江西
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體檢中心的走廊一向冷氣開得足。
曲筱綃卻覺得自己后背竟然在冒汗。
她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，長腿交疊，腳尖一晃一晃，手里那張?zhí)柎a牌被她捏得起了毛邊。
“曲小姐?！?/p>
她聽見有人叫她。
一抬頭，是負(fù)責(zé)她體檢的主檢醫(yī)生。
對方三十多歲，戴著一副細(xì)框眼鏡，臉上那種客氣的笑，怎么看怎么像保險公司推銷員。
“來，跟我到這邊談一下?！?/p>
他領(lǐng)著她進(jìn)到一間小辦公室，關(guān)上門，又特意拉上了百葉窗。
曲筱綃斜倚在椅背上，把包隨手一丟，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貑枺骸霸趺矗€得單獨談，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富貴??？”
醫(yī)生沒笑。
他把片子和一疊報告攤在桌上，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處陰影：“曲小姐，你這個地方的病變，跟三個月前相比，又大了一圈。”
“所以？”
她語氣還是很輕，“您直接告訴我，能不能治，是不是要換個腎還是換個心，反正我有錢?！?/p>
醫(yī)生沉默了兩秒。
“能不能治，要看你愿不愿意賭?！?/p>
“賭？我最愛賭了?！彼Γ斑@世上有什么是我曲筱綃不敢賭的？”
“你先別開玩笑?！贬t(yī)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壓低了聲音，“我們之前跟你說過，這個位置比較棘手，手術(shù)風(fēng)險很大?！?/p>
“多大？”她問。
“如果手術(shù)成功，再配合后續(xù)治療，五年生存率大概是……”他報了一個數(shù)字。
曲筱綃沒太聽進(jìn)去。
她反而對后面那句更感興趣：“如果不治呢？”
“不治的話，”醫(yī)生看著她，“最多，兩年?！?/p>
辦公室里很安靜。
安靜到連空調(diào)出風(fēng)口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。
曲筱綃低頭看了一眼擺在手邊的報告，那幾行冰冷的數(shù)字和名詞，在她眼前亂成一團(tuán)。
“兩年啊?！彼p輕地笑了一聲，“那還挺劃算的，比我買的某些理財靠譜多了?！?/p>
“曲小姐?！贬t(yī)生皺了皺眉，“你現(xiàn)在不需要逞強(qiáng)?！?/p>
“我沒逞強(qiáng)，我只是算賬?！彼痤^，眼睛里有一層亮得過分的光，“兩年，夠我把幾筆賬都算清了?！?/p>
醫(yī)生嘆了口氣：“我還是建議你，跟家屬一起來聽，畢竟術(shù)前術(shù)后，都需要人照顧。”
“我家屬？”她勾了勾嘴角，“我爸忙著跟上市公司打官司，我哥忙著盯我，生怕我把家里敗光了?！?/p>
她揚了揚下巴，“我們家這種人，適合幫忙簽支票，不適合在病床邊掉眼淚?！?/p>
醫(yī)生頓了頓，又問：“那……你有戀人嗎？”
“戀人？”她重復(fù)了一遍。
趙啟平那張斯文又略微挑剔的臉，在她腦子里晃了一下。
他皺著眉說“我嫌你不夠有文化”的樣子，清晰得要命。
那句像刀子一樣的話，她當(dāng)時拿笑話擋回去，后來每想一次，都像在心里翻一次舊傷疤。
“戀人最好也知情?！贬t(yī)生繼續(xù)道，“因為治療時間會比較長，會影響你的生活安排。”
她笑了笑：“醫(yī)生，你知道什么叫福禍不落口嗎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不該說的，別說?！彼酒饋恚淹馓状钤谑直凵?，“死不死的，等我真躺平了再說。”
醫(yī)生還想勸，她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推門。
“曲小姐——”
“手術(shù)什么的，你給我留個號?！彼^也不回，“不過在國內(nèi)開刀這種事，算了，我怕你們把我當(dāng)豬解剖?！?/p>
醫(yī)生皺起眉：“你想去哪兒？”
“去哪兒不重要?！彼蟠筮诌值?fù)]了揮手，“反正只要給錢就敢給我開刀的地方多了去了?！?/p>
門關(guān)上的那一刻，冷風(fēng)從走廊撲過來。
她一腳邁出門口，整個人卻像是突然被人抽空了力氣，扶著墻站了幾秒。
手機(jī)在包里震了兩下。
她掏出來一看，是個陌生號。
“喂？”
“曲小姐，我們是 XX 國際醫(yī)療合作機(jī)構(gòu)，關(guān)于您上次咨詢的出國治療方案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咧開嘴笑：“行，幫我走最快的流程，價錢你們隨便報?！?/p>
對方愣了一下：“您不再考慮考慮？”
“不考慮?！彼溃拔疫@人有個優(yōu)點，知道自己該花錢的時候從不心疼。”
掛了電話，她抬頭看了一眼醫(yī)院的大樓。
灰白色的墻體在陰天里顯得格外冷硬，像一塊巨大的墓碑。
“媽的。”她低聲罵了一句，“老天爺，你玩我玩得還挺花?！?/p>
可她轉(zhuǎn)身往前走的時候，肩膀還是一如既往地挺直，步子照樣帶風(fēng)。
誰也看不出來，她剛剛被宣判過一次“死刑”。
晚上十點半，歡樂頌 22 樓的走廊還亮堂堂的。
邱瑩瑩的笑聲，在走廊里回蕩。
“我跟你說，那客戶真的特別惡心，他居然當(dāng)著我的面打嗝！”她夸張地比劃著，“我差點當(dāng)場走人！”
樊勝美邊卸妝邊吐槽：“你也就敢吐槽吐槽，真要走人你明天就失業(yè)，你敢？”
“我不敢，你敢啊。”邱瑩瑩笑著鉆到她身邊，往她肩上靠了靠。
關(guān)雎爾坐在旁邊，捧著一本英文原版書，看著她們笑，眼角都軟下來。
安迪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電腦攤在茶幾上，屏幕上一串串?dāng)?shù)字來回跳。
門“咔噠”一聲被打開。
曲筱綃踩著那雙細(xì)高跟，一腳踏進(jìn)來。
“喲，今天這氣氛可以啊?！彼盗寺暱谏?，“這陣仗，我還以為你們在給我開追悼會呢?！?/p>
“別瞎說?！狈畡倜捞а鄣伤?，“你怎么現(xiàn)在才回來？又在外面跟你爸吵架了？”
“吵架那叫增進(jìn)感情?！彼寻嘲l(fā)上一扔，“不吵架的親子關(guān)系那叫塑料?！?/p>
邱瑩瑩眼睛亮亮的：“小曲，你今天臉色不太好誒，是不是減肥減過頭了？”
“我這是病態(tài)美懂不懂?！彼室馍焓址鲎☆~頭，“風(fēng)一吹我就要倒的那種?！?/p>
“少貧?！狈畡倜腊研秺y棉扔進(jìn)垃圾桶，“你那個體檢報告出來了嗎？別跟我說你又忘了去拿?！?/p>
“拿了?！彼樖謴陌锾统鲆化B紙，往茶幾上一放，“你當(dāng)我是誰啊？”
“醫(yī)生怎么說？”邱瑩瑩湊過去，“身體棒得像頭牛吧？”
“醫(yī)生說，我適合多走動，多出國旅游，多揮霍人生?！彼S口一扯，“總之，就是不適合待在家里氣我爸?！?/p>
安迪從電腦后面抬起頭，目光掃過那疊紙。
“報告我能看看嗎？”她問。
“你看得懂?。俊鼻憬嬏裘肌?/p>
“基本指標(biāo)還是看得懂的?！卑驳系f。
她眼神閃了一下。
“我現(xiàn)在困了。”她立刻把那疊紙往包里一塞，“明天明天，我明天讓我們家私人醫(yī)生念給你聽，一條一條念?！?/p>
安迪靜靜看了她幾秒。
“曲筱綃?！?/p>
“?。俊?/p>
“有問題，不要拖?！彼穆曇艉芷届o，“錢有用是一回事，時間有用是另一回事?！?/p>
空氣里一瞬間微妙地安靜了一下。
邱瑩瑩眨了眨眼，莫名有點緊張：“小曲，你……你真沒事吧？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？”曲筱綃立刻仰頭笑，“你們別把我往悲情女主角上想，我頂多是偶像劇里那個作妖的前女友?！?/p>
樊勝美拿毛巾擦著臉，懶洋洋地說：“你這個前女友，要是生病了，那也得告訴我們，知道嗎？”
“告不告訴你們，得收你們錢嗎？”她打趣。
“收，你敢收我就敢給?！狈畡倜赖伤?，“你要是敢一個人扛，我真能跟你急?！?/p>
邱瑩瑩猛點頭：“對對對，你要有事不告訴我，我就天天跑你病房門口哭給你看！”
“行了，你這么說我都不敢生病了?！鼻憬嫈[擺手，“一想病房外面掛著一個水龍頭似的哭包，我怕我死得太難看?！?/p>
大家被她逗笑。
笑聲散開來，把剛才那一點緊繃沖淡了一些。
安迪關(guān)上電腦，站起來去廚房倒水。
端水回來時，她隨口問了一句：“明天有時間嗎？”
“干嘛？”曲筱綃正低頭刷手機(jī)。
“我有個朋友，做高端醫(yī)療咨詢的?！卑驳系?，“如果你需要，我可以幫你約?！?/p>
“哎喲，”曲筱綃抬眼沖她眨眨，“安總，您這是在給我當(dāng)中介呢？”
“我是認(rèn)真的?！卑驳峡粗?，“你最近，笑得有點用力?！?/p>
她指尖頓了頓。
隨即轉(zhuǎn)開視線：“我這人，天生愛笑?！?/p>
“有的人，是為了好看愛笑?！卑驳陷p聲說，“有的人，是為了不讓別人擔(dān)心?！?/p>
“你管這么多干什么？”她聳了聳肩，“你們這些精英就是不接地氣?！?/p>
她話說得輕巧，眼角卻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。
樊勝美看在眼里，卻沒拆穿。
“行了，別聊這些掃興的?！彼言掝}一轉(zhuǎn)，“我今天碰見一個前同事，三十六了，被家里逼著相親，你說現(xiàn)在結(jié)婚到底圖個啥？”
“圖個伴唄?！鼻瘳摤摀屜日f，“我就想趕緊找到個人，能跟我一起吃外賣追劇的那種。”
“你志向真遠(yuǎn)大?！鼻憬嬓?，“那你干嘛不找個合租室友就完了？”
“那不一樣的?！鼻瘳摤撪阶?，“室友不會抱我睡覺?！?/p>
幾個人鬧成一團(tuán)。
曲筱綃坐在沙發(fā)一角，看著她們你一句我一句，忽然覺得有點恍惚。
她想起白天醫(yī)生那句“最多，兩年”。
兩年之后，這個客廳還會這么吵嗎？
她還會坐在這兒，嫌她們吵，嫌她們矯情，然后又忍不住跟著一起笑嗎？
“你怎么不說話了？”樊勝美扭頭看她，“剛才還吵得歡呢?！?/p>
“我在想一個哲學(xué)問題?！彼朴频卣f。
“什么哲學(xué)問題？”
“假如我明天死了，我的那些包包要留給誰用?！彼J(rèn)真地道，“你們一個個的，都不配?！?/p>
“滾?！狈畡倜捞志鸵蛩?，“少給我立遺囑，我們還指望你活著給我們買新包呢?！?/p>
大家又笑。
笑聲里，她把心里那一點點沉重，硬生生壓下去。
夜里一點多。
客廳的燈只亮著一盞落地?zé)?，昏黃的光打在地毯上，投出一塊安靜的影子。
其他人都回各自房間了。
只有曲筱綃，一個人趴在茶幾邊吃剩下的外賣。
盒子里的湯已經(jīng)涼了。
她拿著一次性筷子隨便戳了兩口，最后還是沒咽下去，嘩啦啦倒進(jìn)垃圾桶。
手機(jī)屏幕在她面前一亮一暗。
上面有好幾個未接來電，都是白天那個國際醫(yī)療機(jī)構(gòu)的顧問打來的。
她點開微信，翻到那個聯(lián)系人，指尖停在“確認(rèn)方案”的那一行字上。
猶豫了一會兒，她給對方發(fā)過去一句話——
“按你們說的那個歐洲方案走，越快越好?！?/p>
發(fā)出去之后，她關(guān)掉手機(jī)，整個人往沙發(fā)上一倒。
天花板白得刺眼。
她盯著那一片白，突然覺得有點想笑。
別人被查出這種病，都是哭天搶地，抱著家屬喊“我不想死”。
到她這兒呢？
醫(yī)生講完了，她腦子里第一個想法是——
“趙啟平要是知道了，會不會用那種可憐病人的眼神看我？”
她一想到那種眼神，就渾身雞皮疙瘩。
“算了吧?！彼÷曕洁?，“我才不要讓你覺得，你原來沒選錯?！?/p>
她這樣的人，天生不服輸。
當(dāng)年他那句“我嫌你不夠有文化”，她表面上哈哈一笑，轉(zhuǎn)頭就開始逼著自己看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書，聽那些她覺得無聊到犯困的音樂。
現(xiàn)在輪到老天爺來跟她說“你命不長了”。
她心里冒出來的第一句話也是——
“等著瞧?！?/p>
房門輕輕響了一聲。
安迪從走廊那頭走出來，披著一件睡袍，手里還拿著一杯水。
“你怎么還不睡？”
“失眠。”曲筱綃翻了個身，“我在思考人生?！?/p>
“思考出什么結(jié)果了？”安迪坐到她對面。
“我決定把我所有不順眼的人，都寫進(jìn)黑名單，以后有機(jī)會一個個收拾。”她笑，“你要不要包個名額？”
“我這種人，”安迪淡淡地說，“一般只會被寫在遺囑里。”
“說得好像你會死似的。”她扁扁嘴，“你這種人，活一百也能活得跟今天一樣?！?/p>
安迪看著她：“你打算什么時候走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走？”她下意識反問。
“下午那個電話?！卑驳厦蛄艘豢谒?，“還有你的體檢報告?！?/p>
“你偷看？”她故作驚訝，“安總，你這不道德?！?/p>
“我沒看詳細(xì)指標(biāo)?！卑驳险f，“但我看到你把一張寫著‘海外就醫(yī)咨詢’的卡片塞進(jìn)包里?！?/p>
曲筱綃愣了兩秒。
隨即笑起來：“我就說嘛，跟你這種人住一起，一點私人空間都沒有?！?/p>
“打算什么時候走？”安迪重復(fù)了一遍。
“越快越好?！彼膊焕@彎子，“手續(xù)辦得順的話，一個月內(nèi)吧?！?/p>
“你打算告訴她們嗎？”安迪朝幾個房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說我要出國投資項目，她們能不放鞭炮？”她反問，“你看瑩瑩，肯定第一反應(yīng)是——‘小曲你要發(fā)財了記得帶上我’?！?/p>
“那你打算告訴誰？”
“沒人?！彼咽终淼侥X后，“我曲筱綃做事，從來都是能少麻煩一個人就少麻煩一個人。”
安迪看著她半晌。
“你可以讓我?guī)兔??！彼鋈徽f。
“你幫不了?！彼?，“你又不能替我挨刀?！?/p>
“至少，”安迪頓了頓，“可以替你聯(lián)系最合適的醫(yī)院，幫你看方案。”
“那倒是?！彼肓讼?，“行，你既然這么積極，我就大發(fā)慈悲讓你給我打一點白工?！?/p>
安迪沒笑：“為什么不告訴趙啟平？”
空氣一瞬間靜下來。
曲筱綃的指尖，輕輕敲了敲茶幾邊緣。
“你說呢？”她反問。
“你怕他擔(dān)心？”安迪問。
“我怕他得意。”她淡淡地笑了一聲，“你想啊，他當(dāng)初說嫌我不夠有文化，說我不懂他的世界?！?/p>
“然后有一天，他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我還得了個大病，要一邊治療一邊哭著喊他名字多愛他。”
她聳聳肩，“那不是正好應(yīng)了很多人心里那點齷齪的期待嘛——‘你看吧，這種小姑娘，終究得靠男人來救’。”
“你不想這樣?！卑驳险f道。
“我當(dāng)然不想?！彼凵褡兊美洌拔揖褪且屗詾?，我消失，是因為我膩了他，是因為我不稀罕他?！?/p>
“哪怕他在心里罵我薄情，我也比讓他用那種憐憫的眼光看我舒服?！?/p>
安迪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，”她緩緩說道，“也許他并不會用你想象的方式看你。”
“那是他的問題?！彼龜[擺手，“反正我提前替他做選擇了，他只要好好做人就成?！?/p>
“你替他做選擇？”安迪看著她，“你覺得這樣，對他公平嗎？”
“安總，你又來了。”她翻個白眼，“公平這種詞，就不該出現(xiàn)在成年人世界?！?/p>
她笑了笑，“你放心吧，像他那種人，很快就會有更合適的出現(xiàn)?！?/p>
“你確定？”
“你以為我這么沒自信？”她眨了眨眼，“我們趙醫(yī)生，條件這么好，高學(xué)歷高智商高顏值，稍微往外一站，喜歡他的女的能從門口排到地鐵站。”
她拿起手機(jī)晃了晃，“等我哪天在朋友圈看到他發(fā)結(jié)婚照了，我就雙擊點個贊，打個‘早生貴子’。”
“你真能做到？”安迪問。
“做不到也得做到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說，“這叫體面?！?/p>
安迪端著那杯水，靜靜地看了她幾秒。
“那好?！彼c頭，“我?guī)湍??！?/p>
“幫我什么？”
“幫你瞞。”安迪說，“在你自己開口之前，我不會告訴任何人?！?/p>
“哎喲。”曲筱綃夸張地拍了拍手，“你這叫共犯?！?/p>
“那你記住?！卑驳险f，“共犯是要一起承擔(dān)后果的?！?/p>
“放心吧。”她笑，“我命大，死不了?！?/p>
這話說出口的時候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飄。
可她還是笑得一臉輕松，仿佛明天要去的不是手術(shù)室，而是免稅店。
出國前一晚。
她沒有約任何人吃飯，也沒去跟家里吵架。
她一個人叫了輛車，報了個地址：“市一醫(yī)院?！?/p>
司機(jī)驚訝地看了她一眼：“這么晚還去醫(yī)院??？”
“去探個舊情人?！?/p>
她笑笑，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。
醫(yī)院門口，冬天的風(fēng)吹得人臉生疼。
急診入口燈火通明，救護(hù)車來來回回，抬上抬下的擔(dān)架上，是各種各樣神情的人。
她站在對面馬路邊，縮在一盞路燈下面，雙手插在風(fēng)衣口袋里。
十點半，趙啟平從急診樓里出來。
他一邊走，一邊摘下口罩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那動作透出一絲疲憊。
他依舊是那身干凈的白大褂，里面襯著淺藍(lán)色的襯衫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，領(lǐng)口整整齊齊。
他剛抬頭，就被對面那抹身影怔了一下。
“曲筱綃？”
他忍不住叫出聲。
“喲?！彼龔穆窡粝伦叱鰜恚ξ?fù)]了揮手，“趙醫(yī)生，你這是剛搶救完回來，還是剛從手術(shù)臺上下來？”
“你怎么在這兒？”他皺起眉，“這么冷，你站在外面多久了？”
“沒多久?！彼趴诤a，“我就站了……啊，也就一個世紀(jì)吧?！?/p>
趙啟平皺眉更深，大步走過來：“你怎么不進(jìn)大廳等？”
“大廳有味兒?！彼訔壍仄财沧?，“消毒水味兒那么沖，我待五分鐘就想吐。”
他說不過她，只好拉開她一點外套領(lǐng)子，伸手去探她額頭的溫度：“你是不是又感冒了？”
她往后一仰，躲開了他的手，眼睛里帶著點笑：“趙醫(yī)生，你這樣隨便摸女病人的額頭，很容易被投訴的?！?/p>
“你別鬧?！彼谅暤?，“你臉色不太好?！?/p>
“我天生白?！彼χ辈弊樱澳懔w慕不來?！?/p>
趙啟平盯著她看了幾秒。
那雙一向清明的眼睛里，這會兒有點復(fù)雜的東西在翻涌。
“你怎么突然來了？”他問，“有事？”
“沒事不能來看你？”她反問，“我站在醫(yī)院門口，心血來潮，想看看我們趙大醫(yī)生有沒有禿頭?！?/p>
“……禿什么頭。”他哭笑不得，“你少烏鴉嘴?！?/p>
“我說實話，你們骨科大夫，天天這么累，又要站著，又要開刀，禿頭都是遲早的事。”
她說著，歪著腦袋認(rèn)真盯著他的發(fā)際線看了幾秒。
“嘖，還行。”她點評，“還沒往后退?！?/p>
“你今天，到底想說什么？”趙啟平問。
“趙啟平?！?/p>
她忽然收了笑。
那一瞬間，冬夜的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頭發(fā)吹得有點亂，她也懶得去撥，只安安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突然消失了，”她慢慢地說，“你會不會覺得輕松？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你最近又看了什么亂七八糟的雞湯？”
“我認(rèn)真問你呢?！彼⒅?，“你說說看?！?/p>
“不會。”
他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“你要是突然消失了，我只會覺得——”
她搶先一步打斷他：“會覺得世界安靜了，耳根子清凈了，是不是？”
“——會覺得不習(xí)慣?！彼押蟀刖湔f完。
她怔了一下。
仿佛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。
“你少糊弄我?！彼镀鹱旖?，“你這種人，習(xí)慣一件事用不了多久，我不在，你很快就能找個比我乖、比我有文化、比我懂你那些破書破音樂的。”
趙啟平低頭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你總是這樣。”他說，“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?！?/p>
“我這是自知之明?！彼龜傞_手，“你嫌我不夠有文化，我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那句話……”他剛開口。
“那句話非常好，非常經(jīng)典?！彼⒖探刈。拔掖蛩惆阉C在枕頭上，天天提醒自己?！?/p>
“曲筱綃。”
他聲音低下來，有點無奈，也有點煩躁。
她卻像是怕他再說什么似的，扯開了話題：“我今天來，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?！?/p>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要出國?！彼f，“一陣子。”
他愣住：“去哪兒？”
“歐洲隨便逛逛?！彼?，“我爸要收拾我了，我先躲出去。”
“你又惹他生氣了？”
“我們倆不吵架，就不叫父女?！彼灰詾槿?，“你別管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聳聳肩，“看心情。”
“工作怎么辦？”趙啟平皺眉，“你不是在談一個大項目？”
“大項目嘛，少了我一樣能成?！彼f，“錢這種東西，丟一筆還有下一筆。”
“你打算就這么走？”他問，“不打個招呼？”
“我這不是在跟你打招呼嗎？”她笑，“你看，我多講究禮貌?！?/p>
“你要什么時候走？”
“快了?！彼卣f，“手續(xù)辦得差不多了?！?/p>
“你……打算讓我送你嗎？”他試探著問。
“你別送?！彼⒖虛u頭，“機(jī)場那地方，一搞告別就特別煽情，我最討厭那種場面?！?/p>
她抬眼看著他，“我怕我一看見你，就忍不住抱著你哭，那多掉價。”
“你什么時候會掉價？”他輕聲反問。
“我什么時候都在掉價。”她大大咧咧地說，“不過沒關(guān)系，反正還有錢撐著。”
他們就那樣站在醫(yī)院門口。
冷風(fēng)吹過大樓的外墻，吹過人來人往的腳步聲。
誰也沒再說話。
良久，趙啟平忽然道：“曲筱綃?！?/p>
“嗯？”
“這幾年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過得好嗎？”
“我過得一直都很好。”她笑，“我這種人，命賤福大?！?/p>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。
手機(jī)忽然響了，是急診的呼叫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起頭看她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他說。
“你去吧?！彼龘]揮手，“救人要緊?！?/p>
“你——”
“放心吧趙醫(yī)生?！彼龥_他眨眨眼，“等哪天我突然出現(xiàn)在你朋友圈的定位是巴黎、倫敦、羅馬，你別太羨慕就行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，終究還是轉(zhuǎn)身，快步回了急診樓。
自動門合上的那一刻，他心里隱隱有點不安。
像是有什么話，沒來得及說。
半個小時后，他從急診出來。
路燈還亮著，風(fēng)更冷了。
剛才她站的地方已經(jīng)空了。
只有地上放著一杯奶茶，插著一根粉色吸管，杯壁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句話——
“你要學(xué)會習(xí)慣沒有我的日子，誰讓你嫌我不夠有文化呢。”
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飛機(jī)起飛的時候，窗外是一片厚厚的云。
曲筱綃靠在座椅上，系好安全帶，閉上了眼。
她沒有發(fā)朋友圈，沒有跟任何人告別。
只是給安迪發(fā)了一條信息——
“共犯同志，我先走一步?！?/p>
安迪回了一個簡單的“好”。
后面跟了一句——“活著回來?！?/p>
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。
手指哆嗦了一下，最終只回了一個笑臉。
飛機(jī)降落在一個陌生的城市。
語言不通，時差混亂，醫(yī)院里到處都是陌生的臉。
她第一次被推進(jìn)檢查室的時候，腦子里還在想——
“這地方裝修真寒磣，跟我們國內(nèi)貴賓病房沒法比。”
可當(dāng)醫(yī)生拿著更詳細(xì)的檢查結(jié)果，鄭重其事地告訴她：
“我們會盡最大努力，但你要做好心理準(zhǔn)備?！?/p>
她那點輕浮被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“心理準(zhǔn)備？”她咧嘴，“我最大的心理準(zhǔn)備，就是你們把我當(dāng)項目一樣認(rèn)真。”
“你可能會非常疼?！贬t(yī)生說，“會掉頭發(fā)，會惡心，會沒有力氣，會情緒暴躁?！?/p>
“沒事?！彼柭柤?，“我平時也挺暴躁的?！?/p>
她第一次上手術(shù)臺的時候。
冷冰冰的燈光打在她臉上。
麻醉醫(yī)生在她耳邊用英文問她：“你現(xiàn)在最想誰？”
她想了想，笑著回答：“想我的錢?！?/p>
醫(yī)生愣了愣，以為自己聽錯了，又重復(fù)了一遍問題。
她懶得再解釋。
她知道，如果她說——“我想一個男人”，那就太掉價了。
反正等她睡著了，誰也不知道她夢見了誰。
刀子在她身上劃開第一道口子的時候，她已經(jīng)被藥物拖進(jìn)了黑暗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她在劇痛中醒來。
全身像被車碾過一樣，連喘氣都帶著火辣辣的疼。
護(hù)士用不太標(biāo)準(zhǔn)的中文安慰她：“你很勇敢?！?/p>
她咬著牙，一句話沒說。
眼淚卻不爭氣地往下掉。
“我不是哭?！彼龁≈ぷ訌?qiáng)調(diào)，“是疼得出汗?！?/p>
護(hù)士笑了笑：“好，你是出汗?！?/p>
后來的幾次化療，她吐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有一次，她實在忍不住，對著馬桶邊罵人。
罵著罵著，她忽然想到，當(dāng)年她罵趙啟平那句——“你這種人就適合一個人跟書結(jié)婚”。
現(xiàn)在想想，真是報應(yīng)。
她撐著去照鏡子。
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慘白，眼窩深陷，嘴唇干裂，頭發(fā)一綹一綹地掉。
她握著那一把掉下來的頭發(fā)，看了兩秒，轉(zhuǎn)身對護(hù)士說：“剃了吧?！?/p>
“你確定？”護(hù)士驚訝。
“反正終歸要掉?！彼?，“我討厭拖拖拉拉?！?/p>
推小車進(jìn)來給她剃頭發(fā)的，是個年輕的小伙子。
他動作很輕，生怕弄疼她。
“我以前只給男人剃頭?！彼悬c緊張，“你是第一個女的?！?/p>
“那你賺到了?！彼Γ澳氵@一輩子能給我這樣的美女剃頭，你回去都可以跟你老婆吹一年?！?/p>
她看著鏡子里，自己一點點露出光禿禿的頭皮。
“不丑。”她自言自語，“我這頭型還挺標(biāo)準(zhǔn)?！?/p>
可等剃完，她一個人躺在床上，摸著自己的頭的時候，眼淚還是嘩啦啦掉下來。
“哭什么哭?！彼龥_自己冷笑，“你不是挺能的嗎？”
她拿起手機(jī)。
微信里躺著好幾個群——
“歡樂頌 22 樓姐妹群”，“閨蜜八卦群”，“工作吐槽群”。
她手指停在“歡樂頌”那個群上，猶豫了幾秒。
最后還是沒點進(jìn)去。
她怕自己一說話，就忍不住發(fā)照片。
那樣的話，她所有的偽裝，都會在一瞬間垮掉。
她以為，離開上海之后，她跟那里的所有人，都會慢慢變成“從前的人”。
可事實證明，有些人，比她想得要狠。
“你到底在外面干嘛？”
這是第三年冬天，她接到的一通電話。
電話那頭，是曲連杰——她那個又混賬又刀子嘴豆腐心的親哥。
“你以為我真不知道你去哪兒？”他火氣極大，“你這個死丫頭，你以為你一不吭聲人就能當(dāng)沒這回事？”
“我不吭聲，不是有你這大嗓門幫我吭嗎？”她靠在病床邊，笑得吊兒郎當(dāng)，“哥，你來查崗??？”
“你病得這么重，你敢一個人跑出去！”他吼，“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怎么跟我爸交代？怎么跟你媽地下交代？”
“我現(xiàn)在不就在電話這兒好好說話嗎？”她慢吞吞地說，“而且我這不還活著呢?！?/p>
“我問你，你為什么不告訴趙啟平？”
這句話一下把她問住了。
“你倒是說話啊?！鼻B杰在那頭罵，“你當(dāng)年不是挺能說的嗎？”
“他說讓你自己去國外散心，他知道你是去挨刀嗎？”
曲筱綃沉默了幾秒。
“哥?！彼鋈坏吐曢_口，“你誰那兒聽來的？”
“你以為你出國這點事能瞞得過誰？”曲連杰暴躁，“你走的那天，我就在機(jī)場看見他了?！?/p>
她身體頓了一下。
“他站在閘口外面。”曲連杰壓低了聲音，“從你進(jìn)安檢到最后廣播，他在那里站了快兩個小時?！?/p>
“你給他發(fā)個消息，他都能跑過來?！彼f，“你就這么一點機(jī)會告訴他，你卻什么都不說?！?/p>
“你真以為，他嫌你沒文化？”
“那他怎么不過來找我？”她笑了一聲，掩飾自己的慌亂。
“后來他來找過我?！鼻B杰道，“問你去哪兒。我告訴他，你出國談項目?！?/p>
“你胡說八道?！彼裘?，“你什么時候這么好心幫我撒謊了？”
“我當(dāng)然得幫你撒?！鼻B杰吼，“你不是不想讓他知道嗎？”
電話兩頭，一時都安靜了。
“你聽著?！鼻B杰過了半晌，又開口，“我不同意你這么干?！?/p>
“你想讓我干嘛？”她反問，“用錄像給他直播我掉頭發(fā)、吐得一塌糊涂？”
“他是醫(yī)生?！鼻B杰咬牙，“他比誰都知道你在經(jīng)歷什么?！?/p>
“那又怎么樣？”她忽然笑了笑，“醫(yī)生怎么了，醫(yī)生就得多扛一份病人的心理負(fù)擔(dān)嗎？”
“哥，我這次，是為了我自己?！?/p>
“我一輩子都在圍著別人轉(zhuǎn)。”她冷靜地說，“圍著我爸的臉色轉(zhuǎn)，圍著你那些爛攤子轉(zhuǎn)，圍著趙啟平的‘文化品位’轉(zhuǎn)?！?/p>
“我這一次，只想為自己一個人自私一次。”
“要死，我就自己死?！?/p>
“我不想讓任何人，看到我最難看的樣子?！?/p>
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為電話斷了。
“你真覺得，你現(xiàn)在是最難看的樣子？”曲連杰忽然問。
“那不然呢？”她笑，“我又禿又黃，瘦得跟根棍子似的?！?/p>
“你要是現(xiàn)在站我面前，我一個巴掌拍你一邊去?！彼R，“你丑死了。”
“你小時候發(fā)燒四十度，眼睛都燒得翻白了，你知道你媽抱著你那一晚上，都是什么表情嗎？”
“你覺得你難看?！彼е溃霸诤跄愕娜耍B你呼吸都舍不得多聽一聲。”
“你少給我講煽情故事?！彼室獯驍啵拔椰F(xiàn)在身體虛，容易被你這種話騙哭。”
“我跟你說正經(jīng)的。”曲連杰壓住嗓音，“我尊重你的選擇，但前提是——你得活著?！?/p>
“這個要求不過分吧？”
她盯著天花板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“不過分?！彼曇魡〉?，“我也想活著。”
“那你給我好好治?！鼻B杰罵，“你要敢半途放棄，我就把你以前所有丟臉事都發(fā)朋友圈。”
“你敢！”
“你試試?！彼f完，重重掛了電話。
她盯著黑掉的屏幕，忍了半天，還是沒忍住，笑出聲來。
笑著笑著，眼淚就又掉下來。
“活著?！彼龑ψ约赫f，“活著，再回去看看?！?/p>
“看看那幫人，還有沒有在吵架吵到鄰居投訴。”
“看看趙啟平，還會不會皺著眉嫌她吵。”
她就這樣，一次又一次在疼痛和惡心里把自己拉回來。
第五年的復(fù)查結(jié)束。
主刀醫(yī)生拿著報告，笑著說：“很幸運，結(jié)果比預(yù)期好很多?！?/p>
“什么意思？”她還不太敢信。
“暫時算是挺過去了?！贬t(yī)生說，“當(dāng)然，你以后還得定期復(fù)查，不能掉以輕心?！?/p>
“這五年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她“啊”了一聲，半晌才擠出一句話：“那我是不是可以滾回去禍害人了？”
醫(yī)生聽不懂她的中文，只看她眼睛里那種突然亮起來的光，知道這是好事。
她一個人走出醫(yī)院。
飛機(jī)在浦東機(jī)場降落的時候，是一個陰天。
云層壓得很低，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壓扁。
她拎著行李箱，一步一步往出口走。
剛出關(guān)，遠(yuǎn)遠(yuǎn)的就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喊：“小曲！”
那聲音里又哭又笑。
她抬頭一看，樊勝美踩著高跟鞋，一路小跑過來。
“哎呦我這高跟鞋……”她一邊喊一邊罵，“我就知道今天得出事！”
話沒說完，人已經(jīng)一把抱住曲筱綃。
“你這個死丫頭！”樊勝美把她勒得差點喘不過氣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要是再不回來，我真打算去給你上香了！”
“你能不能有點好話？”曲筱綃被她摟得直翻白眼，“我剛從鬼門關(guān)溜達(dá)回來，你別把我掐回去。”
“你還知道你從哪兒回來啊？”樊勝美一邊抹眼淚，一邊在她背上捶了一巴掌，“有病不說，一個人跑出去挨刀，你以為你演電視劇呢？”
“你別打?！彼鞍选币宦?，“你拍我這一巴掌，至少值五萬醫(yī)療費?！?/p>
“你還敢跟我要錢？”樊勝美又好氣又好笑。
“我這么值錢的人，你們都不知道珍惜?！鼻憬嫻室鈬@氣。
“我珍惜！”后面一個聲音帶著哭腔響起，“我超級珍惜！”
邱瑩瑩拖著一個大大的玩偶，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，沖過來一把抱住她另一邊。
“小曲，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這輩子都不敢喝喜酒了！”她哇哇亂叫，“我會覺得每頓喜酒都少一個人！”
“你這是咒誰呢？”曲筱綃拍了拍她，“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？”
關(guān)雎爾站在后面，眼眶紅紅的，卻還是保持著一貫的端莊。
“歡迎回來?！彼p聲說。
安迪站在她身旁，點了點頭：“活著回來就好?！?/p>
曲筱綃笑得一臉開朗。
“報告各位，”她故意清了清嗓子，“病號曲筱綃，完成五年抗戰(zhàn)，現(xiàn)申請回國繼續(xù)禍害社會?！?/p>
“批了。”樊勝美哽咽著罵，“你再敢這樣嚇我們一次，我真拿刀砍你?！?/p>
“你砍不到我?！彼龘P起下巴，“我跑得快。”
幾個人鬧鬧哄哄地往外走。
司機(jī)幫她把行李放進(jìn)行李箱里。
車門關(guān)上后，外面的世界暫時隔絕在玻璃外。
車子往市區(qū)開。
熟悉的高架橋、廣告牌、灰蒙蒙的天空，一樣不差。
樊勝美擦了擦眼睛，盯著她看：“你瘦了。”
“廢話。”她翻了個白眼，“你去挨五年刀試試？”
“頭發(fā)還好。”邱瑩瑩伸手摸了摸，“我還以為你會變成禿頭?！?/p>
“我也禿過?！彼S口說了一句。
車?yán)锇察o了一秒。
“后來長回來了?！彼a(bǔ)充，“我命大，連頭發(fā)都不敢離家出走?！?/p>
“你要是早說一句?！鼻瘳摤撘贿叧楸亲右贿叺伤?，“我直接飛過去陪你！”
“你去干嘛？”她嫌棄，“在病房門口開直播哭給我看？”
“我可以幫你遞水，幫你削蘋果啊。”邱瑩瑩理直氣壯，“我還可以把你罵人的話翻譯成英文罵醫(yī)生。”
“那醫(yī)生還能給我認(rèn)真看病嗎？”她被逗樂了。
安迪看著她的側(cè)臉，看見她鬢角那一圈淡淡的疤，一句話沒說。
回到歡樂頌。
走廊還是那條走廊，墻皮還是那樣略微發(fā)黃，樓道里依舊堆著亂七八糟的快遞箱。
“哎呀?！鼻憬嬐崎_ 2201 的門，夸張地感嘆，“這味兒，這熟悉的垃圾味兒。”
“滾?！狈畡倜捞_踢了她一下，“剛回來就說風(fēng)涼話。”
“我真心的?！彼龘Q上拖鞋，整個撲到沙發(fā)上，“我在國外那病房里聞了五年消毒水味兒，我現(xiàn)在對國內(nèi)的垃圾味兒都有感情?！?/p>
邱瑩瑩一屁股坐到她邊上：“你這次回來，還走不走？”
“暫時不走了?！彼龖醒笱蟮卣f，“我得先把我哥那點破事理清，再考慮去哪兒禍害別人?！?/p>
“醫(yī)生怎么說？”關(guān)雎爾問，“以后要注意什么？”
“醫(yī)生說，我以后得少熬夜，少生氣，少喝酒?！彼种割^，“少罵人，少吃辣?！?/p>
“那不就等于讓你改頭換面？”樊勝美翻白眼，“這不是要你的命嗎？”
“他們敢要我命？”她哼了一聲，“我這命，可值錢了?！?/p>
說笑間，話題還是不可避免地繞到了那個人身上——
“你回來的事，要告訴趙啟平嗎？”樊勝美看著她。
客廳里一下安靜下來。
邱瑩瑩本來張著嘴想說什么，被關(guān)雎爾拉了拉衣角，這才悻悻地閉上嘴。
“他？”曲筱綃把靠枕往后挪了挪，靠得更舒服，“他現(xiàn)在知道不知道我死活，跟我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“你別逞強(qiáng)。”樊勝美皺眉，“他好歹是跟你談過那么久的人?！?/p>
“我跟不少人談過呢?！彼?，“要不要給他們都發(fā)個病歷復(fù)印件做紀(jì)念？”
“我不是那意思?！狈畡倜绹@氣，“我只是覺得，有些話，當(dāng)面說清楚，比一直拖著強(qiáng)?！?/p>
“當(dāng)面說什么？”她反問，“說我這五年在國外挨刀挨得可慘啦？”
她故意用輕快的語氣模仿，“說我每次吐得差點把膽都吐出來的時候，都在想你當(dāng)年那句‘嫌我不夠有文化’嗎？”
樊勝美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“姐。”曲筱綃笑著伸手拍了拍她，“我這輩子最有骨氣的一件事，就是沒拿這破病去綁架任何人。”
“我不欠他什么?！?/p>
“他也不欠我什么?！?/p>
安迪開口了：“那如果，有一天他自己知道了呢？”
“那是他的問題?！彼柫寺柤?，“跟我無關(guān)。”
“你真的放下了？”關(guān)雎爾忍不住問。
她愣了愣。
隨即笑了：“我連閻王爺都干翻了一回，我還放不下一個男人？”
“好吧?！狈畡倜琅e手投降，“你嘴硬我見得多了?！?/p>
她轉(zhuǎn)頭看向安迪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安迪端起杯子喝水，淡淡地說：“她決定了的事，一般九頭牛都拉不回來?！?/p>
“你看?！鼻憬嫷靡猓鞍部傋疃??！?/p>
“不過?！卑驳项D了頓，看向曲筱綃，“你要做好心理準(zhǔn)備?！?/p>
“什么準(zhǔn)備？”
“趙啟平這幾年，也不是站在原地等你?！卑驳险f。
客廳里，空氣又緊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曲筱綃笑容沒變，只是眼尾微微拉緊，“他禿了？”
“……”邱瑩瑩被她逗笑了一聲，又尷尬地收住。
樊勝美咬了咬嘴唇，終于還是開口：“小曲，趙啟平，他——”
“姐。”安迪打斷她，看了她一眼。
樊勝美愣了愣，閉上了嘴。
曲筱綃看著她們，一瞬間明白了點什么，又本能地不想去細(xì)想。
“你們這表情，搞得跟我要查出新病似的?！彼蛉ぃ靶辛?，我先睡覺，時差還沒倒過來呢?！?/p>
她站起來，伸了個懶腰。
“明天再聊。”她邊往房間走，邊說，“反正我現(xiàn)在這身體，一看就活不短?！?/p>
她背影照樣挺直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走進(jìn)臥室關(guān)上門時，她靠在門板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回國第三天的下午。
窗外下起了小雨。
雨點打在陽臺的玻璃上，噼里啪啦。
曲筱綃窩在沙發(fā)里，一條腿盤著，一條腿晃著，手里拿著蘋果手機(jī)刷短視頻。
屏幕里，一個中年女人對著鏡頭哭訴老公出軌，彈幕上全是罵男人的。
她看了兩眼，煩躁地劃走。
“你們最近有什么八卦？”她嚼著蘋果，“我離開五年，上海不會變成一個清水城市了吧？”
“你這是剛從國外回來，就迫不及待要接地氣？”樊勝美翻了個白眼。
“那當(dāng)然?！彼纫换危拔以谀沁吢犃宋迥晖庹Z，我耳朵都快長毛了，你趕緊給我補(bǔ)點本地八卦?！?/p>
“我們這點事哪算八卦。”邱瑩瑩咬著吸管，“倒是醫(yī)院那邊，最近挺熱鬧的?！?/p>
“醫(yī)院？”曲筱綃眼睛一亮，“骨科？心內(nèi)？還是婦產(chǎn)？”
“骨科?！鼻瘳摤撓乱庾R脫口而出。
說完才意識到不對，趕緊捂住嘴。
“骨科……”曲筱綃慢悠悠地重復(fù)，“嘖，那不就是我們趙大醫(yī)生那塊地盤？”
客廳里又是一靜。
安迪端著咖啡，走過來坐下。
“趙啟平，”她開口，“下個月要結(jié)婚了?！?/p>
“噗——”
曲筱綃嘴里的蘋果差點噴出來，咳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她捂著喉嚨，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。
“你再說一遍？”她嗓子還帶著沙啞，“誰要結(jié)婚？”
“趙啟平?！卑驳峡粗?，“他要結(jié)婚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她笑了一聲，笑里帶著點發(fā)虛，“你們別拿這種事開玩笑?！?/p>
“是真的?！标P(guān)雎爾小聲說，“醫(yī)院那邊已經(jīng)發(fā)了請柬?！?/p>
“請柬？”她把那兩個字咬得很輕。
“你們誰看見了？”她掃視一圈，“拿出來給我看看?！?/p>
大家對視一眼。
最后還是安迪站起來，進(jìn)房間，從包里拿出一張大紅色的喜帖。
她走回來，把喜帖放在茶幾上。
“請?！彼f。
曲筱綃伸手，按住那張喜帖。
大紅的紙，喜慶得刺眼。
上面燙金的字極其正規(guī)——
“趙啟平 & C 女士 婚禮邀請。”
她看了三遍。
“C 女士？”她冷笑，“這也挺新潮，連名字都要保密。”
“可能是印刷廠的統(tǒng)一模板。”樊勝美試圖緩和，“有的人不喜歡名字被人亂傳。”
“那他們打算怎么讓人紅包上寫？”曲筱綃挑眉，“寫個‘趙啟平及其合法女性伴侶’？”
沒人笑得出來。
“他這婚結(jié)得……”邱瑩瑩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“結(jié)得怎么了？”曲筱綃立刻問。
“沒怎么?！狈畡倜磊s緊打斷，“結(jié)得挺好?！?/p>
“我看你們一個個的表情，怎么都不像在說‘挺好’?！彼吭谏嘲l(fā)上，安靜地掃了她們一眼。
“說啊?！彼创剑拔覄偹览锾由貋?，你們就給我添點熱鬧，怕我日子過得太清凈？”
“他要結(jié)婚也是正常?！狈畡倜烙仓^皮，“你們分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?！?/p>
“是啊?！彼c頭，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，足夠一個男的談三段新戀愛?！彼穆曇糨p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，“他現(xiàn)在結(jié)婚，一點都不過分?！?/p>
“你要是覺得心里不舒服……”關(guān)雎爾試探著開口。
“我為什么要不舒服？”她抬眉，“我又不是他前妻?！?/p>
“我只是他前女友，而且還是那種不夠有文化的前女友?！?/p>
“人家現(xiàn)在找了個高級的。”她冷冷一笑，“多好?！?/p>
“你別這么說自己?！狈畡倜腊櫭?。
“我說的是事實?！彼龜偸?，“你看，他們連喜帖都弄得這么有文化，用個首字母玩神秘?！?/p>
“那你……”邱瑩瑩小心翼翼，“你想知道新娘是誰嗎？”
“不想?！彼龓缀跏敲摽诙?。
她自己都被自己的語氣嚇了一跳。
“為什么？”關(guān)雎爾問。
“知道干嘛？”她反問，“知道了我能給她寄個炸彈嗎？”
“我現(xiàn)在這身體，寄炸彈都得有人幫我填地址?！?/p>
“而且你們不覺得嗎？”她忽然笑了笑，“不知道，比知道舒服?！?/p>
“怎么說？”
“你想啊?！彼徛卣f，“我現(xiàn)在心里可以隨便想——他老婆也許是個大學(xué)教授，也許是個音樂家，也許是個整天跟他聊文學(xué)的女博士?！?/p>
“我可以隨便往高里想?！?/p>
“只要我不看見，她永遠(yuǎn)都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幻影?！?/p>
“我一旦知道她是誰，”她輕輕敲了敲那張喜帖，“她就變成一個具體的人，一個會說話會冷笑會爭吵的女人?！?/p>
“那樣的話，我就得認(rèn)真考慮，要不要跟她比一比?！?/p>
“我現(xiàn)在這么累?！彼蛄藗€哈欠，“我不想跟誰比?！?/p>
她說得理所當(dāng)然。
可手指，卻一直在那張喜帖邊緣來回摩挲。
安迪看著她：“那這張喜帖，你打算怎么處理？”
“還用說？”她勾嘴角，“包紅包啊?！?/p>
“你要去？”樊勝美驚訝。
“為什么不去？”她反問，“他結(jié)婚，是不是應(yīng)該隨份子錢？”
“可是你們的關(guān)系……”關(guān)雎爾猶豫。
“我們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她笑，“前任而已?！?/p>
“你們這些人，把前任當(dāng)什么洪水猛獸？”
“再說了，”她往沙發(fā)上一靠，“我出去這么一趟回來，總得給自己找點刺激?！?/p>
“我都從鬼門關(guān)溜達(dá)過一圈了，我還怕看一場婚禮？”
“你真的想好了？”安迪問。
“我想好了?！彼c頭，“我就是要親眼看看?！?/p>
“看看我們趙醫(yī)生，找到的這個‘有文化’的太太，到底長什么樣?！?/p>
“順便，”她聳聳肩，“也證明一下，我曲筱綃，早就不是當(dāng)年那個一聽他說話就心跳加速的小女孩了。”
“你要是后悔，到時候可以中途走。”關(guān)雎爾輕聲說。
“我這人，從來不走中途?！彼?，“我從手術(shù)臺上都沒中途跳下去，我能從婚禮現(xiàn)場逃跑？”
她拿起那張喜帖，隨手夾進(jìn)自己帶回來的文件夾里。
“行了?！彼鹕恚斑@事就這么定了。”
“到時候，你們誰一起去？”
“我?！卑驳险f。
她跟曲筱綃對視了一眼，語氣平靜：“我陪你?！?/p>
“可以?！鼻憬嬜旖且还?，“有你在，我至少不會太沖動?！?/p>
“你什么時候沖動過？”樊勝美忍不住吐槽。
“我不沖動，我一直都很理智?！彼戳斯醋旖牵爸皇莿e人看不出來?！?/p>
婚禮前三天的晚上。
曲筱綃站在臥室的大鏡子前，手里拿著兩件禮服，在那兒猶豫。
一件是大紅色的，露肩，腰線狠，氣場足。
一件是深藍(lán)色的，剪裁低調(diào)，質(zhì)感很好，顯得人冷靜。
“你覺得哪件？”她問。
門口探出一個腦袋，是樊勝美。
“你要穿這兩件之一去參加你前任的婚禮？”她瞪大眼睛。
“不然呢？”曲筱綃拎了拎，“你想讓我穿校服去？”
“我覺得你應(yīng)該穿黑的。”樊勝美一本正經(jīng)，“這樣比較像去參加葬禮。”
“我這是去送祝福的?！彼裘?，“送什么葬？”
“送你自己的青春葬。”樊勝美白了她一眼。
“我青春早葬完了?！彼龜[擺手，“現(xiàn)在只是去看一出戲?！?/p>
“你要真把自己當(dāng)觀眾就好?！狈畡倜揽吭陂T框上，“別把自己當(dāng)主角?！?/p>
“放心。”她笑，“主角是新娘?！?/p>
“她要是知道你是曲筱綃，”樊勝美酸酸地說，“估計心里也不太舒服。”
“那她得練練心理承受能力。”她把紅禮服搭在身上照了照，“結(jié)婚這種事，別說我一個前任，就是他前前任前前前任，想來都能擠爆場?！?/p>
“你還真把自己當(dāng)紅毯走呢。”樊勝美忍不住笑。
“那當(dāng)然。”她揚下巴，“我走到哪兒，哪兒都是紅毯。”
“說真的?！狈畡倜朗諗苛诵σ?，“你心里真的一點都不在乎？”
她對著鏡子，看著鏡子里那個已經(jīng)不再圓潤、線條銳利了許多的臉，沉默了兩秒。
“有一點。”她輕輕說。
“什么一點？”
“有一點難過。”
她勾了一下嘴角，“不過，這一點難過，不至于讓我在家裝鴕鳥?！?/p>
“我總得看一眼?！?/p>
“看一眼后來沒有我的日子，他是不是活得比以前更好?！?/p>
樊勝美沒再說什么。
她忽然走上前，伸手把紅禮服奪過來，塞到她懷里。
“穿這件?！?/p>
“你不是說太招搖？”她挑眉。
“你就是該招搖?！狈畡倜勒f，“你要是那天穿得灰不溜秋，站在人群里跟個背景板似的，我反而替你不值?！?/p>
“你得讓所有人一眼就看到你?！?/p>
“看到你現(xiàn)在活得很好?！?/p>
“看到你離開他，沒有死，也沒有垮。”
曲筱綃愣了一會兒。
隨即笑：“姐，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你挺適合當(dāng)我的經(jīng)紀(jì)人?！?/p>
“滾?！狈畡倜劳屏怂幌?，“趕緊把頭發(fā)做一下，指甲弄一下。”
“你這是……給我打仗前的動員？”她打趣。
“差不多?！狈畡倜勒Ａ苏Ｑ郏澳阋钱?dāng)場想哭，就記住一句話?！?/p>
“什么話？”
“你哭丑了。”樊勝美壞壞地說，“你哭丑了，你這身打扮都白搭了。”
曲筱綃“噗”地笑出來。
“行?！彼c頭，“我記住了?！?/p>
婚禮那天，是個晴天。
難得的藍(lán)天白云，太陽不大，卻亮得晃眼。
酒店是市中心一家五星級的老牌子，門口紅毯從旋轉(zhuǎn)門一直鋪到臺階下，鮮花擺了一排又一排。
曲筱綃穿著那件大紅色的禮服，挽著安迪的手，從車?yán)锵聛怼?/p>
她今天的妝容不濃，卻利落。
紅唇、細(xì)長眼線、高高盤起的頭發(fā)，露出優(yōu)雅的頸線。
站在人群里，很難不被看見。
“走吧?！卑驳陷p聲說。
“走啊。”她踩著十厘米的高跟，一步一步往簽到處走。
簽到臺那邊，是幾個熟悉的面孔。
“曲……曲小姐？”
一位以前在骨科當(dāng)實習(xí)的護(hù)士，眼睛瞪圓了，“你……你回來了？”
“怎么？”曲筱綃笑笑，“趙醫(yī)生娶媳婦兒，我回來隨個禮，不合規(guī)矩？”
“合合合！”護(hù)士緊張得手都有點發(fā)抖，“歡迎歡迎……”
她把那個大紅信封，從包里掏出來，輕輕一放：“幫我記一下——一萬，曲筱綃。”
負(fù)責(zé)登記的護(hù)士手一抖，差點把筆掉地上。
周圍有幾道視線悄悄飄過來。
有醫(yī)生，有護(hù)士，有原來就認(rèn)識她的，還有只聽說過名字的。
眼神里，有驚訝，有好奇，也有戒備。
安迪站在她身邊，氣場沉穩(wěn)。
“請這邊。”迎賓小姐恢復(fù)了職業(yè)笑容，伸手引她們往里走。
穿過一個布置得花里胡哨的拱門，是寬闊的宴會廳。
水晶吊燈一排一排掛在天花板上，桌布統(tǒng)一是象牙白，椅背上系著金色的蝴蝶結(jié)。
舞臺正中，搭著一個小小的花亭，后面是一塊大屏幕，滾動播放著一對新人從小到大的生活照。
只是照片上，只看得到新郎。
新娘，則永遠(yuǎn)只露出一個背影，一抹剪影，或是一只手。
“挺會玩神秘?！鼻憬嬂淅湟恍?，“怕我提前認(rèn)出來？”
“婚慶公司現(xiàn)在都愛玩這些噱頭?！卑驳系f。
她們在靠后一點的位置坐下。
曲筱綃背對著大門，側(cè)過身來，能看到舞臺全景。
賓客陸續(xù)入場，席間笑聲不絕。
有幾個以前跟趙啟平一起喝過酒的醫(yī)生，看見她，明顯愣了一下，隨后有人端著酒杯過來打招呼。
“曲小姐，好久不見?！?/p>
“是啊?！彼χа?，“我這幾年在國外，被洋人折磨得夠嗆。”
那醫(yī)生尷尬地笑了笑：“你……還好嗎？”
“活著。”她簡單地說，“活著就還行?！?/p>
對方本能想提起“你和趙醫(yī)生當(dāng)年”的事，卻在最后一秒收住，把杯子一抬：“待會兒有機(jī)會一起喝一杯？”
“好啊。”她欣然答應(yīng)。
人走了之后，安迪輕聲問：“你緊張嗎？”
“還行?！彼似鹈媲暗某戎?，抿了一口，“酒還沒上，我緊張個什么勁兒？”
“你手在抖?！卑驳现赋觥?/p>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端杯子的手指。
果然，有一絲不可察覺的顫。
“那是因為我最近缺鈣。”她一本正經(jīng)地說。
安迪不拆穿。
現(xiàn)場燈光逐漸暗下來。
音樂聲起。
主持人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地走上舞臺，開始一套熟練的開場白。
“各位來賓，各位親朋好友，歡迎來到趙啟平先生與 C 女士的婚禮現(xiàn)場——”
臺下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。
趙啟平出場，是在一陣略帶莊重的音樂中。
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，領(lǐng)帶打得一絲不茍，胸前一枚白色的胸花。
他從花門那頭走出來，步子穩(wěn)，神情冷靜。
跟五年前比，他眼角的細(xì)紋多了幾道，整個人卻更內(nèi)斂。
曲筱綃不自覺地，握緊了手里的杯子。
“趙醫(yī)生……”她在心里叫了一聲。
趙啟平站到舞臺中間，沖臺下略略一鞠躬。
燈光打在他臉上，把那張臉勾得輪廓分明。
旁邊的伴郎在他耳邊說了句什么，他回了一句，看得出嘴角有一瞬間輕微上揚。
那一刻，曲筱綃忽然覺得，有點陌生。
這個男人，好像跟她記憶里的不太一樣了。
他變得更沉，更收斂，一舉一動都帶著某種“醫(yī)生”的權(quán)威感。
他已經(jīng)不再是那個在她面前會皺眉嫌她吵，卻又愿意半夜趕來替她看腳踝扭傷的趙啟平。
“你后悔來嗎？”安迪在她耳邊問。
“現(xiàn)在走還來得及。”她淡淡地說，“我來都來了，總不能為了顯得自己放不下，當(dāng)眾逃跑。”
主持人說了一堆愛意滿滿的套話。
什么“相識是緣分”，“相知是不易”，“從今天起，攜手一生”。
曲筱綃一邊聽，一邊在心里默默吐槽。
“從今天起……”她想，“從哪天起都一樣，反正婚姻這東西，能過到哪天算哪天?！?/p>
忽然，她聽見主持人的聲音高了半度：
“接下來，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，有請今天最美麗的新娘出場——”
燈光一下子全部收攏到宴會廳入口。
婚禮進(jìn)行曲緩緩響起。
花門那頭，一抹潔白的身影緩緩出現(xiàn)。
新娘穿著一件拖尾很長的婚紗，頭紗蓋住了整張臉。
她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手臂，應(yīng)該是她的父親，兩人一步一步走上紅毯。
賓客席間有人小聲議論。
“聽說新娘挺厲害的。”
“是啊，能配得上趙醫(yī)生的，肯定不簡單?！?/p>
“職業(yè)是什么來著？”
“好像是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被一陣掌聲蓋過去了。
曲筱綃看著新娘從遠(yuǎn)處一步步走近。
心跳，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么。
按理說，這人對她而言，不過是個陌生女人。
可越是看著那層頭紗，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煩躁就越大。
“她走得還挺穩(wěn)?！迸赃呌袀€女賓客小聲說。
“長得肯定也不差啊?！?/p>
“趙醫(yī)生眼光一向高。”
“是是是?！?/p>
那些議論聲，像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針，一點一點扎進(jìn)她耳朵里。
新娘終于走到了舞臺中央。
燈光打在那層薄薄的頭紗上，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暈。
主持人在一旁笑著：“現(xiàn)在，請新郎親手為新娘掀開頭紗?！?/p>
四周起哄聲此起彼伏。
“掀——掀——掀——”
有人大聲喊。
趙啟平伸出手，動作一如既往地穩(wěn)妥、克制。
他把那層頭紗，慢慢往上掀。
曲筱綃的手，不知不覺已經(jīng)收緊到了極致。
玻璃杯被她捏得“咯吱”一聲，發(fā)出輕微的響。
頭紗，從新娘的下巴，一點一點，掀到額頭。
燈光順著那條路線滑過去。
就在頭紗完全掀開的那一瞬間。
新娘的臉，毫無阻隔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曲筱綃在人群中，看清了那張臉。
她整個人，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。
手里的杯子“咚”地一下掉在地上，橙汁四濺，玻璃碎了一地，她都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她瞳孔猛地一縮，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干干凈凈。
喉嚨仿佛被什么死死卡住了，呼吸都跟著頓住。
耳邊所有的掌聲、起哄聲，在那一刻全都仿佛被抽空，只剩下自己心臟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瘋狂撞擊胸腔的聲音。
那張臉，比當(dāng)年那份“絕癥”診斷書，還要致命。
她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卻發(fā)不出半個字。
整個人，只能僵在那里，眼睛死死盯著臺上的新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