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(shí)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陳峰，是個男人就把字簽了。蘇曼肚子里的種，你接也得接，不接也得接?！?/p>

蘇廠長把煙頭狠狠摁滅在紅木桌上，眼神像盯著獵物的狼。

“你要想清楚，簽了，你娘的手術(shù)費(fèi)廠里全包，副科長的位置歸你；不簽，明天你就滾去采石場，和你那死鬼老爹團(tuán)聚?！?/p>

1985年的冬天，為了那筆救命錢，我咬碎了牙，娶了廠長那個懷孕四個月、名聲爛大街的“破鞋”女兒。

婚禮上，工友們把酒潑在我腳邊，指著我的鼻子嘲笑：

“陳峰，你真是餓瘋了，連這種剩飯都吃得下去，也不怕噎死！”

我低著頭，像條喪家犬一樣忍受著所有的屈辱。

然而，洞房花燭夜，當(dāng)喧鬧散去，那個平日里對我頤指氣使、碰都不讓我碰一下的刁蠻大小姐，突然像變了個人。

她飛快地反鎖了房門，拉嚴(yán)了窗簾，從那個誰都不許碰的紅皮箱夾層里，竟掏出一份絕密文件扔給我。

看清上面的內(nèi)容，我傻眼了，后背瞬間被冷汗?jié)裢浮@哪里是娶妻，這分明是...

1985年的冬天，紅星機(jī)械廠的二車間里，機(jī)油味和鐵銹味混在一起。

那是工人們聞慣了的味道，也是我們要命的味道。

我胳膊上纏著紗布，血滲出來，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工裝染了一大片。

傷口一跳一跳地疼，像是有把小錐子在往骨頭里鉆。

剛才那一下，我是真的沒想太多。

那臺進(jìn)口的液壓沖壓機(jī)，平日里寶貝得跟什么似的，只有蘇大強(qiáng)來視察的時候才舍得開機(jī)演示一下。

誰知道那玩意兒突然像發(fā)了瘋的野獸，巨大的沖壓臂毫無征兆地甩了出來。

蘇大強(qiáng)當(dāng)時正背著手，跟個視察領(lǐng)地的土皇帝一樣，根本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我離得最近，幾乎是下意識地?fù)淞诉^去，一把將他推了個趔趄。

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巨響，水泥地面被砸出一個深坑，火星子亂濺，差點(diǎn)燎了我的眉毛。

要是晚半秒，蘇大強(qiáng)現(xiàn)在就是一攤?cè)饽唷?/p>

我倒在地上，胳膊疼得眼前發(fā)黑，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聲音。

周圍的人嚇傻了，過了好幾秒才亂作一團(tuán)。

“廠長！廠長您沒事吧！”

一大幫科長、主任圍上去，七手八腳地把蘇大強(qiáng)扶起來，又是拍土又是問安。

我就躺在離他們不到兩米的地方，捂著胳膊，沒人看我一眼。

甚至連車間主任老王，那個平日里跟我稱兄道弟的人，這時候也只是瞥了我一下，腳底下都沒動窩，生怕晚了一步?jīng)]拍上廠長的馬屁。

蘇大強(qiáng)驚魂未定，臉色煞白，但他很快就穩(wěn)住了神。

他推開扶著他的人，整了整那件呢子大衣的領(lǐng)子，眼神陰狠地盯著那臺機(jī)器。

那種眼神，不像是看機(jī)器，倒像是看個仇人。

他沒看我，也沒說謝謝。

“小趙，”他對秘書招了招手，聲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把這臺機(jī)器封存，誰也不許動。還有，讓陳技術(shù)員去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就走，皮鞋踩在滿是鐵屑的地上，咯吱咯吱響。

我從地上爬起來，自己去了醫(yī)務(wù)室。

醫(yī)務(wù)室的劉大夫是個老頭，一邊給我縫針一邊嘆氣。

“陳峰啊，你這又是何苦？救了那樣的人，連句好話都落不著?！?/p>

針穿過皮肉的聲音，聽得人牙酸。

我咬著牙，沒吭聲。

在這個廠里，有些話能說，有些話爛在肚子里都不能漏一個字。

縫完針，我沒回宿舍，直接去了廠辦大樓。

走廊里靜悄悄的，暖氣管子發(fā)出輕微的嘶嘶聲。

秘書小趙坐在門口，正拿著指甲刀修指甲，看見我來了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“等著吧，廠長在打電話。”

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。

我站在走廊里，胳膊上的麻藥勁過了，疼得我想罵娘。

但我不能走。

我知道蘇大強(qiáng)找我絕對沒好事。

那臺機(jī)器故障得太蹊蹺了。我是搞技術(shù)的，那臺沖壓機(jī)的液壓系統(tǒng)我上周剛檢查過，油路是通的，閥門是緊的，怎么可能突然失控？

除非，有人動了手腳。

而蘇大強(qiáng)剛才那個眼神，分明是懷疑我知道了什么。

門終于開了。

小趙探出個頭，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惡心的假笑：“陳技術(shù)員，進(jìn)去吧?！?/p>

屋里煙霧繚繞，蘇大強(qiáng)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后面，像個躲在煙霧里的老妖精。

“坐?！?/p>

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
我沒坐，硬邦邦地站著：“廠長，您找我?！?/p>

蘇大強(qiáng)也沒強(qiáng)求，他把煙頭在煙灰缸里狠狠摁滅。

那是他的一貫動作，好像摁滅的不是煙頭，是某個人的命。

“陳峰，你來廠里五年了吧？”

“五年零三個月?！?/p>

“記得挺清楚?！彼α诵?，那笑意不達(dá)眼底，“你是個好苗子，技術(shù)硬，人也老實(shí)?？上О。褪敲缓??！?/p>

他拉開抽屜，拿出一張紙，推到我面前。

那不是獎狀，也不是表揚(yáng)信。那是一張市三院的催款單。

“你娘的肺心病，拖不得了?！碧K大強(qiáng)慢條斯理地說，“聽說醫(yī)院已經(jīng)下了最后通牒，再不交那兩千塊錢手術(shù)費(fèi)，就要停藥趕人了。”

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：“你怎么會有這個？”

“在這個廠里，只要我想知道，就沒有秘密?！?/p>

蘇大強(qiáng)身子往后一靠，椅子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

“陳峰，咱們做個交易吧?！?/p>

交易？我和他之間能有什么交易？

我就是一個窮得叮當(dāng)響的技術(shù)員，除了這條命，還有什么值錢的？

蘇大強(qiáng)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，他拉開另一個抽屜，拿出了一張折疊整齊的紙。

還有一盒沒拆封的“大中華”。

“蘇曼，你知道吧？”

我當(dāng)然知道。

蘇大強(qiáng)的獨(dú)生女，紅星機(jī)械廠的“千金”，留過洋，眼高于頂。

平日里我們這些穿工裝的要是多看她一眼，都能被她那個眼神給凍死。

“她懷孕了。”

蘇大強(qiáng)說得輕描淡寫，就像在說今晚食堂吃餃子一樣。

但我腦子里卻像是炸了個雷。

85年，未婚先孕。這要是傳出去，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，更別提蘇大強(qiáng)這種要臉面的人。

“四個月了，顯懷了。”蘇大強(qiáng)接著說，“孩子的爹是個混賬東西，跑了。我蘇家的女兒，不能生出個沒爹的野種?！?/p>

他把那盒煙推到我面前，眼神死死地鎖住我。

“我看你不錯。知根知底，嘴也嚴(yán)?！?/p>

我感覺嗓子眼發(fā)干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
“廠長，這……這不合適。我配不上蘇小姐?！?/p>

“我說配得上就配得上！”蘇大強(qiáng)突然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的茶杯蓋都跳了起來。

“陳峰，你別給臉不要臉。你以為這是在求你？”

他站起來，繞過辦公桌，走到我面前。

他個子不高，但我卻覺得他在俯視我。

“你娘在醫(yī)院等著救命錢。你呢？在這個技術(shù)員的位置上窩了五年，連個副科長都混不上?！?/p>

“只要你娶了曼曼，那一千塊錢醫(yī)藥費(fèi)，廠里全報(bào)銷。西廠區(qū)那套兩居室，我也批給你。還有副科長的位置，明天就能下文?！?/p>

誘惑。巨大的誘惑。兩千塊錢，那是多少人十年的工資。

兩居室，那是多少雙職工家庭做夢都不敢想的房子。

副科長，那是權(quán)力的敲門磚。

只要點(diǎn)了頭，我陳峰就能從泥坑里爬出來，變成人上人。

可是，代價呢？

代價是接手一個懷了別人孩子的女人，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，當(dāng)一只綠毛龜。

“我不干?！蔽乙е?，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。

男人的尊嚴(yán)，讓我不想低頭。

蘇大強(qiáng)沒有生氣，他反而笑了。

那種笑，陰森森的，讓人從腳底板往上冒涼氣。

“有骨氣。我就喜歡有骨氣的年輕人?！?/p>

他走回桌子后面，拿起電話機(jī)的話筒。

“不過陳峰，你是不是忘了點(diǎn)什么？昨天那臺機(jī)器，怎么就那么巧壞了呢？”

我的心猛地一跳：“你想說什么？”

“我想說，如果是有人因?yàn)閷︻I(lǐng)導(dǎo)不滿，故意在機(jī)器上動了手腳，那就是嚴(yán)重的破壞生產(chǎn)罪。搞不好，是要吃槍子的?！?/p>

他拿起話筒，作勢要撥號。

“保衛(wèi)科的小李跟我很熟。只要我一句話，你那個生病的娘，恐怕還沒等到手術(shù)，就得先去探監(jiān)了?！?/p>

“無恥！”我忍不住吼了出來。

“隨你怎么罵?！碧K大強(qiáng)放下話筒，臉上滿是得意，“這年頭，好人不長命，禍害遺千年。陳峰，你是個孝子。你也不想你娘臨死前，還要看著兒子被抓走吧？”

我的拳頭握緊了又松開，松開又握緊。

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，但我感覺不到疼。

我想起了醫(yī)院里那個滿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。

想起了娘那張蠟黃的臉，還有她拉著我的手說：“兒啊，別為了娘受委屈?！?/p>

如果不答應(yīng)，娘就死定了。而且，我也跑不了。

蘇大強(qiáng)這種人，既然把話挑明了，就不可能放過我。

我要是不上他的船，他就一定會把我沉到河底。

屋里死一般的寂靜。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，每一秒都像是在割我的肉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那股煙草味嗆得我想吐。

“好。我娶?！?/p>

蘇大強(qiáng)臉上的陰霾瞬間散去，笑得像朵老菊花。

“這就對了嘛！識時務(wù)者為俊杰?！?/p>

他把那張結(jié)婚申請書推到我面前，還貼心地遞過來一支鋼筆。

“簽吧。簽了字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?！?/p>

我拿起筆，手有些抖。

在“申請人”那一欄簽下名字的時候，我覺得我把自己賣了。

賣給了魔鬼。

蘇大強(qiáng)是個急脾氣，或者說，他怕夜長夢多。

簽完字的第二天，他就讓我去他家接蘇曼。理由很冠冕堂皇：

為了養(yǎng)胎，也為了培養(yǎng)感情，讓我們先把新房收拾出來。

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，天上飄著雪粒子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
我坐著廠里那輛破吉普車，一路顛簸到了家屬院的小洋樓區(qū)。

這里是紅星廠的“富人區(qū)”，住的都是廠長、書記這一級別的人物。

紅磚的小樓，帶著獨(dú)立的小院子，院墻上還插著防賊的碎玻璃渣子。

我站在蘇大強(qiáng)家門口，跺了跺腳上的泥，才敢按門鈴。

開門的是個胖保姆，一臉橫肉。

“找誰??？”

“我接蘇曼?！?/p>

“哦，姑爺啊。”她嘴上叫著姑爺，眼里卻滿是瞧不起，“等著吧，小姐還在化妝?！?/p>

我站在門口，連門都沒讓我進(jìn)。

北風(fēng)呼呼地吹，我那件單薄的工裝根本擋不住寒氣。

等了足足半個小時，門終于開了，蘇曼出來了。

第一眼看到她，我就知道，這女人不好惹。

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羊絨大衣，領(lǐng)口是一圈黑色的狐貍毛，襯得那張臉白得嚇人。

頭發(fā)燙成那種夸張的大波浪，嘴唇涂得猩紅。

她臉上架著一副大墨鏡，把半張臉都遮住了，但我能感覺到墨鏡后面那種刺人的目光。

她懷里并沒有抱著什么，肚子微微隆起，用大衣遮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。

“你就是陳峰？”聲音冷冰冰的，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味道。

“是?！?/p>

我應(yīng)了一聲，心里窩著火。

“愣著干什么？提箱子??！”

她指了指腳邊。

那里放著一口紅色的皮箱。

那箱子看著有些年頭了，暗紅色的牛皮，邊角包著銅皮，已經(jīng)被磨得锃亮。

看起來不大，但透著股古怪勁兒。

我彎腰去提。

手剛碰到箱子的把手，蘇曼突然尖叫了一聲，嚇了我一跳。

“別碰那兒！”

她猛地沖過來，一把推開我的手。

我被推得一個趔趄，差點(diǎn)摔倒在雪地里。

“你有病吧？”我忍不住罵了一句。

蘇曼沒理我，她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，像是擦拭什么臟東西一樣，狠狠地擦了擦剛才我碰過的把手。

一邊擦，一邊用那種嫌惡的眼神看著我。

“你的手剛才摸過什么？機(jī)油？鐵銹？臟死了！”

她把擦完的手帕隨手扔在地上，那塊白手帕很快就被雪水浸濕了。

“提側(cè)面的帶子。別碰鎖扣，弄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?！?/p>

我看著地上那塊手帕，拳頭硬了，真想一走了之。

但這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，我想到了娘，想到了那筆手術(shù)費(fèi)。

我忍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提起箱子側(cè)面的皮帶。

真他媽沉！這箱子里裝的是金條還是石頭？

我咬著牙，把箱子拎上了吉普車的后座。

蘇曼上了車，坐在副駕駛的位置，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
車?yán)锏臍夥諌阂值米屓酥舷ⅰ?/p>

司機(jī)老張是個老油條，透過后視鏡不停地偷瞄我們，眼神里帶著那種看笑話的意味。

“去西廠區(qū)的新房?！碧K曼冷冷地吩咐。

車子發(fā)動了。

一路上，蘇曼一直緊緊抱著那個紅皮箱。

那箱子太大了，放在腿上很礙事，但她就是不肯松手。

甚至車子顛簸一下，她都會下意識地護(hù)住箱子，而不是護(hù)住自己的肚子。

這女人，有毛病。

我坐在后座，看著她的背影。

大紅色的羊絨大衣，在這個灰撲撲的冬天里，像一團(tuán)燃燒的火，又像一攤干涸的血。

“喂?！彼蝗婚_口了，頭也沒回。

“新房要是沒暖氣，我就住招待所。那種豬窩我可住不慣。”

我看著窗外倒退的枯樹，冷冷地回了一句：

“放心，為了伺候你這尊大佛，蘇廠長特意批了特供的煤球，暖和著呢?！?/p>

“哼?！彼湫σ宦?，“算他識相?！?/p>

到了西廠區(qū)，那是幾棟剛蓋好的筒子樓。

雖然比不上小洋樓，但在普通工人眼里，已經(jīng)是天堂了。

我把箱子拎上三樓，氣喘吁吁。

打開門，屋里空蕩蕩的，只有簡單的幾件家具。

蘇曼站在門口，用挑剔的目光掃視了一圈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
“這就是所謂的婚房？”
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在門框上抹了一下，看著指尖上的一點(diǎn)灰塵，像是看到了什么劇毒物質(zhì)。

“這么臟，怎么住人？”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隔著墨鏡盯著我。

“陳峰，你是死人嗎？還不趕緊打掃？”

我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。

“蘇曼，我是和你結(jié)婚，不是賣身給你當(dāng)奴隸。這房子是新的，我也剛下班，還沒來得及……”

“啪！”

一聲清脆的耳光聲，打斷了我的話。

我的臉被打偏過去，火辣辣的疼。

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。

她收回手，揉了揉手腕，眼神里滿是輕蔑和傲慢。

“認(rèn)清你自己的身份?！?/p>

她往前逼近了一步，那股昂貴的香水味直沖我的鼻子。

“你就是我爸花錢買的一條狗。讓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，哪來那么多廢話？”

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覺得委屈？覺得丟人？”

她冷笑一聲，湊到我耳邊，聲音低得只有我們倆能聽見。

“既然當(dāng)了婊子，就別想立牌坊。想要錢，就給我老老實(shí)實(shí)地受著。”

說完，她退后一步，指著地上的抹布。

“今晚之前，我要這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。有一點(diǎn)灰，我就讓你舔干凈?！?/p>

我捂著臉，看著這個瘋女人。

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竄，但又被那股冰冷的現(xiàn)實(shí)死死壓住。

我蹲下身，撿起了那塊抹布。

在這一刻，我陳峰，徹底沒了尊嚴(yán)。

但我發(fā)誓，這筆賬，我遲早要算回來。

接下來的一個月，我活得像條狗。

不，比狗還不如。狗還能沖著路人叫兩聲，我連叫的資格都沒有。

蘇曼那個女人，簡直就是個瘋子。

她沒住進(jìn)那套新房，而是住在廠招待所最好的套間里。

但她每天都會像監(jiān)工一樣，挺著那個根本不算大的肚子，跑到新房來指手畫腳。

“墻紙要米黃色的，帶暗紋的，必須是上海產(chǎn)的‘雙鹿’牌?！?/p>

“地板要打蠟，打三遍。有一點(diǎn)劃痕，你就給我撬了重鋪?！?/p>

“窗簾換掉，這酒紅色的像死人穿的壽衣，晦氣！給我換成天鵝絨的?！?/p>

我白天在車間上班，累得像頭驢。

下了班還要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，滿城去找她要的那些稀罕玩意兒。

85年的冬天，物資緊缺。

買桶好油漆都得托人，更別提上海產(chǎn)的墻紙。

我求爺爺告奶奶，甚至把剛發(fā)的工資都搭進(jìn)去了，才勉強(qiáng)湊齊她要的東西。

回到新房，還得自己動手干活。

刷墻、鋪地、裝燈泡。

每次我滿頭大汗地干完，蘇曼就會戴著那副大墨鏡，手里拿著塊白手帕，這里摸摸，那里蹭蹭。

只要手帕上沾了一點(diǎn)灰，或者墻紙貼歪了一毫米，她就會發(fā)飆。

“重做！”

她把那塊臟手帕甩在我臉上，那股香水味混著塵土味，嗆得我直咳嗽。

“陳峰，你是不是故意的？想讓你那死鬼老爹看看你怎么伺候人的？”

那一刻，我真想把手里的刷子捅進(jìn)她嘴里。但我忍了。

為了娘，我必須忍。

比蘇曼更讓我難受的，是廠里的流言蜚語。

這世上最快的不是光速，是爛舌頭。

“聽說了嗎？陳峰那個軟蛋，為了副科長的位置，天天給那破鞋提鞋呢！”

“那女的肚子里的種都不是他的，他還樂得屁顛屁顛的?！?/p>

“這就叫‘忍者神龜’嘛，哈哈哈！”

那些話像針一樣，扎進(jìn)我的耳朵里。

最過分的是王麻子。

他是二車間的混混，平日里就看我不順眼，這次更是變本加厲。

那天中午在食堂打飯。

我端著那個掉了漆的鋁飯盒，排在隊(duì)伍最后。

輪到我的時候，只有一點(diǎn)剩菜了。

大師傅剛要把最后那勺紅燒肉給我，王麻子突然擠了過來。

“喲，這不是咱們的準(zhǔn)新郎官嗎？”

他陰陽怪氣地叫著，一只腳踩在長條凳上，滿臉油光。

“大家都讓讓啊，讓咱們未來的副科長先吃！人家晚上還得賣力氣伺候大小姐呢，不吃飽了怎么行？”

食堂里哄堂大笑。

那些平日里跟我點(diǎn)頭哈腰的同事，一個個都在看笑話。

我低著頭，沒理他，只想快點(diǎn)打完飯走人。

王麻子見我不吭聲，更加來勁了。

他端起自己的飯盒，把嘴里的那口嚼了一半的肥肉，“噗”地一聲吐進(jìn)了我的菜盆里。

“哎呀，不好意思，吐錯了?！?/p>

他夸張地拍了拍大腿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“不過也沒事，反正你連那種破鞋都能接手，這點(diǎn)口水算什么？這可是肉啊，賞你的！”

周圍的笑聲更大了，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。

我看著盆里那塊沾著口水的肥肉，腦子里的那根弦，“崩”地一聲斷了。

我猛地把飯盆扣在了王麻子頭上。

滾燙的菜湯順著他的臉流下來，把他燙得像殺豬一樣叫喚。

“我操你媽的陳峰！你敢動手？”

他跳起來要打我。

我抄起旁邊的鐵板凳，紅著眼吼道：

“來??！誰怕誰！老子連命都不要了，還怕你這個雜碎？”

那一刻，我是真的動了殺心。

王麻子被我的樣子嚇住了，愣是沒敢動。

那頓飯我沒吃成。

我蹲在車間外面的墻根下，抽了一整包煙。

雪花落在我的脖子里，化成水，涼透了心。

婚期定在臘月二十八。

越臨近過年，廠里的年味越濃，我的心卻越冷。

新房終于按照蘇曼的要求裝修完了。

煥然一新，但也冷清得可怕。

那幾天，蘇曼來得更勤了。

她似乎很焦躁，總是盯著那個紅皮箱發(fā)呆。

有一次，我正給窗戶貼窗花。

大紅的“喜”字，貼在玻璃上，透著股諷刺的喜慶。

蘇曼坐在那張新買的雙人床上，手里拿著一把桃木梳子，有一搭沒一搭地梳著頭發(fā)。

那個紅皮箱就在她手邊，寸步不離。

“喂?！彼蝗唤形摇?/p>

我沒回頭，手里拿著抹布擦玻璃：“有事說事。”

“那個王麻子，以后不會找你麻煩了?！?/p>

我愣了一下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她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沒什么意思?！彼齽e過頭，看著窗外，“我讓我爸把他調(diào)去鍋爐房燒煤了。那種嘴賤的人，就該去吃煤灰?！?/p>

我心里一動。

這是她第一次幫我出頭？

雖然方式很霸道，但也算是幫了我。

“為什么？”我問。

“別多想?！碧K曼冷笑一聲，“你現(xiàn)在是我名義上的丈夫，打你的臉就是打我的臉。我蘇家的人，還輪不到那種下三濫來欺負(fù)?！?/p>

果然，還是為了她那可笑的面子。

我自嘲地笑了笑，沒再說話。

那天晚上，我離開新房的時候，外面下起了暴雪。

路過蘇曼身邊時，我無意中碰了一下那個紅皮箱。

真的只是輕輕碰了一下，蘇曼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，猛地跳了起來。

“你干什么！”

她一把推開我，力氣大得驚人，指甲在我手背上劃出了一道血痕。

“我警告過你，不許碰我的箱子！你耳朵聾了嗎？”

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憤怒，那種歇斯底里的樣子，簡直像個瘋子。

“不碰就不碰，你有病吧？”

我捂著手背，看著她那副護(hù)犢子的樣子，心里充滿了疑惑。

那個箱子里到底有什么？

如果是錢，她沒必要這么緊張。蘇大強(qiáng)那種貪官，家里有的是錢。

如果是那個野男人的信物，也不至于怕成這樣。

我突然想起，有幾次我半夜路過新房樓下，看見屋里的燈是黑的，但窗簾縫里卻透出一絲微弱的紅光。

一閃一閃的，很有規(guī)律。

當(dāng)時我以為是自己眼花了，或者是她在燒香拜佛。

現(xiàn)在想想，那個紅光，會不會和這個箱子有關(guān)？但我不敢問。

在這個家里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

還有一件事讓我覺得奇怪。

蘇曼說是懷孕四個月了，可是她的肚子，有時候看著挺大，而且從不讓我靠近她半米之內(nèi)。

甚至連我給她倒的水，她都要讓我先喝一口，才肯碰。

這哪是孕婦，簡直是個驚弓之鳥。

但我顧不上琢磨這些了。

醫(yī)院那邊來了通知，娘的病情加重了，必須馬上手術(shù)。

蘇大強(qiáng)兌現(xiàn)了他的承諾。

手術(shù)費(fèi)批下來了，兩千塊，一分不少。

我拿著那張支票，在醫(yī)院的走廊里哭得像個孩子。

為了這張紙，我把尊嚴(yán)、自由，甚至未來都賣了。

值嗎？

看著手術(shù)室亮起的紅燈，我覺得值。

只要娘能活下來，讓我給蘇曼當(dāng)牛做馬，我也認(rèn)了。

臘月二十八，宜嫁娶。

這一天終于來了。

一大早，我就被拉起來化妝、換衣服。

那身嶄新的中山裝穿在身上，我覺得自己像個被包裝好的祭品。

廠區(qū)的大禮堂張燈結(jié)彩，鑼鼓喧天。

蘇大強(qiáng)為了面子，辦了整整五十桌酒席。

全廠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。

蘇曼今天穿了一件特制的紅旗袍，寬大的下擺遮住了她的肚子。

她化了很濃的妝，嘴唇紅得像血，眼角眉梢?guī)е还勺颖迫说暮畾狻?/p>

哪怕是在婚禮上，她也沒有笑一下。就像個冰雕的美人，冷冷地看著這出鬧劇。

我就站在她身邊，像個提線木偶。

司儀在臺上說著那些吉利話，下面的人在起哄、鼓掌。

我看著臺下那一張張?zhí)搨蔚男δ?，只覺得惡心。

王麻子沒來，聽說他正在鍋爐房里鏟煤灰，但其他人并沒有放過我。

敬酒的時候，一幫平時跟我不對付的人圍了上來。

“來來來，新郎官，這杯必須喝！”

“這可是喜酒，不喝就是不給廠長面子！”

一杯接一杯的劣質(zhì)白酒灌進(jìn)肚子里，像火燒一樣。

我不想喝，但蘇大強(qiáng)在旁邊看著，那眼神像刀子一樣。

我只能喝。

蘇曼滴酒不沾。

每當(dāng)有人把酒杯遞到她面前，她就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對方，直到對方尷尬地把手縮回去。

“滾?！彼粚δ切┫牍嗨频娜苏f這一個字。

全場嘩然，但沒人敢惹她。

畢竟，她是廠長的千金，是個懷了孕的“母老虎”。

我喝得暈頭轉(zhuǎn)向，腳底下像踩了棉花。

最后，還是蘇大強(qiáng)讓人把我架回了新房。

“送入洞房！”

隨著一聲起哄，那扇貼著大紅喜字的門，“砰”地一聲關(guān)上了。

世界終于清靜了。

屋里只剩下我和蘇曼兩個人。

大紅的喜燭在桌上燃燒，發(fā)出噼啪的聲響。

蘇曼坐在床邊，還是那個姿勢，那個紅皮箱就放在她腳邊。

我靠在門上，大口喘著氣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“行了，戲演完了?！蔽页断滦厍澳嵌渌讱獾拇蠹t花，隨手扔在地上，踩了一腳。

“蘇大小姐，今晚你睡床，我睡客廳?！?/p>

我說著，就要去柜子里拿被子。

“陳峰?！碧K曼突然叫了我一聲。

“怎么？今天還要我給你端洗腳水？”

我嘲諷地回頭，“別做夢了。我是為了錢娶你，但我不是你的奴才。”

蘇曼沒理我的嘲諷，緩緩站起身，動作有些僵硬。

那件寬大的紅旗袍隨著她的動作晃動了一下。

不知是不是錯覺，我竟然覺得她的眼神變了。

“去把窗簾拉上?！彼畹?。

“你有病吧？大晚上的誰看你？”我罵了一句，轉(zhuǎn)身就要走，“老子要睡覺?！?/p>

就在我彎腰準(zhǔn)備拿被子的一剎那，蘇曼突然眼神一厲，像變了個人似的沖過來，反手“咔噠”一聲鎖死了房門，又幾步跨到窗前，猛地拉嚴(yán)了厚重的窗簾。

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，酒勁瞬間醒了一半。

“你干什么？想謀殺親夫??？”

我驚愕地看著她，后背貼著柜子。

屋里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，只有那對紅燭在跳動，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像個張牙舞爪的鬼魅。

蘇曼沒有理我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快步走到那口誰都不許碰的紅皮箱前。

她的手指靈活地在密碼鎖上撥動了幾下。

“啪嗒?！?/p>

箱子開了，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！

她竟從那個夾層里掏出一份文件扔給我。

那是個牛皮紙袋，袋口用火漆封著，上面蓋著個刺眼的紅戳。

即便是在昏暗的燭光下，我也能看清那幾個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