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李總，這是要去哪？海關(guān)那邊已經(jīng)催了?！鄙磉叺闹硇埧粗彝蝗煌Ｏ碌哪_步，有些焦急地把登機牌遞過來。

我沒接，眼睛死死盯著前面那個正在安檢的身影。

那是一件米白色的風衣，那人提著一個顯得有些陳舊的深藍色行李箱，正低頭在包里翻找證件。那個側(cè)影，那個低頭時脖頸微微彎曲的弧度，哪怕化成了灰，我也認得。

“李總？”小張推了推眼鏡，順著我的目光看去，“那是……熟人？”

我只覺得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，又澀又堵。十六年了。整整十六年，我幻想過無數(shù)次重逢的場面，是在同學聚會上？是在某個商業(yè)酒會上？還是在街角的咖啡店？

唯獨沒想過，會是在熙熙攘攘的首都機場T3航站樓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來了。

那一瞬間，我聽見自己心臟重重撞擊胸腔的聲音。

“小張，改簽?！蔽衣犚娮约郝曇羯硢。瑤е唤z顫抖，“去查那個航班，我也要去。”

“可是李總，下午的會……”

“我說改簽！”

2008年的夏天特別熱。那種熱，是悶在骨頭縫里的，知了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，叫得人心慌。

我和蘇青坐在學校操場的雙杠上，手里一人拿著一根兩毛錢的老冰棍。那會兒我們都以為，這就是一輩子。蘇青是那種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見的姑娘，皮膚白，眼睛大，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。她是理科重點班的尖子，我是普通班吊車尾的混子。

老師們都說，李峰這小子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。

可蘇青不這么覺得。她會在晚自習下課后，偷偷塞給我整理好的筆記；會在我打籃球扭傷腳時，紅著眼圈跑去醫(yī)務(wù)室買紅花油。

“李峰，我們說好了，一起去北京?！碧K青晃著兩條腿，冰棍化了流在手上，她也不在意，“我去清華，你考個二本，只要在北京，我們就能在一起?！?/p>

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，用力點了點頭。那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諾，重得像山，脆得像紙。

6月23日，出分的日子。

那天我守在網(wǎng)吧里，手心全是汗。屏幕上那個紅色的數(shù)字跳出來的時候，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
469分。

這是一個連好一點的二本都夠嗆的分數(shù)。

我顫抖著手給蘇青打電話。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，那邊傳來蘇青壓抑不住的喜悅聲音：“李峰！我查到了！702！我考了702分！”

我的手一抖，小靈通差點掉在地上。

702分。

那一刻，我清楚地聽到了我們之間裂開的鴻溝，那不是幾百公里的距離，而是整整233分的差距。這233分，隔絕了兩個世界。一個是天之驕女，注定要在未名湖畔或者清華園里談笑風生；另一個，是爛泥里的泥鰍，不知道會被沖進哪條臭水溝。

“李峰？你呢？你多少？”蘇青在那頭問，聲音里帶著期待。

我張了張嘴，嗓子里像是堵了塊燒紅的炭：“我……我沒查到，網(wǎng)太卡了?！?/p>

我撒謊了。那天下午，我關(guān)了機，一個人在河邊坐到了天黑。河水黑漆漆的，映著城市的燈火，我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。

紙是包不住火的。

分數(shù)公布后的第三天，蘇青的父母找到了我家。

蘇青的父親是市里一家國企的工程師，母親是重點中學的教導主任。而我爸是下崗工人，我媽在菜市場擺攤賣鹵菜。這就是差距，不僅是分數(shù)，更是門第。

那天，蘇青的母親坐在我家那張掉漆的方桌旁，連水都沒喝一口。她看著我，眼神里沒有鄙夷，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，這種憐憫比鄙夷更讓我難受。

“李峰，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?！彼_口了，聲音平穩(wěn)得沒有一絲波瀾，“但是，人要有自知之明。”

我低著頭，手指死死扣著桌角。

“青青考了702分，她是省里的探花。清華的招生辦已經(jīng)打來電話了。她的未來是科學家，是外交官，是這個社會的精英?！彼D了頓，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臉上，“你考了469，我也幫你看過了，只能去個省內(nèi)的三本，或者是?？??！?/p>

“李峰，你覺得你拿什么給青青幸福？是讓她跟著你住出租屋，還是讓她為了你的自尊心，放棄去北京最好的大學？”

每一句話，都像是一記耳光，扇得我臉頰滾燙。

“阿姨，我會努力的?！蔽姨痤^，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
“努力？”蘇青的父親冷笑了一聲，“你拿什么努力？這個社會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跨越階層的。你和青青，注定是兩條路上的人。你如果真的愛她，就應(yīng)該放手，別耽誤了她的前程?！?/p>

他們走了。留下那個裝著兩萬塊錢的信封，說是給我上大學的“資助”。

我爸拿著那個信封，手直哆嗦，最后狠狠地摔在地上：“李峰！你給老子爭口氣！這錢，咱們不要！”

那晚，我爸喝醉了，哭得像個孩子。我媽在一旁抹眼淚，一邊收拾地上的錢，一邊嘆氣。

我知道，我的愛情，死了。

電視劇里分手總是下雨，但我和蘇青分手那天，是個大晴天，太陽毒辣得讓人睜不開眼。

我約她在老地方見面，就是那個河邊的柳樹下。

蘇青來了，穿著那件我最喜歡的白色連衣裙，扎著馬尾，青春得讓人心碎。她眼圈紅紅的，顯然哭過。

“李峰，我爸媽去找你了？”她一見面就抓著我的手，“你別聽他們的，我已經(jīng)想好了，我不去清華了，我報個人大，或者北師大，離你近一點的學?！?/p>

“蘇青?！蔽页榛亓耸?。

這一動作，讓她愣住了。

“我們分手吧?！蔽铱粗用?，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
“為什么？”她的聲音帶了哭腔，“是不是因為分數(shù)？我不介意！我真的不介意！”

“我介意！”我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吼了出來。這是我第一次對她吼，也是最后一次。

“蘇青，你別天真了。你是702分的清華生，我是469分的垃圾。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你現(xiàn)在的堅持，只會讓我覺得我是個累贅。”

“我累了，不想陪你玩過家家了?！?/p>

我極盡所能，用最惡毒、最冷漠的話語去刺傷她。只有讓她恨我，她才能走得干脆，才能毫無牽掛地去飛。

蘇青呆呆地看著我，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。她咬著嘴唇，直到嘴唇滲出血絲。

“李峰，你混蛋?！?/p>

她甩手給了我一巴掌。

那一巴掌打得很重，我的臉偏向一邊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
“你會后悔的?！?/p>

她轉(zhuǎn)身跑了。白色的裙擺在風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。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(zhuǎn)角，終于忍不住蹲在地上，嚎啕大哭。

那天之后，蘇青全家搬去了省會。聽說她最后還是報了清華。

而我，填了一個離北京最遠的城市，廣州。一所不知名的二本學院，土木工程專業(yè)。

大學四年，我活得像個苦行僧。

當室友們忙著談戀愛、打游戲、逃課的時候，我在圖書館啃書，在工地上搬磚。我不再是那個愛笑的李峰，我變得沉默、陰郁，甚至有些偏執(zhí)。

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賺錢，出人頭地。

我要證明給蘇青的父母看，也要證明給自己看，469分的人，不比702分的差。

畢業(yè)那年，我沒有選擇考研，而是直接進了這行最苦最累的施工單位。

廣州的夏天比老家還要熱。我戴著安全帽，在這個城市的鋼筋水泥森林里穿梭。曬脫皮是家常便飯，腳底板磨出的血泡挑破了又長。

記得有一次趕工期，連續(xù)通宵了三個晚上。最后澆筑混凝土的時候，我眼前一黑，直接從腳手架上栽了下來。幸虧被安全網(wǎng)兜住，撿回一條命。

工友把我拉上來的時候，我滿臉是灰，手里還死死抓著對講機。

大家都說我是“拼命三郎”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每當深夜痛得睡不著的時候，我會拿出錢包夾層里那張泛黃的大頭貼。那是高二那年拍的，蘇青笑得沒心沒肺，我傻愣愣地比著剪刀手。

那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，也是日夜折磨我的夢魘。

26歲那年，我跳槽去了一家房地產(chǎn)開發(fā)公司，從底層銷售做起。

為了拿單子，我學會了喝酒。一斤白酒下肚，去洗手間扣喉嚨吐出來，擦把臉回來接著喝。喝到胃出血進醫(yī)院，拔了針頭接著去陪客戶。

我變得圓滑、世故，學會了見人說人話，見鬼說鬼話。我開始穿西裝，打領(lǐng)帶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

我開始在這個名利場里摸爬滾打，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。

30歲，我當上了區(qū)域經(jīng)理。32歲，我成了公司的營銷副總。34歲，我?guī)е鴪F隊獨立出來單干，成立了自己的建筑裝飾公司。

也是在這一年，我聽說蘇青結(jié)婚了。

消息是高中同學群里傳出來的。那個平時我不怎么看的群，那天突然炸了鍋。有人發(fā)了一張照片，是蘇青的婚紗照。

照片里的她，褪去了青澀，變得優(yōu)雅知性。她穿著潔白的婚紗，挽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。那男人看起來斯斯文文，聽說是個大學教授，也是海歸博士。

702分和海歸博士，這才是絕配。

那天晚上，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夜。我抽了三包煙，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。我想哭，可是眼淚早就流干了。

我把那張存了十六年的大頭貼拿出來，用打火機點燃了。

看著火苗吞噬掉她的笑臉，我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死掉了。

從那以后，我變成了真正的“孤家寡人”。

我有錢了。我買了豪車，住了別墅。身邊開始出現(xiàn)各種各樣的女人。有圖我錢的，有圖我人的，也有真心想跟我過日子的。

但我給不了她們真心。

我的心，早就隨著那張燒掉的大頭貼，變成了灰燼。

我變成了一個工作狂。公司在我的帶領(lǐng)下，越做越大，從廣州拓展到了上海，又進軍北京。

北京。

這個曾經(jīng)讓我魂牽夢縈，又讓我望而卻步的城市。

十六年前，我因為不敢去北京而逃到了廣州。十六年后，我?guī)е蟽|的身家，殺回了北京。

這次去北京，是為了談一個大項目。順便，我也想去看看。

去看看那個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，去看看那個我曾經(jīng)向往的清華園。

雖然她可能已經(jīng)不在那里了，雖然她已經(jīng)嫁為人婦。

但我就是想去看看，給自己這十六年的執(zhí)念，畫上一個句號。

車子開往機場的路上，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。

我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夢。

夢里又是那個夏天，知了在叫，冰棍在化。蘇青坐在雙杠上，晃著腿對我說：“李峰，你快點啊，我在北京等你?！?/p>

我拼命地跑，拼命地跑，可是怎么也追不上她。

醒來的時候，枕頭濕了一大片。

“李峰啊李峰，你都快四十的人了，怎么還這么沒出息?！蔽覍χR子里的自己嘲諷道。

鏡子里的男人，眼角已經(jīng)有了細紋，鬢角也藏了幾根白發(fā)。眼神銳利，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。這哪里還是當年那個自卑怯懦的少年？
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這副皮囊下，藏著怎樣一個千瘡百孔的靈魂。

到了機場，換登機牌，過安檢。

一切都按部就班。

直到那一刻。

直到我在T3航站樓熙熙攘攘的人群中，看見了那個米白色的背影。

時間回到現(xiàn)在。

我不顧助理小張的阻攔，瘋了一樣沖向柜臺。

“給我查剛才過去那個穿米色風衣女人的航班！快！”我把身份證拍在柜臺上，嚇了地勤人員一跳。

“先生，我們不能透露旅客隱私……”

“我是問她是哪個航班的！我也要買那趟！”我吼道，掏出黑卡，“多少錢都行！頭等艙！快點！”

也許是我的氣勢太嚇人，也許是黑卡的作用。幾分鐘后，我拿到了新的登機牌。

飛往西雅圖。

西雅圖？她去美國干什么？旅游？還是定居？

我來不及多想，拿著登機牌沖向了登機口。

小張在后面氣喘吁吁地跟著：“李總！行李！還有下午的會……”

“會取消！你自己回去！”

我頭也不回。

當我氣喘吁吁地趕到登機口時，正好開始登機。

我一眼就在頭等艙的隊伍里看到了她。她還是一個人，手里拿著護照，神情有些落寞。

近了。

更近了。

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，屏住了呼吸。十六年的時光，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，但更多的是一種從容和優(yōu)雅。只是，她看起來太瘦了，臉色也有些蒼白，不像是一個幸福的女人該有的樣子。

她似乎感覺到了什么，微微側(cè)過頭。

那一刻，四目相對。

周圍的嘈雜聲仿佛瞬間消失了。機場廣播聲、行人的交談聲、行李輪子的滾動聲，統(tǒng)統(tǒng)都被屏蔽在了世界之外。

我的眼里，只剩下了她。

她的瞳孔猛地收縮，手中的護照“啪”的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
“李……李峰？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。

我站在離她五米遠的地方，這五米，我們走了十六年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壓制住狂跳的心臟，扯出一個自認為得體的微笑，盡管我知道這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。

“好久不見，蘇青。”

我想表現(xiàn)得像個成功的企業(yè)家，像個成熟的男人。我想用我現(xiàn)在的身份和地位，來掩蓋當年的狼狽。

可是，當她眼圈瞬間變紅的那一刻，我所有的偽裝都崩塌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這？”她彎腰撿起護照，手指也在抖。

“出差。”我撒了謊，“真巧?！?/p>

“是啊，真巧。”她低下頭，理了理耳邊的碎發(fā)。

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，十六年了，一點沒變。

“你去西雅圖？”我明知故問。

“嗯?！?/p>

“一個人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你先生呢？沒陪你？”我終于問出了那個讓我如鯁在喉的問題。

蘇青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。她抬起頭，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痛楚。

“離了。”

簡單的兩個字，像一道驚雷，在我腦海里炸開。

離了？

那個海歸博士？那個完美的丈夫？

“什么時候？”我下意識地追問。

“三年前?！碧K青苦笑了一下，“怎么，李總現(xiàn)在查戶口嗎？”

這一聲“李總”，把我們的距離又拉遠了。

“不，我只是……”我一時語塞。

“各位旅客請注意，飛往西雅圖的HU7955次航班現(xiàn)在開始登機……”

廣播聲打斷了我們的尷尬。

“走吧?！彼p輕嘆了口氣，“別耽誤了?！?/p>

我們一前一后走進了廊橋。頭等艙的座位很寬敞，巧合的是，我們的位置竟然是相鄰的。

中間只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。

飛機起飛了。巨大的推背感將我們壓在座椅上。

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北京城，我心里五味雜陳。十六年前，我們沒能一起去北京。十六年后，我們卻從北京一起飛往異國他鄉(xiāng)。

命運這只翻云覆雨手，真是讓人捉摸不透。

平飛后，空姐送來了香檳。

我端起酒杯，看向旁邊的蘇青。她正望著窗外的云層發(fā)呆，側(cè)臉顯得格外憂郁。

“這幾年，你過得好嗎？”我打破了沉默。

這是一個最俗套，卻又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。

蘇青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我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看讀不懂的深邃。

“好？什么叫好？”她反問，“像你一樣，事業(yè)有成，身家過億，叫好嗎？”

我愣住了：“你知道我？”

“李峰，中國建筑裝飾協(xié)會副會長，峰云集團董事長。”蘇青淡淡地說，“財經(jīng)雜志的封面上，我看過你?！?/p>

原來她一直都知道。

“那你為什么……”我想問，那你為什么從來沒聯(lián)系過我？

“為什么不聯(lián)系你？”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，“聯(lián)系你做什么？恭喜你終于證明了自己？還是告訴你，當年的那個天才少女，現(xiàn)在活成了一個笑話？”

“笑話？怎么會？”我急了，“你是清華的高材生，你是……”

“清華？”蘇青突然笑了起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“李峰，你真以為，702分就能決定一輩子嗎？”

她接下來的話，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，也揭開了這十六年來，我所不知道的殘酷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