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瑟西璐，來源： 公眾號“谷雨實驗室-騰訊新聞” ，出品：騰訊新聞 谷雨工作室，未經(jīng)許可不得轉(zhuǎn)載，推薦：職場（zhichangbianjibu）

圖源：包圖網(wǎng)

今年1月，在WTT多哈冠軍賽女單1/4決賽上，德國華裔選手韓瑩擊敗了中國選手、世界排名第二的王曼昱。這是一個出乎所有人預(yù)料、幾乎不可能的勝利，歐洲乒聯(lián)對這場比賽的評價是：“在42歲的高齡，經(jīng)歷了兩場幾乎終結(jié)職業(yè)生涯的跟腱手術(shù)后，韓瑩不僅回到了賽場，更擊敗了世界最頂尖的選手。這已經(jīng)超越了單純的競技勝利，是意志力的絕對勝利?！?/p>

和盧森堡隊63歲的倪夏蓮，智利隊60歲的曾志英相比，韓瑩不能說是職業(yè)生涯超長待機，但作為參考，她同時期的中國女乒選手是李曉霞和丁寧，她們早已淡出，而她沒有任何要退役的打算，她決心繼續(xù)打下去。

多哈的比賽結(jié)束后，韓瑩和我通了兩次電話。這是一位爽朗健談的東北女性，離開沈陽20多年，她還帶著東北口音，電話偶爾會被打斷，有時是康復(fù)師，有時是孩子，有時是灶臺上的菜，她的生活聽上去忙忙叨叨。但她的記憶力很好，記得幾乎每場重要比賽的細節(jié)。

韓瑩是削球手，19歲那年意識到進入國家隊無望后，只身前往德國。這里有一個誤區(qū)，我們往往以為中國選手去了其他國家就能立刻稱霸，獲得參賽名額和最好的資源，但事實并不是這樣，韓瑩在許多個艱難時刻幾乎都要放棄了。

她在德國卡爾斯魯厄南部的一個小鎮(zhèn)布森巴赫打了將近十年的職業(yè)聯(lián)賽，才獲得了進入德國家隊的資格。但是到國家隊報到前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懷孕了，她不得不掛拍一年，進國家隊的計劃擱置，俱樂部的合同也停了，她自己都保證不了產(chǎn)后能否回到之前的水平，回不去的話，丟掉的也許是整個職業(yè)生涯。

度過艱難的生育關(guān)之后，韓瑩后來受過兩次嚴重的傷，都是跟腱斷裂，第二次發(fā)生在2024年巴黎奧運會前的一周，她失去了參加這次奧運會的機會。對她來說，這是十分殘酷的打擊，此時她已經(jīng)40歲了，職業(yè)生涯看上去已經(jīng)走到了盡頭，養(yǎng)傷時她萌生過退役的念頭，但在家里看奧運直播，她又有些不服氣，她想：“這場我也能贏?！弊隽税肽甑目祻?fù)之后，她還是決定繼續(xù)打，因為“不想以后后悔自己放棄得太早”，參加多哈冠軍賽時，她剛剛復(fù)出一年。

在歐洲當職業(yè)運動員，和在國內(nèi)不同，韓瑩需要自己養(yǎng)活自己，她的主要的收入來源于俱樂部的合同，參與國際大賽的部分費用需要她自己承擔。她的世界排名目前是22，更早以前，她的排名沒那么靠前，要去參加其他國家的公開賽，為了省幾十歐元，她選擇坐半夜的長途大巴，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腫的。

除了經(jīng)濟的窘迫，韓瑩所要面對的還有乒壇技術(shù)的革新，她一直被球迷稱為“歐洲第一女削球手”，但在當下的乒乓球戰(zhàn)術(shù)中，削球是一種不太被重視的技術(shù)，甚至有人說“你怎么能輸給一個削球手”。韓瑩很早就意識到只靠削球是贏不了的，她努力調(diào)整自己的技術(shù)，改為攻削結(jié)合，削球不再只是防守，而是要為進攻創(chuàng)造機會。這意味著運動員需要更勇敢，對于“做了一輩子防守”的韓瑩來說，她要克服很多恐懼。

在擊敗王曼昱之后，韓瑩對媒體自嘲用的是“胡削”戰(zhàn)術(shù)，有歐洲評論員分析，她確實打得更勇敢了，不再僅僅是“四平八穩(wěn)”地防守，而是打出了更多的攻擊性切球和正手反擊。

作為一名運動員，韓瑩有著并不平順的職業(yè)生涯，但她也覺得，也許正是在諸種艱難之中，她重新理解了乒乓球，也重新理解了競技體育。年輕時候，她和每一個頂尖運動員一樣，像在乎生命那樣在乎輸贏，輸了一場重要比賽都不想活了。隨著年歲增長，她期待的不再是一個完美的身體和競技狀態(tài)，而是“衣服漏了個洞，你給它縫上就好了嘛”，對她來說，乒乓球不再是一場必須自我證明的戰(zhàn)爭，而是一條她愿意繼續(xù)走下去的路。

以下是她的講述：

打乒乓球太痛苦了

前幾天2026多哈冠軍賽打完，我自己都覺得不真實。原本的計劃里完全沒有打到前四名，我估計能走到小組賽最后一場，差不多就要淘汰了，然后就去法國比俱樂部的比賽，我按那個時間訂了機票，結(jié)果一路晉級，機票只好退了，退了60歐元，輸完才重新買票回國。

你要問我碰上中國隊主力意味著什么，意味著比賽能上中央五套看，家人還能擱電視上看看我（笑）。

跟王曼昱比賽，我真的是沒有壓力，不是因為可以贏，是沒什么贏的可能。我倆之前在多哈交過手，世乒賽那一場，四比一輸了，贏是沒什么希望的，但至少有一局我咬得很緊，最后還可以咬住，我就想如果再逼緊點，萬一她能多點無謂失誤呢。

這場比賽賽前定的目標就是，露露臉，再看看能不能拿個兩局小分。實際上打到3比3的時候，我依然沒覺得自己能贏。我們教練說，你就當 0比0 打吧，因為中國隊的潛力是不知道的，不一定什么時候就爆發(fā)了。

最后一局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了，就是那種“胡削”。因為對方（王曼昱）實在太頑強了，我只能盡力把每一個球都回過去，不按常規(guī)套路來，沒想到最后能贏下來，真的沒想到。

圖源韓瑩微博

之后半決賽我輸給了朱雨玲，她最后得了冠軍。她奪冠之后跟我說，韓瑩姐，我們還是十年前的我們。十年前我在多哈跟她在決賽打了一場，那一次我很幸運，第二輪對丁寧，結(jié)果丁寧發(fā)燒 39 度就棄權(quán)了，丁寧就跟我說，你看我打不了了，下場對伊藤美誠，你不能輸。那次是我有史以來第一次贏伊藤，后來進了決賽就對上小朱，我零比四輸了。想起來很感慨，原來十來年那么快就過去了。

14年前是我第一次來卡塔爾，那是為了加入德國國家隊，他們非得走一套流程，打一個全德國的排位賽，拿到第一名后選一站世界比賽，我就這么去了卡塔爾，但是沒想到比賽的時候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懷孕了，當時我就面臨一個抉擇，如果去生孩子，至少得休息一年，暫時就去不了國家隊。

那還是得生啊，我還是想做媽媽。我的性格就是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想改變。對我來說，懷孕是有計劃的，進國家隊是意外，我沒有想過不懷孕來讓路給我的職業(yè)生涯。

不過當時確實很擔心產(chǎn)后如果恢復(fù)不到以前的水準，國家隊可能還是進不去。一個朋友還說你看打這么好，這節(jié)骨眼兒上懷孕了，挺可惜的，我老公雷洋也擔憂，怕生寶寶耽誤了我。其實我當時那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兒，世界前五六十名，在德國的排名也不靠前，咱要是排在德國第一第二那是另一回事。

我跟雷洋是在德國認識的，他原來在另一家俱樂部打乒乓球，我們結(jié)婚以后，他就在我的城市附近找了一家俱樂部當教練。生完孩子，我們一家就搬到杜塞爾多夫，我加入了國家隊。懷孕這一年我不能幫俱樂部打比賽，也就沒續(xù)簽，所以我算是同時要換俱樂部和進入國家隊，還有寶寶那么小，來幫忙帶孩子的奶奶簽證又快到期了，我就只好先把奶奶和閨女送回北京，我和雷洋要找房子，搬家，買車，那段時間真是很焦頭爛額。

剛加入國家隊的時候，壓力大，打球也很拼，為什么一定要打國家隊呢？我相信你問所有運動員答案可能都差不多，就是參加奧運會。有的人想拿奧運冠軍，我的野心沒那么大，就是想在職業(yè)生涯中參加一次奧運會。

像削球這種特殊打法，如果在隊內(nèi)只是二號、三號（選手），國家隊沒必要給我（奧運會）名額，為了能參加奧運會，我必須得成為隊里的1號。那一年我們打歐錦賽，團體十幾年沒拿冠軍了，我和隊友一起拿了歐洲冠軍。2014 年去打韓國公開賽，決賽的時候我贏了馮天薇，拿了冠軍，之后我就到了德國的一號，后來就一直排在第一。

我那會兒的職業(yè)生涯應(yīng)該是在巔峰。我雖然接觸乒乓球早，但打出來得比較晚，那種新鮮感比較多，不像好多運動員打到一定程度會厭煩。那會兒覺得自己離參加奧運會的目標越來越近。

2016年里約熱內(nèi)盧是我第一次參加奧運會，單項沒什么野心，團體還是很有希望拼一塊牌子。比賽開始前，我老公的飛機取消了，第一場來不及看。他就跟我說，老婆，你爭取贏一場，堅持到我到那兒，讓我看你一場比賽啊。

團體賽半決賽我們遇上日本隊，我上場之前，我們和日本大比分打成了2:2，五局三勝制，上一場隊友在大比分落后的情況下把伊藤美誠給贏了。輪到我真的很緊張，我就想這個獎牌決定權(quán)就在我了，贏了我們至少有一塊銀牌，輸了可能就沒有牌子。

在之前的比賽里，我打福原愛有贏有輸。我二比一領(lǐng)先以后，她就放開打了，打到第四局的時候，七比二我領(lǐng)先，我以為獎牌基本到手了，結(jié)果她一路從2分連贏了7分，我7:9落后，當時有一瞬間覺得，完了，這獎牌要從你手里給扔出去了，還有一個念頭是，這場球要是輸了，要不就退役，要不就不活了，反正就兩條路你自己選。不知道為什么，有了這個想法之后我一下子沒有那么多雜念了，反正最壞也就是這樣了，我就一分一分追，打到10:9的時候，最后那個球是個擦邊球，裁判判了我得分，我的記憶里下一秒就是比賽結(jié)束。我贏了！把拍兒都扔出去了。比完賽之后兩三天都沒睡著，在波動的情緒里，覺得特別不真實。太痛苦了打乒乓球，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都不想再經(jīng)歷了（笑）。

只要他們一開始比賽，我就郁悶

2024年我接連兩次跟腱斷裂，真是很大的坎兒。第一次出事就在多哈。對陣田志希，我打得順風(fēng)順水，7:2大比分領(lǐng)先，那種感覺就像是閉著眼睛都能削到臺子上。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上前救球，就感覺從后面往前跑，腳一滑，感覺就像別人踹了我右邊小腿一下。

圖源韓瑩微博

去醫(yī)院一照，跟腱徹底斷了。但問題是，那一年有巴黎奧運會。我回德國做了手術(shù)，術(shù)后一個星期就開始康復(fù)訓(xùn)練，周一到周五就沒有休息過，每天都去做理療，沒覺得那么痛苦，恢復(fù)得還挺好。我有一個康復(fù)團隊，一開始他們很樂觀，說可以拼拼的，應(yīng)該有戲，能趕上巴黎的。沒想到很快出現(xiàn)了第二次受傷，而且比第一次要殘酷得多。

好差不多之后，7月份我就去曼谷比賽，當時就有那種復(fù)出的喜悅，身體狀況特別好，打完第一局，我的教練還說，瑩，對我來說，你就像沒有休息過一樣。緊接著打到第二局，第 18 個球，這次我先聽到聲音了，和上次一樣，也是從后往前跑，還沒跳多大動作，嘎嘣一聲從我的身體里傳來，特別刺耳，教練也聽到這個聲音，我再一去摸我的跟腱，又沒了。

后來檢查是左腳跟腱斷了，我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，停不下來地哭，感覺把眼淚都哭干了，哭到我閨女都受不了了，說媽，咱不許哭了。

下一個星期就是奧運會，我百分百確定趕不上巴黎了。我又被推進手術(shù)室，手術(shù)之后我躺了兩個星期，人生里第一次有兩個星期，什么都不干，就是躺著，也不敢想將來的事，那時候腦子是空的，不想那么使勁，強迫自己做出任何決定。

但是奧運會開始了，最難熬的是看比賽，看隊友和對手活躍在國際舞臺上，那會兒只要沒有什么大型比賽，我心情都挺好的，只要他們一開始比賽我就郁悶，但還是忍不住不看，我老想有的比賽是我可以贏的，但什么也做不了。

我那時候41歲，沒覺得是運動生涯末期，不是一個球不行老輸?shù)那闆r，我總覺得不甘心，要是這么退役了，我怕將來后悔。我后來就找體能教練說，我想重新回賽場，他說好，你一個禮拜想來幾次，3次可以嗎？我說5次，他說好。

第二次受傷唯一的好處是傷的是左腿，右腿還可以開車，所以我能自己開車去康復(fù)。去年這個時候，主刀醫(yī)生檢查后說可以了，不會出任何事了，我才進館和隊友訓(xùn)練，正式復(fù)出的。

你輸一局能怎么樣？

我出生在沈陽，小時候總生小病，加上我爸爸喜歡乒乓球，他就給我選了一個區(qū)體校的乒乓球訓(xùn)練班，初衷就是鍛煉身體，沒有想走職業(yè)。

打了一兩年攻球，打得不算很出眾，水平不上不下。我爸聽說市體校缺一個削球手，說反正你這球也一般，要不然就給你改削球吧。小朋友都不太會打削球，我就在沈陽市拿了一個兒童組冠軍，就被選進市體校了，小朋友贏了球比較開心，更有興趣，就這么一直練下來了。

后來進了省體校專業(yè)隊，大家的目標都是進國家隊。遼寧隊當時很強，有王楠、張瑞、李佳，后面還有郭躍。不可能所有隊員都進國家隊，再加上我是削球，在國內(nèi)這么強的競爭環(huán)境里，削球這種打法，除非打到頂尖，否則很難出頭。我努力了好幾次，到十九歲，國家二隊的選拔沒進去，更年輕的隊員也都上來了，當時我比較能認清現(xiàn)實，作為一個削球手，成績打不出來，得想其他辦法。

當時有個日本的大學(xué)要我過去，正在辦理手續(xù)的時候，教練問我想不想去德國，有個甲級俱樂部布森巴赫需要削球手，于是臨時改變了方向，去了德國。那是2002年，我19歲，從來沒去過歐洲。

下了飛機就是下雨天，教練和一個中國的姐姐來接我，開車兩小時到一個叫卡爾斯魯厄旁邊的小鎮(zhèn)，我一看，這不就是農(nóng)村嘛，住的是閣樓，窗戶沖著天，我從小到大沒住過這樣的地方。

以前在省隊什么都給安排好了，你只管打球休息。這里只有我一個人，什么都要自己來，買菜，做飯，訓(xùn)練，甚至取暖。冬天我的小閣樓要燒爐子，我不會燒，經(jīng)常冒黑煙，房東動不動上來看看，怕房子讓我給點了。

出國前我媽教過我兩道菜，但我在德國連電飯鍋都沒有，拿一個小鍋蒸飯，底下糊了上面還沒熟。做速凍的東西也不知道解凍，直接往油鍋里放，油蹦得到處都是。剛到第一個月沒怎么做飯，天天就吃面包，再后來是哪個能做熟就做，沒有任何要求，能熟就行。

訓(xùn)練也很孤獨，在俱樂部里，我最開始只是5號選手，俱樂部有一個教練和幾個國家隊的隊員，可他們經(jīng)常出去打國際比賽，我不是國家隊的，只能打本國聯(lián)賽，于是平時就剩下我跟教練兩個人練。

德語我一個字不會，連超市買個菜都要比劃半天。俱樂部的工作人員送了一本小字典給我，我掛在鑰匙鏈上，想起來就翻翻，然后在家里貼滿德語的便利貼。那會大家去吃飯，坐在那兒我自己算多長時間沒張嘴說話了。

那會兒老哭，不敢跟家里人哭，就跟朋友打電話哭，太孤獨了，真的不想待了。有時候問我自己，重來一遍能不能挺過來，我覺得有點懸。

俱樂部里有一個中國人，有重要的事情她會幫我翻譯，幫我打電話，第二年我去學(xué)了語言，才好一點。

我在這個俱樂部打了三年，后來換了一個俱樂部打了七年。剛開始贏60%—70%就覺得很不錯了，但距離打出名堂還挺遠的。

大概在六七年前，我就開始有意識地在訓(xùn)練中練習(xí)進攻，因為我發(fā)現(xiàn)光靠削球，職業(yè)道路已經(jīng)遇到了瓶頸。隨著乒乓球變大，旋轉(zhuǎn)減弱，光靠防守削球越來越難得分，如果對手進攻質(zhì)量高，你就很被動，完全被壓著打，而且對體能消耗巨大。打完一場高強度比賽，下一場可能就沒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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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局面下，我很清楚光靠削是贏不了球的，可能會贏，但是這種贏球完完全全取決于對手打得好不好。

可是畢竟練了一輩子都在防守，到了進攻那一下，真的需要勇氣。我會想，唉，這球還不如削呢，或者攻不上的時候，就責怪自己，唉，我說你攻不行吧。即使理智告訴你，死守是肯定沒希望的，你還是會害怕。

這個轉(zhuǎn)變過程很長，心理上和技術(shù)上必須同時跨過那道坎。我一開始在比賽里不太敢用，很怕輸，越緊張越不敢進攻，總覺得削球才是我最穩(wěn)的東西，是我的優(yōu)勢，怕進攻不上反而造成失誤。我一局都不想輸，總覺得哪怕只輸一局，后面就容易被人撈回來。當時教練和我老公就說，你輸一局能怎么樣？

我想想，是，到了這個年齡，我要允許一切發(fā)生，要允許自己可以輸球，為什么不能輸？沒有什么是不能怎樣的，一旦放開了，就敢于進攻了。

其實這也是年紀上來以后的一種調(diào)整，以前靠身體硬扛，現(xiàn)在更多靠腦子和戰(zhàn)術(shù)組合，在防守中突然加質(zhì)量、找機會反拉。像剛剛多哈對王曼昱的比賽，其實就是這種打法堅定執(zhí)行的結(jié)果，該削的時候穩(wěn)，該出手的時候堅決，我的正手反拉以前沒那么堅定，因為以前正手削得也挺轉(zhuǎn)。現(xiàn)在就去掄吧，掄不掄得上另說（笑）。

乒壇老妖精

你問所有歐洲隊，想不想拿奧運會金牌。對于我們來講，你要說出這話來，別人都覺得好笑，有點不切實際?？赡苤挥腥毡娟牳艺f，想拿金牌，他們相對來說跟中國隊的成績還是能貼著，像我們屬于靠不著的。

我打中國隊也是，沒壓力，因為不怕輸，奪冠的概率肯定是沒有的，絕對不可能有的。

我和孫穎莎打過四五次，一次沒贏過，一共就贏過她兩局。越打越不好打，第一次交手就已經(jīng)很不好打了?，F(xiàn)在她要是稍微手松一點呢，我還能拿點小分，她要是重視點我呢，我就沒戲，像上一次打我，四比零。如果有一次能贏一局的話，下次她就稍微手緊一點。

咱不說從年齡上和個人能力上，僅從訓(xùn)練環(huán)境上比，都沒有可比性。其實德國隊在歐洲的訓(xùn)練條件已經(jīng)很好了，但和國內(nèi)國家隊體系還是天壤之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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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隊選手每天都專注在訓(xùn)練上，研究對手，研究自己，精力百分之八九十以上都放在乒乓球上。我能放到一半已經(jīng)很不錯，打比賽的經(jīng)費，找康復(fù)團隊，還要做自己的經(jīng)紀人，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負責。

像找陪練這個事，比賽前我得求爺爺告奶奶，找人陪我打個20分鐘吧。你要針對性訓(xùn)練，就得有針對性的選手，我那天找了一個隊員給我當陪練，他是個左手，其實不算太合適，這種變量就掌控不了，但沒什么可挑的，有人陪我練就不錯了。很多比賽國家隊根本不會帶陪練，教練經(jīng)常得上手陪我們練球，但教練很少，沒有說某個人專門管幾個隊員，我們一個教練管所有人，精力根本不夠分。

在經(jīng)濟上也很現(xiàn)實，打國際比賽，國家隊只承擔一部分費用。像大滿貫、冠軍賽這類高級別賽事，我們需要自己出機票錢，好在世界排名在前三四十名的話，第一輪有出場費，雖然不多，扣掉機票等開銷只剩一點，至少不會自己往里添。如果打那些沒有出場費的球星挑戰(zhàn)賽，就完全是自費了，去年我?guī)Ю懑煄焻⒓觾纱喂_賽，我要承擔所有的錢。像我們這水平指望公開賽去把日常生活開銷掙出來有點難，所以主要收入來源還是俱樂部合約，俱樂部只有聯(lián)賽，國際比賽也不能不參加，因為沒有世界排名，你就沒有資格參加奧運會世乒賽。

收入的焦慮其實一直都有（笑），打得好，和俱樂部簽合同就可以漲薪，但你要哪天不打乒乓球，收入肯定是直線下降的。

我現(xiàn)在簽的是一家波蘭的俱樂部，只在比賽的時候過去，一般都是周末，工作日就在德國訓(xùn)練，俱樂部聯(lián)賽之外的時間安排國際比賽。像今年1月份，多哈冠軍賽打完再去法國比賽，再去波蘭打聯(lián)賽，打三個不同地方的重要比賽，中間只有一兩天休息的時間，整個月在家里系統(tǒng)訓(xùn)練十天左右。這是常態(tài)的比賽密度，全年穿插著打各國聯(lián)賽，歐錦賽、世錦賽、冠軍賽，只有圣誕節(jié)前后大概有十天休息。

這種比賽節(jié)奏，訂機票酒店、協(xié)調(diào)訓(xùn)練和比賽時間就是一個大工程。我的策略就是先訂早點走的航班，如果贏了再改簽。因為多贏一輪，多的獎金怎么都夠改簽的錢。但如果我把機票時間訂得很靠后，結(jié)果沒贏，往回改還得搭錢。早點走一般指的是第一輪比賽結(jié)束（笑）。

我在省隊的時候，剛好是楠姐、張怡寧統(tǒng)治乒壇，我是小小隊員，頂多算個小跟班，她們打聯(lián)賽的時候去陪練。后來我去德國，同時期活躍的是李曉霞、丁寧、劉詩雯。當時的目標是我打完一屆奧運會就退役，那會兒已經(jīng) 34 了，孩子也小，覺得可以退役了，后來拿了奧運會銀牌，打得還挺好，也沒有人想讓你退役，我就想，那就繼續(xù)打下去吧。

在德國，只要能贏比賽，沒有人會阻止你繼續(xù)打下去。結(jié)果一直打到現(xiàn)在，都被人說是乒壇老妖精了。

比起以前，我覺得現(xiàn)在打球的視角不一樣了，年輕的時候覺得我可以通過身體去打球，到了一定年齡，身體跟不上的時候，會多動點腦。以前我前后跑動范圍很大，現(xiàn)在跑不到位，我就爭取不讓對方給我把位置打得太遠。同樣的球，想法和戰(zhàn)術(shù)都不一樣了。你發(fā)現(xiàn)好多優(yōu)秀的運動員，往往快退役之前，或者身體條件不允許的情況下，打得突然間好起來，可能就是因為對球的理解不一樣了。

我現(xiàn)在這個年齡沒有像之前那么較勁，對輸贏看得比較淡，憑什么就該你贏？對手練得也不少，付出的也不比你少。

以前有好幾場球，都是因為特別想贏造成的輸球。2021年的東京奧運會，我們跟香港奪牌，我輸給那個蘇慧音，我之前從來沒有輸過她，第一局十比六領(lǐng)先，最后一比三輸了，我們團隊也一比三輸了。我當時哭啊，應(yīng)該到手的牌打丟了，算是職業(yè)生涯挺大的挫折了。

圖源韓瑩微博

有的時候就是這樣，你太想要的時候，反而拿不到。你想自己明明實力比對手好，怎么這個球你能丟呢？一個是吃驚，一個是失落，腦子不清楚，你不會去想怎么贏球，你只會想，唉，千萬別丟，千萬要贏，人一緊張，身體會僵硬，所有的技術(shù)打不出來。

小時候打球沒覺得喜歡，家長讓打就打了，到了德國以后我才喜歡上乒乓球。因為漸漸意識到，乒乓球最大的魅力其實不是輸贏，是電光石火間與對手斗智斗勇的過程。我要在很短暫的時間里，分析對手的技戰(zhàn)術(shù)、臨場表現(xiàn)、心態(tài)的變化。有的時候我猜對手想讓你發(fā)個短的，我就發(fā)個長的，結(jié)果她中計了，我心里就有一種博弈成功的喜悅。看高手比賽，我坐那看球，會跟旁邊人聊天，你猜這個球發(fā)什么，怎么打，猜對了都覺得很開心，我也是這么想的，她還真就這么贏了。

我目前還沒想過退役這個事，就想能享受一天乒乓球是一天，什么時候真覺得這個球打起來很費勁，體感不好了，那個時候我就不再糾結(jié)，那就是時候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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