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光把宴會廳照得發(fā)白。

我手里攥著話筒，塑料殼被掌心汗浸得滑膩。

岳父唐壽的臉在舞臺燈光下漲成豬肝色，嘴角那抹剛才還熱絡的笑意，此刻凍成了冰碴。

他身后，未婚妻胡婉婷的手指絞著裙擺，骨節(jié)白得嚇人。

滿廳的賓客像被按了暫停鍵，舉著的筷子懸在半空，酒杯沿上還掛著半滴沒滑落的酒。

三分鐘前，唐壽還拍著我的肩膀，聲音洪亮地告訴所有親戚，他這個女婿“前途無量”。

直到那個戴金絲眼鏡的遠房表哥，隔著兩張桌子扯著嗓子問：“剛豪，聽說你搞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，一年真能掙上百萬？”

唐壽耳朵動了動。

他側(cè)過臉看我，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迅速燒了起來。

他端起酒杯站起身，喉結(jié)滾動，那句“我敬好女婿一杯”剛滾到舌尖——

小舅子蕭天佑從旁邊拽了拽他袖子，湊過去低聲說了句什么。

唐壽臉上的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。

他放下酒杯。

瓷底碰轉(zhuǎn)盤，很輕的一聲“?！保瑓s在突然安靜的廳里格外刺耳。

他看著我，一字一頓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往木板上敲：“不給天佑買輛三十萬的車?！?/p>

“這婚，就別結(jié)了?！?/p>

胡婉婷倒抽一口冷氣。

我媽手里的湯匙掉進碗里。

所有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臉上。

我松開攥緊的拳頭，指尖有些麻。

然后我轉(zhuǎn)身，朝旁邊的小舞臺走去。

01

加班到晚上九點，代碼總算跑通了。

我關掉顯示器，辦公室里只剩下幾盞應急燈亮著，藍瑩瑩的光鋪在空座椅上。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，胡婉婷發(fā)來消息：“剛下課，累?！?/p>

我回：“馬上到，校門口老地方等?！?/p>

初秋的風已經(jīng)帶了涼意，我把外套拉鏈往上提了提。

車開到第三中學門口時，正趕上晚自習下課的學生潮涌出來。

胡婉婷夾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中間走出來，米色風衣裹得緊緊的。

她拉開車門坐進來，帶進一股粉筆灰和顏料混合的味道。

“今天教初一的孩子畫靜物，”她把包放到后座，揉著太陽穴，“蘋果和罐子，畫了一下午，頭暈?！?/p>

我遞過去保溫杯：“泡了枸杞紅棗，溫的?！?/p>

她接過去，擰開蓋子喝了一口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
車開過兩個紅綠燈，她才開口，聲音有點澀：“家里下午又來電話了?！?/p>

我沒接話，等著她說下去。

“天佑……他又想換工作。”胡婉婷睜開眼睛，看著窗外流動的街燈，“說現(xiàn)在那家小公司沒前途，老板摳門。他托人找了個門路，能進一家做外貿(mào)的公司，但需要打點?！?/p>

“打點多少？”

“沒說具體數(shù)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媽的意思，是讓我先問問你這邊……方不方便?！?/p>

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。

這已經(jīng)是這個月第三次了。

第一次是蕭天佑說要報個什么短視頻運營課，學費八千。

第二次是他朋友結(jié)婚，要隨份子錢，“不能比別人少”，拿了五千。

現(xiàn)在又是“打點”。

路口黃燈閃爍，我踩下剎車。

“婉婷，”我看著前方變紅的信號燈，“我們之前說好的，結(jié)婚前把你的助學貸款還清，再攢一筆裝修的錢。我爸媽把養(yǎng)老錢都掏出來幫我們付了首付，每月房貸一萬二?！?/p>

車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“我知道。”胡婉婷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車流聲蓋過，“可那是我弟弟……爸媽年紀大了，他們就盼著天佑能有個穩(wěn)定工作?！?/p>

信號燈轉(zhuǎn)綠。

我松開剎車，車緩緩往前滑。

“打點工作這種事，靠譜嗎？”我問，“上次他說要跟人合伙開奶茶店，我們給了三萬，后來連店鋪的影子都沒見著?！?/p>

胡婉婷不說話了。

她把保溫杯抱在懷里，手指摩挲著杯壁。

到家時已經(jīng)快十點了。

我們租的房子在老小區(qū)，六十平，客廳很小，但臥室窗戶朝南，陽光好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亮的。

胡婉婷換鞋時，手機又響了。

她看了一眼屏幕，眉心微微蹙起，拿著手機去了陽臺。

玻璃門拉上的聲音。

我站在客廳里，能隱約聽到她壓低的說話聲。

“……嗯，他跟我在一塊兒……”

“……現(xiàn)在不太方便說這個……”

“……媽，你別著急，我明天再跟他說……”

過了七八分鐘，她才從陽臺出來，眼眶有點紅。

“我媽哭了。”她坐到沙發(fā)上，把臉埋進手掌里，“說天佑在家發(fā)脾氣，摔東西，說我們不幫他，就沒把他當一家人。”

我坐到她旁邊，手放在她背上。

她的肩膀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“剛豪，”她抬起頭，眼睛里有水光，“就這一次，行嗎？等天佑工作穩(wěn)定了，肯定就不這樣了。我媽說，這次真的靠譜，那人是他同學的叔叔，在公司里當主管?！?/p>

我看著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最后我說：“要多少？”

02

周六的婚紗店擠滿了人。

空氣里飄著甜膩的香薰味，還有婚紗漿洗過后特有的、微微發(fā)硬的氣息。

胡婉婷被店員領著去試衣間，我坐在等候區(qū)的沙發(fā)上，翻著一本厚重的相冊。

相冊里的新郎新娘都笑得很標準，像同一個模具刻出來的。

旁邊一對情侶在低聲爭吵，女的嫌男的玩手機不認真看，男的抱怨試了七八件還不定。

試衣間的簾子拉開時，我抬起了頭。

胡婉婷穿著那件我們挑了很久的緞面婚紗走出來。

沒有太多蕾絲和亮片，簡單的剪裁，魚尾裙擺，頭紗也只是薄薄一層。

她站在圓臺上，店員蹲下身幫她整理裙擺。

鏡子里的她，臉頰泛著淡淡的紅。

“好看嗎？”她轉(zhuǎn)了個身，裙擺蕩開一個小小的弧度。

我站起來，走到她面前。

“好看?！?/p>

是真的好看。

她眼睛亮亮的，嘴角抿著笑，手指輕輕摸著婚紗的袖口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覺得之前所有的疲憊和糾結(jié)都值了。

只要她開心，就好。

店員在旁邊笑著說：“先生好福氣，太太穿這件特別有氣質(zhì)。很多客人試這件都撐不起來呢?！?/p>

胡婉婷低頭笑，耳根紅了。

我們訂了這件，又挑了一套敬酒服，是暗紅色的旗袍，繡著小小的銀線牡丹。

從婚紗店出來，陽光正好。

我們?nèi)ジ浇麻_的商場吃飯，找了家靠窗的杭幫菜館。

等菜的時候，胡婉婷拿著手機翻剛才拍的照片，一張張放大看。

“主臥的墻，我想刷成淺灰色，”她抬起頭，眼睛彎彎的，“搭配原木色的家具，你上次不是說喜歡那種日式風格嗎？”

“嗯，榻榻米飄窗可以做成你畫畫的區(qū)域?！?/p>

“書房的書架要頂天立地的那種，你的技術書放下面幾層，我的畫冊和教材放上面。”

“陽臺可以種點綠蘿和多肉，好養(yǎng)。”

“對了，廚房的洗碗機一定要買，我討厭洗碗?！?/p>

她說得興致勃勃，手指在桌上比劃著，仿佛那個只交了首付、還沒交付的期房，已經(jīng)是個溫馨的小家了。

我看著她，心里軟成一片。

菜上來了，龍井蝦仁，西湖醋魚，宋嫂魚羹。

她舀了一勺魚羹，吹了吹，遞到我嘴邊：“嘗嘗，燙不燙？”

我張嘴接了，溫度剛好。

她自己也嘗了一口，滿足地瞇起眼睛：“比我們學校食堂的好吃多了。”

吃到一半，她的手機在包里震動。

她掏出來看了一眼，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“媽。”她接起來，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。

我低頭吃菜，耳朵卻聽著。

“……嗯，在吃飯。”

“……訂好了，就那件緞面的?！?/p>

“……錢？還沒付定金呢，店員說可以留一周?！?/p>

“……天佑的事，我還沒跟他說……”

胡婉婷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
她側(cè)過身，用手捂住話筒，但我還是能聽到零星的詞：“……我知道……你別急……我晚上回去說……”

掛了電話，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
“我媽問婚紗多少錢，”她拿起筷子，夾了塊魚肉，卻沒往嘴里送，“我說三萬多，她說太貴了，租一件就行?！?/p>

我沒說話。

“還說……天佑那邊等回話，最晚明天?！彼K于把魚肉放進嘴里，慢慢地嚼，“說那人下周一就要定人選了，錯過了這次，以后就沒機會了?！?/p>

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。

她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眼睛盯著盤子里的蝦仁。

“剛豪，”她放下杯子，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我們先把裝修的錢挪一點出來呢？反正房子年底才交付，裝修還早。天佑這事如果成了，他有了穩(wěn)定收入，說不定還能幫襯我們一點。”

我放下筷子。

“婉婷，裝修預算我們已經(jīng)壓得很低了，二十萬，半包，材料都得自己跑。挪一點是多少？三萬？五萬？之后呢，他下次再需要‘打點’怎么辦？”

“不會了！”她脫口而出，隨即又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，壓低了些，“我媽保證，這是最后一次。天佑也知道輕重了，這次工作真的很好，轉(zhuǎn)正后一個月能有八千多呢。”
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
她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。

“你弟弟，”我慢慢說，“中專畢業(yè)三年，換了七份工作。最長的一份干了五個月，最短的半個月。每次理由都一樣，老板不行、同事排擠、沒前途。這次憑什么就不同了？”

胡婉婷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
她重新拿起手機，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，然后遞到我面前。

是一張聊天截圖。

蕭天佑發(fā)給她的話：“姐，我真的想好好干了。這次機會難得，求你幫幫我。我發(fā)誓，工作穩(wěn)定了我就搬出去住，不給你們添麻煩。我還想攢錢給我姐送份像樣的結(jié)婚禮物呢?！?/p>

后面跟了個流淚的表情包。

胡婉婷看著我，眼圈又紅了：“他以前從沒說過這種話?！?/p>

我把手機推回去。

“錢我可以出。”我說，“但有兩個條件?！?/p>

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第一，這筆錢算借，不是給。讓他寫借條，按手印?！?/p>

她臉上的光彩暗了些，但點了點頭。

“第二，”我頓了頓，“這次之后，無論他工作成不成，以后他再要錢，你不能再私下轉(zhuǎn)給他。我們結(jié)婚后，家里的錢是兩個人的，每一筆大的支出，得兩個人商量?！?/p>

胡婉婷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桌上的菜都快涼了。

最后，她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“好?！?/p>

03

周日晚上，張立業(yè)約我吃飯。

他是我的大學同學，現(xiàn)在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門，算是朋友里走得最近的。

我們?nèi)チ顺Ｈサ哪羌掖ú损^，角落的位置，安靜。

“你臉色不太好啊?！彼o我倒啤酒，泡沫涌到杯口，“又加班了？”

“還好?！蔽液攘丝诰?，冰涼的液體滑下去，“主要是累心。”

“為婚禮的事？”

“嗯。”

他夾了塊水煮魚片，在油碟里蘸了蘸：“胡婉婷家那邊，還順利嗎？”

我苦笑了一下。

張立業(yè)把魚片塞進嘴里，嚼了幾下，端起酒杯跟我碰了碰。

“有些話，我憋了很久了。”他放下杯子，擦了擦嘴，“咱倆認識十年了，我當你是我兄弟，所以得說?！?/p>

我看著他。

“胡婉婷人不錯，溫柔，脾氣好?！彼种盖弥烂妫暗莻€家庭，尤其是她那個弟弟，你心里得有數(shù)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！?/p>

“你不知道?！睆埩I(yè)搖頭，“我老婆她表妹，前年結(jié)婚，情況跟你有點像。女方也有個弟弟，婚前各種小要求，彩禮要多點，三金要重一點，都答應了。結(jié)果結(jié)婚不到半年，弟弟說要買房，首付不夠，姐姐偷拿了家里十萬給弟弟。兩口子為這事吵到要離婚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看著我：“你現(xiàn)在年薪是高，但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。你爸媽把養(yǎng)老本都給你付首付了，你自己每月房貸那么高，還得攢錢裝修、辦婚禮。胡婉婷她弟弟就是個無底洞，你填不滿的?！?/p>

服務員端來干鍋肥腸，熱氣騰騰。

張立業(yè)夾了一筷子，繼續(xù)說：“我不是勸你分，是提醒你，婚前有些事得厘清。尤其是經(jīng)濟上的。你性子悶，不愛計較，但婚姻里，錢的事最傷感情?！?/p>

我慢慢喝著酒，沒說話。

“她弟弟那個借條，”張立業(yè)突然問，“真寫了？”

“寫了?！?/strong>

“發(fā)給我看看?！?/strong>

我掏出手機，找到照片發(fā)給他。

他放大看了半天，然后把手機還給我。

“字寫得跟狗爬似的?！彼u價，“不過有總比沒有好。但我告訴你，這種借條，真要他還錢的時候，屁用沒有。到時候胡婉婷一哭，她爸媽一鬧，你能硬下心來去法院告小舅子？”

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。
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?！蔽艺f。

“黃剛豪，”張立業(yè)身體前傾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你得想清楚，你娶的是胡婉婷，還是她全家。她現(xiàn)在事事順著娘家，婚后能改嗎？要是改不了，你這輩子就得被她家綁著?！?/p>

餐館里人聲嘈雜，隔壁桌在劃拳，笑聲很大。

我盯著杯壁上滑落的水珠，看了很久。

“她答應我了，”我說，“以后不會私下轉(zhuǎn)錢?！?/p>

張立業(yè)嗤笑一聲：“答應歸答應，事到臨頭呢？她媽一哭，她弟一鬧，她扛得?。俊?/p>
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

“還有她爸，”張立業(yè)又給自己倒了杯酒，“我見過一次，就上次公司年會你帶胡婉婷來，她爸不是來接她嗎？那架勢，一看就是家里說一不二的主。你岳父要是知道你現(xiàn)在年薪多少，你猜他會怎么想？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婉婷沒跟家里說過我的具體收入?！蔽艺f，“只說還可以，夠生活?！?/p>

“夠生活？”張立業(yè)搖頭，“剛豪，你太天真了。訂婚后，兩家來往多了，你能瞞多久？總有說漏嘴的時候。到時候，他們知道一年能掙上百萬，你覺得還會只是‘打點工作’這種小要求？”

我后背有些發(fā)涼。

“那你覺得我該怎么做？”

“兩個選擇。”張立業(yè)豎起兩根手指，“一，跟胡婉婷深談一次，把底線劃清楚。她弟弟的事，到此為止。以后任何經(jīng)濟上的援助，必須有借有還，而且不能影響你們小家的正常生活。她要是做不到，這婚就得慎重?！?/p>

“第二呢？”

“第二，”他看著我，“從這次‘打點’的錢開始，就強硬一點。不借，或者說，等你們婚禮辦完、裝修搞定了再說?？纯此麄兗业姆磻！?/p>

我低頭吃菜，辣椒的灼燒感從舌尖蔓延到喉嚨。

“我答應了。”我說，“錢已經(jīng)轉(zhuǎn)了?！?/p>

張立業(yè)嘆了口氣，不再說話。

那頓飯的后半程，氣氛有些沉悶。

結(jié)賬時，張立業(yè)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兄弟，我不是咒你，是希望你過得好。婚姻這事，光有感情不夠，還得有智慧。你好好想想?！?/p>

走出餐館，夜風一吹，酒意上了頭。

我站在路邊等代駕，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胡婉婷發(fā)來消息：“天佑說錢收到了，特別謝謝你。他說一定好好干，不辜負我們?！?/p>

后面跟了個愛心表情。

我看著那個表情，眼前浮現(xiàn)的是她試婚紗時亮晶晶的眼睛。

我回了句：“嗯，讓他加油。”

代駕來了，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哥，話不多。

車開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，路燈的光暈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往后掠去。

我靠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。

張立業(yè)的話在腦子里打轉(zhuǎn)。

“你娶的是胡婉婷，還是她全家？”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，我想跟那個穿著婚紗、眼里有光的女人，有個家。

04

雙方家長見面，定在市中心一家老字號酒樓。

我爸媽特意穿了新衣服，我媽還去染了頭發(fā)，把白頭發(fā)蓋了蓋。

我爸把用了多年的舊皮包換成了一個新的，說不能給我丟臉。

我們到得早，訂的包間叫“錦瑟”，墻上掛著工筆花鳥畫，紅木圓桌能坐十二個人。

六點整，胡婉婷領著她爸媽和弟弟進來了。

唐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手里拿著個保溫杯。

呂玉霞燙了卷發(fā)，穿著暗紅色的外套，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
蕭天佑走在最后，頭發(fā)染成栗棕色，穿著一件印著巨大logo的衛(wèi)衣，腳上是限量款球鞋——我認出那是他上個月在朋友圈曬過，說攢了很久錢才買的。

“叔叔阿姨好?！蔽艺酒饋泶蛘泻?。

唐壽點點頭，視線在包間里掃了一圈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呂玉霞倒是笑著，拉著我媽的手：“親家母，這地方真氣派，讓你們破費了?！?/p>

“應該的應該的。”我媽忙說，“快坐快坐?！?/p>

落座時有點小講究。

唐壽自然坐了主位，我爸挨著他坐，我坐在我爸旁邊。

胡婉婷本想坐我旁邊，被她媽拉了一把，坐在了呂玉霞和蕭天佑中間。

服務員開始上菜，冷盤八個，熱菜十二道，中間是條清蒸東星斑。

唐壽端起茶杯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今天兩家聚在一起，是為孩子們的事。婉婷和剛豪相處也兩年多了，到了該成家的時候?！?/p>

我爸點頭：“是，兩個孩子感情好，我們做父母的也放心。”

“剛豪這孩子，”唐壽看我一眼，“穩(wěn)重，踏實，聽婉婷說工作也不錯。我們做家長的，就希望孩子過得好?！?/p>

氣氛還算融洽。

直到酒過三巡，熱菜上了一半。

唐壽放下筷子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。

“婚事的具體細節(jié)，咱們得商量商量。”他說，“按照我們老家的規(guī)矩，彩禮是少不了的。”

我爸媽對視一眼。

“應該的?！蔽野终f，“您這邊有什么要求，盡管提?！?/p>

唐壽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：“現(xiàn)在時代不一樣了，我們也不搞那些虛的。但該有的體面得有。彩禮嘛，圖個吉利，二十八萬八?！?/p>

我媽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
我事先跟爸媽打過預防針，說可能不會太低，但二十八萬八，還是超出了他們的預期。

“此外，”唐壽繼續(xù)說，“三金要有，鉆戒要有?；槎Y我們女方辦出閣宴，男方這邊辦主婚宴，費用自然是由男方承擔。”

我爸點頭：“這些都沒問題。”

“還有房子?！碧茐劭聪蛭遥奥犕矜谜f，你們首付買了套房，寫的是剛豪一個人的名字？”

我感覺到桌下胡婉婷的腳輕輕碰了我一下。

“是，”我說，“首付是我爸媽出的錢，貸款我來還?！?/p>

“嗯。”唐壽沉吟片刻，“既然要結(jié)婚了，就是一家人。房子加上婉婷的名字，也是應該的。這樣她也有安全感，你們說是不是？”

包間里安靜了幾秒鐘。

“爸，”胡婉婷小聲開口，“房子首付是叔叔阿姨……”

“你懂什么?！碧茐鄞驍嗨?，“這是為你好?！?/p>

呂玉霞在旁邊幫腔：“是啊婉婷，你爸說得對。加了名字，以后才有保障?！?/p>

蕭天佑一直在埋頭吃龍蝦，這時候抬起頭，含糊地說：“姐，爸說得對，你得為自己著想?！?/p>

我爸媽的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
我爸深吸一口氣，緩緩說：“親家，房子的事，我們是這樣考慮的。首付是我們老兩口一輩子的積蓄，貸款剛豪自己還。如果婚后他們小兩口一起還貸，加名字是合理的。但現(xiàn)在剛豪自己還，婉婷的收入可以用于家庭開銷，這樣安排，您看……”

“一起還貸？”唐壽笑了，“婉婷那點工資，還了貸款還怎么生活？剛豪年薪高，還個貸款綽綽有余。加個名字，就是個心意，表示我們婉婷不是外人?！?/p>

他的語氣很平和，但話里的意思很硬。

我看向胡婉婷。

她低著頭，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飯，一粒一粒地數(shù)。

“爸，”我開口，“房子加名字的事，我和婉婷商量過。我們打算……”

“你們年輕人不懂?！碧茐墼俅未驍辔?，“這事得聽長輩的。我們就婉婷一個女兒，總得為她打算?！?/p>

他特意強調(diào)了“一個女兒”，仿佛蕭天佑不存在。

那頓飯的后半程，氣氛明顯冷了下來。

唐壽不再提房子的事，轉(zhuǎn)而說起婚禮的排場，要請多少桌，車隊要什么檔次，司儀要找電視臺的主持人。

每說一項，我心里就沉一分。

最后臨走時，呂玉霞拉著胡婉婷去洗手間。

包間里剩下我和我爸媽，還有唐壽和蕭天佑。

蕭天佑在玩手機游戲，外放音效噼里啪啦。

唐壽喝了一口茶，看著我：“剛豪，我聽婉婷說，你現(xiàn)在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做技術，收入應該不錯吧？”

我心頭一緊。

“還行，夠用?！蔽艺f。

“具體多少？”他追問，“年底有獎金嗎？分紅呢？”

“爸，”胡婉婷正好從洗手間回來，聽到這話，聲音有點急，“你問這個干嘛?！?/p>

“問問怎么了？”唐壽皺眉，“我關心女婿的事業(yè)，不應該嗎？”

“一個月三四萬吧，”我含糊地說，“看項目情況?！?/p>

“三四萬……”唐壽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，“一年下來，加上獎金，得有小五十萬？”

我沒否認，也沒肯定。

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，突然笑了：“好，好啊。年輕人有本事，我們婉婷有福氣?！?/p>

走出酒樓時，外面飄起了細雨。

我爸媽打車回去，胡婉婷一家坐我的車。

先把蕭天佑送到他租的房子——一個老小區(qū)，樓道燈壞了好幾盞。

下車時，蕭天佑拍了拍我肩膀：“姐夫，謝了啊，那錢我盡快還你。”

等他進了樓道，唐壽才開口：“剛豪，天佑那孩子不懂事，以后還得靠你多幫襯。你們是姐夫小舅子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?！?/p>

我沒接話。

送他們到家時，雨下大了。

胡婉婷下車前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她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低聲說：“路上小心?！?/p>

我點點頭。

車開出小區(qū)，雨刮器左右搖擺。

我停在路邊，熄了火，坐在黑暗里。

車窗上雨痕縱橫，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。

手機屏幕亮了，是胡婉婷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對不起，我爸今天說的話，你別往心里去。房子的事，我真的不在乎加不加名字。”

我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最后回了一句：“我知道。早點休息。”

05

訂婚宴訂在周六中午，地點是城東一家四星級酒店。

我和胡婉婷提前一周就開始發(fā)請柬，訂菜單，確認賓客名單。

我的同事朋友大概五桌，她家親戚六桌，加上我們兩家的人，總共十二桌。

胡婉婷家堅持要在這個酒店辦，說“體面”。

費用自然是我出。

宴席標準一桌三千八，酒水另算。

訂婚前一天晚上，胡婉婷住回她爸媽家，按照習俗，第二天我從那里接她來酒店。

我一個人在出租屋里，把西裝熨了一遍，領帶試了三條才定下灰藍色那條。

張立業(yè)打電話來：“都準備好了？”

“放輕松，就是個儀式?！彼f，“對了，你岳父那邊，沒再提什么新要求吧？”

“暫時沒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明天我和我老婆早點過去，給你撐場子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坐在沙發(fā)上發(fā)呆。

客廳的茶幾上還放著胡婉婷沒帶走的素描本，攤開的那頁畫的是我們租的房子窗臺上的綠蘿。

她畫得很細致，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都清晰。

我翻到前面幾頁，有我的側(cè)臉，有我趴在桌上睡著的背影，有我們一起吃火鍋時熱氣騰騰的模糊輪廓。

最后一頁，她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：“愿日子溫柔，光陰緩慢?！?/p>

我合上本子，小心地放進抽屜里。

第二天天氣很好，秋高氣爽。

我爸媽一大早就到了酒店，幫著檢查布置。

大廳門口立著我們的合照，照片里胡婉婷靠在我肩上，笑得很甜。

十一點開始，賓客陸續(xù)到場。

我穿著西裝站在門口迎賓，臉都笑僵了。

胡婉婷穿著那件暗紅色旗袍，頭發(fā)盤起來，戴了珍珠耳釘，站在我旁邊。

她今天特別美，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“沒事的?！蔽业吐曊f。

她點點頭，手指卻一直捏著旗袍的袖口。

她家親戚來了很多，有些我都沒見過。

唐壽和呂玉霞穿得很隆重，唐壽甚至打了條紅色領帶，在人群中穿梭敬酒，聲音洪亮。

“這是我女婿，黃剛豪，搞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，大公司技術專家！”

“對，房子買在新區(qū)，以后有發(fā)展?jié)摿?！?/p>

“孩子們感情好，我們做長輩的就放心了！”

他像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。

蕭天佑也來了，穿了一身嶄新的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油亮，在年輕人那桌高談闊論，時不時傳來夸張的笑聲。

十二點整，儀式開始。

司儀是酒店提供的，說了些吉祥話，然后讓我們交換訂婚戒指。

我給胡婉婷戴上的時候，她的手有點抖。

戒指是簡單的鉑金圈，內(nèi)壁刻了我們名字的縮寫。

她給我戴時，眼淚突然掉下來，砸在我手背上。

“傻不傻。”我小聲說。

她破涕為笑，用手背抹了抹眼睛。

臺下掌聲響起，夾雜著口哨聲。

儀式結(jié)束，開始上菜。

我挨桌敬酒，胡婉婷跟在我旁邊，杯子里是葡萄汁。

敬到她家親戚那桌時，唐壽特意站起來，摟著我的肩膀：“這是我好女婿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！大家多關照！”

桌上的人紛紛舉杯。

就在這時，鄰桌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。

我認得他，是胡婉婷的遠房表哥，在市里某個局上班。

“剛豪，”他笑呵呵地拍了拍我，“聽姨夫說你是搞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，在哪家公司??？”

我說了公司名字。

“喲，大廠??！”他聲音抬高了些，“那你一年收入得這個數(shù)吧？”

他伸出兩根手指，比了個“八”的手勢。

桌上的人都看過來。

唐壽的耳朵明顯豎起來了。

“差不多吧。”我不想在這個場合談這個，含糊應道。

“差不多？”金絲眼鏡表哥卻來了興致，“我可聽說，你們公司技術專家，年薪都是百萬起跳的！是不是真的？”

這話一出，周圍幾桌都安靜了。

所有的目光聚焦在我臉上。

我感覺到胡婉婷的手指掐進了我的胳膊。

唐壽轉(zhuǎn)過身，眼睛盯著我：“百萬？”

他的聲音有點顫，不知道是激動還是什么。

“哪有那么多，”我試圖打圓場，“就是普通上班族。”

“剛豪謙虛了！”金絲眼鏡表哥大聲說，“我有個同學也在你們公司，他說你這個級別的，年薪一百二十萬起步，還有股票分紅！對不對？”

我的后背開始冒汗。

胡婉婷急得臉都白了：“表哥，你別瞎說……”

“我怎么瞎說了？”表哥一臉無辜，“這可是你們公司公開的職級薪酬體系，網(wǎng)上都查得到！”

唐壽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。

他放下酒杯，抓住我的手臂，手指很用力。

“剛豪，你跟爸說實話，到底一年能掙多少？”

整個大廳都安靜下來。

連隔壁桌劃拳的聲音都停了。

所有人的耳朵都朝這邊豎著。

我看著唐壽那雙因為激動而發(fā)亮的眼睛，看著周圍親戚們好奇又探究的目光，看著胡婉婷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。

我知道，瞞不住了。

“稅前……差不多吧。”我說。

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。

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。

“稅前百萬？”唐壽重復了一遍，聲音提高了八度，“一年？一百……萬？”

他松開了我的手臂，站在原地，胸膛起伏。

然后他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無比的笑容。

他轉(zhuǎn)身，對著整個大廳，聲音洪亮得像在宣告：“各位親朋好友！今天是我女兒婉婷和女婿剛豪訂婚的大喜日子！”

“我這個女婿，年輕有為！一年能掙——”

他故意拖長了聲音，享受所有目光聚集的感覺。

“一百多萬！”

掌聲和驚嘆聲響起。

唐壽滿面紅光，端起酒杯，高高舉起：“我敬我女婿一杯！也敬各位！感謝大家來見證！”

他仰頭要把酒干了。

就在酒杯碰到嘴唇的瞬間——

蕭天佑從旁邊那桌沖了過來。

他一把拽住唐壽的胳膊，把他拉到一旁，湊到他耳邊，急促地說了幾句話。

唐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他慢慢放下酒杯。

酒杯底碰在轉(zhuǎn)盤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“?！钡囊宦暋?/p>

大廳再次安靜下來。
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
唐壽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我。

剛才還熱情洋溢的眼神，此刻冷得像冰。

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每個人都能聽清：“剛豪，天佑說，他看中一輛車，三十萬出頭?！?/p>

“你給他買了吧?！?/p>

06

空氣像凝固的膠水。

大廳里一百多號人，此刻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我站在主桌旁，手里還端著剛才敬酒用的杯子，葡萄汁在里面晃了一下，潑出來幾滴，落在白色桌布上，洇開一小片紫紅。

胡婉婷的手還挽著我的胳膊，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抖。
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唐壽站在我面前，背挺得筆直，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，像在吩咐服務員加個菜。

“爸……”胡婉婷終于擠出聲音，“你說什么呢，今天這么多人……”

“人多怎么了？”唐壽打斷她，眼睛一直盯著我，“都是一家人，有什么不能說的。剛豪一年掙一百多萬，給他小舅子買輛三十萬的車，過分嗎？”

呂玉霞也從旁邊那桌走過來，臉上堆著笑，但笑得有點僵：“是啊剛豪，天佑那孩子沒車不方便。你當姐夫的，幫襯幫襯是應該的。”

蕭天佑站在唐壽身后，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，抬著下巴看我。

他眼神里有一種混合了得意和挑釁的東西。

全場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。

我爸媽從主桌站起來，我爸臉色鐵青，我媽緊緊抓著他的手臂。

張立業(yè)坐在同事那桌，已經(jīng)站起身，眉頭皺得死緊。

“唐叔叔，”我放下酒杯，聲音盡量平靜，“買車的事，是不是改天再商量？今天是我和婉婷訂婚的日子，這么多親戚朋友在……”

“就今天說清楚。”唐壽往前邁了一步，離我更近些，“當著大家的面，你給個準話。車，買還是不買？”

他的聲音又抬高了些，確保大廳每個角落都能聽見。

我深吸一口氣。

胡婉婷的手指掐進我胳膊里，掐得很疼。

我側(cè)過臉看她。

她眼睛里全是淚水，嘴唇顫抖著，朝我微微搖頭。

她在求我不要鬧。

“爸，”我轉(zhuǎn)回頭，看著唐壽，“天佑剛換了工作，先穩(wěn)定下來再說車的事，行嗎？”

“工作已經(jīng)定了！”唐壽揮手，“就是需要輛車充門面！剛豪，你年薪百萬，三十萬對你來說算什么？九牛一毛！”

“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?！蔽艺f，“天佑才二十四歲，開三十萬的車，太招搖了。而且他剛拿駕照不到半年，先買輛二手練練手……”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蕭天佑突然開口，聲音尖利，“讓我開二手車？姐夫，我就這么讓你看不上？”
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我耐著性子，“新手開車容易剮蹭，買輛好的糟蹋了。等你技術熟練了，再換好的不遲?！?/p>

“我就要現(xiàn)在買！”蕭天佑梗著脖子，“我同事都開二十多萬的車，我開個破二手車，我丟不起那個人！”

唐壽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，示意他閉嘴。

然后他看向我，眼神冷了下來。

“黃剛豪，”他不再叫“剛豪”，而是連名帶姓，“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。車，你必須給天佑買。不買——”

他頓了頓，環(huán)視全場，一字一頓：“爸！”胡婉婷尖叫一聲，眼淚終于滾下來，“你胡說什么！”

“我胡說？”唐壽轉(zhuǎn)向女兒，“我這是為你好！他現(xiàn)在連輛車都不舍得給你弟弟買，以后還能指望他幫襯娘家？婉婷，你別糊涂！”

呂玉霞也哭了，拉著胡婉婷的手：“女兒啊，你就聽你爸的吧。天佑是你親弟弟，你不幫他誰幫他？剛豪掙那么多錢，一輛車而已……”

胡婉婷站在那里，淚如雨下。

她看看我，又看看她爸，再看看滿廳的賓客。
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。

“婉婷，”我輕聲說，“你說句話?！?/p>

她嘴唇抖得更厲害了。

她該說什么？

說“爸你別逼他”？

還是說“剛豪你就答應吧”？

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。

大廳里靜得能聽到空調(diào)出風口的風聲。

唐壽不耐煩了：“婉婷，你今天要是還認我這個爸，就讓黃剛豪把車買了。否則，你現(xiàn)在就跟我回家！”

胡婉婷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。

她看著我，眼神里全是掙扎和痛苦。

然后她低下頭，聲音小得像蚊子：“剛豪……要不……就先答應……”

后面的話，她沒說完。

但意思已經(jīng)清楚了。

看著這個我打算共度一生的女人。

看著她在她父親和我之間，最終選擇了順從。

心里某個地方，突然就涼了。

徹徹底底地涼了。

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，冷到骨子里。

唐壽看到女兒的態(tài)度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。

他重新端起酒杯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剛豪，你看，婉婷也同意了。那就這么定了吧。車錢你這兩天轉(zhuǎn)給天佑，讓他自己去挑。咱們還是一家人，來，爸敬你一杯——”

“等等。”

我說。

聲音不大，但足夠清晰。

唐壽舉杯的動作停在半空。

“爸，”我看著他的眼睛，“您剛才說，不買車，這婚就別結(jié)了?！?/strong>

他皺眉：“怎么，你還真想為了三十萬，跟我女兒分手？”

我沒回答他的問題。

我轉(zhuǎn)身，朝大廳前面的小舞臺走去。

那里擺著話筒架，剛才司儀用的。

所有人的目光跟著我移動。

胡婉婷在身后喊我的名字：“剛豪！你去哪兒？”

我沒回頭。

07

走上舞臺的三級臺階時，我腳有點軟。

不是害怕，是那種長時間緊繃后突然松弛下來的虛脫感。

臺下黑壓壓一片。

一百多張臉仰著，像一片向日葵田，只是這些向日葵上長著的不是陽光，而是好奇、驚訝、看好戲的表情。

我走到話筒架前。

金屬桿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白的光。

手握住話筒時，塑料外殼是溫的——剛才司儀用過。

我把它從架子上取下來，試了試音。

“喂?！?/p>

聲音通過音響放大，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，帶著一點嗡嗡的回音。

下面更安靜了。

連剛才還在低聲議論的角落，此刻也噤了聲。

我抬眼，視線掃過全場。

主桌上，我爸媽站起來，我媽捂著嘴，我爸的手緊緊攥著椅背。

同事那桌，張立業(yè)已經(jīng)離開座位，站在過道里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，但他沒動，只是看著我。

然后是唐壽那桌。

唐壽還端著酒杯站著，臉上是一種混雜了惱怒和不解的表情，仿佛我的行為是不可理喻的挑釁。

呂玉霞抓著胡婉婷的手，母女倆都在哭，但呂玉霞的哭里有種表演的成分，胡婉婷的哭是真的崩潰。

蕭天佑雙手抱胸，斜眼看著我，嘴角掛著一絲冷笑。

最后，是胡婉婷。

她掙脫了她媽的手，往前走了兩步，抬頭看著我。

淚痕把她的妝沖花了，口紅蹭到了嘴角，暗紅色的旗袍在酒店慘白的燈光下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
她嘴唇動著，無聲地說：“別……”

別什么？

別鬧？別讓她難堪？別毀了這個訂婚宴？

我移開目光。

視線落在最前面那張桌子上，那里坐著幾位長輩，包括唐壽的老領導和幾個有頭有臉的親戚。

我清了清嗓子。

“各位長輩，各位親友?！?/p>

我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出去，比想象中平穩(wěn)。

“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和婉婷的訂婚宴。”

“剛才唐叔叔——我未來的岳父——提了個要求，讓我給小舅子蕭天佑買輛車，三十萬?！?/p>

下面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“唐叔叔說，不買，這婚就別結(jié)了?！?/p>

聲音更大了些，有人倒吸涼氣。

“車的事，咱們等會兒再說?！蔽翌D了頓，“但在那之前，有些賬，我想當著大家的面，先算清楚?！?/p>

唐壽的臉色變了。

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：“黃剛豪！你想干什么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