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怡萱站在我家門口時，天剛蒙蒙亮。

她頭發(fā)亂得像草，身上那件昂貴的真絲睡袍沾了泥水，緊緊貼在發(fā)抖的小腿上。

我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。

平日里精心描畫的眼線糊成一團(tuán)，眼底是濃重的青黑和血絲。

“劉哥……”她聲音嘶啞，幾乎破音，冰涼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，“求求你，幫我把車棚裝回去……現(xiàn)在就裝，行嗎？”

她的力氣大得出奇，指甲掐得我生疼。

我順著她驚恐的目光，望向我家院子外那片空地。

昨夜拆除的鐵皮和木頭，還濕漉漉地堆在墻角。

空出來的位置，正對著她家那面曾經(jīng)被車棚擋住大半的、光鮮漂亮的外墻。

雨水順著嶄新的墻磚往下淌。

在原本該是平整的墻面上，一道歪斜的、顏色稍淺的修補(bǔ)痕跡，清晰地暴露出來。

痕跡的盡頭，裂開了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、卻觸目驚心的縫隙。

我慢慢掰開她冰冷的手指。

她布滿血絲的眼睛里，只剩下絕望的哀求。

我搖了搖頭。

01

傍晚六點(diǎn)，我牽著老黃狗“板凳”在小區(qū)里遛彎。

夕陽把樓影子拉得老長，空氣里飄著各家廚房傳來的飯菜香。

繞到我們那棟樓的側(cè)面，就看見蘇保國又蹲在那兒。

他面前是那個用了好些年的舊車棚。

車棚緊挨著兩棟樓之間的窄縫外墻，一邊是我家這棟的紅磚墻，另一邊，是隔壁單元于怡萱家那面嶄新的米白色外墻。

對比實(shí)在鮮明。

蘇保國手里拿著錘子和幾塊裁剪過的舊鐵皮，正小心翼翼地敲打著棚頂一處卷邊的地方。

“蘇叔，又修呢？”我走過去，板凳湊上去嗅了嗅蘇保國腳邊的工具袋。

蘇保國抬起頭，臉上皺紋擠在一起，笑呵呵的。

“小林回來啦。”他捶了捶后腰，“這不，前陣子刮風(fēng)，這頂上又掀開個口子，趁著天好，趕緊補(bǔ)補(bǔ)?！?/p>

車棚很簡陋。

幾根粗細(xì)不一的木頭柱子，撐著銹跡斑斑的鐵皮頂。

四周用半截磚頭和水泥粗糙地壘了個矮臺，里面停著他那輛老式電動三輪車。

車斗里還放著個小馬扎和一件舊外套。

“這老伙計(jì)，再不好好拾掇，真要散架嘍?！碧K保國嘆口氣，手下沒停，“可散了架，小丫頭上學(xué)放學(xué)咋辦？”

他孫女在兩條街外的小學(xué)念書，平時都是他接送。

三輪車比電瓶車能裝，下雨天還能扯塊塑料布遮著。

這車棚，就是給這輛三輪車安的窩。

我遞了根煙給他。

蘇保國擺擺手，從自己兜里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，抽出一根點(diǎn)上。

“你那好，抽不慣。”他深吸一口，煙霧從鼻孔里緩緩溢出，目光落在車棚上，“別看它丑，頂用。能遮風(fēng)擋雨就行?！?/p>

我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說話。

板凳無聊地打了個哈欠。

這時，隔壁單元一樓的窗戶“嘩啦”一聲被推開。

清新的、帶著點(diǎn)果香味的空氣清新劑味道飄了出來。

緊接著，是吸塵器低沉的嗡鳴。

蘇保國像是沒聽見，繼續(xù)低頭敲他的鐵皮。

我順著聲音看去。

那扇窗后，米白色的蕾絲窗簾拉開了一半。

窗臺擦得锃亮，擺著兩盆修剪得極好的綠植。

吸塵器的聲音停了。

一個身影在窗簾后隱約晃動了一下，似乎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。

隨即，窗簾被輕輕拉嚴(yán)實(shí)了。

蘇保國敲完最后一下，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
“成了，再撐一陣子沒問題?！?/p>

他把工具收拾進(jìn)袋子里，拎起來。

“回吧小林，一會兒該吃飯了?！?/p>

“哎，您也早點(diǎn)回去?！蔽覒?yīng)了一聲，牽著板凳往家走。

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簡陋的車棚沉默地立在兩墻之間。

一半影子落在斑駁的紅磚上，另一半，輕輕蹭著那面嶄新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米白外墻。

02

第二天是周六。

我起得晚了些，準(zhǔn)備出門買早餐。

剛拉開院門，就看見于怡萱從她家那邊走過來。

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運(yùn)動套裝，襯得皮膚很白。

頭發(fā)在腦后扎成個利落的丸子頭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。

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、印著某高端超市l(wèi)ogo的垃圾袋。

步子邁得不緊不慢，腰背挺得筆直。

走到靠近公共垃圾桶的位置，她停下了。

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垃圾桶周圍散落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，大概是清晨打掃時遺漏的。

她小心地繞開那些葉子，伸長手臂，將垃圾袋精準(zhǔn)地投進(jìn)桶內(nèi)。

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消毒濕巾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
做完這些，她轉(zhuǎn)過身，似乎這才注意到站在院門口的我和板凳。

她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、帶著點(diǎn)距離感的微笑，朝我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早啊?！?/strong>

“早。”我也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掃過周圍。

掃過我家院墻，掃過門前的水泥地，最后，落在了側(cè)前方那個舊車棚上。

停留的時間，比看其他地方要長那么一兩秒。

嘴角那點(diǎn)禮節(jié)性的笑意，微微向下收斂了一點(diǎn)。

眼神里沒什么激烈的情緒，就是一種淡淡的、被妥善隱藏起來的不適。

像是不小心看見了一件破壞整體美感的物件。

板凳可能覺得無聊，湊過去聞了聞她家門口那盆茂盛的繡球花。

于怡萱立刻看了過來，聲音依然溫和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
“狗狗好像很喜歡花草呢?！?/p>

我拉了下狗繩。

“它就是好奇，不碰的?！?/p>

“那就好?！彼α诵Γ抗庥诛h向車棚那邊，“這老小區(qū)，環(huán)境是有點(diǎn)……層次不齊。有些東西放著，確實(shí)影響觀瞻?！?/p>

她沒指名道姓，語氣也像隨口閑聊。

但我聽出了她話里的指向。

我沒接這個話茬，只是說：“老小區(qū)都這樣，有點(diǎn)生活氣息?！?/p>

于怡萱不置可否地彎了彎嘴角。

“生活氣息當(dāng)然好，但整潔有序也很重要，對吧？”

她說完，又沖我笑了笑，轉(zhuǎn)身用鑰匙打開了她家那扇厚重的防盜門。

門合上時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咔噠”聲。

樓道里殘留著一點(diǎn)她身上清冽的香水味。

我低頭看了看板凳。

它正歪著頭，盯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
我拉緊狗繩，朝小區(qū)門口的早餐店走去。

路過那個車棚時，我停下腳步，仔細(xì)看了看。

棚頂蘇保國新補(bǔ)的那塊鐵皮，在陽光下泛著與其他部分不同的、更亮一些的光澤。

車棚底下，三輪車的輪胎有些癟，旁邊的矮墻上，不知誰用粉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。

車棚靜靜立在那里，灰撲撲的，邊緣甚至有點(diǎn)生銹的毛刺。

但它牢牢地站在那，為那輛舊三輪車撐起一小片固定的、可以躲避風(fēng)雨的空間。

它確實(shí)不好看。

甚至有些礙眼。

尤其是在那面精心裝扮的米白外墻襯托下。

03

晚上洗過澡，我靠在床頭刷手機(jī)。

點(diǎn)開那個平時很少說話的業(yè)主群，里面已經(jīng)有了幾十條未讀消息。

大多是分享買菜信息，或者約著打麻將。

往上翻了翻，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
大概兩小時前，于怡萱在群里發(fā)了一段話。

“各位親愛的鄰居晚上好。搬來不久，感受到小區(qū)和諧溫暖的氛圍，非常開心。為了我們共同的家園更加美好，也想冒昧提一點(diǎn)點(diǎn)小建議。最近注意到，小區(qū)里個別公共區(qū)域或者毗鄰?fù)鈮Φ牡胤?，放置了一些年代比較久遠(yuǎn)的私人物品或者簡易搭建?！?/p>

“比如廢舊家具、零星建材，或者一些……不太規(guī)整的遮蔽棚。”

“這些物品一方面確實(shí)影響了我們小區(qū)的整體美觀和清爽度，另一方面，也可能存在一定的安全隱患，比如阻擋通道，或者易燃物堆積?！?/p>

“更重要的是，可能會對部分住戶的采光和通風(fēng)造成一點(diǎn)點(diǎn)影響哦。（可愛表情）”

“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同感？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商量一下，看看怎么友善地解決這些‘歷史遺留問題’，讓我們的居住環(huán)境更上一層樓。（太陽表情）”

這段話措辭非常委婉，甚至加上了表情符號來軟化語氣。

但意思很清楚。

群里安靜了幾分鐘。

然后有人回復(fù)了。

是住在于怡萱隔壁單元的吳玉鳳，蘇保國的老伴。

她發(fā)的是語音。

點(diǎn)開，是吳玉鳳略帶沙啞和遲疑的聲音。

“那個……小于啊，你說的是……是那些東西?。坑行┦菚簳r放放，有些……唉，也是沒辦法?！?/strong>

又過了一會兒，另一個鄰居馬滿倉發(fā)了條文字。

“老小區(qū)嘛，地方窄，東西多，難免的?；ハ囿w諒吧?！?/p>

于怡萱很快回復(fù)了。

“馬大哥說得對，互相體諒是基礎(chǔ)。（握手表情）我也只是提出一個美好的愿景，具體當(dāng)然要大家協(xié)商。如果有哪位鄰居覺得我的建議冒昧了，還請多多包涵。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家更好嘛。（鮮花表情）”

她的話滴水不漏，姿態(tài)也擺得很低。

群里又陷入沉默。

沒人再接話。

好像誰再多說一句，就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。

我退出群聊界面，手機(jī)屏幕暗了下去。

過了大概十幾分鐘，微信突然彈出一條私聊消息。

是于怡萱。

“劉哥，晚上好，沒打擾您吧？”

我回了個“沒事”。

“今天在群里發(fā)言，也是希望我們小區(qū)環(huán)境能改善一下。”她打字速度不快不慢，“我看您家附近那個角落，好像也有個挺舊的棚子？平時是您在用嗎？”

她果然問到了。

“不是我的?！蔽胰鐚?shí)回答，“是隔壁單元蘇叔家的，放他接送孩子的三輪車?！?/p>

“哦，是這樣啊?！彼亓艘痪?。

接著，聊天框上方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……”，持續(xù)了好一會兒。

但最終發(fā)過來的，只有簡短的一句。

“明白了，謝謝劉哥?！?/p>

對話到此為止。

我放下手機(jī)，關(guān)了燈。

窗外月色很好，能看清院子外那棵老槐樹的輪廓。

也隱約能看見，那個沉默的、輪廓模糊的車棚影子。

夜里起了點(diǎn)風(fēng)，吹得鐵皮棚頂輕輕響動。

那聲音很細(xì)微，像是什么東西在不安地翻身。

04

周末下午，蘇保國打電話給我。

他語氣有點(diǎn)不好意思，說兒子從外地寄回來一箱特產(chǎn)水果，挺沉的。

他和吳玉鳳兩人搬著費(fèi)勁，問我能不能搭把手，幫忙抬上樓。

我自然答應(yīng)。

走到蘇保國家樓下，看見吳玉鳳已經(jīng)等在單元門口。

她手里拎著個布袋子，不時朝路口張望。

看見我，連忙招手。

“小林，麻煩你了啊，這么大老遠(yuǎn)過來。”

“吳姨，您客氣了，就幾步路?！?/p>

我和她一起走到樓側(cè)面的空地，那箱水果就放在車棚旁邊。

蘇保國正用抹布擦拭他的三輪車座位，見我來，趕緊放下抹布。

“來了啊小林，就這箱，死沉?！?/p>

箱子確實(shí)不小，封得嚴(yán)實(shí)。

我和蘇保國一人一邊，用力抬了起來。

吳玉鳳在前面引路，不住地說“小心門檻”、“慢點(diǎn)慢點(diǎn)”。

老房子沒有電梯，樓梯也窄。

我們抬著箱子，吭哧吭哧上了三樓。

進(jìn)了門，把箱子放在客廳地上，我才喘了口氣。

蘇保國家里陳設(shè)簡單，但收拾得干凈整潔。

陽臺上晾著小孩的衣服，茶幾上擺著孫女的作業(yè)本和彩色鉛筆。

吳玉鳳忙著去倒水。

“歇會兒，歇會兒，喝口水。”

我接過水杯，在舊沙發(fā)上坐下。

吳玉鳳挨著我旁邊坐下，嘆了口氣。

“唉，又讓你受累了。保國也是，非說今天就得搬上來，怕放下面丟了。”

蘇保國在陽臺洗抹布，聲音傳過來。

“放車棚邊上，萬一晚上被人順手牽羊呢？現(xiàn)在這東西不便宜。”

“就你心眼多?！眳怯聒P嗔了一句，轉(zhuǎn)頭又看向我，壓低了些聲音，“小林啊，你跟那個……新搬來的小姑娘，是不是認(rèn)識??？”

她指的是于怡萱。

“算不上認(rèn)識，就鄰居，打過幾次照面。”我說。

吳玉鳳搓了搓手，臉上露出點(diǎn)愁容。

“那姑娘……找過我們?！?/p>

我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。

“什么時候？”

“就前兩天?！碧K保國擦著手走進(jìn)來，接過話頭，臉色也不大好看，“我和你吳姨正從車棚里拿東西，她正好路過?！?/strong>

蘇保國回憶著當(dāng)時的場景。

于怡萱很客氣，先夸了幾句蘇保國的三輪車收拾得干凈。

然后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說現(xiàn)在城市管理越來越規(guī)范，小區(qū)也在創(chuàng)建“美麗家園”。

“她說她有個朋友在什么相關(guān)部門，聽人家提過一句，像我們這種靠在墻邊自己搭的棚子，嚴(yán)格來說……可能不太符合規(guī)定。”

蘇保國模仿著于怡萱當(dāng)時溫和又帶著點(diǎn)為難的語氣。

“她說她也是好心提醒，萬一哪天上面來檢查，看到這種‘私搭亂建’，可能不好看，說不定還會罰款，勒令拆除。讓我們最好自己先處理掉，免得被動?！?/p>

吳玉鳳在旁邊補(bǔ)充。

“她話說得可好聽了，說知道我們不容易，也是為了孩子。但意思就是那個意思……嫌我們那棚子難看，礙事?！?/p>

“你怎么說的？”我問蘇保國。

蘇保國掏出煙，想起在家里，又放了回去。

“我能說啥？我說這就是個放車的破棚子，多少年了，街坊鄰居都知道。拆了，我車放哪兒？風(fēng)吹雨淋的，壞了更麻煩。”

“她呢？她怎么說？”

“她？”蘇保國哼了一聲，“她就笑，說也是，理解我們的難處。她就是提個醒，讓我們‘心里有數(shù)’。說完就走了?！?/p>

吳玉鳳又嘆了口氣。

“我這心里，從那之后就不踏實(shí)。那棚子是不咋好看，可實(shí)用啊。小丫頭上下學(xué)，就指著那三輪車呢。真拆了……唉?！?/p>

客廳里一時安靜下來。

只有墻上老式掛鐘的秒針，咔噠咔噠地走著。

我看著地上那箱沉甸甸的水果。

又想起于怡萱在群里那些漂亮話，和她發(fā)給我那條看似隨意的詢問。

她不只是“提個醒”。

她是真的想讓這個車棚消失。

05

周一早上，我上班出門比平時早了些。

剛走到我們這棟樓的樓道口，就聽見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從后面?zhèn)鱽怼?/p>

于怡萱從她家那個單元門走出來，手里拎著通勤包。

看見我，她眼睛微微一亮，加快了腳步。

“劉哥，早。上班去？”

“嗯，早?！蔽尹c(diǎn)頭。

她自然地走到我旁邊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，一起往小區(qū)外走。

清晨的空氣很清新，帶著點(diǎn)涼意。

“劉哥在這片住很多年了吧？”她閑聊般開口。

“十多年了?！?/strong>

“那是老住戶了，對周圍肯定熟?！彼α诵?，“不像我，剛搬來，好多事情都不懂，還得跟你們多請教?！?/p>

我沒接話，等著她的下文。

走到小區(qū)主干道，旁邊就是自行車棚和幾排給電動車充電的車位。

她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那些停放得有些雜亂的車輛。

“老小區(qū)規(guī)劃是差了點(diǎn)，停車啊，放東西啊，都不方便。尤其是有些角落里的舊東西，堆久了，確實(shí)是個問題?！?/p>

她的目光，又一次若有若無地飄向我家院子側(cè)后方那個位置。

我知道她要說正題了。

果然，她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變得有些憂慮。

“劉哥，有件事，我不知道該不該多嘴?！?/p>

“你說?！?/p>

“就是蘇大爺家那個車棚?！彼⑽Ⅴ酒鹈?，表情真誠，“我昨天路過，仔細(xì)看了一下。用的材料都很舊了，木頭好像也有點(diǎn)糟。頂上那些鐵皮，邊緣都翹起來了，銹得厲害?！?/p>

她停頓了一下，觀察著我的反應(yīng)。

我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她繼續(xù)往下說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像是分享一個隱秘的擔(dān)憂。

“現(xiàn)在天氣是還好，萬一哪天刮大風(fēng)，或者下大雨雪，那種結(jié)構(gòu)……我真怕它撐不住?！?/p>

“它就在路邊，緊挨著墻。萬一倒了，砸到路過的人怎么辦？就算沒砸到人，砸到車，或者砸壞墻面，也是麻煩事，對吧？”

“蘇大爺他們年紀(jì)大了，可能沒想到這一層。我們作為鄰居，是不是該提醒一下？畢竟，安全無小事?！?/p>

她說完，靜靜地看著我，眼神里滿是“為你好為大家好”的關(guān)切。

我停下腳步，看向她。

“于小姐考慮得很周到。”

她臉上掠過一絲松快，以為我認(rèn)同了她的說法。

但我接著問：“你和蘇叔他們直接說過了嗎？”

于怡萱的表情僵了一下，隨即恢復(fù)自然。

“提過一次。但老人家……可能比較念舊，也不太在意這些。我不好說得太直白，傷和氣?！?/p>

我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也是。那你的意思是？”

她像是早就想好了，流暢地說。

“我覺得，最好還是他們自己主動處理掉。找個收廢品的，把還能賣錢的鐵皮木頭賣了，不能賣的清理掉。地方空出來，看著也清爽安全。”

“如果需要，我甚至可以幫忙聯(lián)系清理的人，費(fèi)用我可以出一點(diǎn)，都沒關(guān)系。”

她說得懇切，甚至帶上了點(diǎn)“樂于助人”的慷慨。

仿佛一切出發(fā)點(diǎn)，真的只是為了安全和環(huán)境。

“如果他們不愿意呢？”我問。

于怡萱嘴角那點(diǎn)笑意淡了下去。

她沉默了幾秒，再開口時，語氣里多了點(diǎn)不易察覺的堅(jiān)持。

“劉哥，有些事，光靠自覺是不夠的。規(guī)矩定了，就是讓人遵守的。老舊存在的東西，不一定就是合理的?！?/p>

“有時候，也需要一點(diǎn)外部的……推動力?！?/p>

她沒明說“推動力”是什么。

但意思已經(jīng)足夠清楚。

如果蘇保國他們不“自覺”，她可能會有別的辦法。

“我明白了?！蔽艺f。

她像是完成了一項(xiàng)任務(wù)，神情放松了些。

“我也是瞎操心，劉哥你別嫌我啰嗦?？斓介T口了，您先忙，我往那邊走?！?/p>

她在小區(qū)門口和我分開，走向地鐵站的方向。

步子依然輕快，背影挺直。

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們那棟樓。

從這個角度，看不到那個車棚。

只能看到于怡萱家那面漂亮的米白色外墻，在晨光下反射著柔和潔凈的光。

06

周三下午，天氣有些悶熱。

我在家整理一些舊文件，板凳趴在腳邊打盹。

窗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，還有隱約的、不常聽到的嘈雜人聲。

板凳耳朵豎了起來，跑到窗邊，鼻子湊在紗窗上嗅。

我也走到窗邊，朝外看去。

一輛白色的皮卡車，車身上印著藍(lán)色的“綜合執(zhí)法”字樣，正緩緩開進(jìn)我們樓前那條窄路。

后面還跟著一輛黑色的轎車。

車子停在了側(cè)面的空地上，正好是蘇保國家車棚斜對面。
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
皮卡車上下來三個穿著深藍(lán)色制服的男人，神色嚴(yán)肅。

黑色轎車上也下來兩個人，一個同樣穿著制服，另一個穿著便裝，手里拿著文件夾和相機(jī)。

他們沒多耽擱，徑直走向那個舊車棚。

穿著便裝的人對著車棚拍照，不同角度，拍了好幾張。

拿文件夾的人則繞著車棚走了一圈，不時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。

蘇保國大概是被動靜驚動了，從家里跑了出來。

他穿著舊汗衫，腳上還是拖鞋，臉上有些茫然和緊張。

“同志，你們這是……”

為首的一個制服人員轉(zhuǎn)過身，亮了一下證件。

“我們是區(qū)綜合執(zhí)法局的。接到群眾舉報(bào)和上級轉(zhuǎn)辦，來核查這里的違章搭建。”
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帶著公事公辦的力度。

“違章……搭建？”蘇保國愣住了，轉(zhuǎn)頭看向自己的車棚，“這、這就是個放車的棚子，好些年了……”

“不管多少年，沒有取得合法審批手續(xù)，私自搭建，都屬于違章建筑?！眻?zhí)法人員語氣沒有波瀾，指著車棚，“靠在主體外墻上，占用公共空間，影響市容環(huán)境，也存在安全隱患。這些，都違反了相關(guān)規(guī)定。”

蘇保國的臉一下子漲紅了，又慢慢變白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看到對方嚴(yán)肅的臉，和那身制服，喉嚨像是被堵住了。

吳玉鳳也聞聲跑了出來，站在蘇保國身后，緊緊抓著他的胳膊，臉上滿是惶急。

“同志，這……這棚子拆了，我們車放哪兒啊？孩子上學(xué)……”

“那是你們自己需要解決的問題。”執(zhí)法人員打斷她，語氣依舊平穩(wěn)，卻不容置疑，“按照規(guī)定，這個違章搭建必須限期拆除?！?/p>

他打開文件夾，取出一張紙，遞給蘇保國。

“這是《責(zé)令限期拆除決定書》。給你三天時間，自行拆除，恢復(fù)原狀。三天后我們會來回訪檢查?！?/p>

“如果逾期未拆，我們將依法予以強(qiáng)制拆除，所有費(fèi)用由你承擔(dān)，并且可能面臨罰款?！?/p>

蘇保國的手有些抖，接過那張紙，眼睛盯著上面的字，卻好像一個也看不進(jìn)去。

吳玉鳳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，她用手背去抹，聲音帶著哭腔。

“怎么能這樣……我們也沒礙著誰啊……”

“請配合我們的工作。”執(zhí)法人員說完，不再多解釋，示意同事收好東西。

幾個人又看了一眼車棚和面色慘白的蘇保國夫婦，轉(zhuǎn)身上了車。

引擎發(fā)動，兩輛車掉了個頭，沿著來路開走了。

揚(yáng)起一點(diǎn)點(diǎn)灰塵。

留下蘇保國和吳玉鳳站在原地，像兩尊被突然抽走力氣的泥塑。

蘇保國手里還捏著那張薄薄的紙。

紙張邊緣，被他無意識攥得起了皺。

我站在窗口，看著樓下這一幕。

目光移向隔壁單元。

于怡萱家那扇窗戶，窗簾拉開了一條細(xì)細(xì)的縫。

后面似乎有個人影，安靜地站在那里，朝外望著。

看不清表情。

只能看到窗簾微微拂動的邊緣。

很快，那條縫隙也合攏了。

窗簾恢復(fù)了嚴(yán)絲合縫的狀態(tài)，將那面米白色的外墻和窗后的世界，一同遮得密不透風(fēng)。

樓下，蘇保國慢慢蹲了下去，雙手抱住了頭。

吳玉鳳站在他旁邊，低著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那張責(zé)令拆除的決定書，飄落在地上，沾了點(diǎn)灰。

07

晚飯我沒吃多少。

心里總覺得堵著點(diǎn)什么。

板凳似乎也察覺到我的情緒，不像平時那樣鬧著要出去玩，只是安靜地趴在我腳邊。

天擦黑的時候，我聽到隔壁單元傳來壓抑的爭執(zhí)聲，還有隱隱的啜泣。

是蘇保國家。

聲音很快又低了下去，變成一片沉重的寂靜。

我坐了一會兒，起身出門。

走到蘇保國家樓下，看見門洞里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
我敲了敲門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門才打開。

是吳玉鳳開的門，她眼睛紅腫，看到是我，勉強(qiáng)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“小林啊……進(jìn)來坐?！?/p>

屋里沒開大燈，只亮著一盞小臺燈。

蘇保國坐在舊沙發(fā)上，佝僂著背，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(jīng)堆了好幾個煙頭。

那張《責(zé)令限期拆除決定書》攤在茶幾上，白紙黑字，格外刺眼。

“蘇叔，吳姨?！蔽掖蛄寺曊泻?，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。

蘇保國抬起頭看我，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認(rèn)命般的灰敗。

“小林來了……讓你看笑話了。”

“您別這么說。”

吳玉鳳給我倒了杯水，手還是抖的。

“怎么辦啊……真拆了，車放哪兒？淋壞了，修又是一筆錢。小丫頭后天還等著坐車去參加活動呢……”

她說著，又要掉眼淚。

蘇保國重重嘆了口氣，煙霧從他口鼻里噴出來。

“拆吧，還能咋辦？人家都下文書了。胳膊擰不過大腿?！?/p>

他狠狠吸了一口煙，嗆得咳嗽起來。

“我就是想不通……這么多年了，咋就突然不行了？礙著誰了？”

他沒指名道姓，但我們都心知肚明。

“三天時間……”吳玉鳳喃喃道，“我們倆老骨頭，哪拆得動那些鐵皮木頭……”

“我來幫你們拆?！蔽艺f。

蘇保國和吳玉鳳同時抬頭看我，愣住了。

“反正遲早要拆，晚拆不如早拆?！蔽艺Z氣平靜，“今晚我就去找工具，叫上馬滿倉他們幾個，人多，一晚上應(yīng)該能弄完。拆下來的東西，看看有沒有能賣的，賣不掉的我聯(lián)系環(huán)衛(wèi)的人拉走?！?/p>

蘇保國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么，半天沒說出來。

吳玉鳳的眼淚又涌了出來，這次是帶著感激和心酸。

“小林……這、這怎么好意思，太麻煩你了……”

“沒事，街坊鄰居的?！蔽艺酒饋恚疤K叔，您也別抽煙了，想想哪些工具能用。我回去拿手電筒和手套，再叫人?！?/p>

蘇保國掐滅了煙，也跟著站起來。

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，沒說話。

但手上的力道，傳遞著他所有的情緒。

晚上八點(diǎn)多，我和馬滿倉，還有另外兩個平時跟蘇保國關(guān)系不錯的老鄰居，帶著工具聚到了車棚前。

蘇保國也換上了干活的舊衣服。

我們沒多話，打亮手電和頭燈，開始動手。

先把三輪車推出來，暫時放在我家院墻邊上。

然后用撬棍和錘子，從棚頂開始拆。

鐵皮和木頭發(fā)出的“嘎吱”聲，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(yuǎn)。

螺絲生銹了，很不好擰。

我們輪流上去，用加力桿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把它們擰松。

汗水很快浸濕了衣服。

沒人抱怨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碰撞的聲響。

吳玉鳳燒了開水，用大茶缸子裝著端給我們。

她站在稍遠(yuǎn)一點(diǎn)的地方看著，不時抬手抹一下眼睛。

拆比建快。

到了夜里十一點(diǎn)多，棚頂?shù)蔫F皮和主要的木梁都被卸了下來。

只剩下幾根埋得比較深的柱子和矮墻。

我們歇了口氣，喝了點(diǎn)水。

馬滿倉遞給蘇保國一支煙。

“老蘇，想開點(diǎn)。沒了這棚子，想別的法子。不行就把三輪停我家小棚里，雖然擠點(diǎn)，好歹能遮雨。”

蘇保國默默接過煙，點(diǎn)燃，火光映著他滿是皺紋和汗水的臉。

“謝了，老馬?！彼麊÷曊f。

“謝啥?！瘪R滿倉擺擺手，也看向那堆拆下來的破爛，“就是便宜了那舉報(bào)的。媽的，什么事兒?！?/p>

旁邊一個鄰居壓低聲音。

“還能有誰？肯定是新搬來那個。嫌難看唄。城里人，講究多?！?/p>

“講究歸講究，下手也太狠了。這不讓老蘇抓瞎嘛。”

蘇保國聽著，沒吭聲，只是悶頭抽煙。

煙頭的紅光，在黑暗里一明一滅。

“行了，少說兩句，趕緊弄完?！蔽艺f。

大家重新拿起工具，開始對付那幾根柱子。

挖開周圍的土，用繩子拴住柱頭，幾個人一起用力往外拉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嘿喲！”

柱子帶著泥土，被緩緩拔了出來。

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
最后一根柱子倒地時，已經(jīng)是后半夜了。

原本立著車棚的地方，現(xiàn)在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、堆著碎磚和泥土的角落。

顯得空落落的。

也顯得旁邊于怡萱家那面米白色的外墻，格外完整，格外醒目。

甚至有些突兀。

我們把能賣錢的鐵皮和木頭歸攏到一邊，用塑料布草草蓋著。

碎磚和垃圾掃成一堆。

做完這一切，天邊已經(jīng)泛起了魚肚白。

蘇保國看著那片空地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對我們每個人，都重重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回吧，都累壞了。改天……改天我請大家喝酒?！?/p>

他的聲音很啞，很疲憊。

我們各自散去，帶著一身塵土和汗水。

我回到家，簡單沖了個澡。

躺下時，天已經(jīng)快亮了。

透過窗簾的縫隙，能看到外面微微發(fā)白的天光。

也看到，隔壁于怡萱家的窗戶，依然亮著燈。

那燈光一直亮著，直到天色大亮，才悄然熄滅。

08

后半夜開始下雨。

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，敲在窗戶上，細(xì)密輕柔。

后來雨勢逐漸變大，變成了嘩嘩的傾盆大雨。

雨水砸在房頂、路面和樹葉上，發(fā)出連綿不絕的、喧囂的響聲。

還夾雜著隱隱的雷聲。

我睡得不沉，半夢半醒間，總覺得那雨聲里，有什么別的聲音。

像是有人在焦急地拍打什么。

又像是女人壓抑的、破碎的嗚咽。

但都被狂暴的雨聲吞沒了。

板凳也有些不安，從窩里爬起來，在房間里輕輕走動。

我迷迷糊糊地想，這么大的雨，蘇保國的三輪車雖然蓋了塑料布，恐怕也要淋濕了。

那個拆掉的車棚原址，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積了水吧。

還有于怡萱家那面墻……

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，很快又被困意卷走。

雨，下了一整夜。

天亮?xí)r，雨勢才漸漸轉(zhuǎn)小，變成綿密的雨絲。

但天空依然陰沉得厲害，烏云低垂，仿佛隨時會再潑下一盆水來。

我起得比平時晚，腦袋因?yàn)樗卟蛔阌行┌l(fā)沉。

正想著是煮點(diǎn)面條還是熱點(diǎn)剩粥，一陣急促的、近乎瘋狂的拍門聲驟然響起。

“砰砰砰！砰砰砰！”

力道極大，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慌亂。

連門板都似乎在震動。

板凳猛地豎起耳朵，沖著門口“汪汪”叫了起來。

“誰??？”我皺眉，抬高聲音問。

“劉哥！劉哥開門！是我！快開門?。?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