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俊賢捏著那張酒店消費單,指關節(jié)繃得發(fā)白。
薄薄的紙張此刻重若千鈞。
總額后面的零,他反復數了三遍。
不對。
預定時反復核對過的菜單價格,乘以一,不該是這個數字。
他的手有些抖,把單子湊近了些。
消費明細一欄,密密麻麻。
相同標準的宴席,“數量”后面赫然寫著一個刺眼的“4”。
四桌?
他猛地抬頭,看向不遠處那扇緊閉的包間門。
門內,是他今晚宴請的三位同事,笑聲隱約傳來。
門外走廊空蕩,唯有水晶燈投下冰冷的光。
他清楚地記得,自己只訂了一桌。
那另外的三桌,是什么?
錢從哪來?
手機在褲袋里沉默著,像個即將引爆的炸彈。
他知道,有些東西,今晚恐怕繞不過去了。
而答案,或許就藏在門后那片看似融洽的喧鬧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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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辦公室的燈還亮著,只剩下薛俊賢這一盞。
他揉了揉發(fā)澀的眼睛,視線重新聚焦在電腦屏幕上最后一份項目報告上。
手指在鼠標上滑動,逐字逐句地審核。
不能出錯。
這是他對自己的要求,十幾年了,一直這樣。
四十歲,項目部副經理,聽起來還行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這個“副”字像道門檻,卡了他好些年了。
家里的開銷,女兒的學費,老房子時不時要修的這里那里,都指望著他這份收入。
妻子冬梅在超市收銀,一天站下來腰都直不起來,錢卻不多。
每一分錢,都得掰成兩半花。
他深深吸了口氣,點擊了發(fā)送。
郵件滑出去的瞬間,仿佛卸下一點重擔。
幾乎是同時,電腦右下角彈出了新郵件提示。
發(fā)件人是人力資源部。
標題關于項目部人事任命的通知。
薛俊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點開,目光快速掃過前面那些格式化的語句,直接跳到關鍵部分。
“……任命薛俊賢同志為項目部經理……”
經理。
前面沒有“副”字了。
他盯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一股熱流從心底慢慢涌上來,有點酸,有點脹。
多年的謹慎、加班、默默承受,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微小的注腳。
但緊接著,另一股涼意也攀了上來。
經理意味著責任更重,也意味著……
他幾乎立刻想到,按照公司里那些不成文的規(guī)矩,升職了,是要“表示表示”的。
請客吃飯,少不了。
這筆開銷,冬梅那里……他仿佛已經看到妻子聽到要請客時,那瞬間蹙起的眉頭和拿起計算器的手。
窗外,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海。
薛俊賢關掉電腦,靠在椅背上。
升職的喜悅和現實的重量交織在一起,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。
02
第二天上午,薛俊賢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。
他提前到了辦公室,擦桌子,泡茶,打開文件。
但消息似乎比他的動作更快。
茶水間里,程萍正壓著聲音,眉眼間全是“獨家情報”的興奮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?項目部,定了!”
幾個女同事圍著她,低聲議論。
薛俊賢拿著杯子走進去,議論聲稍停,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他身上。
“薛經理!早?。 背唐嫉谝粋€轉過頭,臉上綻開笑容,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,“恭喜恭喜!我就說嘛,這位置非你莫屬!”
薛俊賢有些局促地笑了笑:“程姐,別這么叫,還沒……”
“什么還沒,郵件都發(fā)了!”陳松平不知何時也端著咖啡晃了進來,一手熟稔地拍在薛俊賢肩膀上,力道不輕,“俊賢,可以??!不聲不響干大事!這必須得慶祝!大的!”
陳松平是市場部主管,比薛俊賢小兩歲,但為人活絡,關系網撒得廣。
平時兩人常一起吃午飯,陳松平總是哥長哥短,說薛俊賢踏實,跟他搭檔放心。
“對,必須慶祝!”程萍附和,眼睛亮晶晶的,“薛經理,這回可不能小氣,得請我們吃頓好的!”
薛俊賢嘴拙,被他們一唱一和說得只能賠笑:“一定,一定……看大家時間?!?/p>
“我看就這兩天,趁熱打鐵!”陳松平抿了口咖啡,環(huán)顧一下茶水間,“正好也給項目部新經理造造勢嘛。地方我來想,保證有面子又不讓你太破費,誰讓咱們關系好呢!”
他說得情真意切,薛俊賢心里那點猶豫被沖淡了些。
也許,是該慶祝一下。
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時刻呢?
一直沉默著接水的李永利這時關掉水龍頭,看了薛俊賢一眼。
李永利五十歲了,是財務部的老員工,也是薛俊賢剛進公司時的帶教老師。
為人正派,話不多。
他拿著杯子從薛俊賢身邊走過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輕輕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
什么也沒說。
薛俊賢臉上的笑容頓了頓。
他看著李永利略顯佝僂的背影走出茶水間,心里那點剛剛升騰起的、被簇擁的暖意,悄悄涼了一截。
陳松平還在和程萍討論著哪里菜品有特色,哪里環(huán)境夠氣派。
薛俊賢低頭看著自己杯子里沉浮的茶葉,突然覺得嘴里的茶有點發(fā)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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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晚上回到家,飯菜已經擺在桌上。
女兒在房間里寫作業(yè),妻子盧冬梅正拿著記賬本,對著超市帶回來的優(yōu)惠券勾勾畫畫。
“回來了?”盧冬梅抬頭看他一眼,“今天挺晚。”
“嗯,有點事?!毖≠t洗了手坐下,看著桌上簡單的兩菜一湯,青椒肉絲里的肉絲屈指可數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冬梅,有個事跟你說?!?/p>
“說?!北R冬梅頭也沒抬,筆尖在本子上劃著。
“我今天……升職了。項目部經理?!?/p>
筆尖停住了。
盧冬梅抬起頭,眼睛眨了眨,愣了幾秒,隨即漾開實實在在的笑意:“真的?批下來了?”
“嗯,郵件通知了?!?/p>
“好事啊!”盧冬梅放下筆,臉上的疲憊被驚喜沖淡不少,“總算沒白熬。這下工資能漲點吧?”
“應該……能漲一些?!毖≠t說得不太確定。
“一些是多少?”盧冬梅追問,但很快擺擺手,“算了,漲總比不漲強。女兒下學期課外班的錢正愁呢。對了,”她想起什么,“你們公司那些人精,這消息肯定傳開了。你打算怎么辦?”
薛俊賢知道她問什么,聲音低了下去:“按規(guī)矩,得請客吃頓飯?!?/p>
盧冬梅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,重新拿起筆,無意識地在紙上點了點:“請誰?整個項目部?那得幾桌?”
“不……不用那么多?!毖≠t連忙說,“就請幾個平時關系好的,意思到了就行?!?/p>
“關系好?”盧冬梅看著他,“你說說,哪幾個?”
“陳松平,程萍,還有李永利老師。就他們三個。”
盧冬梅想了想:“陳松平?那個市場部嘴巴很甜的那個?程萍倒還行,李老師是老實人。三個……倒是不多?!彼P算著,“就算去個差不多的飯店,一桌下來,連酒水,怎么也得一千五往上。還不能太寒酸,不然你這新經理沒面子。”
一千五。
薛俊賢聽到這個數字,胃部微微發(fā)緊。
冬梅一個月站下來,到手也就三千出頭。
“要不……選個便宜點的地方?”他試探著問。
“便宜?”盧冬梅挑眉,“便宜的地方怎么拿得出手?陳松平那張嘴,你信不信轉頭就能說新經理摳門?請都請了,就別落話柄。這錢……該花?!?/p>
她說得果斷,但薛俊賢看見她翻賬本時,指尖用力得有些發(fā)白。
“我知道家里緊,”薛俊賢聲音干澀,“這錢……從我獎金里出?!?/p>
“獎金什么時候發(fā)還不一定呢?!北R冬梅合上本子,長長吐了口氣,“先用著吧,卡里還有幾千塊應急的。就當……投資了。以后工資漲了,慢慢補回來?!?/p>
她說完,起身去廚房盛飯。
背影挺直,帶著點不容置疑的韌勁。
薛俊賢看著妻子的背影,心里沉甸甸的,那點升職帶來的輕盈感,徹底被現實的繩索綁緊了。
04
隔天上班,薛俊賢總覺得周圍的目光有些異樣。
恭喜的話聽了不少,真誠的、客套的、帶著探究的。
陳松平中午又拉著他一起吃飯,席間說了好幾個備選的飯店,都挺上檔次。
薛俊賢聽著那些菜名和預估的人均消費,只能含糊應著。
他還沒下定決心。
下午,他抽空走到財務部那邊相對安靜的走廊盡頭,撥通了李永利的電話。
“李老師,是我,俊賢。”
“嗯?!崩钣览穆曇粢回炂椒€(wěn)。
“我……我升職的事,您知道了。想請您吃個便飯,還有陳松平和程萍,就咱們幾個。您看……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俊賢,”李永利的聲音壓低了,“吃飯是小事。你……心里有數就行。別搞太大。”
薛俊賢心里一暖,又有些酸楚:“我知道,就小范圍聚聚?!?/p>
“時間地點定了告訴我?!崩钣览麤]再多說,掛了電話。
接著打給程萍。
程萍接得很快,笑聲從聽筒里溢出來:“薛經理請客,我肯定到呀!隨叫隨到!”
最后是陳松平。
電話剛響一聲就被接起。
“喂,俊賢!正想找你呢!”陳松平的聲音永遠充滿活力,“是不是定時間了?我跟你說,我又看了個地方,新開的,海鮮特別新鮮,環(huán)境也好,包廂夠大……”
薛俊賢打斷他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:“松平,就咱們四個,我定了‘悅來軒’,后天晚上,你看行嗎?”
“悅來軒?”陳松平頓了頓,似乎在想這個地方的檔次,“哦……那兒啊,也行,家常菜做得不錯。就咱們四個?”
“嗯,人少,清靜,說話方便。”
“好!聽你的!”陳松平笑聲傳來,格外響亮,“一定捧場!咱們兄弟好好喝兩杯,給你慶祝!”
掛了電話,薛俊賢背靠著冰涼的墻壁,松了口氣。
悅來軒是他仔細挑過的,菜品口碑可以,價格適中,一桌一千二左右,在他的心理承受范圍內。
他握了握拳,就這樣吧。
告訴冬梅時,她沒再多說什么,只是默默把家里的存折找出來,看了看余額。
那眼神,薛俊賢不敢細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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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悅來軒酒店在一條不算特別繁華的街上,門臉不大,但裝修得干凈雅致。
薛俊賢提前一個多小時就到了。
他找到前臺,報上預訂信息。
“薛先生是嗎?您預訂的是‘聽雨軒’包間,一桌,標準按您電話里確認的菜單?!鼻芭_服務員熟練地操作著電腦。
“對,是一桌?!毖≠t特意重復了一遍。
“好的,這是菜單明細和預估價格,您再過目確認一下。酒水需要現在點嗎?”
薛俊賢接過打印單,目光掃過那些菜名和后面的價格。
清蒸鱸魚,八十八。
白灼基圍蝦,一百二十八。
紅燒肘子,九十八……
一個個數字加起來,最后停在了一千一百八十元。
他的心還是揪了一下。
“酒水……等會兒人來了再看吧。”他謹慎地說。
“好的。包間已經準備好了,您要現在進去嗎?還是先在這里等?”
“我先去包間看看。”
服務員引著他穿過大廳,走到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,推開盡頭一扇門。
“聽雨軒”不大,剛好放一張十人大圓桌,墻上掛著水墨畫,燈光柔和。
看起來不錯。
薛俊賢點點頭,心里稍微踏實了點。
他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包間里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。
冬梅下午發(fā)來短信,只問了時間和地點,沒多說別的。
女兒知道他要請客慶祝,還開心地說爸爸真厲害。
他點開手機銀行,又看了一眼那個數字。
這些年,他和冬梅像燕子銜泥一樣,一點點攢下這點家底。
請一次客,就要啄掉不小的一塊。
走廊外傳來其他包間的喧鬧聲,勸酒聲,笑聲。
那些聲音很近,又很遠。
他忽然想起李永利在茶水間那個無聲的搖頭。
又想起陳松平電話里格外響亮的笑聲。
沒來由地,一絲不安像水底的暗流,悄悄涌過。
他搖搖頭,試圖甩開這莫名的情緒。
也許是自己想多了。
就是一頓簡單的飯,幾個平時關系還不錯的同事。
僅此而已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燈。
夜色漸濃,城市華燈初上。
屬于他的慶祝,很快就要開始了。
06
六點半剛過,包間的門被推開了。
陳松平和程萍幾乎是前后腳到的。
“哎呀,薛經理!這么早!”陳松平一進來就熱絡地招呼,手里還提著一個不大的禮品袋,“恭喜高升!一點小意思,別嫌棄!”
薛俊賢連忙站起來:“松平,程姐,快坐。來就來,還帶什么東西。”
“那不行,規(guī)矩不能少?!标愃善桨汛臃旁谂赃叺目找巫由希牧伺难≠t的胳膊,“今天你是主角?!?/strong>
程萍也笑著說:“就是,薛經理,以后可得多關照我們呀。”
她今天特意打扮過,化了妝,顯得很精神。
三人落座,氣氛很快就起來了。
陳松平叫來服務員,熟門熟路地點了酒水。
“白酒得來一瓶吧?慶祝嘛,紅的也開一瓶,程姐也能喝點?!?/p>
薛俊賢看著酒水單上的價格,一句“不用那么多”在嘴邊打了個轉,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想掃興。
“聽你的?!彼f。
酒先上來了,涼菜也陸續(xù)擺上。
陳松平主動給薛俊賢斟滿酒,又給自己倒上。
“來,俊賢,第一杯,必須敬你!實至名歸!”他端起杯子,語氣誠懇。
薛俊賢推辭不過,只能喝了一大口。
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。
“第二杯,祝咱們薛經理前程似錦,以后帶著兄弟們一起發(fā)財!”
又是一杯。
“第三杯……”
薛俊賢酒量一般,幾杯下肚,臉上已經有些發(fā)燙。
程萍在旁邊幫著夾菜,說著公司里最近的趣事,笑聲不斷。
陳松平的話更多,從薛俊賢這次升職,說到公司未來的項目,又說到人脈關系的重要性。
“俊賢,你現在是經理了,眼光得放長遠?!标愃善綂A了一筷子魚,語氣推心置腹,“有時候該花的錢得花,該結交的人得結交。就像今天這頓飯,請得好!值!”
薛俊賢含糊地應著,腦子被酒意和嘈雜攪得有些昏沉。
快七點的時候,李永利才到。
他推門進來,看到滿桌的菜和已經空了一小半的酒瓶,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“李老師,快坐,就等您了。”薛俊賢連忙起身。
李永利擺擺手,在離門最近的位置坐下,自己拿了茶杯倒上熱水。
“我喝茶就行。年紀大了,喝不動酒?!?/p>
陳松平笑道:“李老師,您這是養(yǎng)生。來,以茶代酒,也得敬您一杯,多謝您平時對我們俊賢的照顧?!?/p>
李永利端起茶杯,象征性地抿了一口,目光在陳松平熱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他的沉默,讓席間熱鬧的氣氛微妙地降了半度。
但陳松平很快又挑起了新話題。
他不斷給薛俊賢敬酒,說著祝賀的話,但那些話聽在薛俊賢漸漸昏沉的耳朵里,總像是裹著一層別的意味。
“俊賢,以后項目部就是你的天下了。”
“有什么好事,可別忘了兄弟我。”
“咱們這關系,沒得說,自己人!”
自己人。
薛俊賢聽著這個詞,心里那點不安又冒了出來。
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,七點二十了。
這頓飯,似乎吃得有點太“熱鬧”了。
他借口去洗手間,走到包間外的走廊上,想透透氣。
走廊盡頭似乎連著另一個更大的包廂區(qū)域,隱約有更鼎沸的人聲傳來。
他晃了晃有些發(fā)沉的腦袋,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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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回到包間,程萍正在講一個八卦,引得陳松平哈哈大笑。
李永利安靜地吃著菜,偶爾抬一下眼皮。
薛俊賢坐下,感覺胃里翻騰得厲害。
他沒再敢多喝酒,只小口抿著茶水。
桌上的菜消耗得差不多了,陳松平又叫服務員加了兩道點心。
“吃點主食,壓一壓。”他說。
薛俊賢看著那盤點心,估算著又添了多少錢。
快八點半的時候,李永利擦了擦嘴,站起身。
“我吃好了,明天還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薛俊賢趕緊站起來:“李老師,再坐會兒吧?”
“不了,你們年輕人慢慢聊?!崩钣览麛[擺手,走到薛俊賢身邊時,腳步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薛俊賢,又看了一眼正拿著牙簽剔牙的陳松平,嘴唇動了動,最終還是只說了句:“走了?!?/p>
然后拉開門,頭也不回地出去了。
包間里安靜了幾秒。
程萍笑著說:“李老師還是老樣子?!?/p>
陳松平不以為意:“老同志嘛。來,俊賢,咱們繼續(xù),把這瓶清了!”
薛俊賢實在喝不下了,擺擺手:“松平,真不行了,明天還得上班。”
“升職第一天,怕什么!”陳松平又給他倒上,“最后一杯,圓滿!”
薛俊賢推脫不過,只能硬著頭皮喝掉。
這一杯下去,他感覺天旋地轉。
看看時間,快九點了。
“差不多了吧?”他提議,“今天多謝你們了?!?/p>
陳松平看了看手機:“行,聽主角的。今天很高興!俊賢,這地方選得不錯!”
程萍也笑著拿起了包。
薛俊賢叫來服務員:“麻煩,結賬。”
“好的先生,請稍等?!?/p>
服務員拿著對講機說了幾句。
等待的間隙,陳松平接了個電話。
“嗯……嗯,知道了……好,我馬上過來?!彼麙炝穗娫挘瑢ρ≠t說,“俊賢,我那邊還有點事,得先過去一下。程萍,你陪俊賢等會兒?”
程萍點頭:“行,薛經理,我等你。”
薛俊賢腦袋發(fā)懵,也沒多想:“你有事快去忙,今天謝謝了?!?/p>
“自己人,客氣啥!”陳松平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拿起那個禮品袋,快步走了出去。
包間里只剩下薛俊賢和程萍,還有滿桌狼藉。
服務員很快拿著賬單和POS機回來了。
“先生,這是您的消費明細和總金額?!?/p>
薛俊賢接過那張長長的單子。
他瞇起有些模糊的眼睛,努力聚焦,看向最下面的總額。
下一秒,他渾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。
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
那數字,不對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再看。
還是那個數字。
一個他絕對承擔不起的數字。
08
“等等……”薛俊賢的聲音干澀得厲害,像砂紙磨過木頭,“這金額……不對吧?”
服務員禮貌地微笑:“先生,這是根據您包間的消費明細計算的?!?/p>
“明細……”薛俊賢低頭,手指顫抖著指向那一行行小字,“這……這數量不對!我只要了一桌!這上面怎么寫四桌?”
他指著消費項目里,重復了四次的那套標準宴席菜單。
每一次,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。
服務員湊近看了看,對著對講機又詢問了幾句。
然后她抬起頭,笑容依舊標準:“先生,系統(tǒng)顯示,‘聽雨軒’包間名下,今晚確實掛了四桌相同標準的消費??赡苁悄黄痤A訂的?”
“我沒有!”薛俊賢猛地提高聲音,酒醒了大半,額頭滲出冷汗,“我親自來確認的,就一桌!你們搞錯了!”
程萍也湊過來看賬單,驚訝地捂住嘴:“天啊……怎么這么多?”
服務員有些為難:“先生,您別急。我?guī)湍幸幌挛覀冎蛋嘟浝怼!?/p>
經理很快來了,是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,看起來更沉穩(wěn)。
薛俊賢語無倫次地把情況又說了一遍,手指緊緊捏著那張賬單。
經理聽完,接過賬單看了看,又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查詢。
“薛先生,您別急。我查一下預訂記錄和前臺備注。”他手指滑動屏幕,眉頭微微皺起。
幾秒鐘后,他抬起頭,看著薛俊賢,語氣帶著歉意,但內容卻讓薛俊賢如墜冰窟。
“薛先生,系統(tǒng)記錄顯示,‘聽雨軒’包間是您預留的,一桌。但消費掛賬上……除了您這桌,另外三桌是同一位陳先生預留并特別指示,一起掛在‘聽雨軒’包間賬目下的。”
陳先生?
薛俊賢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陳松平?
“他……他什么時候說的?”薛俊賢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飄。
“預訂記錄是今天下午?!苯浝碚f,“陳先生電話預訂了三桌標準宴席,指定了消費記在‘聽雨軒’包間。我們前臺當時和他確認過包間名和預留人姓名,他說和薛先生您是一起的,都是為您慶賀,所以我們就……”
“你們怎么能這樣!”薛俊賢氣血上涌,“他沒跟我說過!我根本不知道!”
“抱歉,先生,這是我們的工作疏忽。”經理態(tài)度依舊客氣,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,“但陳先生確實是以您朋友的身份,確認了掛賬事宜?,F在這三桌的客人已經消費完畢離開了,賬單已經生成,您看……”
薛俊賢眼前發(fā)黑。
四桌。
一模一樣的標準。
他仿佛看到無數張鈔票長了翅膀,從自己眼前飛走,飛進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那是他和冬梅省吃儉用攢下的錢,是女兒下學期的課外班費,是家里應急的保障。
“我……我只付我這一桌的錢?!彼麖难揽p里擠出這句話。
經理露出為難的神色:“先生,這恐怕不行。賬單是統(tǒng)一的,已經生成。如果您有異議,可能需要您和陳先生溝通一下,或者……”
或者什么?
報警?找公司?
薛俊賢不敢想那會是什么局面。
就在這時,他褲袋里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。
嗡嗡的響聲,在突然安靜的包間里格外刺耳。
程萍看著他,眼神復雜。
經理也看著他。
薛俊賢僵硬地掏出手機。
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,像燒紅的烙鐵,燙著他的眼睛。
陳松平。
他盯著那個名字,手指懸在接聽鍵上,遲遲按不下去。
鈴聲固執(zhí)地響著,一聲接一聲,仿佛催命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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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鈴聲響到快要自動掛斷時,薛俊賢按下了接聽鍵。
他把手機貼到耳邊,手心里全是冰涼的汗。
“喂,俊賢!”陳松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,背景音有些嘈雜,似乎不在安靜的地方,隱約還能聽到旁人的笑鬧和杯盤碰撞聲,那聲音遠比剛才他們這桌要熱鬧得多,“賬結了嗎?”
他的語氣輕松自然,甚至還帶著點笑意。
薛俊賢喉嚨發(fā)緊,一時竟說不出話。
“俊賢?聽得見嗎?信號不好?”
“松平……”薛俊賢終于發(fā)出聲音,沙啞得自己都陌生,“賬單……怎么回事?”
“賬單?哦,你說那個??!”陳松平恍然大悟般,笑聲傳來,坦蕩得讓人心頭發(fā)冷,“正想跟你說呢!不好意思啊,臨時有點情況,沒來得及提前跟你打招呼?!?/p>
薛俊賢握緊了手機。
“我不是跟你說過嘛,我老家親戚多?!标愃善秸Z速很快,帶著一貫的熱絡,“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兒聽說你高升了,非要過來給你道賀!攔都攔不?。∠挛缫幌聛砹藘扇嚾?,我人都懵了!”
親戚?
道賀?
薛俊賢的呼吸變得粗重。
“你說這……人都來了,大老遠的,總不能讓人家回去吧?我想著,反正你也在悅來軒請客,正好,我就讓他們在旁邊又開了幾桌。湊個熱鬧,也顯得你薛經理場面大,人氣旺嘛!”
幾桌?
三桌!
“剛才我接電話就是過去招呼他們一下,老人家們高興,多喝了幾杯,剛散?!标愃善降恼Z氣里甚至還帶著點“幫你張羅了大事”的邀功意味,“怎么樣,兄弟我想得周到吧?”
周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