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寒意，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。

我和許英朗結(jié)婚的第三個冬天，家里冷得像冰窖。

暖氣片沉默地矗立在墻角，摸上去只有金屬本身的刺骨。

他裹著兩層被子，在沙發(fā)上縮成一團(tuán)，嘴唇有些發(fā)青，嘟嘟囔囔地抱怨。

“怎么這么冷啊？”

我靠在臥室門邊，手里握著早已涼透的手機(jī)。

屏幕上是供熱公司發(fā)送的最后一條催繳通知，發(fā)送時間在三天前。

我交了我該交的那部分。

他的那份，空缺著。

我看著他在口袋里摸索，最終掏出來的，是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一個鋼镚。

他把錢攤在掌心，就著窗外透進(jìn)來的、清冷的路燈光數(shù)了數(shù)。

十八塊八。

他抬起頭看我，眼神里有困惑，有茫然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習(xí)慣性的依賴。

好像在等我像往常一樣，拿出手機(jī)，輕松地解決這個問題。

窗外，零下三度的風(fēng)呼嘯而過，撞在玻璃上，發(fā)出嗚嗚的響聲。

我看著他凍得微微發(fā)抖的肩膀，忽然很想笑。

我也真的笑了。

那笑聲很輕，落在冰冷的空氣里，瞬間就散了。

01

周末的超市總是人擠人。

推車磕碰著腳后跟，小孩的哭鬧和大人的呵斥混在一起，空氣里彌漫著熟食區(qū)油膩的香氣。

許英朗走在我旁邊，手里拿著清單，上面是我昨天列好的采買項目。

“食用油快沒了，生抽也要一瓶，還有你的剃須刀替換裝?！?/p>

他嗯了一聲，目光在貨架上游移，顯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走到生活用品區(qū)，我拿了一提卷紙放進(jìn)推車。

他瞥了一眼價格標(biāo)簽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
快到收銀臺時，我轉(zhuǎn)身去拿旁邊貨架上的垃圾袋。

回頭就看見他站在推車旁，一只手在褲袋和外衣口袋里來回摸索。

眉頭微微蹙著，額角沁出一點細(xì)汗。

“怎么了？”我問。

“好像……忘帶錢包了。”他抬起頭，擠出一個歉意的笑，眼神有些閃躲，“早上換衣服，可能落在昨天那件外套里了。”

排在我們后面的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。

收銀員看著我們，手指在掃描槍上輕輕敲著。

我沒說話，打開自己的包，拿出手機(jī)。

掃碼，付款，屏幕上的數(shù)字跳動了一下。

兩千出頭。

許英朗明顯松了口氣，趕忙上前提起兩個最大的購物袋。

袋子很沉，勒得他手指發(fā)白。

走出超市，冷風(fēng)一吹，他打了個寒顫。

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，走在他半步之前。

他的手機(jī)在口袋里振動了一下，屏幕隨之亮起。

隔著一點距離，我看不清具體內(nèi)容，只瞥見鎖屏界面上，彈窗顯示著來自“媽”的未讀信息。

只有一行預(yù)覽。

“錢收到了，朗朗，你弟弟他……”

后面的字被折疊了。

許英朗騰出一只手，飛快地按熄了屏幕。

動作有些倉促。

他偷眼看我，我正看著前方被霓虹燈染紅的夜空，似乎毫無察覺。

02

周一中午，我和周若琳在公司樓下的茶餐廳吃飯。

她是我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在一家會計師事務(wù)所，眼睛毒，心思細(xì)。

“你最近氣色一般，”她夾起一塊菠蘿油，沒吃，只是看著我，“跟許英朗沒事吧？”

“能有什么事，老樣子。”我撥弄著碗里的云吞面。

“老樣子？”周若琳放下筷子，湊近了些，“雨婷，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上個月，我們不是約好了兩家人一起去泡溫泉嗎？臨出發(fā)前三天，許英朗是不是突然說去不了了，單位有緊急任務(wù)？”

我點頭。是有這么回事。

他當(dāng)時的表情很遺憾，還一直道歉，說下次一定補(bǔ)上。

“可我男朋友他們單位，跟許英朗他們系統(tǒng)有業(yè)務(wù)往來?！敝苋袅諌旱土寺曇簦澳翘焱砩暇鄄?，我男朋友他們領(lǐng)導(dǎo)還提起，說許英朗他們科室那周閑得在辦公室打撲克，根本沒什么緊急任務(wù)。”

我夾著云吞的筷子停在了半空。

“還有，”周若琳繼續(xù)道，“你之前不是看中那款車，說家里的舊車年頭長了，想換嗎？許英朗是不是堅決不同意，說車還能開，沒必要浪費(fèi)錢？”

“他是這么說。”

“可我上次在4S店，看見他了。”周若琳看著我，“他就站在你想買的那款車旁邊，看了好久。銷售過去跟他介紹，他聽得特別認(rèn)真，還上車試了試。最后也沒買，走了?！?/p>

湯面的熱氣模糊了我的眼鏡。

我摘下眼鏡，用紙巾慢慢擦著。

“若琳，你到底想說什么？”

周若琳嘆了口氣：“雨婷，我不是想挑撥。但一個男人，明明單位沒事卻推掉家庭活動，明明喜歡新車卻死活不換，還總在你面前為些小錢為難……你不覺得奇怪嗎？”

“他的錢，可能沒花在自己身上，也沒花在你們這個小家身上?！?/p>

窗外車流如織，城市的噪音隔著玻璃，變得沉悶而遙遠(yuǎn)。

我忽然想起很多細(xì)節(jié)。

比如，他總說單位食堂好吃，幾乎從不跟我在外面吃午餐。

比如，他去年冬天那件羽絨服，袖口磨得發(fā)亮，我說買件新的，他說還能穿。

比如，每次涉及到稍微大一點的家庭開銷，他總會沉默，或者把決定權(quán)推給我。

而我，一直以為那是他性格里的節(jié)儉，甚至暗自覺得這樣也好，踏實。

云吞面徹底涼了，凝出一層油花。

03

晚上到家，許英朗已經(jīng)回來了，在廚房煮面條。

簡單的陽春面，撒了點蔥花，熱氣騰騰地端上桌。

我們面對面坐下，安靜地吃著。

只有筷子碰觸碗壁的輕微聲響。

“英朗，”我放下筷子，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清晰，“我們聊聊家里財務(wù)的事吧?！?/p>

他正挑起一筷子面，手頓了一下。

“財務(wù)？怎么了？”

“沒什么，就是覺得，我們結(jié)婚三年了，錢一直各管各的，平時開銷也沒個準(zhǔn)數(shù)，稀里糊涂的?！蔽冶M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，像是一次普通的商量，“我在想，要不要把收入整合一下，做個家庭賬戶，一起規(guī)劃？買房，生孩子，將來用錢的地方還多?！?/p>

許英朗低下頭，專注地吹著碗里的熱氣。

“現(xiàn)在……這樣不也挺好嗎？”他的聲音有點含糊，“你管你的，我管我的，自在。真需要大錢的時候，再一起湊唄?！?/p>

“怎么湊？”我追問，“你知道我現(xiàn)在每月能存下多少？你知道你每個月具體花在哪里、能剩下多少？”

他不說話了，只是用筷子反復(fù)攪著已經(jīng)快坨掉的面條。

“還是說，”我看著他的頭頂，那里有一個小小的發(fā)旋，“你的錢，每個月根本剩不下，甚至……根本不在你手里？”

許英朗猛地抬起頭，臉色有些發(fā)白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沒什么意思?！蔽矣哪抗?，“我就是想搞清楚，我們這個小家，未來的經(jīng)濟(jì)基礎(chǔ)到底在哪里。許英朗，我是你妻子，我有權(quán)利知道我們的錢去哪兒了，對吧？”

“我的錢我有安排！”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些，帶著一種被戳穿后的焦躁，“有些地方需要……需要貼補(bǔ)一下。雨婷，我們又不缺錢，你工資那么高，平時開銷你多擔(dān)待點怎么了？”

“貼補(bǔ)？”我抓住這個詞，“貼補(bǔ)誰？你媽？還是你那個天天換工作、卻總?cè)卞X的弟弟？”

許英朗像被針扎了一樣，瞬間站了起來。

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。

“蕭雨婷！那是我媽！是我親弟弟！我能不管嗎？”他胸口起伏著，臉漲紅了，“我爸走得早，我媽一個人把我們兄弟倆拉扯大不容易！現(xiàn)在我工作了，能賺錢了，幫襯家里不是天經(jīng)地義嗎？你怎么這么冷血，這么計較！”

冷血。計較。

原來在他心里，想要規(guī)劃共同未來的妻子，是這樣一個形象。

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，忽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
“幫襯家里，可以?！蔽业穆曇衾淞讼聛?，“但尺度呢？許英朗，是把你的工資卡直接上交的那種幫襯嗎？是讓你自己的小家冬天可能連暖氣都開不起的那種幫襯嗎？”

他僵住了，瞳孔微微收縮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
我怎么知道？

他手機(jī)屏幕上那條來自“媽”的預(yù)覽信息，他無數(shù)次的窘迫和推脫，周若琳的提醒，還有此刻他臉上無法掩飾的慌亂。

拼圖早就一塊塊擺在那里，只是我一直不愿意去看清那個完整的圖案。

“所以，是真的?！蔽艺f出這句話時，心里那片冰冷的湖，終于徹底封凍了。

04

周末，還是按照幾周前的約定，去了婆婆傅月華家。

在老城區(qū)一個有些年頭的居民樓里，五樓，沒有電梯。

爬上去時，微微有些喘。

許英朗跟在我身后，一路沉默。

敲門，門很快開了。

傅月華系著圍裙，手上還沾著面粉，看見我們，臉上立刻堆起笑。

“哎呀，來啦！快進(jìn)來快進(jìn)來！外頭冷吧？我正在包餃子呢，你們最愛吃的芹菜豬肉餡兒！”

屋里暖氣很足，熱烘烘的，帶著一股老人家里特有的、家具和食物混合的氣味。

小叔子許英杰歪在沙發(fā)上看電視，游戲手柄按得噼啪響，頭也沒回，只含糊地叫了聲“哥，嫂子”。

許英朗低低應(yīng)了，脫下的外套，順手想掛在門邊的衣架上。

傅月華已經(jīng)快步走過來，接了過去。

“給我給我，你去坐。雨婷，你也坐呀，別站著?！?/p>

她的熱情一如既往，甚至有些過分周到。

我坐在有些塌陷的沙發(fā)邊緣，看著許英朗被他媽按在離暖氣片最近的那個“專座”上。

傅月華轉(zhuǎn)身去倒水，手腕一抬，袖子往下滑了一截。

一道明晃晃的金色，猝不及防地刺進(jìn)我眼里。

是一只分量不輕的金鐲子，雕著繁復(fù)的花紋，在室內(nèi)燈光下，沉甸甸地反射著光。

許英朗也看到了，他放在膝蓋上的手，手指蜷縮了一下。

“媽，你這鐲子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干澀。

“哦，這個啊！”傅月華把水杯放在我們面前，喜滋滋地抬起手腕，迎著光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“好看吧？上周你張阿姨拉著我去金店逛，一眼就看中了！說是最新款式呢！”

她說著，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許英朗，帶著一種滿足的、炫耀的神色。

“還是我們朗朗孝順，知道媽喜歡什么。要不是他……”

“媽！”許英朗突然打斷她，聲音有些急，“喝水，餃子好了嗎？有點餓了?！?/p>

傅月華被打斷了，也不惱，只是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。

“好了好了，這就去下鍋。你們聊著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廚房。

沙發(fā)上，許英杰打完一局游戲，把手柄一扔，伸了個懶腰。

“哥，媽那鐲子，小兩萬呢。還是你舍得。”他嬉皮笑臉地說，又轉(zhuǎn)向我，“嫂子，你看我哥對媽多好。以后等你老了，肯定也給你買?！?/p>

許英朗的臉色變得很難看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
我沒接許英杰的話，只是端起面前那杯熱水。

水溫透過玻璃杯壁傳過來，有些燙手。

可我看著傅月華在廚房忙碌的背影，看著她手腕上那抹扎眼的金色，再看向身邊如坐針氈的丈夫。

心里那點微弱的暖意，瞬間就被更深的寒意覆蓋了。

餃子很好吃，皮薄餡大。

傅月華不停地給許英朗夾，說他最近瘦了，工作辛苦。

也給我夾，說著客氣的話，問我的工作，問我們什么時候要孩子。

許英朗埋頭吃著，很少搭話。

許英杰吃得最快，吃完碗一推，又躺回沙發(fā)去了。

臨走時，傅月華把一個沉甸甸的保溫桶塞給許英朗。

“里面是煮好的餃子，還有我腌的醬菜，你們帶回去吃。省得自己做了。”

又拉著許英朗的手，走到門口，低聲說著什么。

我站在樓梯轉(zhuǎn)角等。

隱約聽見“下個月……”、“英杰他……”、“手頭緊……”幾個零碎的詞。

許英朗只是不停點頭，嗯嗯地應(yīng)著。

下樓時，他提著保溫桶，走在我前面。

樓道里的聲控?zé)艉雒骱鰷?，照著他沉默的、微微佝僂的背影。

那只金鐲子的光，好像還晃在我眼前。

冰冷，又沉重。

05

真相像一塊早就懸在頭頂?shù)氖^，遲早會落下來。

區(qū)別只在于，是我主動躲開，還是任由它砸在自己身上。

從婆婆家回來后的第三天，我約了在銀行工作的大學(xué)同學(xué)沈薇吃飯。

她很爽快，但聽完我的來意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“雨婷，按規(guī)定，個人的賬戶流水是隱私，我不能給你查?！?/p>

“我明白。”我把一個裝著某品牌新款口紅的精致小禮盒推過去，“不是查明細(xì)，薇姐，我只是想確認(rèn)一件事。”

沈薇看著口紅，又看看我。

“你說?！?/p>

“我丈夫，許英朗，工資卡是不是在你們行開的戶？”

她猶豫了一下，點了點頭。這不算秘密。

“他每個月發(fā)工資那天，或者之后一兩天，他的賬戶是不是都會有一筆固定的大額轉(zhuǎn)賬出去？轉(zhuǎn)到同一個賬戶，戶主姓傅？”

沈薇的表情變得有些復(fù)雜，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，避開了我的目光。

這個反應(yīng)，已經(jīng)說明了一切。

“薇姐，”我聲音很輕，但很清晰，“我不看具體數(shù)字，不看對方全名。你就告訴我，轉(zhuǎn)走之后，他卡里剩下的錢，還夠不夠支付我們那個小區(qū)一個季度的物業(yè)費(fèi)、水電煤氣費(fèi)，加上基本的吃飯開銷？”

沈薇沉默了很久。

餐廳的背景音樂是輕柔的爵士樂，此刻卻顯得有些嘈雜。

終于，她極輕微地，搖了搖頭。

“雨婷，”她嘆了口氣，聲音里帶著同情和不解，“你條件這么好，怎么……”

怎么找了這樣一個丈夫？

她沒問完，但我懂。

“謝謝?！蔽夷闷鸢酒鹕?，“口紅是新年禮物，提前祝你新年快樂?！?/p>

走出餐廳，傍晚的風(fēng)刮在臉上，刀割一樣。

我沒有打車，沿著人行道慢慢走。

街邊櫥窗燈火通明，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。

心里那片冰湖之下，最后一點僥幸的泡沫，也噗地一聲，破滅了。

晚上，許英朗回來時，已經(jīng)快十點了。

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，他很少抽煙。

我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，沒開主燈，只亮著一盞落地?zé)簟?/p>

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。

“回來了?！蔽艺f。

他嗯了一聲，脫外套，換鞋，動作有些遲緩。

“我們談?wù)劇！蔽业穆曇粼诎察o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
許英朗動作頓住，看向我。

燈光從他背后照過來，他的臉陷在陰影里，看不清神情。

“談什么？”

“工資卡，在你媽那兒，對吧？”我開門見山，沒有任何迂回。

他像被定住了，站在玄關(guān)那里，一動不動。

“每個月，你的工資，大部分都轉(zhuǎn)給你媽了。你自己手里，留不下幾個錢。可能，連你自己正常開銷都不夠?！?/p>

我一字一句地說著，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實。

“所以，我們結(jié)婚以來，家里大的開銷，幾乎都是我出。日常用度，你也常?！畡偤谩瘺]帶錢。不是因為你節(jié)儉，不是因為單位福利好?！?/p>

“是因為，你根本沒錢。你的錢，都拿去填你娘家的無底洞了。填你媽永無止境的索取，填你弟弟游手好閑的窟窿?！?/p>

“許英朗，”我抬起頭，看著他陰影里的輪廓，“我說得對嗎？”

長久的沉默。

只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，和他有些粗重的呼吸。

終于，他往前走了兩步，把自己也挪進(jìn)燈光能照到的范圍。

他的臉蒼白，眼圈有些紅，不知道是疲憊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
“是?！彼姓J(rèn)了，聲音沙啞，“工資卡……是在媽那里。她幫我保管?！?/p>

“保管？”我?guī)缀跻湫?，“保管到需要每個月定時定額地把錢轉(zhuǎn)走？許英朗，你三十一歲了，不是十三歲。”

“我媽她不容易！”他突然提高了音量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激動，“我爸去世后，她一個人打兩份工養(yǎng)大我們！現(xiàn)在她老了，我弟弟又不爭氣，工作不穩(wěn)定，我不幫誰幫？那是我親媽！親弟弟！”

又是這套說辭。

“幫，可以?！蔽业穆曇粢琅f平靜，甚至平靜得可怕，“量力而行地幫，在你能力范圍內(nèi)幫。而不是把你的全部收入，把你小家的基石，都毫無保留地獻(xiàn)祭出去！許英朗，你是結(jié)婚了的人，你有妻子，未來可能會有孩子！我們這個家，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？是你原生家庭的提款機(jī)嗎？”

“我沒有！”他痛苦地抱住頭，蹲了下去，“雨婷，我沒有那個意思！我只是……只是沒辦法拒絕我媽。她一哭，一說以前怎么辛苦，一說弟弟怎么難，我就……我就硬不起心腸。我知道對不起你，可我沒辦法……真的沒辦法……”

他的肩膀塌下去，整個人縮成一團(tuán)，像個無助的孩子。

可我已經(jīng)沒有力氣，也沒有心情，再去安撫這個永遠(yuǎn)長不大的“孩子”了。

看著他這副模樣，我心里最后一絲溫情的火苗，也噗地一聲，熄滅了。

只剩下冰冷的灰燼。

06

那場對峙之后，家里陷入一種古怪的平靜。

許英朗變得格外沉默，回家更晚，話也更少。

我們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，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可能引起話題的觸碰。

我不再問他晚飯吃什么，不再和他商量周末的安排。

他也不再主動提及任何與錢、與他家庭相關(guān)的事情。

但這種平靜，是假象。

我知道，他也知道。

有些東西碎了，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
幾天后的晚上，吃過飯，我坐在餐桌前，拿出紙筆。

許英朗在客廳沙發(fā)上看電視，聲音開得很小。

我在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
然后拿著那張紙，走到客廳，放在茶幾上，推到他面前。

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，拿起紙。

目光掃過上面的字，他的臉色漸漸變了。

紙上清晰地列著：【家庭月度固定開銷估算】

房貸（雙方名下）：6500元（各承擔(dān)3250元）

物業(yè)、水電燃?xì)?、網(wǎng)絡(luò)：約800元（各承擔(dān)400元）

車輛燃油、保養(yǎng)、保險（平攤）：約1000元（各承擔(dān)500元）

基礎(chǔ)生活飲食采買：2000元（各承擔(dān)1000元）

合計：10300元（個人月度應(yīng)承擔(dān)：5150元）

下面還有一行字：“注：自下月起，以上費(fèi)用實行AA制，雙方各自承擔(dān)明細(xì)所列份額。個人衣物、社交、娛樂、醫(yī)療、人情往來及其他非共同開銷，自行負(fù)責(zé)。請?zhí)崆皽?zhǔn)備。”

許英朗的手有些抖，紙張發(fā)出輕微的窸窣聲。

“雨婷，你……你這是干什么？”他抬頭看我，眼睛里滿是驚愕和難以置信。

“字面意思?！蔽以谒麑γ娴膯稳松嘲l(fā)坐下，“家庭開支，從今往后，嚴(yán)格AA。我承擔(dān)我的部分，你承擔(dān)你的部分。公平合理?！?/p>

“我們是夫妻！怎么能算得這么清楚？”他激動起來，臉漲紅了，“這還像個家嗎？”

“家？”我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字，感到一陣荒謬的諷刺，“許英朗，一個經(jīng)濟(jì)上完全傾斜，一方不斷犧牲、另一方不斷索取的地方，像個家嗎？一個連基本共同財務(wù)規(guī)劃都沒有，丈夫的收入完全流向婆家，妻子被蒙在鼓里還要不斷補(bǔ)貼的地方，像個家嗎？”

我頓了頓，看著他越來越蒼白的臉。

“我覺得，先把賬算清楚，我們這個‘家’，才可能有點家的樣子。至少，我知道我的付出有界限，你的責(zé)任有范圍。”

“可……可我一下子拿不出這么多錢?！彼j然地靠向沙發(fā)背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我的工資……你知道的。每個月剩下的，也就剛夠我自己吃飯交通?！?/p>

“那是你的問題?！蔽业穆曇魶]有波瀾，“你有工資，你有收入來源。如何分配你的收入，如何履行你對這個小家的經(jīng)濟(jì)責(zé)任，是你需要解決的課題。我不是你媽，沒有義務(wù)無限度地填補(bǔ)你因為‘孝順’而產(chǎn)生的虧空?！?/p>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
只是死死地捏著那張紙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“另外，”我補(bǔ)充道，“馬上要交今年冬天的暖氣費(fèi)了。按面積算，我們家的費(fèi)用大約是三千二。截止日期是下周五?！?/p>

我看向他。

“按AA制，你需要準(zhǔn)備一千六百元。別忘了?！?/p>

說完，我起身，回了臥室。

關(guān)上門，將他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，關(guān)在了外面。

我知道這會很難。

但有些路，一旦看清了方向，再難也得往前走。

停在原地，只會一起凍死。

07

寒流是突然來的。

天氣預(yù)報提前兩天就發(fā)了藍(lán)色預(yù)警，但真等到那股冷空氣撲到窗戶上，才讓人真切感受到什么叫“凜冬”。

白天還好，室內(nèi)有些殘存的暖意。

到了晚上，溫度計上的水銀柱毫不留情地往下掉。

我加了件厚毛衣，坐在書桌前處理一點工作。

手指敲在鍵盤上，很快變得冰涼。

客廳里傳來許英朗走動的聲音，還有他有些煩躁的嘟囔。

“怎么這么冷？暖氣是不是沒開足？”

我沒應(yīng)聲。

過了一會兒，他推開臥室門，探進(jìn)半個身子。

“雨婷，你覺不覺得屋里特別冷？暖氣片好像不怎么熱?！?/p>

我保存文檔，合上電腦。

拿起手機(jī)，點開供熱公司的公眾號，找到繳費(fèi)記錄查詢。

我的賬戶下，顯示著一筆一千六百元的繳費(fèi)，狀態(tài)是“已支付，待開通”。

而共同賬戶的另一個名字下，空空如也。

總繳費(fèi)金額不足，系統(tǒng)自動識別為欠費(fèi)。

最新的狀態(tài)更新就在一小時前：因費(fèi)用未結(jié)清，已執(zhí)行限溫處理。

我把手機(jī)屏幕轉(zhuǎn)向他。

“暖氣費(fèi)我只交了我那部分。剩下的，沒交?！?/strong>

許英朗愣住，像是沒聽懂。

“什么……什么意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