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敲響時，屋里的哭聲像被掐斷了脖子的雞。

婆婆蔡桂珍攥著我的手腕，指甲陷進(jìn)肉里。

小姑子曾紅梅癱坐在地上，頭發(fā)散亂，眼睛卻狠狠瞪著我。

穿著制服的林警官站在門口，身后還跟著一位做記錄的年輕警員。

“誰報的警？”林警官問，聲音平穩(wěn)，不帶情緒。

我抽出手腕，向前一步。

“我?！?/p>

婆婆的哭聲又響起來，撲過來想拉我。

“雅欣，你不能……”

我側(cè)身避開，從隨身的托特包里，拿出一只銀色的U盤。

“監(jiān)控視頻，購買發(fā)票，資產(chǎn)清單，所有證據(jù)都在這里?！?/p>

我把U盤遞給林警官。

“涉案金額十六萬三千七百元?！?/p>

我頓了頓，看向曾紅梅那張因憤怒和恐懼扭曲的臉。

“我拒絕任何形式的和解?！?/p>

01

鑰匙插入鎖孔，發(fā)出“咔噠”一聲脆響。

門開了。

一股混合著水泥和粉塵味道的空氣涌出來。

我和曾建輝站在門口，誰也沒動。

眼前是毛坯的客廳，空蕩蕩的，墻面粗糙，地面落著灰。

陽光從沒封的陽臺照進(jìn)來，能看見空氣里浮動的微塵。

曾建輝的手有些抖。

他慢慢走進(jìn)去，腳步在空曠的房間里發(fā)出回響。

“是我們的了?！彼f，聲音有點(diǎn)啞。

我跟著走進(jìn)去，手指撫過冰涼的墻壁。

粗糙的觸感很真實(shí)。

五年。

我們攢了整整五年。

首付掏空了我們所有的積蓄，還向朋友借了一些。

但心里是滿的，脹脹的，像揣著一個終于實(shí)現(xiàn)的夢。

“這里放沙發(fā)，”我指著客廳東墻，“要那種淺灰色的，軟軟的?！?/p>

“陽臺封起來，擺上你的花?！痹ㄝx笑著接話。

“餐廳那里打一組餐邊柜，玻璃門的?！?/p>

“主臥的墻刷成暖黃色，你說過喜歡?！?/p>

我們一句接一句，聲音在空房子里碰撞，描繪出一個具體的、觸手可及的未來。

他的手機(jī)響了。

鈴聲在空屋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他看了一眼屏幕，笑容淡了點(diǎn)。

“媽?！?/p>

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小，我能聽見婆婆蔡桂珍特有的、帶著點(diǎn)急促的語調(diào)。

“拿到鑰匙了？好好，紅梅也替你們高興呢?！?/p>

“啥時候裝修？你妹妹認(rèn)識個熟人，做水電的……”

曾建輝含糊地應(yīng)著，嗯嗯啊啊。

“錢夠不夠？不夠……家里也緊張，你妹妹那邊最近也……”

他走到陽臺那邊，背對著我，聲音壓低了些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窗外遠(yuǎn)處工地上聳立的塔吊。

剛才滿脹的情緒，像被戳開一個小孔，悄無聲息地漏掉了一點(diǎn)。

過了幾分鐘，他掛掉電話走回來。

臉上重新堆起笑，但那笑像是匆忙貼上去的，邊緣有些皺。

“媽說什么了？”我問。

“沒什么，就問房子的事?！彼麛堖^我的肩，力氣有點(diǎn)大，“走，再去看看廚房，你說要裝個洗碗機(jī)，解放雙手。”

我們走進(jìn)狹窄的廚房空間。

他還在說著洗碗機(jī)的品牌，水槽的款式。

我聽著，點(diǎn)頭，心里卻想著剛才電話里隱約傳來的后半句。

“……你當(dāng)哥的，得多幫襯著點(diǎn)，她就你一個哥。”

風(fēng)從沒封的陽臺吹進(jìn)來，有點(diǎn)涼。

02

裝修隊進(jìn)場那天，是個陰天。

工頭是同事馬振海介紹的，姓趙，干活實(shí)在，報價也清晰。

我和曾建輝戴著安全帽，看工人們在墻上彈線，討論水電走位。

錘鉆的聲音響起，尖銳刺耳，卻讓人安心。

這聲音意味著開始，意味著那個毛坯的殼子，正在被我們一點(diǎn)點(diǎn)填滿。

門口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，由遠(yuǎn)及近。

一個身影探進(jìn)來，捂著鼻子。

“哎呀，這么大灰?！?/p>

是曾紅梅。

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連衣裙，妝容精致，手里挎著個閃亮的小包。

腳上是一雙細(xì)高跟，踩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，一步一個坑。

“嫂子，哥！”她揚(yáng)著手，眼睛四下打量，毫不掩飾臉上的挑剔，“這就裝上了？怎么也不叫我來看看，我眼光可好了?！?/p>

曾建輝有點(diǎn)意外：“紅梅？你怎么來了？”

“媽說你今天開工，我正好在附近逛街，就過來瞧瞧唄?！彼叩娇蛷d中央，轉(zhuǎn)了個圈，“這房子……格局也就那樣。公攤不小吧？”

我沒接話，對趙工頭說：“師傅，水電按我們昨天確定的圖紙開槽就行。”

曾紅梅湊過來，瞄了一眼趙工頭手里的圖紙。

“這插座留少了吧？以后用起來不方便?！?/p>

“夠用了，我們都算過的?！蔽艺f。

“哎呀，嫂子，你們沒經(jīng)驗?！彼钢鴪D紙，“這里，這里，還有電視墻那邊，都得加。聽我的沒錯?！?/p>

趙工頭看看我，又看看曾紅梅，沒吭聲。

“紅梅，”曾建輝開口，帶著點(diǎn)打圓場的意味，“你嫂子和我都規(guī)劃好了……”

“規(guī)劃好了也能改嘛。”曾紅梅打斷他，又看向我，忽然笑起來，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，“嫂子，等我以后跟我家那個吵架了，就過來你這兒住幾天，躲躲清靜。你這兒房間留夠了吧？”

她的手臂貼著我，我能聞到她身上濃重的香水味。

胳膊被她挽著的地方，有點(diǎn)僵。

“房子小，就三個房間?！蔽衣榛馗觳病?/p>

“三個夠呀！你們一間，爸媽偶爾來一間，正好給我留一間嘛?！彼ＵＱ郏袷情_玩笑，又不像。

曾建輝干笑兩聲：“凈瞎說，你自己有家?！?/p>

“我那家？”曾紅梅撇撇嘴，臉上掠過一絲陰郁，“雞飛狗跳的，不如嫂子這兒好?！?/p>

錘鉆又響起來，掩蓋了短暫的沉默。

曾紅梅待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，臨走前又在各個房間轉(zhuǎn)了一遍，點(diǎn)評了幾句瓷磚顏色太素，吊頂不夠氣派。

她走后，工地的噪音似乎都小了些。

曾建輝遞給我一瓶水，自己擰開另一瓶，灌了一大口。

“她就那樣，嘴上沒個把門的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彼f。

我看著墻上剛剛彈出的墨線，筆直的一條。

“沒往心里去?！蔽艺f。

灰塵在光線里緩緩沉浮。

趙工頭走過來，客氣地問：“蘇小姐，剛才說的那些插座，加還是不加？”

“按圖紙做?！蔽艺f。

“好嘞?！?/p>

03

家電是在裝修尾聲時去選的。

我和曾建輝跑了好幾個賣場，比對型號，計算尺寸，商量預(yù)算。

那臺雙開門冰箱，我們看了很久。

容量大，分區(qū)合理，零度保鮮功能很實(shí)用。

價格也漂亮，標(biāo)價兩萬三。

曾建輝摸著光滑的金屬門板，有點(diǎn)猶豫：“是不是太貴了？買個一萬左右的也夠用。”

“廚房就這點(diǎn)地方，放個大冰箱，一勞永逸?！蔽曳粗麄黜?，“咬咬牙，以后用著舒服?！?/p>

他想了想，點(diǎn)頭：“行，聽你的。其他方面我們再省省。”

我們讓銷售開了單，預(yù)約送貨時間。

心里盤算著，又完成一項大任務(wù)。

正要離開冰箱展區(qū)，旁邊過道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
“哎呀，這款好！大氣！”

曾紅梅不知從哪個角落鉆了出來，身邊還跟著她五歲多的兒子樂樂。

她徑直走到我們看中的那臺冰箱前，拉開柜門，眼睛發(fā)亮。

“哥，嫂子，真巧啊！你們也來看家電？”

樂樂已經(jīng)鉆進(jìn)冰箱下面的蔬果抽屜里，被他媽一把拽出來。

“這款好，雙開門，跟我之前在朋友家看到的一樣。”她用手摩挲著門板，轉(zhuǎn)頭問旁邊的銷售，“這個多少錢？”

銷售報了價。

曾紅梅“嘖”了一聲：“是不便宜?！彼聪蛭覀?，“你們定了？”

曾建輝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還是你們舍得。”曾紅梅語氣有點(diǎn)酸，又有點(diǎn)羨慕，“我家那個破冰箱，小得可憐，東西都塞不下?！?/p>

她繞著冰箱又看了一圈，問了幾個功能，銷售耐心解答。

“媽！”樂樂在旁邊喊，指著對面的電視展區(qū)，“看大電視！”

“等會兒！”曾紅梅應(yīng)付著兒子，眼睛卻沒離開冰箱，“嫂子，你們哪天送貨安裝？到時候我去看看效果唄。”

“還沒定具體日子，等通知?！蔽艺f。

“定了跟我說聲啊?！彼K于被兒子拉走幾步，又回頭叮囑，“讓我也開開眼。”

看著她扭身走向電視區(qū)的背影，我手里的宣傳頁被捏得有些皺。

曾建輝的手機(jī)又響了。

他看了一眼，走到旁邊接聽。

“媽……在看呢……還沒定……紅梅？碰見了，她也在這兒……”

電話那頭的聲音我聽不真切，只看到曾建輝的眉頭微微蹙起，不時應(yīng)兩聲“知道”、“嗯”。

掛了電話，他走回來，臉上有點(diǎn)疲憊。

“媽打來的？”我問。

“嗯。問我們看家電看得怎么樣?！彼D了頓，“又說紅梅最近手頭緊，跟妹夫鬧得不太愉快，讓我們……能幫襯就幫襯點(diǎn)。”

“怎么幫襯？”

“就是……多關(guān)心下吧?！彼荛_我的目光，“媽也就那么一說?！?/p>

賣場里冷氣很足，我卻覺得有點(diǎn)悶。

我們最終付了那臺冰箱的錢，還有其他幾樣家電的定金。

回去的路上，曾建輝開著車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紅梅她……也不容易。”他忽然說。

我沒說話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
“媽就她一個女兒，從小寵慣了?！彼袷窃诮忉?，又像是在說服自己，“她心眼不壞，就是說話直，想什么說什么。”

“嗯?！蔽覒?yīng)了一聲。

車廂里只剩下發(fā)動機(jī)的低鳴。

容易不容易，是各自的日子。

我們的日子，也是咬著牙，一分一分?jǐn)€出來的。

這話我沒說出口。

說出口，就像是在計較。

而一家人，最怕計較。

04

硬裝基本結(jié)束，房子里不再是灰撲撲的水泥墻。

墻面刷了暖白色的乳膠漆，地板鋪上了淺橡木色的復(fù)合板。

燈裝上了，打開開關(guān)，暖光灑下來，終于有了點(diǎn)“家”的模樣。

家電開始陸續(xù)送貨安裝。

冰箱、洗衣機(jī)、電視、空調(diào)、烤箱、洗碗機(jī)……

每一樣都按照我們當(dāng)初的規(guī)劃，嵌進(jìn)預(yù)留好的位置。

看著空屋子被這些嶄新的、閃著光的物件填滿，那種踏實(shí)感和成就感，難以言喻。

工頭趙師傅帶人來收尾，修補(bǔ)一些邊角，做最后的清潔。

我請了半天假，過來看看。

趙師傅在陽臺封窗的縫隙打膠，看到我，打了個招呼。

“蘇小姐，你裝的那個小玩意兒，挺管用?！彼噶酥缚蛷d空調(diào)上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。

那是一個偽裝成煙霧報警器的微型攝像頭。

裝修初期，我和曾建輝提過一句，說以后家里放貴重物品，裝個攝像頭安心。

他當(dāng)時心不在焉，說隨你。

我就自己買了兩個，一個裝在客廳明面，一個裝在空調(diào)上方隱蔽處。

聯(lián)網(wǎng)的，手機(jī)能隨時查看。

“防患于未然嘛?！蔽倚π?。

趙師傅點(diǎn)頭：“是，現(xiàn)在人心雜。”

他收拾工具準(zhǔn)備離開，像是想起什么，猶豫了一下。

“蘇小姐，有件事……不知當(dāng)講不當(dāng)講?！?/p>

“您說?！?/p>

“前幾天下午，我來檢查油漆干了沒，碰見你小姑子了?！?/p>

我心頭微微一動：“她來了？”

“嗯，帶著個男的，不認(rèn)識。那男的……手里拿著個卷尺，到處量尺寸。”趙師傅壓低點(diǎn)聲音，“主要是量那些家電的位置，冰箱多寬多高，洗衣機(jī)離墻多遠(yuǎn)……我當(dāng)時覺得有點(diǎn)怪，但想著是你們家親戚，也沒好多問?！?/p>

“那男的長什么樣？”

“四十來歲，平頭，穿著個舊夾克，不像搞裝修的，倒像是……”趙師傅斟酌著用詞，“收舊貨的?！?/p>

我道了謝，送走趙師傅。

關(guān)上門，我打開手機(jī)上的監(jiān)控APP。

調(diào)取趙師傅說的那個時間段的錄像。

畫面里，曾紅梅和那個平頭男人果然出現(xiàn)了。

曾紅梅指揮著，男人拿著卷尺，仔細(xì)測量冰箱的寬度、高度、深度。

他甚至彎腰看了洗衣機(jī)的型號標(biāo)簽，用手機(jī)拍了下來。

他們低聲交談，監(jiān)控收不到聲音。

但從曾紅梅的手勢和表情看，他們談?wù)摰慕裹c(diǎn)，就是這些家電。

測量持續(xù)了二十多分鐘。

他們走的時候，曾紅梅還回頭看了一眼那臺雙開門冰箱，手指在門板上輕輕劃了一下。

錄像結(jié)束。

我退出APP，站在漸漸暗下來的客廳里。

嶄新的家電沉默地立在它們該在的位置，反射著窗外最后的微光。

空氣里有新家具淡淡的木漆味。

我走過去，摸了摸冰箱冰冷的金屬外殼。

手機(jī)震動，是曾建輝發(fā)來消息。

“晚上加班，不回去吃了。新房那邊怎么樣？”

我打字：“都挺好?！?/p>

發(fā)送。

指尖有點(diǎn)涼。

05

離我們計劃的喬遷日子，還有三天。

家里的大件都已經(jīng)齊了，只剩下一些軟裝飾和零星用品需要添置。

我和曾建輝約好下班后過去，做最后一次徹底的打掃，然后就可以正式搬進(jìn)來。

下午，工作間隙，我習(xí)慣性地點(diǎn)開家庭微信群。

這個群平時很安靜，除了婆婆偶爾轉(zhuǎn)發(fā)養(yǎng)生文章，就是曾紅梅曬樂樂的照片或者抱怨。

最新的消息是婆婆發(fā)的，一張樂樂在公園玩的照片。

我正要關(guān)掉，一條新消息彈出來。

是曾紅梅發(fā)的。

一張聊天截圖，很快就撤回了。

但我看見了。

截圖的對話方，頭像是個收廢品的卡通圖案。

備注是“二手王老板”。

最上面一句是曾紅梅發(fā)的：“東西都看好了，全新的，型號發(fā)你，給個實(shí)在價?！?/p>

下面是一串家電型號。

我只來得及看清最前面兩個，正是我們那臺冰箱和洗衣機(jī)的型號。

再下面，是對方報的一個價格。

數(shù)字不小，具體沒看清。

消息已經(jīng)被撤回。

群里靜悄悄的，婆婆沒說話，曾建輝也沒反應(yīng)。

可能他們都沒看到。

也可能，看到了，裝作沒看到。

我盯著“曾紅梅”那個熟悉的頭像，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幾下。

手指有些發(fā)僵。

我退出微信，打開監(jiān)控APP。

連接客廳那個隱蔽的攝像頭。

畫面一片漆黑。

顯示“設(shè)備離線”。

我又試了試門口那個明面的攝像頭。

同樣離線。

昨天看還好好的。

我關(guān)掉APP，拿起車鑰匙和包，跟組長打了個招呼，提前離開了公司。

車開得比平時快。

趕到新房樓下，電梯上行時，我看著不斷跳動的數(shù)字，手心有點(diǎn)汗。

鑰匙開門。

屋里一切看起來如常。

干凈，整齊，新家電安靜地待著。

我快步走到客廳空調(diào)下方，抬頭看那個偽裝成煙霧報警器的攝像頭。

它還在那里。

但我注意到，旁邊墻壁的網(wǎng)線接口面板，蓋子被撬開了一條縫。

我湊近看。

里面連接攝像頭的那根網(wǎng)線，被拔掉了。

斷口很新。

我檢查了門口那個攝像頭，電源插頭被從插座上拔了下來，隨意地扔在旁邊的鞋柜上。

不是故障。

是人為的。

我重新插好電源，連接網(wǎng)線。

手機(jī)APP上，兩個攝像頭的畫面很快恢復(fù)。

監(jiān)控記錄里，從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，是一片無信號的黑暗。

我站在客廳中央，環(huán)顧這個我們傾注了無數(shù)心血和期待的空間。

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窗照進(jìn)來，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
一切看起來安寧，美好，充滿希望。

可那股不安，像冰冷的藤蔓，悄悄纏緊了心臟。

我走到那臺雙開門冰箱前，拉開厚重的門。

里面空空蕩蕩，冷氣撲面。

我看了很久，然后關(guān)上門。

金屬門板映出我有些模糊的影子。

手機(jī)響了，是曾建輝。

“我這邊忙完了，過去找你？我們一起打掃?！?/p>

“好。”我說，“你過來吧?！?/p>

聲音聽起來，應(yīng)該還算平靜。

06

曾建輝來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擦黑。

他提著從樓下超市買的抹布、水桶和清潔劑，臉上帶著忙碌一天的倦色，但眼睛看到亮堂的新房時，還是有光。

“都弄好了？”他放下東西，四處看了看。

“嗯，趙師傅今天來收了尾，都檢查過了?！蔽艺f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搓搓手，拿起一塊抹布，“開干吧，打掃干凈，后天就能搬進(jìn)來了。”

我們分了工，他擦廚房和衛(wèi)生間的瓷磚，我擦柜子和玻璃。

誰也沒提攝像頭的事，沒提那張一閃而過的截圖。

水流聲，抹布擦拭的聲音，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
偶爾我們說一兩句話，關(guān)于哪個角落怎么布置，哪里還需要買個什么東西。

像尋常夫妻，規(guī)劃著尋常的未來。

打掃到電視機(jī)背景墻時，曾建輝的手機(jī)響了。

他看了一眼，走到陽臺去接。

“……媽，在打掃衛(wèi)生呢……后天……紅梅想來？……不太方便吧，剛搬進(jìn)來，亂糟糟的……行，我跟雅欣說……”

他掛了電話走回來，臉上有點(diǎn)為難。

“媽說，后天我們搬進(jìn)來，紅梅想帶樂樂過來熱鬧熱鬧，算是……溫鍋？”

我手里的抹布停在一塊玻璃上。

“后天我們剛搬，很多東西沒整理，沒法招待人?！?/p>

“我也是這么跟媽說的。”曾建輝嘆了口氣，“可媽說，紅梅也是一片心意，一家人……”

“那就來吧?！蔽掖驍嗨^續(xù)擦玻璃，“來了，也就看到了?！?/p>

他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明白我后半句的意思，但見我松口，明顯松了口氣。

“那就好。紅梅就是愛湊熱鬧，看看就走了?！?/p>

我們忙到晚上九點(diǎn)多，才把房子徹底打掃了一遍。

每一個角落都干凈得發(fā)亮，新家電光可鑒人。

打開所有的燈，暖光籠罩著這個嶄新的空間。

曾建輝站在客廳中央，長長舒了口氣，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。

“總算有個家的樣子了?！?/p>

我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累得不想說話。

關(guān)燈，鎖門。

電梯下行時，我看著金屬門上模糊倒映出的我們倆的影子。

靠得很近，卻又好像隔著一層什么。

“累了？”他問。

“嗯?！?/p>

“回去早點(diǎn)休息?！彼D了頓，“后天，一切就都好了?！?/p>

一切就都好了嗎？

我沒問。

回到我們租住的房子，洗漱，躺下。

曾建輝很快發(fā)出均勻的呼吸聲。

我睜著眼，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。

手機(jī)放在枕邊，靜悄悄的。

后半夜，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
醒來時，天已大亮。

曾建輝已經(jīng)起床，在廚房弄早餐。

“吃了早飯，我們就去新房，把最后一點(diǎn)零碎東西搬過去。”他興致勃勃地說。

我洗漱完，坐下喝粥。

手機(jī)屏幕亮了一下，是物業(yè)APP的推送，顯示新房門口的可視門鈴有移動物體觸發(fā)錄像。

但很快又沒了。

可能是誤報，或者清潔工經(jīng)過。

心里那根弦，卻莫名繃緊了。

匆匆吃完，我們開車前往新房。

車子駛?cè)氲叵萝噹?，停好?/p>

電梯上行時，曾建輝還笑著說，今晚就要在新家開火了。

電梯門打開。

走廊很安靜。

我拿出鑰匙，插進(jìn)鎖孔。

轉(zhuǎn)動。

一股不同于昨日的、混雜著灰塵和粗暴搬運(yùn)痕跡的氣味涌出來。

曾建輝第一個走進(jìn)去。

然后，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
我跟著走進(jìn)玄關(guān)。

目光掃過客廳。

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
空了。

昨天還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目蛷d，空了。

電視背景墻上，只剩下幾個突兀的螺栓孔，和一小截被扯斷、晃悠悠垂著的電源線。

六十五寸的電視機(jī)，沒了。

擺放著音響和機(jī)頂盒的電視柜，桌面空蕩蕩。

餐廳里，嵌入墻體的烤箱不見了，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方洞。

洗碗機(jī)的位置，也是空的。

我們緩緩走向廚房。

雙開門冰箱屹立的位置，現(xiàn)在只剩下一塊顏色略新的地板。

洗衣機(jī)消失了，烘干機(jī)消失了。

連廚房掛著的小電視，也不見了。

客廳的立式空調(diào)，室內(nèi)機(jī)被拆走，墻上留著管線和電源接口，像丑陋的傷口。

主臥和次臥的壁掛空調(diào)，同樣只剩下了墻上的窟窿。

所有家電，所有。

一夜之間，不翼而飛。

地面上有凌亂的腳印，灰塵被拖拽的痕跡。

靠近廚房的墻壁，有一道新鮮的、深深的刮痕，白漆被刮掉，露出里面的膩?zhàn)印?/p>

像是搬運(yùn)重物時，粗魯?shù)刈采先チ粝碌摹?/p>

曾建輝踉蹌了一步，扶住冰冷的廚房臺面。

他的臉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，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
我站在原地，目光一寸寸掃過這個被洗劫一空的家。

陽光依舊明媚地照進(jìn)來。

照亮一地的狼藉，和滿屋刺眼的空蕩。

07

曾建輝像是終于找回了聲音。

那聲音破碎，顫抖，不成調(diào)子。

“怎么回事……這是怎么回事？！”

他沖進(jìn)每個房間，又沖出來，眼睛瞪得通紅。

“誰干的？！誰干的??！”

他掏出手機(jī)，手指哆嗦著解鎖，幾次都沒成功。

“報警……對，報警！”

“先別急。”我的聲音聽起來，竟出乎意料地平靜。

這份平靜讓他愣了一下，看向我。

“看看還丟了什么別的東西。”我說。

我們檢查了一遍。

除了全套家電，別的倒沒少。

抽屜里準(zhǔn)備用來封紅包的現(xiàn)金，放在次臥小抽屜里的我的幾件金飾，都還在。

目標(biāo)明確，就是家電。

嶄新的，價值不菲的家電。

曾建輝癱坐在沒有沙發(fā)、只?；覊m印記的客廳地板上，雙手插進(jìn)頭發(fā)里。
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
他猛地抬起頭，眼睛里布滿血絲：“監(jiān)控！我們裝了監(jiān)控！”

他爬起來，跌跌撞撞去查看門口那個攝像頭。

攝像頭歪在一邊，電源線又被拔了。

他插上電源，打開APP。

錄像記錄里，最后一段正常的畫面，是我們昨晚關(guān)燈離開。

之后，就是漫長的無信號黑暗。

“沒用了……被破壞了……”他喃喃道，巨大的無力感包裹著他。

“打電話吧?！蔽艺f。

“打給誰？”

“你媽，你妹妹?！蔽铱粗鴫ι夏堑佬迈r的刮痕，“問問她們，知不知道怎么回事?！?/p>

曾建輝茫然地拿起手機(jī)，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，遲遲沒按下去。

“打啊?！蔽矣终f了一遍。

他像是被我平靜的語氣刺了一下，終于撥通了蔡桂珍的電話。

“媽……”他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新房出事了……家電，全被偷了……一夜之間，都沒了……”

電話那頭傳來婆婆陡然拔高的聲音，急切，震驚。

曾建輝語無倫次地說著情況。

掛了電話，他又打給曾紅梅。

響了很久才接。

“哥？這么早……”

“紅梅！你昨天有沒有來過新房？家電被偷了！全被偷了！”曾建輝對著手機(jī)吼道。

電話里，曾紅梅的聲音頓了一下，隨即也提高了八度，充滿了驚訝和同情。

“什么？！被偷了？我的天??！怎么會這樣！報警了沒??？我沒去啊，我昨天帶樂樂去游樂場了，晚上很早就睡了……”

曾建輝掛斷電話，看著我，眼神空洞。

“她們說……不知道?！?/strong>

不到四十分鐘，婆婆蔡桂珍和小姑子曾紅梅就趕到了。

婆婆一進(jìn)門，看到空蕩蕩的屋子，拍著大腿就哭嚎起來。

“哎喲我的天爺啊！這是哪個挨千刀的干的呀！這可怎么辦啊！”

曾紅梅跟在后面，臉上也是十足的震驚和憤怒。

“太猖狂了！哥，嫂子，這必須報警！抓到了非得讓他坐牢不可！”她義憤填膺，目光掃過那些空位時，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
婆婆哭天搶地了一番，忽然抓住我的胳膊。

“雅欣啊，你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？怎么專偷你們家啊？”

她的指甲掐得我生疼。

“我們剛搬來，能得罪誰。”我慢慢抽回手。

“那怎么……”婆婆的眼神在我們倆臉上逡巡，又看向曾紅梅。

曾紅梅立刻說：“媽，你看我干嘛？我還能偷我哥我嫂子的東西不成？我有那么不是人嗎？”

“紅梅！”曾建輝低吼一聲，充滿痛苦和煩躁。

“我說錯了嗎？”曾紅梅眼圈也紅了，委屈巴巴，“東西丟了，你們心里難受，我理解，可也不能懷疑自家人?。　?/p>

婆婆趕緊拉住女兒，又轉(zhuǎn)向我。

她走過來，再次握住我的手。

這次力道輕了些，帶著一種長輩勸慰的姿態(tài)。

“雅欣啊，”她拍著我的手背，語氣沉痛，“這事……是遭災(zāi)了。媽知道你們心里苦，錢沒了，東西沒了……”

她停頓了一下，觀察著我的臉色。

“可事情已經(jīng)出了，光急也沒用。報警歸報警，但一家人，心不能散。”

她的手心有些汗?jié)瘛?/p>

“你妹妹說得對，自家人不可能干這事?？隙ㄊ峭忸^的賊?！?/p>

“損失是大了點(diǎn)，可人平安就好。錢財嘛，身外之物?！?/p>

她握緊我的手，眼神里帶著一種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期望。

“雅欣，你是嫂子，懂事，明理。聽媽一句勸，一家人，別計較這些了，大度一點(diǎn)，往前看?！?/p>

“錢沒了，還能再掙。一家人和和氣氣，比什么都強(qiáng)?！?/p>

“你說，是不是這個理？”

她的眼睛盯著我，等著我點(diǎn)頭。

曾紅梅也看過來，臉上那點(diǎn)委屈變成了隱隱的、看好戲的神情。

曾建輝蹲在遠(yuǎn)處的地上，抱著頭，沒有看我。

他的沉默，像一塊沉重的石頭。

屋子里很安靜。

只有婆婆略顯粗重的呼吸聲。

陽光移到了餐廳那片空地上，照亮飛舞的灰塵。

我看著婆婆殷切的臉，又看向曾建輝蜷縮的背影。

過了幾秒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