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拿著，別撒手。”

老阿婆的手死死攥著我的手腕，指甲縫里塞滿黑泥，硬生生把一道發(fā)燙的黃紙塞進(jìn)我掌心。

車窗外的風(fēng)像狼嚎，裹著雪渣子往里灌，吹得那道黃符嘩嘩作響。

借著暗淡的儀表盤燈光，我看見她臉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
“記住，過了前面那個山口，千萬別回頭。不管聽到什么，不管誰喊你，哪怕是你親爹媽叫你，也千萬別回頭！一直開，開到看見太陽出來！”

我剛想問為什么，她卻像是被什么東西追趕一樣，用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鉆進(jìn)了茫茫風(fēng)雪中……

1995年的那個夜晚，我做了一輩子最后悔，也最慶幸的一個決定。

而那道山口后面等著我的，是比死亡更令人膽寒的東西。

1995年的川藏線，根本就不是人走的路。

那時候沒有柏油馬路，全是碎石和爛泥鋪成的搓衣板，車輪子碾過去，五臟六腑都跟著顫。

我叫陳昱，那年三十二歲。

人到了這個歲數(shù)，要么認(rèn)命，要么拼命。

我屬于后者，因為家里等著米下鍋。

我開的那輛墨綠色“解放”卡車，是當(dāng)年部隊淘汰下來的積壓貨。這車脾氣大，只有我知道怎么順?biāo)拿?/p>

出發(fā)那天早上，成都并沒有下雨，但天陰得像口倒扣了十幾年的老鐵鍋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我在西門的貨場裝貨，那是一批急需運往拉薩的建筑鋼筋。

“再加一捆！這也叫滿？”貨主是個禿頂?shù)呐肿樱瑠A著個黑皮包，指著我的車廂大吼大叫，“老陳，你這車吃油像喝水，不多拉點你連油錢都掙不回來！”

我啐了一口唾沫，跳下駕駛室，指著壓扁的輪胎：

“劉胖子，你那是人話嗎？再加？再加彈簧鋼板都要斷了！這車是去川藏線，不是去火葬場！”

“嫌沉？嫌沉別接這單啊！”劉胖子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，拿腳尖狠狠碾了碾，“后面排隊的車多的是，你不拉，有的是人拉?！?/p>

我咬了咬牙。他說得沒錯，那年頭，車多貨少，能搶到一張去拉薩的運單不容易。

這一趟要是跑下來，凈賺能頂廠里工人干一年的。

我想起老家那漏雨的屋頂，還有前妻走時留下的那句“你就是個窩囊廢”，心里那股火就被澆滅了。

“加！”我把手套往車斗上一摔，“加斷了算老子的！但這運費，你得現(xiàn)結(jié)一半，不然車我不動?！?/p>

劉胖子嘿嘿一笑，從包里數(shù)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：

“這就對了嘛，富貴險中求?！?/p>

裝完貨已經(jīng)中午了。鋼筋堆得像小山一樣，車身被壓得只有半個輪子露在外面。

我圍著車轉(zhuǎn)了三圈，拿著鐵錘敲敲打打，檢查每一個輪胎的氣壓。

這不僅是習(xí)慣，是儀式。

旁邊停著的一輛東風(fēng)車司機探出頭來，是個老臉熟，叫大剛。

“老陳，這載重……你這是要往死里跑?。柯犝f二郎山那邊昨晚塌方了，路剛通，你這車況行嗎？”

我點了根“紅梅”，深吸了一口，辣味沖進(jìn)肺里，才覺得活過來了。

“不行也得行。大剛，借個火？”

大剛?cè)舆^來一個打火機，眼神有點復(fù)雜：

“悠著點。前天小李的車在折多山翻了，連人帶車都沒找著。這幾天那上面不太平，聽說有不干凈的東西鬧騰。”

“少扯淡?！蔽野汛蚧饳C扔回去，“建國都多少年了，哪來的牛鬼蛇神？那是他技術(shù)潮，或者困迷糊了?！?/p>

雖然嘴上這么說，我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。

我爬上駕駛室，把前妻留下的那串檀木佛珠掛在后視鏡上。

那是她留給我唯一的念想，雖然她人跟別人跑了，但這珠子據(jù)說開過光。

發(fā)動車子是個力氣活。這老解放的電瓶早就不行了，得用搖把子。

我跳下車，把那根沉重的鐵搖把插進(jìn)車頭的孔里，憋足了一口氣，猛地一轉(zhuǎn)。

“咳咳……突突突……”發(fā)動機像是得了哮喘的老頭，劇烈咳嗽了幾聲，冒出一股黑煙，又熄火了。

我不信邪，又搖了幾圈。直到胳膊酸得快抬不起來，那破發(fā)動機才算是真正吼了起來，整個車身都在劇烈顫抖，震得我牙關(guān)打架。

上路的時候，天開始飄雨星子。出了雅安，路況急轉(zhuǎn)直下。

所謂的路，其實就是泥潭。

前面的大車壓出了兩道深溝，中間的泥脊梁硬得像石頭，稍微不注意就能把油底殼刮漏了。

我掛著低速擋，像騎牛一樣在爛泥里拱。左腳踩離合，右腳轟油門，還得騰出手來換擋、打方向。這哪是開車，簡直是在跟鋼鐵摔跤。

“媽的，這鬼天氣?！蔽伊R了一句，伸手去摸煙盒。

突然，前面的一輛大貨車亮起了剎車燈，那是極其刺眼的紅色。

緊接著，那車猛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，車尾巴卻不可控制地往右甩去，那是側(cè)滑！

“不好！”我大吼一聲，本能地踩下剎車。

但這滿載鋼筋的車慣性太大，根本停不住。

眼看著我的車頭就要撞上前面那車的屁股，我只能咬牙往路邊的排水溝里打方向。

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巨響，右前輪掉進(jìn)了溝里，車身劇烈傾斜。

那一瞬間，我以為車要翻了。鋼筋在后面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
萬幸，車停住了。離前面那輛車的保險杠只有不到十公分。

前面的司機跳下來，臉色煞白：

“臥槽！老陳！嚇?biāo)览献恿?！路中間突然竄出來一條黑狗，你看見沒？”

我驚魂未定地推開車門，跳進(jìn)泥水里，雨水瞬間灌進(jìn)鞋子里。

“狗？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狗？我看你是想害死我！”

那司機擦了把臉上的雨水，指著車頭前面：

“真有狗！黑色的，大得像牛犢子！怎么一轉(zhuǎn)眼就沒了？”
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除了爛泥和野草，什么都沒有。但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，就像這漫天的雨水一樣，怎么也甩不掉。

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用鋼絲繩互相拖拽，才把我的車從溝里弄出來。再上路時，天已經(jīng)徹底黑透了。

過了折多塘，海拔像是坐電梯一樣往上升，車子的動力明顯不行了。

高原反應(yīng)不光人有，車也有。

進(jìn)氣不足，燃燒不充分，排氣管冒出的黑煙濃得能把后面的車熏死。

我只能掛著二擋，甚至有時候要退到一擋，像蝸牛一樣往山上爬。

這時候，雨變成了雨夾雪，打在擋風(fēng)玻璃上，雨刮器根本刮不干凈，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。

路邊開始出現(xiàn)一些奇怪的東西。

先是看見一輛翻在溝里的油罐車，那應(yīng)該是好幾天前的事故了，車頭燒成了焦炭，只剩下個黑漆漆的骨架，像個死去的巨獸尸骸。

我經(jīng)過那輛車的時候，特意按了兩下喇叭。這是行規(guī)，也是給死人的致敬。

再往上走，霧氣越來越大。那霧不是一般的霧，它粘稠、厚重，像是活物一樣，死死地纏著車頭。兩束昏黃的車燈在大霧里顯得蒼白無力，只能勉強照亮前面十幾米的路。

突然，我看見路邊的黑暗里有火光。

那火光一跳一跳的，是綠色的。

我心里發(fā)毛，這種地方，怎么會有綠火？

等車開近了才看清，是幾個藏民蹲在路邊燒柏枝。

那是祭祀用的，煙霧繚繞，那種特殊的柏樹香味混雜著酥油味飄進(jìn)車窗。

但我沒看見牛羊，也沒看見經(jīng)幡。他們在祭什么？

我搖下一點車窗，想看個清楚。就在車子擦身而過的一瞬間，我看見其中一個藏民抬起了頭。

那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，但他沒有看路，而是死死盯著我的車頂。

那個眼神，驚恐、絕望，嘴里還在大聲喊著什么。

風(fēng)太大，我聽不清。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，他在喊：“上面有人！”

我渾身一激靈，猛地踩了一腳剎車。車子吱嘎一聲停在路中間。

“有人？”

我推開車門跳下去，拿著手電筒往車頂照。

鋼筋捆得好好的，上面蓋的雨布也被雨水打得濕透，緊緊貼在鋼筋上。

除了雨雪，什么都沒有。

“神經(jīng)病?！蔽伊R了一句，覺得自己也是神經(jīng)過敏。

重新回到車上，我發(fā)現(xiàn)手在抖。點煙的時候，打了三次火才點著。

“老陳啊老陳，你是太累了?！蔽覍χ笠曠R里的自己說，“到了拉薩，好好睡他媽三天三夜?！?/p>

大概又開了兩個小時，人困馬乏到了極點。

這時候是最危險的，眼睛睜著，但腦子已經(jīng)睡著了。

為了提神，我拿出一盒磁帶塞進(jìn)收音機。那是崔健的《一無所有》。

“我曾經(jīng)問個不休，你何時跟我走……”

歌聲在狹窄的車廂里回蕩，帶著一股子悲涼的勁兒。

我跟著吼了兩嗓子，覺得精神稍微好點了。

就在這時，前面的路邊突然出現(xiàn)了一個黑影。

那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，海拔四千多米，一邊是峭壁，一邊是深淵。除了呼嘯的風(fēng)聲，連只鳥都沒有。誰會在這兒待著？

我下意識地松了油門，車速慢了下來。車燈掃過去，那是個老太婆。

她站的位置很刁鉆，就在一個急轉(zhuǎn)彎的出彎口。

如果我剛才車速再快一點，或者稍微走神，可能直接就把她撞飛了。

她穿得很單薄，一身灰撲撲的藏袍，像是從土里刨出來的顏色，破破爛爛的，下擺全是泥漿。個子很矮，背佝僂得厲害，手里好像還拎著個黑布包。

最奇怪的是，她沒招手，也沒動。

一般來說，路邊攔車的，哪怕不招手，看見車燈也會有個反應(yīng)，或者遮一下眼睛，或者往后退一步。

但她就那么僵直地站在路邊的泥水里，臉朝著車來的方向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車燈照在她臉上，慘白慘白的，像是在水里泡發(fā)了的面團(tuán)。

要是平時，這種怪事我肯定一腳油門就過去了。但這會兒，不知道是剛才那個藏民的眼神讓我心里發(fā)虛，還是這漫天的死寂讓我太想找個活人說說話。

哪怕是個瘋子也行。

我腦子里還在斗爭，腳下卻已經(jīng)鬼使神差地踩了剎車。

老解放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尖叫，輪胎在地上拖出兩道黑印。

車子滑行了一段，正好停在她身邊。

我看著后視鏡，心里有點后悔。

這荒山野嶺的，萬一是個劫道的怎么辦？雖然看著是個老太婆，但這年頭，人心隔肚皮。

我想重新掛擋走人，但手剛碰到擋把，我又猶豫了。

萬一她是真的遇難了呢？這大雪天的，把個老人在扔在這兒，那是作孽。

車停穩(wěn)了，那老太婆并沒有馬上過來。

她站在那兒，離車門只有兩三米遠(yuǎn)，卻好像隔著一個世界。

風(fēng)雪在我和她之間打轉(zhuǎn)。我探出頭，大聲喊了一嗓子：

“喂！大娘！這大半夜的，你去哪??？”

風(fēng)聲太大，把我的聲音吹得支離破碎。她似乎沒聽見，還是那一動不動的姿勢。

我心里那股毛毛的感覺更重了。我甚至把手伸到了座位底下，摸到了那把防身的藏刀。

“喂！說話??！不說話我走了！”我又喊了一聲，這次帶著點火氣。

這時候，她終于動了。

她慢慢轉(zhuǎn)過身，動作很遲緩，一頓一頓的，像是個生了銹的機器零件在強行運轉(zhuǎn)。

她一步一步挪到車門邊。借著車門邊的示寬燈，我這才看清她的臉。

那是怎樣一張臉啊。滿是溝壑般的皺紋，深得能夾死蒼蠅。皮膚像風(fēng)干的橘子皮，全是褐色的斑點。她的眼睛藏在臟兮兮的頭巾陰影里，看不真切，只覺得黑洞洞的。

她走到副駕駛門邊，卻不開門，只是仰著頭，看著車窗里的我。

我被她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趕緊探過身子，用力推開副駕駛沉重的鐵門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生銹的門軸發(fā)出一聲慘叫。

“上來吧！這天要下雪了，這地方?jīng)]法待，凍死個人?！?/p>

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熱乎點，也是為了給自己壯膽。

她沒說話，也沒道謝。她把手里那個黑布包先扔了上來。

“咚”的一聲。那包砸在座位上，發(fā)出的聲音很沉悶，不像衣服被褥，倒像是石頭或者是鐵塊。

然后，她開始手腳并用地往上爬。

這老解放的車頭很高，踏板離地有好幾十公分，平時年輕小伙子都要抓著把手借力才上得來。

我看她那把老骨頭，哆哆嗦嗦的，本以為得費好大勁，甚至想過要不要下車扶一把。

誰知道，她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剛搭上門把手，身子就像是被下面的一股怪風(fēng)托著一樣，輕飄飄地就上來了。

那個動作太違和了。就像是一個沒有重量的紙人，被風(fēng)吹進(jìn)了車?yán)铩?/p>

甚至，那雙沉重的、沾滿泥漿的大頭膠底鞋踩在鐵踏板上，連一點聲音都沒發(fā)出來。

我愣了一下，揉了揉眼睛，以為自己眼花了。

車門“砰”地一聲關(guān)上，把外面的風(fēng)雪隔絕在世界之外。

狹窄的駕駛室里瞬間多了一個人，空氣一下子變得逼仄起來。

隨之而來的，是一股極其強烈的怪味。

那不是長時間不洗澡的汗餿味，也不是藏民身上常見的牛羊膻味。

那味道很沖，直鉆鼻孔。

像是燒焦的紙錢味，又像是潮濕陰暗的地下室里，那種發(fā)了霉、爛了很久的木頭味。甚至，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。

我胃里一陣翻騰，差點吐出來。我趕緊吸了吸鼻子，強忍著沒表現(xiàn)出來。

“去哪？”我又問了一遍，順手從旁邊拿過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給她，“大娘，喝口水暖暖身子？”

她沒接水，兩只手死死抱著懷里那個棱角分明的黑布包，像是怕我搶走似的。

她的手很黑，指甲縫里全是泥，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。

過了好半天，她才緩緩開口。

“埡口。”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，像是嗓子里含著一口粗沙子，又像是兩片干枯的樹葉在摩擦，“去找我兒子?！?/p>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折多山埡口？那里是整個川藏線的制高點之一，除了路邊的瑪尼堆、飄揚的風(fēng)馬旗，和幾只等著吃死尸的禿鷲，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
那是陰陽交界的地方，活人誰會去那兒找人？

“大娘，你沒記錯吧？”我勉強擠出一絲笑，“那埡口上沒人家啊。你是去康定，還是去新都橋？”

她沒理我的話茬，只是慢慢轉(zhuǎn)過頭，那雙渾濁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我。

那一瞬間，我覺得車?yán)锏臏囟冉档搅吮c。她的瞳孔是灰白色的，沒有焦距，像是瞎子，但又分明是在看我。

“他在等我?！彼f，語氣平淡得讓人害怕，“我也在等他。等了好久了。”

這話沒頭沒尾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我想起出發(fā)時大剛說的話，想起剛才那個藏民驚恐的眼神，還有那句“上面有人”。

我咽了口唾沫，強行壓下心里的恐懼，重新掛擋，踩下油門。

“行，那就去埡口?！蔽艺f給自己聽，“到了埡口把你放下，咱們各走各的路。”

車子轟鳴著再次動了起來，但我的手心里，已經(jīng)全是冷汗。

車廂里死一樣沉寂，只有發(fā)動機那單調(diào)的轟鳴聲，像是有人在一下下錘著我的太陽穴。

那老阿婆自從上車后，就再也沒動過。

她那一身灰撲撲的藏袍，在昏暗的儀表盤燈光下，顯得格外厚重，像是一塊發(fā)霉的氈子。

我從后視鏡里偷瞄了她好幾次。她的坐姿太奇怪了。

正常人坐車，尤其是這種顛簸的破路，都會下意識地靠在椅背上，或者抓住扶手。

但她沒有。

她的腰板挺得筆直，背部和椅背之間，始終隔著兩指寬的距離。

哪怕車子過大坑，把人顛得都要飛起來，她的后背也從來沒有碰到過椅背一下。

就好像……就好像她背上還背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，怕被壓著一樣。

還有那個黑布包。她一直死死抱在懷里，那包的形狀棱角分明，有時候車身晃動，那包里會傳出“咔噠、咔噠”的聲音。

那聲音很脆，不像是石頭，倒像是兩根骨頭在互相敲擊。

為了打破這種讓人窒息的尷尬，也為了給自己壯膽，我伸手從儀表盤上摸過那包“紅梅”，抖出一根遞過去。

“大娘，抽根煙？這高原反應(yīng)要是上來了，抽根煙能壓一壓。”

她沒接，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那根煙就懸在半空中，我的手有點僵。

“不抽?！彼淅涞赝鲁鰞蓚€字，聲音干癟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

我訕訕地收回手，自己點上?；鸩駝澣嫉囊凰查g，我看見她的眼珠子似乎轉(zhuǎn)動了一下，死死盯著那朵火苗，眼神里透出一股貪婪，又像是恐懼。

“大娘，你兒子在埡口干啥工作?。俊蔽矣譀]話找話，“那邊可是個風(fēng)口，連個兵站都沒有?！?/p>

這次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。

“他在等人?！?/p>

“等人？”我心里咯噔一下，“這么晚了，等誰啊？”

“等替身。”

這兩個字一出來，我手里的煙差點掉褲襠上。

“大娘，這玩笑可開不得?！蔽腋尚α藘陕?，覺得后背一陣陣發(fā)涼，“你是說他在等接班的人吧？修路的？”

她沒解釋，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，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黑牙。

車?yán)锏臍夥赵絹碓綁阂?。為了緩解這種恐懼，我伸手去扭那個破收音機。平時這玩意兒雖然信號不好，但好歹能收個藏語臺，聽聽那咿咿呀呀的歌聲也比這死寂強。

“滋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
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傳出來，像是指甲刮擦黑板的聲音，聽得人牙酸。

我正要換臺，電流聲里突然鉆出了人聲。

“……同志們……向……前進(jìn)……”

那是個男人的聲音，充滿了激情，但是帶著嚴(yán)重的失真，像是從很舊的唱片里放出來的。而且，那調(diào)子不對，太慢了，慢得像是有人掐著嗓子在念悼詞。

緊接著，是一陣密集的軍號聲，還有槍炮聲。

“沖啊……殺啊……”

聲音忽大忽小，忽遠(yuǎn)忽近，仿佛那些喊殺聲不是從收音機里出來的，而是就在車窗外面，就在這茫茫的大霧里。

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。這深更半夜的，哪來的這種廣播？

“關(guān)了！”旁邊的阿婆突然大吼一聲。

她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那雙死魚眼瞪得老大，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。

“關(guān)了！別把他們招來！”

我嚇了一跳，手一抖，差點把方向盤打歪。趕緊伸手去按開關(guān)，可那破收音機像是壞了，那個旋鈕怎么擰都沒反應(yīng)。

廣播里的聲音越來越大，甚至夾雜著哭聲和慘叫聲。

“媽的！”我罵了一句，抬手就是一拳，狠狠砸在收音機上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世界清靜了。

我大口喘著氣，感覺心臟都要跳出來了。再看旁邊的阿婆，她縮回了身子，重新抱緊了那個黑布包，嘴里還在不停地念叨著什么。

我仔細(xì)聽了聽，她念的好像是：

“塵歸塵，土歸土，那是以前的事了，別找我，別找我……”

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，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慢慢攥緊我的心臟。

我后悔了。我真他媽后悔讓她上車了。

這時候，我突然覺得尿急。那是人在極度緊張下的生理反應(yīng)。

“大娘，我得下去撒個尿?！蔽野衍囃Ｔ诼愤?，也不管她同不同意，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。

外面的風(fēng)雪瞬間把我包圍。我站在車輪邊，哆哆嗦嗦地解開褲子。

尿撒到一半，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車?yán)铩?/p>

車窗上全是霧氣，模模糊糊的。但我分明看見，那個阿婆并沒有坐在座位上。

她……她竟然蹲在副駕駛的座位上！

兩只腳踩著坐墊，整個人像只猴子一樣縮成一團(tuán)，臉?biāo)浪蕾N在擋風(fēng)玻璃上，正隔著玻璃，陰森森地盯著我的后背。

那一瞬間，我的尿都被嚇回去了。

我甚至想過，干脆就把車扔這兒，自己跑吧。但看著這荒山野嶺，跑又能跑到哪去？

我硬著頭皮拉好拉鏈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告訴自己是眼花了。

等我再拉開車門上車時，她已經(jīng)坐回了原位，腰板挺直，仿佛剛才那一幕根本沒發(fā)生過。

但那坐墊上，分明有兩個濕漉漉的腳印。

重新上路后，我的精神高度緊繃。那兩個腳印像兩根刺，扎在我的眼角膜上。

大概又開了半個小時，前面出現(xiàn)了一個急彎。

路邊立著一塊警示牌，上面畫著個黑色的骷髏頭，那是“鬼見愁”大彎道。

這里是事故多發(fā)地，下面就是幾百米深的雅礱江大峽谷。

平時白天過這兒都得小心翼翼，更別說這大霧彌漫的晚上了。

我換到了二擋，腳放在剎車上，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
就在車頭剛剛轉(zhuǎn)過彎道的一瞬間，兩道慘白的車燈光柱里，突然出現(xiàn)了一群人。

沒錯，是一群人！

在那荒無人煙的高海拔路段，在這樣風(fēng)雪交加的深夜，路中間竟然站著兩排人！

他們穿著那種五十年代的舊式棉軍裝，戴著大蓋帽，身上全是泥漿和血跡。有的衣服都爛成了布條，隨著風(fēng)亂舞。

他們沒有腿?；蛘哒f，我看不到他們的腿，他們的下半身都隱沒在翻滾的霧氣里。

他們低著頭，排著整齊的隊伍，正橫穿馬路。

每一個人手里都端著那種老式的步槍，槍刺上閃著寒光。

我頭皮瞬間炸開了，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涌。這哪來的部隊？這分明是陰兵借道！

“吱——！”

本能反應(yīng)讓我猛地踩死了剎車。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(fā)出刺耳的尖叫，車身劇烈晃動，車尾橫甩，差點撞上路邊的護(hù)欄。

車停住了。離那一排“人”只有不到兩米。

發(fā)動機熄火了。

四周突然變得死一樣安靜，連風(fēng)聲都沒了。那一排穿著舊軍裝的人，緩緩抬起了頭。

他們的臉……全是青灰色的，眼窩深陷，里面沒有眼珠，只有兩個黑漆漆的窟窿。

他們齊刷刷地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我的車。

我感覺心臟停止了跳動，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，發(fā)不出一丁點聲音。

我手忙腳亂地去擰鑰匙，想重新發(fā)動車子?？墒侄兜锰珔柡?，鑰匙怎么也插不進(jìn)去。

“別停！別看他們的眼！”旁邊的阿婆突然喊了一嗓子。

她動作極快，根本不像個七八十歲的老人。她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，那枯樹皮一樣的手勁大得驚人，指甲深深陷進(jìn)我的肉里，疼得我慘叫一聲。

“沖過去！那是借路的！你一停，魂就被勾走了！”

“發(fā)不動??！車熄火了！”我?guī)е耷淮蠛?，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。

那些陰兵已經(jīng)開始動了。

他們端著槍，一步步向車頭走來。那個領(lǐng)頭的，甚至已經(jīng)把手搭在了我的保險杠上。

車身猛地往下一沉，像是壓上了千斤重?fù)?dān)。

“快點！”阿婆瘋了一樣，另一只手飛快地解開那個黑布包，從里面抓出一把東西。

那是一把混合著朱砂、茶葉和發(fā)霉青稞的粉末。

她猛地把這些東西灑向窗外，灑向那些逼近的陰兵。

“塵歸塵！土歸土！各走各的路！別擋道！”

粉末灑出去，接觸到那些陰兵的一瞬間，冒起了一陣青煙，像是硫酸潑在了肉上。

前面的幾個陰兵發(fā)出了一聲凄厲的嘶吼，往后退了幾步。

趁著這個空檔，我終于把鑰匙插進(jìn)了孔里。

“轟！”

我這輩子從來沒覺得老解放的發(fā)動機聲音這么悅耳過。

“沖過去！”阿婆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，力氣大得差點把我骨頭拍斷，“閉著眼！別看！直接碾過去！”

我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完全被求生欲支配了。

我咬著牙，閉上眼，一腳油門踩到底。

老解放發(fā)出一聲怒吼，像頭瘋牛一樣沖向那群“人”。
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
我感覺車頭撞上了什么東西，那是實實在在的撞擊感。

緊接著，車身劇烈顛簸起來。

車輪下傳來“咔嚓、咔嚓”的脆響，像是壓斷了無數(shù)根干枯的樹枝，又像是碾碎了骨頭。

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些東西在車輪下爆裂開來，濺起了什么液體打在底盤上，噼里啪啦作響。

我不敢睜眼，也不敢松油門，就這么死踩著，直到車身不再顛簸，直到那種碾壓感消失。

我渾身冷汗，大口喘著粗氣，手腳都在發(fā)抖。

車子終于爬到了折多山的埡口。海拔4298米。

這里的風(fēng)大得能把人吹跑，雪片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路邊的瑪尼堆上掛滿了五彩的經(jīng)幡，在風(fēng)中獵獵作響，像是在招魂。

“到了，停車?！卑⑵磐蝗凰砷_了抓著我的手，聲音恢復(fù)了那種嘶啞的冰冷。

我一腳剎車停在路邊。這里黑得像墨汁，只有車燈照亮了前面的一小塊雪地。

我轉(zhuǎn)過頭看她，想問問剛才到底是怎么回事，想問問那些人到底是什么。

但我看到她的臉，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她的臉色慘白如紙，七竅都在流著黑血。那樣子，比剛才那些陰兵還要嚇人。

“阿婆，你……”

她沒理我，推開車門。寒風(fēng)呼嘯著灌進(jìn)來，瞬間帶走了車內(nèi)僅存的一點暖意。

她下車時很費勁，像是突然失去了那種輕盈感，每動一下關(guān)節(jié)都發(fā)出咔咔的響聲，像是骨頭都要散架了。

她站在風(fēng)雪里，轉(zhuǎn)過身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，上面畫著紅色的扭曲符號。

那紙還在冒著熱氣，像是剛從火里拿出來的。

“拿著?！彼腰S符硬塞進(jìn)我手里，手勁大得驚人，冰冷刺骨，“這符是用我的命換的?！?/p>

我手心被燙得生疼，本能地想縮手，卻被她死死攥住。

“記住，老陳，你聽好了！”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，聲音尖利刺耳，“過了前面那個山口，千萬別回頭。不管聽到什么，看到什么，哪怕是你親爹媽叫你，也千萬別回頭！一直開，開到看見太陽出來！”

“為什么？阿婆，剛才那是……”

“別問！快走！”她猛地推了我一把，“它們追上來了！記住，千萬別回頭！”

還沒等我反應(yīng)過來，她突然轉(zhuǎn)身，用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——像是四肢著地一樣，手腳并用地鉆進(jìn)了路邊的黑暗里。

速度快得不可思議，一眨眼就沒了蹤影。

我手里攥著那道黃符，掌心發(fā)燙。

看著那漆黑的埡口，我心里那股不安感達(dá)到了頂點。

我咽了口唾沫，強迫自己不去想剛才那恐怖的一幕，重新掛擋起步。

車燈刺破黑暗，照亮了下山的路。那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。

車子剛開出幾百米，正好壓過埡口的最高點。

突然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