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在桌面上嗡嗡震動，屏幕亮起“婆婆”兩個字。

肖思雨按下接聽鍵的瞬間，嘈雜的人聲和薛桂琴拔高的嗓門便沖了出來。

“思雨啊，我跟李經(jīng)理在看菜單呢?！?/p>

“對，就定那個最貴的套餐，每桌再加一瓶好酒?！?/p>

婆婆的聲音透過免提，在酒店的包廂里顯得格外清晰，周圍隱約能聽見親戚們的談笑聲。

“哎，我這兒媳就是孝順，卡放我這兒隨我用?！?/p>

“錢嘛，掙來不就是給長輩花的？她還敢有什么意見不成？”

每一句話都像針，細細密密地扎在肖思雨的耳膜上。

她握著手機，指尖冰涼，沒有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
電話那頭，薛桂琴還在興致勃勃地挑剔著餐具的款式，抱怨酒店不夠氣派。

她不知道。

就在五分鐘前，一條銀行發(fā)來的“預(yù)授權(quán)消費680,000元”的短信提示，讓肖思雨在辦公桌前僵坐了整整三分鐘。

然后，她拿起另一部手機，登錄銀行APP，找到了那張幾乎被遺忘的副卡。

按下了“凍結(jié)”鍵。

電話里，婆婆的笑聲格外刺耳，帶著穩(wěn)操勝券的炫耀。

肖思雨只是沉默地聽著，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已經(jīng)生效的凍結(jié)通知上。

風(fēng)暴正在電話線兩端無聲地積聚。

而率先點燃引信的人，早已調(diào)轉(zhuǎn)了槍口。

01

肖思雨關(guān)上電腦時，寫字樓里只剩下應(yīng)急燈幽幽的光。

她揉了揉酸脹的脖頸，胃里空得發(fā)慌。

電梯鏡子映出一張疲憊的臉，眼底有淡淡的青黑。

走出大樓，夜風(fēng)裹著涼意吹來，街上空蕩蕩的。

到家時已近凌晨，鑰匙轉(zhuǎn)動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。

客廳留著一盞小燈，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玄關(guān)。

餐桌上干干凈凈，沒有預(yù)想中溫在鍋里的飯菜，連個空碗都沒有。

廚房水槽里倒是堆著幾個用過的盤子，沾著油漬。

她脫下外套，輕手輕腳走向臥室。

婆婆薛桂琴的房門關(guān)著，里面?zhèn)鱽黼娨暀C輕微的聲音。

推開自己臥室的門，丈夫曾浩南背對著門口側(cè)躺著，呼吸均勻，似乎睡得很沉。

肖思雨在床邊站了一會兒，去浴室洗漱。

水流聲嘩嘩響著，掩蓋了她喉嚨里一點沉悶的嘆息。

她擦著頭發(fā)出來時，薛桂琴的房門開了。

婆婆披著件外套走出來，看了她一眼，走到飲水機旁接水。

“又這么晚。”薛桂琴的聲音不高，在夜里卻字字清晰，“女人家，事業(yè)心那么重做什么?！?/p>

肖思雨擦頭發(fā)的動作慢下來。

“公司有點事，忙完了才回來?！彼吐曊f。

“浩南晚上也沒吃好，等你回來做飯，左等右等不見人。”薛桂琴喝了口水，目光掃過她，“我只好隨便給他下了碗面條。他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呢?！?/p>

肖思雨握緊了手里的毛巾。

她記得曾浩南今天下午發(fā)過消息，說晚上有應(yīng)酬，不回來吃飯。

“他說今晚……”

“他說什么不重要?！毖鹎俅驍嗨?，語氣平淡，“你是他老婆，照顧他是你的本分。天天忙到深更半夜，家不像個家?！?/p>

說完，她端著水杯轉(zhuǎn)身回了房間，關(guān)上門。

輕輕的咔噠一聲。

肖思雨站在原地，浴室?guī)С龅哪屈c熱氣早就散盡了，脊背有些發(fā)涼。

她看向臥室，曾浩南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，一動沒動。

她慢慢走過去，在床邊坐下。

床墊輕微下陷，旁邊的人似乎毫無知覺。

“浩南?！彼p聲叫了一句。

沒有回應(yīng)。

她伸手，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
曾浩南含糊地“唔”了一聲，把臉往枕頭里埋了埋，含糊道：“回來了？快睡吧，明天還得早起?！?/p>

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，仿佛真的剛從夢中被喚醒。

肖思雨的手懸在半空，停了片刻，緩緩收回。

她躺下來，拉過被子。

黑暗中，她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。

身旁的呼吸聲很快又變得均勻綿長。

窗外的路燈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窄昏黃的光。

像一把生銹的刀，靜靜地把夜晚切開。

02

晨會結(jié)束，肖思雨抱著筆記本回到工位，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
投影屏上的季度業(yè)績數(shù)據(jù)像一片紅色的沼澤，她所在的組離達標(biāo)線還差一截。

經(jīng)理的話還在耳邊繞：“最后兩周，各位自己掂量?！?/p>

她打開昨晚沒做完的報表，數(shù)字在眼前晃，總覺得哪里不對。

核對第三遍時，沈薇端著咖啡杯從旁邊經(jīng)過，停了一下。

“臉色這么差？”沈薇壓低聲音，“沒睡好？”

肖思雨勉強笑了笑：“沒事，可能有點感冒?！?/p>

沈薇沒走，倚在她隔板旁，目光在她臉上掃了掃。

“報表下午要交吧？”沈薇說，“趕緊弄，需要幫忙就說?！?/strong>

肖思雨點點頭，手指在鍵盤上敲擊，卻打錯了好幾個數(shù)字。

她刪掉重來，心里那股煩躁越來越壓不住。

手機在桌面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。

婆婆發(fā)來的消息，言簡意賅：“晚上你舅舅一家過來吃飯，早點回來準(zhǔn)備?！?/p>

她盯著那行字，手指有些僵硬。

“怎么了？”沈薇還沒走。

“家里有點事?！毙に加觋P(guān)掉屏幕，“讓我晚上早點回去?！?/p>

沈薇喝了口咖啡，沒說什么，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走了。

整個上午，肖思雨強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
可越急越亂，一份簡單的數(shù)據(jù)匯總，她做了三遍才勉強理順。

午飯時她沒什么胃口，在茶水間沖了杯速溶咖啡。

沈薇端著飯盒進來，在她對面坐下。

“家里事很煩？”沈薇夾起一筷子青菜，狀似隨意地問。

肖思雨捏著咖啡杯，溫?zé)岬挠|感從掌心傳來。

“也沒什么?！彼f，“就是……婆婆讓晚上早點回去做飯，招待親戚。”

沈薇抬眼看了看她。

“你昨晚幾點到家的？”

“……快一點了。”

“今早幾點來的？”

“七點半出門的?！毙に加觐D了頓，“沒遲到?！?/p>

沈薇放下筷子，抽了張紙巾擦擦嘴。

“思雨，我不是想打聽你家事?！鄙蜣闭Z氣平靜，“但你這個狀態(tài)，下午的會過不了關(guān)?！?/p>

肖思雨心頭一緊。

“季度考核要緊。”沈薇看著她，“你家里那位，就不能搭把手？”

肖思雨低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，沒說話。

搭把手？曾浩南最近也忙，這話她說不出口。就算說了，婆婆也會有一百個理由等著——男人在外打拼辛苦，家里的事不該讓他操心。

“有時候，不是你多做，別人就會領(lǐng)情?！鄙蜣甭曇舨桓?，“你得自己立得住?！?/p>

茶水間外傳來同事的說笑聲，由遠及近。

沈薇端起飯盒站起身。

“下午兩點，會議室。報表再檢查一遍，別出岔子?！?/p>

她走到門口，又回頭補了一句。

“晚上要是實在來不及，跟我說一聲。工作上的事，我能幫你頂一會兒，家里的事，得你自己想明白?！?/p>

門被輕輕帶上。

肖思雨獨自坐在茶水間，聽著外面隱約的喧鬧。

咖啡涼了，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膜。

她端起杯子，一口喝盡，苦澀的味道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。

下午的會議，她坐在靠后的位置。

輪到他們組匯報時，她站起來，走到前面。

投影打開，報表投在屏幕上。

經(jīng)理皺著眉頭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
“這個數(shù)據(jù)，和上周你們報上來的初步預(yù)估，差得有點多啊?！?/p>

肖思雨握著翻頁筆的手心出了汗。

她看到沈薇在會議桌對面，朝她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“上周的數(shù)據(jù)是初步統(tǒng)計，存在一些誤差?！毙に加曷牭阶约旱穆曇?，還算平穩(wěn)，“這份是重新核實過的，我們已經(jīng)排查了誤差來源，并調(diào)整了后續(xù)的追蹤方式。”

她調(diào)出另一頁補充說明，一條條解釋。

經(jīng)理的眉頭稍微松開了些，但目光依舊銳利。

“誤差可以理解，但時間不等人?！苯?jīng)理說，“最后兩周，我要看到實在的進展?！?/p>

肖思雨回到座位，后背襯衫濕了一小塊。

散會后，沈薇走過來。

“反應(yīng)還行?！鄙蜣闭f，“但剛才要是直接卡殼，我也救不了場?！?/p>

“謝謝薇姐。”

“別謝我?！鄙蜣卑岩环菸募A遞給她，“明天跟進的客戶資料，今晚抽空看看。家里的事，盡早理清楚?！?/p>

沈薇走了幾步，又回頭。

“思雨，人不能一直彎著腰過日子?？傆锌嚥蛔〉臅r候?！?/p>

肖思雨接過文件夾，紙張邊緣劃過指尖，有點鋒利。

她坐回工位，窗外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下來。

手機又震了，這次是曾浩南的消息。

“媽說晚上舅舅來，你幾點能回？媽讓你順路買條魚，要新鮮的?！?/p>

她盯著屏幕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慢慢打字回復(fù)：“知道了?！?/p>

發(fā)送。

她關(guān)掉電腦，開始收拾東西。

文件夾放進包里，沉甸甸的。

走出辦公樓時，華燈初上，街道上車流如織。

晚風(fēng)還是涼的，吹在臉上，讓人清醒，也讓人疲憊。

她想起沈薇的話。

彎腰太久了，脊背會僵，會疼。

也許，真的快到極限了。

03

推開家門，熱鬧的人聲和飯菜香氣撲面而來。

舅舅、舅媽，還有兩個表親家的孩子，把客廳擠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

薛桂琴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，臉上堆著笑。

“思雨回來啦？正好，快過來幫忙，魚還沒處理呢?！?/p>

肖思雨換下鞋，放下包，徑直走進廚房。

水槽里放著一條活鯉魚，在淺淺的水里啪嗒啪嗒甩著尾巴。

“媽，魚要怎么弄？”她挽起袖子。

“刮鱗，去內(nèi)臟，收拾干凈點。”薛桂琴一邊翻炒鍋里的菜，一邊說，“你舅舅就愛吃我做的紅燒魚，味道不能差?！?/p>

肖思雨拿起刀，有些無從下手。

她很少處理活魚。

試了幾次，滑膩的魚身總從手里掙脫，鱗片濺得到處都是。

薛桂琴瞥了一眼，嘖了一聲。

“這么點事都做不好?！彼P(guān)小火，擦擦手走過來，“看著?！?/p>

她利落地抓起魚，刀背逆著魚鱗刮下去，唰唰幾下，鱗片干凈脫落。

接著開膛破肚，摳出內(nèi)臟，動作嫻熟得像演練過千百遍。

“學(xué)著點。”薛桂琴把處理好的魚扔回盆里，“女人家，這些基本功都沒有，怎么持家？”

肖思雨沉默地打開水龍頭，沖洗魚身和臺面。

血水打著旋流下去。

餐廳里傳來曾浩南和舅舅喝酒談笑的聲音，夾雜著孩子們的嬉鬧。

廚房里油煙機嗡嗡響，油鍋噼啪。

薛桂琴重新掌勺，忽然開口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。

“思雨啊，你那工資卡，是不是綁著張副卡？”

肖思雨沖洗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嗯，有一張。”她低聲應(yīng)道。

“那張副卡，你平時用不著吧？”薛桂琴往鍋里加了一勺糖，“放你那兒也是閑置?！?/p>

肖思雨沒接話，繼續(xù)洗著手里的蔥姜。

薛桂琴等了一會兒，沒等到回應(yīng)，也不急。

魚下了鍋，刺啦一聲響，油煙騰起。

“我是這么想的?！毖鹎俜粗~，聲音混在油煙機的轟鳴里，“你和浩南年輕，花錢沒個節(jié)制。浩南心又軟，你一說要買什么，他肯定依你?！?/p>

“媽……”

“你聽我說完?！毖鹎俅驍嗨?，“我這當(dāng)媽的，還能害你們？我是幫你們管著點，攢著錢，以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。孩子，房子，哪樣不是錢？”

魚在鍋里燉上了，薛桂琴蓋上鍋蓋，轉(zhuǎn)過身，在圍裙上擦擦手。

她看著肖思雨，眼神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“副卡放我這兒，我?guī)湍銈儽９?。你們要用大錢，跟我說一聲，該花的我絕不攔著。平時那些零碎開銷，就從我這兒走賬，我心里有數(shù)，也能幫你們省著點?！?/p>

肖思雨擦干手，蔥姜被切成整齊的段末。

“媽，卡里的錢是我和浩南的……”

“什么你的我的！”薛桂琴聲音抬高了些，又很快壓下去，瞟了一眼餐廳方向，“一家人，分那么清做什么？浩南是我兒子，他的錢我還不能替他看著點？”

她走近兩步，壓低聲音。

“思雨，媽是過來人。女人手里錢多了，心思就容易活。浩南老實，我不替他多想著，這個家能穩(wěn)當(dāng)？”

肖思雨看著婆婆近在咫尺的臉，那上面每一道細紋都寫著“為你們好”。

“這事浩南知道嗎？”她問。

“我跟他說過了。”薛桂琴語氣松快了些，“他說我想得周到，讓我看著辦?！?/p>

肖思雨的心沉了沉。

“卡……我得找找，不一定放哪兒了?！?/p>

“不急?！毖鹎傩α?，拍拍她的胳膊，“明天給我就行。媽也是為了你們這個小家?！?/p>

餐廳傳來曾浩南的呼喚：“媽，魚好了沒？舅舅都等急了！”

“好了好了！”薛桂琴揚聲應(yīng)道，端起燉好的魚，“思雨，把其他菜端出去?！?/p>

紅燒魚被放在餐桌正中央，油亮醬紅，香氣四溢。

舅舅連聲夸贊：“姐，你這手藝絕了！浩南有福氣啊，娶個媳婦，家里還有個這么能干的老媽！”

薛桂琴笑得開懷：“他們年輕人，懂什么過日子？還得我們老的幫襯著?！?/p>

曾浩南也跟著笑，給舅舅倒酒。

肖思雨坐在桌子末端，默默吃著飯。

舅媽給她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：“思雨多吃點，看你瘦的?！?/strong>

“謝謝舅媽?！?/p>

魚肉很嫩，醬汁濃郁。

可她嘗不出什么味道，只覺得喉嚨發(fā)堵。

晚飯后，送走親戚，收拾完碗筷，已經(jīng)快十一點。

肖思雨回到臥室，曾浩南正靠在床頭刷手機。

“浩南?！彼傲艘宦?。

“嗯？”曾浩南眼睛沒離開屏幕。

“媽說要幫我保管副卡的事，你知道了？”

曾浩南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哦，媽是提了一句?！彼Z氣隨意，“她想管就讓她管唄，反正咱們平時也用不上那張卡。媽也是好心，怕我們亂花錢?！?/strong>

“那是我的工資卡副卡?！毙に加曷曇艉茌p，卻很清晰。

曾浩南終于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眉頭微皺。

“思雨，你別多想。媽就是那么一說，她還能真花你的錢？一家人，計較這個干什么？讓媽高興點不好嗎？”

肖思雨站在床邊，看著他理所當(dāng)然的表情。

“如果我說，我不想給呢？”

曾浩南放下手機，坐直了身體，臉上露出那種慣常的、試圖安撫卻又帶著不耐的神色。

“你又來了。一點小事，非要鬧得不愉快。媽年紀(jì)大了，你就不能順著她點？她為我們這個家操了多少心？”

他嘆了口氣，語氣軟下來。

“就一張不用的副卡，給她保管怎么了？讓她覺得咱們信任她，依賴她，她高興，家里也和睦。這不挺好的嗎？”

肖思雨沒再說話。

她走到梳妝臺前坐下，看著鏡子里自己沒什么血色的臉。

曾浩南重新拿起手機，刷了幾下，又補充道。

“明天把卡給媽吧，別讓她覺得你不情愿。乖。”

他的聲音溫和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。

肖思雨拉開抽屜，在一堆票據(jù)卡片里翻找。

那張深藍色的副卡，邊緣已經(jīng)有些磨損了。

她捏著它，冰涼的塑料質(zhì)感硌著指腹。

窗外夜色濃重，對面樓的燈火一盞盞熄滅。

鏡中的女人眼神空洞，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。

只有捏著卡片的指尖，因為用力，微微泛白。

04

副卡交給薛桂琴后，家里的氣氛似乎真的“和睦”了一些。

薛桂琴不再總挑刺肖思雨晚歸，偶爾還會在曾浩南面前夸兩句“思雨最近懂事多了”。

曾浩南很滿意，覺得自己的調(diào)解起了作用。

肖思雨依舊早出晚歸，報表、方案、客戶跟進，季度考核像懸在頭頂?shù)腻幍丁?/p>

她盡量不去想那張卡。

直到周五晚上，她在網(wǎng)上看中一條裙子，準(zhǔn)備下單時，習(xí)慣性地選了那張副卡支付。

支付失敗。

她愣了一下，檢查卡號，沒錯。余額，應(yīng)該足夠。

再次嘗試，依舊失敗。

她皺了皺眉，登錄手機銀行查看。

副卡狀態(tài)正常，沒有掛失。但最近一周，多了好幾筆她毫無印象的消費記錄。

社區(qū)高級超市，刷卡八百六。

品牌金飾店，刷卡三千二。

高端養(yǎng)生會所，刷卡兩千。

單筆數(shù)額不算特別巨大，但頻率不低，加起來也有小一萬。

肖思雨盯著手機屏幕，指尖冰涼。

她退出APP，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。

曾浩南在浴室洗澡，水聲嘩嘩。

薛桂琴的房門關(guān)著，門縫下透出電視機的藍光。

等曾浩南擦著頭發(fā)出來，肖思雨把手機屏幕遞到他面前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

曾浩南瞥了一眼，繼續(xù)用毛巾揉搓頭發(fā)。

“哦，可能是媽買什么東西了吧。她不是說了嗎，家里零碎開銷從她那兒走賬。”

“零碎開銷？”肖思雨指著那筆三千二的金飾店消費，“這也是零碎開銷？”

曾浩南動作頓了頓，走過來仔細看了看。

“媽可能……給自己買了點東西吧?！彼Z氣有些不確定，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，“媽辛苦一輩子，買點喜歡的怎么了？又不是花別人的錢?！?/p>

“這是我的工資卡?！毙に加暌蛔忠痪涞卣f。

“你的我的有區(qū)別嗎？”曾浩南把毛巾扔在沙發(fā)上，語氣有些不耐煩，“我的工資不也都在家用？媽幫我們管錢，順便用一點，有什么大不了？思雨，你現(xiàn)在怎么變得這么計較？”

“我不是計較。”肖思雨深吸一口氣，試圖讓聲音平穩(wěn)，“這是信任問題。她說保管，結(jié)果拿去消費，連聲招呼都不打?！?/p>

“打什么招呼？一家人還要事事匯報？”曾浩南音量抬高了些，“媽用點錢，還得跟你寫申請？肖思雨，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？”

浴室的水汽彌漫到客廳，空氣濕熱黏膩。

肖思雨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有些發(fā)紅的臉，忽然覺得很累。

那種熟悉的、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，又涌了上來。

“所以，你覺得媽這樣做是對的？”她問，聲音很輕。

“沒什么對錯！”曾浩南揮手，“就是一點錢的事，你非要上綱上線，鬧得家里雞犬不寧！媽知道了得多寒心？”

他抓起毛巾，往臥室走。

“這事到此為止，別再提了。媽問起來，你就說不知道。別給我找麻煩?！?/p>

臥室門被關(guān)上，不輕不重的一聲。

肖思雨獨自坐在客廳，手機屏幕已經(jīng)暗了。

她按亮，那些消費記錄依然清晰地排列著。

薛桂琴的房門打開，她端著水杯走出來，似乎要去接水。

看到肖思雨坐在沙發(fā)上，她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“還沒睡？”薛桂琴語氣平常。

“馬上睡?！毙に加暾酒鹕怼?/p>

薛桂琴點點頭，接完水，往回走。經(jīng)過沙發(fā)時，她像是隨口一提。

“對了思雨，今天路過商場，給你買了條絲巾，放你床頭柜上了。你們年輕人眼光好，幫我看看款式怎么樣?！?/p>

她說完，便回了自己房間。

肖思雨走回臥室，床頭柜上果然放著一個精致的紙袋。

里面是一條真絲方巾，花紋繁復(fù)，顏色艷麗，吊牌價一千二。

不是她平時會選的風(fēng)格。

曾浩南已經(jīng)背對她躺下了，呼吸粗重，顯然還在生氣。

肖思雨拿起那條絲巾，光滑冰涼的觸感。

她想起手機銀行里那筆三千二的金飾店消費。

一條絲巾，一件金飾。

“保管”。

她輕輕把絲巾放回紙袋，塞進抽屜最里面。

躺下時，曾浩南翻了個身，離她遠了些。

兩人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溝壑。

夜很深了。

肖思雨睜著眼，聽著身旁逐漸均勻的呼吸。

她沒有再提消費記錄的事。

只是第二天，她去銀行辦理了業(yè)務(wù)，將那張工資主卡的短信提醒，從曾浩南的手機號，悄悄換成了自己的另一個私人號碼。

她沒告訴任何人。

有些口子一旦撕開，只會越來越大。

她得看著點。

至少，要知道血流了多少。

05

周六的家族聚餐，定在市中心一家頗有名氣的本幫菜館。

薛桂琴提前兩天就打電話一一通知，語氣里透著不同尋常的興奮。

肖思雨本想借口加班推掉，被曾浩南攔住了。

“舅舅姨媽他們都去，咱們不去像什么話？”曾浩南一邊打領(lǐng)帶一邊說，“媽特意叮囑的，讓你一定到?！?/strong>

肖思雨看著鏡子里的自己，眼下遮不住的疲憊。

她選了件顏色柔和的毛衣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點。

餐館包廂很大，能坐二十人的圓桌幾乎坐滿。

薛桂琴穿著暗紅色的提花外套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坐在主位，紅光滿面。

舅舅唐家富坐在她左手邊，沉默地抽著煙，灰白的煙霧緩緩上升。

肖思雨和曾浩南到得晚，只剩末位兩個挨著的空座。

剛落座，薛桂琴的目光就掃了過來，在肖思雨臉上停了停，露出個笑。

“思雨來了，快坐。就等你們小兩口了?！?/p>

菜陸續(xù)上齊，桌上熱鬧起來。

薛桂琴話格外多，從菜式點評到孫輩學(xué)業(yè)，笑聲不斷。

酒過三巡，她忽然放下筷子，清了清嗓子。

桌上交談聲低了下去。

“趁著今天人齊，我跟大家說個事。”薛桂琴環(huán)視一圈，臉上笑意更深，“下個月初八，我五十九歲生日，按老規(guī)矩，做九不做十，也算是個整壽了。”

姨媽立刻接話：“哎喲，這可是大事！得好好辦！”

“是要好好辦?！毖鹎冱c頭，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末座，“我這輩子，辛苦拉扯孩子，如今浩南成家立業(yè)，我也算對得起他爸了。這生日，我就想辦得風(fēng)光點，請親戚朋友們都來熱鬧熱鬧，也不枉我操勞這些年。”

舅舅唐家富彈了彈煙灰，沒說話。

曾浩南趕緊表態(tài)：“媽，生日肯定得大辦！您想怎么弄，我們都支持?！?/p>

薛桂琴滿意地笑了，看向肖思雨。

“思雨，你說呢？”

全桌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
肖思雨放下湯匙，抬起頭。

“媽高興就好?！彼f。

薛桂琴笑意更深，抬手理了理鬢角。

“地方我都看好了，就定在‘悅?cè)A廳’?！彼D了頓，聲音抬高，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，“他們家最好的宴會廳，層高六米，水晶吊燈，氣派得很。菜單我也大致定了，就按最高標(biāo)準(zhǔn)走，酒水也要最好的。一輩子就這么一次，不能將就?！?/p>

桌上響起一片附和和恭維聲。

“姐，那地方可不便宜?。　币虌屵粕?。

“錢的事，不用操心?！毖鹎贁[擺手，視線輕飄飄地落在肖思雨身上，“浩南和思雨有孝心，說了，這壽宴的費用，他們?nèi)?。算是孩子的一點心意，我呀，就安心享福?！?/p>

肖思雨夾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
她看向曾浩南，曾浩南臉上閃過一絲愕然，但很快被笑容掩蓋。

他握住肖思雨放在桌下的手，用力捏了捏，示意她別說話。

“應(yīng)該的，應(yīng)該的?！痹颇闲χ鴮Ρ娙苏f，“媽辛苦一輩子，我們做小輩的，理應(yīng)讓媽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的?！?/p>

肖思雨的手被他攥得生疼，骨頭硌著骨頭。

她想抽出來，曾浩南攥得更緊。

薛桂琴笑得開懷，舉杯：“來，大家碰一個，到時候都來，一定熱鬧！”

杯盞相碰，叮當(dāng)作響。

肖思雨端起面前的果汁，抿了一口。

甜得發(fā)膩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堵在胸口。

聚餐快結(jié)束時，肖思雨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。

她借口去洗手間，走出包廂。

走廊盡頭窗戶開著，夜風(fēng)灌進來，吹散了包廂里悶熱的酒菜氣。

她拿出手機，是一條銀行發(fā)來的短信。

【您尾號xxxx的信用卡副卡于今日19:48發(fā)生預(yù)授權(quán)交易人民幣680,000.00元，交易商戶：悅?cè)A酒店。請確認是否為本人交易?！?/p>

冰冷的數(shù)字，在屏幕上無聲地閃爍。

六十八萬。

預(yù)授權(quán)。

她盯著那串零，看了很久。

風(fēng)吹得她手指有些僵。

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，聚餐散了。

她迅速把手機放回包里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
回到包廂，薛桂琴正被姨媽扶著，臉色酡紅，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
“思雨啊，回頭我把酒店經(jīng)理微信推你，有些細節(jié)你們年輕人溝通方便?！毖鹎倮氖?，親熱地說，“媽老了，眼光跟不上，你多費心。錢的事別擔(dān)心，卡在我這兒呢?！?/p>

她拍了拍自己隨身帶著的小挎包。

鼓鼓囊囊的，里面不知道裝著多少“心意”。

肖思雨垂下眼睫，抽回手。

“好?！彼犚娮约浩届o的聲音。

回去的車上，曾浩南開車，薛桂琴坐在后座，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小曲。

“浩南，回頭你把思雨拉進那個家族群，壽宴的事，讓大家一起出出主意?！毖鹎賴诟?。

“知道了媽?！?/p>

等紅燈時，曾浩南從后視鏡看了肖思雨一眼。

她側(cè)頭看著窗外飛速流過的霓虹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“思雨，”曾浩南低聲說，“媽今天高興，壽宴的事，咱們就順著她。錢……反正卡在媽那兒，她看著安排。到時候不夠，咱們再想辦法。”

肖思雨沒回頭，依然看著窗外。

“六十八萬。”她輕聲說，“只是預(yù)授權(quán)?！?/p>

曾浩南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酒店刷了預(yù)授權(quán)，六十八萬?！毙に加贽D(zhuǎn)過臉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，“媽訂的?！?/p>

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
后座哼曲的聲音也停了。

薛桂琴往前探了探身，語氣帶著醉意，卻異常清晰。

“哦，那個啊，我下午去酒店定的。李經(jīng)理說了，先刷個預(yù)授權(quán)占個檔期，具體費用最后按實際結(jié)算，多退少補。怎么，思雨，你覺得貴了？”

肖思雨從后視鏡里對上婆婆的眼睛。

那里面沒有醉意，只有一片精明的、試探的亮光。

“沒有?！毙に加暾f，“媽喜歡就好?！?/p>

薛桂琴笑了，靠回座椅。

“我就知道，思雨最懂事了?！?/p>

曾浩南似乎松了口氣，重新發(fā)動車子。

肖思雨不再說話，重新看向窗外。

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，無數(shù)燈火在黑暗中明滅。

她把手伸進包里，指尖觸到冰涼的手機屏幕。

屏幕上那條短信還沒有刪除。

只是一個開始。

她緩緩握緊了手機，金屬邊緣硌著掌心，帶來清晰的痛感。

車窗玻璃上，映出她沒什么表情的側(cè)臉，和眼底深處，一絲逐漸凝結(jié)的冷光。

06

壽宴前一周，肖思雨幾乎泡在了公司。

季度考核進入最后沖刺，她負責(zé)的客戶項目突然橫生枝節(jié)，連續(xù)三天加班到深夜。

沈薇看她臉色實在難看，塞給她一盒濃縮咖啡。

“撐不住就說，別硬扛?！?/p>

肖思雨搖搖頭，灌下一杯黑咖啡，繼續(xù)對著電腦修改方案。

手機在桌面上震動，是薛桂琴打來的。

她看了一眼，按下靜音。

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來，鍥而不舍。

第三次震動時，沈薇從隔板后探頭。

“接吧，萬一有急事?！?/p>

肖思雨拿起手機，走到安靜的消防通道。

接通瞬間，嘈雜的背景音涌來，夾雜著薛桂琴抬高八度的嗓門。

“思雨啊，你怎么才接電話？忙什么呢？”

“在加班，媽?！毙に加昕吭诒涞膲Ρ谏?。

“加什么班，比家里事還重要？”薛桂琴語氣有些不悅，但很快又轉(zhuǎn)成一種刻意的高昂，“我在悅?cè)A廳現(xiàn)場呢，跟李經(jīng)理最后確認細節(jié)。你開個免提，我讓你聽聽，也給出出主意?！?/strong>

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

肖思雨手指懸在免提鍵上方，停頓了兩秒。

按了下去。

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在空曠的樓梯間放大、回蕩。

“思雨，聽到了嗎？這邊正試音響呢?！毖鹎俚穆曇魩е匾?，背景里還有別人說話的笑聲。

“聽到了。”

“李經(jīng)理，來，跟我兒媳說說咱們這頂配的音響效果！”薛桂琴似乎把手機拿遠了些。

一個陌生的男聲熱情洋溢地介紹起來，專業(yè)術(shù)語夾雜著恭維。

薛桂琴不時插話：“對，就要最好的！錢不是問題，我兒媳能干，孝順，說了讓我隨便定。”

肖思雨安靜地聽著。

介紹完音響，又是燈光、布景、鮮花擺設(shè)……

薛桂琴事無巨細，一樣樣問過去，每一樣都要最貴的選項。

李經(jīng)理的報價一次次刷新。

背景里那些隱約的笑語聲，始終沒斷過。肖思雨能分辨出姨媽尖細的嗓音，還有幾個不熟的表親的聲音。

她們都在那兒。

薛桂琴是故意挑了這個時間，當(dāng)著所有親戚的面，打這通電話。

“思雨啊，”薛桂琴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，帶著笑，卻像鈍刀子磨著耳膜，“你覺得這燈光效果選哪個好？我看那個智能變幻的就不錯，就是貴點，一套下來得多加五萬。不過也就一次，你說呢？”

肖思雨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
樓梯間有穿堂風(fēng)，冷颼颼的。

“媽覺得好就行?！彼f。

電話那頭靜了一瞬，隨即爆發(fā)出薛桂琴更響亮的笑聲。

“聽聽，我兒媳多大氣！李經(jīng)理，就定那個智能變幻的！”她笑夠了，語氣忽然一轉(zhuǎn)，帶著幾分親昵的埋怨，“不過思雨啊，不是媽說你，你也別光顧著工作。女人嘛，掙再多錢，也得把家顧好。浩南這幾天回家，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，我看著都心疼?！?/p>

背景里傳來低低的附和和輕笑。

“我知道了?！毙に加甑穆曇粢琅f平穩(wěn)，聽不出情緒。

“你知道就好?！毖鹎賴@口氣，聲音透過免提，清晰無比地傳到電話這頭，也傳到她身邊那群聽眾耳中，“媽知道你現(xiàn)在能掙錢，心氣高了?？稍蹅冏雠说?，本分不能忘。浩南娶你，是讓你好好過日子的，不是讓你當(dāng)女強人的。你這天天不著家，像什么話？”

每一句，都敲在肖思雨的神經(jīng)上。

她握著手機的手指，骨節(jié)泛白。

電話那頭，親戚們似乎在小聲議論著什么，夾雜著薛桂琴“唉，孩子不懂事，我得慢慢教”的感慨。

李經(jīng)理適時地插話，詢問酒水選單。

薛桂琴的注意力被拉回去，又開始興致勃勃地比較每瓶酒的價格和檔次。

“思雨，這紅酒選1888一瓶的，還是2888的？差一千塊呢。”她再次把問題拋過來。

“您定吧?！?/p>

“那我可選2888的了？”薛桂琴笑著，“反正你孝順，媽就享你的福了。你舅舅他們都說，浩南娶了你，是娶了個金疙瘩，會掙錢，又舍得給媽花?！?/p>

背景里又是一陣笑聲。

肖思雨睜開眼，看著樓梯間下方黑洞洞的拐角。

那里什么也看不清，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
薛桂琴還在說著什么，語氣越發(fā)輕快得意，享受著電話兩頭，所有人的沉默——肖思雨的沉默，和身邊親戚們“捧場”的沉默。

這通電話打了將近二十分鐘。

掛斷前，薛桂琴意猶未盡。

“行了，細節(jié)就這么定了。思雨，你忙你的吧，??？家里事不用你操心，有媽呢。就是這錢……卡里余額我看著可能不太夠，你記得提前存點進去，別到時候刷不出來，讓人笑話?！?/p>

“嗯?！毙に加陸?yīng)了一聲。

電話終于掛了。

樓梯間徹底安靜下來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，略顯急促。

她慢慢放下舉得有些發(fā)僵的手臂。

手機屏幕暗下去前，她瞥見時間。

這通羞辱電話開始的時間，距離她收到銀行預(yù)授權(quán)短信，過去了一周。

距離她坐在辦公室里，看著手機銀行APP上那個“凍結(jié)”按鈕，剛好過去了五分鐘。

就在薛桂琴打來電話的五分鐘前，她剛收到銀行關(guān)于那張副卡再次出現(xiàn)大額消費提示的短信。

她打開了APP，找到了那張卡。

指尖懸在屏幕上，微微顫抖。

沈薇下午說的話，突然在耳邊響起。

她看著屏幕上“凍結(jié)”兩個字。

然后，按了下去。

操作成功。

幾乎就在同時，薛桂琴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
肖思雨靠著墻壁，緩緩蹲下身。

水泥地面冰涼，寒意透過褲子滲進來。

她抱著膝蓋，把臉埋進臂彎。

沒有哭。

只是肩膀微微聳動，像疲憊到極點的喘息。

過了很久，她抬起頭，臉上沒什么淚痕，只有眼底布滿血絲。

她站起來，腿有些麻，踉蹌了一下。

扶著墻站穩(wěn)，整理了一下毛衣的褶皺。

然后，推開消防通道厚重的門。

走廊里明亮的燈光傾瀉而下，刺得她瞇了瞇眼。

她走回工位，面色平靜如常。

沈薇從報告里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
“沒事吧？”

“沒事?！毙に加曜?，重新打開電腦，“家里一點小事，解決了?！?/p>

她語氣很淡，聽不出波瀾。

只是放在桌下的手，輕輕握成了拳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

留下幾個月牙形的、泛白的印子。

07

悅?cè)A廳里，水晶吊燈灑下明亮到近乎炫目的光。

巨型壽字背景板已經(jīng)立起，紅底金字，喜氣洋洋。

薛桂琴穿著一身新定制的絳紫色旗袍，頭發(fā)盤得一絲不茍，插著根碧玉簪子，正被一群親戚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。

她臉上洋溢著光彩，手指劃過鋪著潔白桌布的圓桌，享受著四周的恭維。

“桂琴，你這排場，咱們家頭一份！”

“嫂子真是好福氣，兒子媳婦這么孝順?！?/p>

薛桂琴掩嘴笑，眼神飄向宴會廳入口處正在和李經(jīng)理核對流程的兒子曾浩南。

“都是孩子們的心意?！彼娉值卣f，抬手看了眼腕表，“思雨也該到了吧？說了讓她早點來，幫忙打點打點?！?/p>

話音剛落，李經(jīng)理拿著POS機和最終確認的賬單，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。

“曾太太，所有項目都確認好了，這是最終費用清單，您過目。如果沒問題，咱們就把尾款結(jié)一下？之前刷的預(yù)授權(quán)，需要完成最終扣款?！?/p>

薛桂琴接過賬單，掃了一眼最下方的總金額。

六十八萬七千三百元。

數(shù)字讓她眼角跳了跳，但更多的是滿足和炫耀。

她從小挎包里，慢條斯理地取出那張深藍色的信用卡副卡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地遞給李經(jīng)理。

“刷這張?！?/strong>

“好嘞?！崩罱?jīng)理雙手接過卡，在POS機上熟練地操作。

幾個親戚湊近了些，好奇又羨慕地看著。

薛桂琴挺直了背脊，嘴角噙著篤定的笑。

POS機發(fā)出讀取的滴滴聲。

幾秒后，李經(jīng)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他又操作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