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(jī)屏幕的光，在昏暗嘈雜的車廂過道里，顯得刺眼。

我捏著那張邊緣有些磨損的泛黃照片。

照片里，年輕的女人摟著笑靨如花的女孩，背景是某個簡陋的公園。

照片背面，用藍(lán)色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，字跡工整，卻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地址下面，是三個更小、幾乎要用力辨認(rèn)才看得清的字：“對不起”。

而我西裝內(nèi)袋里，那封薄薄的、我剛攥了一路的紅色信封，已經(jīng)不見了。

里面裝著八百八十八塊現(xiàn)金。

那是我的年終獎。

列車廣播正在催促乘客下車，人潮推著我往前涌。

我抬頭看向女孩消失的那個車廂連接處，只有晃動的人影和冰冷的鐵皮門。

手心開始冒汗，一種混雜著被欺騙的憤怒、荒謬，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，猛地攥住了心臟。

那四個小時，她靠在我肩上，呼吸均勻，頭發(fā)偶爾蹭到我的脖頸。

我以為那只是一段漫長旅途中，陌生人之間偶然的、微小的依靠。

現(xiàn)在，這依靠變成了一根刺。

01

手機(jī)震動了一下，屏幕亮起。

是銀行的短信提醒，告知我本月房貸扣款成功，余額只剩三位數(shù)。

幾乎同時，微信彈出一條消息，來自妻子王嫣。

“年終獎發(fā)了嗎？多少？”

“爸的藥這個月又漲價了，大夫說最好換成進(jìn)口的，效果穩(wěn)定些。”

“閨女看中那雙運動鞋很久了，班上好多同學(xué)都有?！?/p>

“對了，家里熱水器好像有點問題，出水總是一陣?yán)湟魂嚐??！?/p>

消息一條接一條，沒有間隔。

我盯著那一個個方塊字，它們像一塊塊小小的石頭，壘在胸口。

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，最終只回了一個字：“嗯?！?/p>

想了想，又補(bǔ)上一句：“剛開完會，晚點說?！?/p>

會議室里的暖氣開得很足，卻讓人感到悶和燥。

長條桌邊圍坐著部門里十幾號人，煙霧繚繞，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紅色信封，厚度不一。

老板黃國華坐在主位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光亮的桌面。

他今年四十五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穿著定制的西裝，袖扣閃著冷光。

“又一年了啊?！彼_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交頭接耳的聲音立刻消失了。

“市場不好做，大家心里都有數(shù)。能坐在這里的，都是跟公司共渡時艱的兄弟?！?/p>

他的目光慢慢掃過每一個人，在我臉上停頓的時間，似乎比旁人長了那么零點幾秒。

“年終獎，是公司的心意，也是對你過去一年價值的……一個體現(xiàn)?！?/p>

他開始念名字，被叫到的人上前，接過紅包，臉上擠出或真或假的笑。

輪到我了。

“許晟瀚?！秉S國華拿起最后一個，也是最薄的那個信封，在空中頓了頓。

我站起身，走過去。

他沒有立刻遞給我，而是用兩根手指捏著信封，輕輕放在桌面上，推到我面前。

“晟瀚啊，”他身體微微前傾，聲音壓得只有我們兩人能聽清，“老員工了。有些話，我不說你也明白?！?/p>

“開年之后，公司架構(gòu)可能會有一些調(diào)整。機(jī)會，總是留給最有準(zhǔn)備、也最能出成績的人。”

他的眼神很深，里面沒有什么溫度。

“好好干，也……好好想想?！?/p>

我拿起那個信封。

很輕。

隔著紙質(zhì)信封，能摸出里面鈔票的大概輪廓，薄薄的一小疊。

我點了點頭，喉嚨發(fā)緊，沒說出話。

坐回座位，我把信封塞進(jìn)西裝內(nèi)袋，貼身的布料傳來一點微不足道的重量。

旁邊的老朱悄悄碰了下我的胳膊肘。

他四十出頭，是部門的老人，消息靈通，平時對我還算照顧。

他沖我使了個眼色，微微搖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
但那口型我看懂了：“懸?！?/p>

散會了，人群嗡嗡地往外走。

老朱跟我并排，遞過來一根煙。

我們站在樓梯間的窗戶邊，樓下是車水馬龍。

“看見沒？”老朱吐出一口煙，“老黃那眼神，跟刀子似的?！?/strong>

“聽說總部那邊對咱們這個分廠的業(yè)績很不滿意，可能要裁掉一部分‘低效能’的。”

他特意在“低效能”三個字上加了重音。

“你去年那個單子，最后關(guān)頭被競爭對手撬了，老黃一直記著呢?！?/p>

我沉默地吸著煙。

那是個大單，跟了快半年，喝酒喝到胃出血，最后輸給了對方更低的價格和更硬的關(guān)系。

“家里……困難？”老朱問得委婉。

“都難?！蔽覐椓讼聼熁摇?/p>

“這點錢，”我摸了摸內(nèi)袋，“也就應(yīng)個急。撐不了多久?！?/p>

老朱嘆了口氣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年前還有趟差，去臨市那個老客戶那兒，再維護(hù)一下關(guān)系。本來小劉去，他家里有事，你頂一下吧。”

“雖然希望不大，但好歹是趟差事，出差補(bǔ)貼加上，總能多點?！?/p>

“票給你訂好了，今晚的綠皮火車，便宜，明天一早到。回來還能趕上周末。”

我點點頭。

“謝了，朱哥。”

回到工位，我打開手機(jī)，王嫣又發(fā)來幾條信息。

問我具體數(shù)額，問我什么時候回家，說女兒學(xué)校要交下學(xué)期課外班的費用了。

我看著那個紅色的信封圖標(biāo)，最終還是點開了和王嫣的聊天框。

“發(fā)了，888。圖個吉利。我先出差一趟，回來再說?！?/p>

發(fā)送成功。

幾乎是立刻，對話框上方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…”。

但輸入了很久，最后發(fā)過來的，只有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
我能想象出她打出這個字時的表情，失望，然后習(xí)慣性地把失望壓下去，變成無奈。

下班時間到了，辦公室很快空了下來。

我坐在位置上沒動，直到天色完全暗透，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。

我才起身，收拾了簡單的行李，一個舊行李箱，裝著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。

摸了摸內(nèi)袋里那個薄薄的信封，冰涼的紙幣邊緣隔著布料，硌著皮膚。

然后拖著箱子，走進(jìn)電梯，下樓，匯入霓虹燈下?lián)頂D的人流，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。

冷風(fēng)刮在臉上，有點疼。

02

火車站永遠(yuǎn)彌漫著一種復(fù)雜的味道。

汗味、泡面味、灰塵味、消毒水味，混雜在一起，被暖烘烘的空氣攪動著。

候車大廳里擠滿了人，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身邊，一張張臉上寫著疲憊、焦灼，或是對團(tuán)圓的期盼。

我捏著那張硬紙板車票，找到對應(yīng)的檢票口。

隊伍已經(jīng)排得很長，緩慢地向前蠕動。

廣播里女聲字正腔圓地報著車次，夾雜著聽不清內(nèi)容的尋人啟事。

終于上了車，硬座車廂。

燈光是慘白的，照得人臉色發(fā)青。

過道里塞滿了行李和無處落腳的人，孩子哭鬧，男人大聲打著電話，女人哄著懷里的嬰兒。

我的座位靠窗。

費了點力氣，才把行李箱塞到頭頂?shù)男欣罴苌稀?/p>

坐下時，對面座位已經(jīng)有人了。

是個年輕女孩，靠窗坐著，正側(cè)著頭看向窗外漆黑的站臺。

她穿著米白色的羽絨服，圍著一條灰色的毛線圍巾，頭發(fā)松松地扎在腦后，露出白皙的脖頸和側(cè)臉。

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，很安靜，和周圍嘈雜的環(huán)境有些格格不入。

我松了口氣，不是那種一路高談闊論或者外放刷視頻的旅伴就好。

列車緩緩開動，站臺的燈光向后滑去，城市的高樓輪廓逐漸模糊，最終被純粹的黑暗吞噬。

車廂里慢慢安靜了一些，只剩下車輪撞擊鐵軌有節(jié)奏的咣當(dāng)聲，和偶爾響起的咳嗽、低語。

我從隨身包里拿出準(zhǔn)備好的面包和礦泉水，打算對付一下晚飯。

眼角余光瞥見對面的女孩。

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，看著窗外。

窗外其實什么也看不見，只有偶爾飛快掠過的、零星燈火的影子，映在玻璃上，也映在她沒什么表情的臉上。

她的雙手放在腿上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的一角。

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，她忽然動了一下，轉(zhuǎn)過頭，輕輕咳嗽了幾聲。

不是故意的清嗓子，是那種壓抑著的、從喉嚨深處發(fā)出的悶咳。

她用手背掩住嘴，咳得肩膀微微聳動。

我垂下眼，撕開面包的包裝袋。

咀嚼著干澀的面包，味同嚼蠟。

腦子里盤算著這次出差要見的人，要說的話，成功的概率有幾成。

還有口袋里那八百八十八塊錢。

該怎么跟王嫣解釋這個數(shù)字。

是說公司效益不好，大家都少？

還是干脆說丟了？

這個念頭冒出來，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
怎么能丟呢？

那是實實在在的錢，是下個月的藥費，是女兒期盼的運動鞋，是家里時好時壞的熱水器。

我下意識地，隔著西裝外套，按了按內(nèi)袋的位置。

硬硬的，還在。

稍微安心了一點。

對面的女孩咳嗽停了。

她似乎有些渴，伸手拿起了小桌板上那瓶沒開封的礦泉水。

擰了一下，瓶蓋沒動。

又加了點力氣，纖細(xì)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，瓶蓋依然紋絲不動。

她抿了抿嘴唇，有些窘迫地放下瓶子，目光在車廂里游移了一下，似乎想找乘務(wù)員，或者看看有沒有人能幫忙。

最后，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。

只是極快的一瞥，帶著點猶豫和不好意思。

我正好吃完最后一口面包。

沒多想，我伸出手。

“我來吧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把水瓶輕輕推過來。

我接過，手心感覺到塑料瓶身的冰涼。

稍稍用力，瓶蓋發(fā)出“咔”一聲輕響，松開了。

我把擰松的瓶子遞還給她。

“謝謝。”她接過，聲音很低，有些沙啞。

道謝時，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。

那雙眼睛很大，瞳仁很黑，但里面沒什么神采，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，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，和一種更深的東西——疏離，或者說是戒備。

她的目光，不知怎么，在我伸出去的手上，在我洗得有些發(fā)白、袖口甚至起了些許毛球的西裝袖口上，停留了那么一瞬間。

很短，不到一秒。

然后迅速移開，垂下眼簾，擰開瓶蓋，小口地喝了一點水。

冰涼的水似乎緩解了她的咳嗽。

她重新蓋好瓶子，把它放回小桌板，雙手收回到腿上，再次轉(zhuǎn)向車窗。

把自己縮進(jìn)了那個安靜的、仿佛與世隔絕的角落。

好像剛才那短暫的求助和道謝，從未發(fā)生過。

我收回手，也看向窗外。

夜色濃稠如墨。

咣當(dāng)，咣當(dāng)。

列車載著一車廂疲憊的、各有心事的人，向著更深的黑暗里駛?cè)ァ?/p>

03

夜深了。

車廂頂燈調(diào)暗了許多，只留下幾盞昏黃的夜燈，勉強(qiáng)照亮過道。

大多數(shù)乘客都東倒西歪地睡著了。

鼾聲、磨牙聲、夢囈聲，此起彼伏，混合在車輪單調(diào)的轟鳴里。

我沒什么睡意。

肩膀和后背因為久坐而僵硬酸痛。

對面的女孩似乎睡著了。

她依舊面向車窗，頭靠著冰涼的車窗玻璃，身體蜷縮著，圍巾拉得很高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
只能看見她閉著的眼睛，和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
她的呼吸很輕，幾乎聽不見。

偶爾，隨著車廂的晃動，她的額頭會輕輕磕在玻璃上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“嗒”的一聲。

她也不醒，只是無意識地調(diào)整一下姿勢，繼續(xù)睡。

我拿出手機(jī)，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。

信號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微信上有幾條未讀消息。

王嫣發(fā)來的，問：“上車了嗎？路上小心。”

還有一張女兒的照片，她穿著睡衣，抱著小熊，已經(jīng)睡著了。王嫣寫道：“丫頭非要等你電話，熬不住先睡了?！?/p>

我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，又立刻被更沉重的疲憊覆蓋。

我回：“上車了，一切順利。你們早點睡。”
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“別等我了?！?/p>

發(fā)送。

信號轉(zhuǎn)了半天圈，終于顯示發(fā)送成功。

鎖上屏幕，黑暗重新涌來。

我靠在椅背上，閉目養(yǎng)神。

腦子里像走馬燈一樣，閃過許多畫面。

黃國華推過來的那個薄信封。

老朱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句“懸”。

女兒看著櫥窗里運動鞋時亮晶晶的眼睛。

父親臥病在床，日益消瘦的臉龐。

還有熱水器，忽冷忽熱的水流……

每一件事，都需要錢。

而錢，像指縫里的沙，怎么也攥不住。

八百八十八。

這個數(shù)字像個諷刺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車廂猛地晃動了一下，像是經(jīng)過道岔。

我驚醒過來。

發(fā)現(xiàn)對面的女孩不知何時，改變了姿勢。

她大概是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尋找更舒服的倚靠，頭從冰冷的車窗玻璃上滑開，正緩緩地、一點一點地，朝我這邊歪倒過來。

我身體僵住了。

該躲開嗎？

叫醒她？

似乎都不太合適。

就在我猶豫的幾秒鐘里，她的頭，輕輕地、完全地，靠在了我的左肩上。

隔著兩層不算厚的冬衣，我能感覺到她頭部的重量，很輕，還有微微的體溫。

她的頭發(fā)蹭到了我的脖頸，有點癢，帶著一股極淡的、像是廉價洗發(fā)水的檸檬香，混合著火車上特有的灰塵氣味。

她似乎在這個新找到的“枕頭”上獲得了安寧，呼吸變得稍微沉了一些，身體也放松下來。

我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，半邊身體因為緊張而更加僵硬。

周圍很暗，空氣渾濁。

鄰座一個大叔張著嘴，鼾聲如雷。

斜對面，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孩子，孩子睡熟了，母親的頭也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。

這一刻，在這節(jié)奔行在深夜里的綠皮火車車廂中，人與人之間因為陌生而豎起的壁壘，似乎被疲倦和困意悄然溶解了一些。

我想起女兒小時候，也總喜歡這樣靠在我肩上睡覺。

小小的，軟軟的一團(tuán)，呼吸噴在脖子上，熱熱的，癢癢的。

那時候，覺得肩膀上扛著的，就是整個世界。

一種久違的、帶著酸澀的柔軟情緒，悄悄漫上心頭。

沖淡了最初那點本能的警惕和不適。

算了。

就讓她靠一會兒吧。

看樣子，她也累極了。

誰出門在外，還沒個難處呢。

我調(diào)整了一下坐姿，讓她靠得更穩(wěn)當(dāng)些，也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。

目光落在她放在腿上的手。

手指細(xì)長，但關(guān)節(jié)處有些發(fā)紅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凈，只是邊緣有點毛糙，不像精心保養(yǎng)過的手。

右手手背上，似乎有一道淺淺的、已經(jīng)愈合的傷痕。

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劃傷的。

她的眉頭在睡夢中微微蹙著，仿佛夢里也有解不開的憂愁。

我就這樣坐著，聽著她的呼吸，聽著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響。

時間緩慢地流逝。

窗外的黑暗，似乎淡了一些。

遙遠(yuǎn)的地平線上，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、灰藍(lán)色的光。

天快要亮了。

肩膀開始發(fā)麻，從一點點的酸脹，漸漸變成清晰的麻木感，像有很多細(xì)小的針在扎。

但我沒動。

怕驚醒她。

也怕打破這漫長旅途中，偶然降臨的、脆弱而奇特的寧靜。

04

廣播里開始播放輕柔的音樂，然后是播音員帶著睡意的聲音，提醒乘客前方即將到站，請做好準(zhǔn)備。

車廂里的燈“啪”地一下全亮了。

白光刺眼。

人們陸續(xù)醒來，伸懶腰，打哈欠，收拾行李的聲音窸窸窣窣地響起。

靠在我肩上的女孩，也動了一下。

她似乎睡得有些沉，醒來時有一瞬間的茫然。

然后，她猛地意識到自己靠在哪里，像被燙到一樣，瞬間彈開，坐直了身體。

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，一直紅到耳朵尖。

眼神慌亂，不知所措地看著我，又飛快地移開。

“對、對不起！”她聲音很低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和濃重的窘迫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就……”

她語無倫次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圍巾。

“沒關(guān)系?！蔽一顒恿艘幌陆┯舶l(fā)麻的左半邊身子，肩膀傳來一陣酸麻的刺痛，讓我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
這個細(xì)微的表情似乎讓她更不安了。

“真的非常抱歉！”她低下頭，匆匆忙忙地開始收拾自己小桌板上的東西。

其實她沒什么東西，就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，還有一個小挎包。

她把水瓶塞進(jìn)挎包側(cè)袋，動作有些忙亂。

列車開始減速，窗外的景物移動得慢了下來，已經(jīng)能看到站臺的輪廓和燈光。

“我……我先下車了。”她不敢再看我，低著頭，小聲說了一句，然后站起身，從座位里挪出來。

過道里已經(jīng)開始擁擠，人們拿著行李往車門方向涌。

她個子不算高，很快就被前面的人擋住，只看到米白色羽絨服的一角在人群縫隙里閃了一下，然后消失在車廂連接處。

我坐著沒動，等那陣酸麻勁兒過去。

車廂里廣播又在催促了。

我才慢慢站起身，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箱子。

隨著人流往車門走時，左手習(xí)慣性地插進(jìn)西裝外套的內(nèi)袋，想確認(rèn)一下那個信封。

手指觸到的，卻不是預(yù)想中光滑的信封紙張質(zhì)感。

而是……一種更薄、更脆的，像是相紙一樣的東西。
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停下腳步，就在擁擠的過道中間，不顧身后人的催促，把那樣?xùn)|西掏了出來。

不是紅色的信封。

是一張邊緣有些磨損的泛黃照片。

照片上，一個面容溫婉的中年女人，摟著一個笑容燦爛、大約十來歲的女孩。

背景是開滿廉價塑料花的街心公園。

照片背面，用藍(lán)色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。

字跡工整，但筆畫有些滯澀。

地址下面，是三個更小、更輕的字：“對不起”。

我的血液好像瞬間沖上了頭頂，又在下一秒凍結(jié)。

我猛地抬頭，再次看向女孩消失的那個方向。

只有攢動的人頭和背影。

“下車了！前面的，走不走??！”后面的大爺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。

我踉蹌了一步，幾乎是本能地把照片塞回內(nèi)袋，攥緊了行李箱拉桿，被身后的人潮推擠著，下了車。

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
站臺上燈火通明，人聲鼎沸。

我站在原地，茫然地四下張望。

米白色的羽絨服。

灰色的圍巾。

扎在腦后的頭發(fā)。

沒有。

哪都沒有那個身影。

她像一滴水，匯入了這片嘈雜的海洋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肩膀似乎還殘留著那四個小時的重量和溫度。

而內(nèi)袋里，那點微不足道卻至關(guān)重要的重量，已經(jīng)變成了兩張輕飄飄的紙。

一張是過去時光的定格。

一張是現(xiàn)在處境的線索。

還有三個字，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我的意識里。

對不起。

05

我在站臺上站了很久。

直到這趟車的乘客幾乎散盡，清潔工開始打掃。

冷風(fēng)一吹，混亂發(fā)熱的腦子才慢慢冷卻下來。

憤怒是第一個清晰涌上來的情緒。

八百八十八塊。

對我意味著什么，她可能永遠(yuǎn)不知道。

但她拿走了。

用那種方式，靠在我肩上睡了四個小時，然后偷走了它。

卑劣。欺騙。

可緊接著，是巨大的疑惑。

為什么？

如果只是為了偷錢，為什么留下照片和地址？

那三個“對不起”，又是什么意思？

是偷竊之后殘存的一點良知？

還是一個更復(fù)雜的、我看不懂的圈套？

我再次拿出那張照片，就著站臺明亮的燈光仔細(xì)看。

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柔和，女孩笑得沒心沒肺，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

照片背面醫(yī)院的地址，位于這座城市一個偏遠(yuǎn)的區(qū)，靠近城鄉(xiāng)結(jié)合部。

紙條的紙質(zhì)很普通，是從那種小學(xué)生的作業(yè)本上撕下來的，邊緣還有不規(guī)則的鋸齒。

字跡雖然工整，但能看出書寫時手的顫抖。

“對不起”那三個字，筆跡更輕，更虛，幾乎要嵌進(jìn)紙的纖維里。

我捏著照片和紙條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去找她？

按照這個地址，去問個明白？

把錢要回來？

還是……報警？

腦子里很亂。

拖著箱子走出火車站，天已經(jīng)蒙蒙亮了。

這座陌生的城市剛剛蘇醒，早點攤冒出騰騰熱氣，上班族行色匆匆。

我站在出站口，看著眼前流動的人和車。

出差要見的客戶，約在上午十點。

現(xiàn)在才六點多。

去那個醫(yī)院地址，來得及嗎？

如果去了，會發(fā)生什么？

會不會有危險？

那個女孩，看起來文靜瘦弱，但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
萬一她有什么同伙……

可如果不去，這口氣我咽不下。

那筆錢，我也丟不起。

猶豫再三，我還是招手?jǐn)r了一輛出租車。

拉開車門，坐進(jìn)去，把行李箱放在腳邊。

司機(jī)師傅打著哈欠問：“去哪兒？”

我把寫著地址的紙條遞給他。

師傅接過去，瞇著眼看了看。

“喲，這地兒可夠偏的，在城西郊呢。去那兒干嘛？”

“……找人?！蔽液喍痰鼗卮穑虼巴?。

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，走走停停。

窗外的街景從繁華到普通，再到漸漸稀疏，最后出現(xiàn)了大片待開發(fā)的空地和低矮的廠房。

我的心也隨著景色的變化，一點點往下沉。

一個多小時的車程。

出租車最終停在了一條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街路口。

“里面車不好進(jìn)了，就這兒下吧。順著這條路往里走，看到個藍(lán)色的舊樓，就是那個職工醫(yī)院了?！彼緳C(jī)師傅指著前面說。

我付了車錢，拖著箱子下了車。

空氣里有股淡淡的、說不清是化工還是灰塵的味道。

街道狹窄，兩旁是各種小店，招牌蒙著灰。

行人很少，偶爾有穿著工裝的人騎著自行車駛過。

按照司機(jī)的指點，我往里走了大概十分鐘。

果然看到一棟四層高的舊樓，墻皮斑駁，原本可能是白色或淺黃色，現(xiàn)在變成了暗淡的灰。

樓體側(cè)面，褪色的紅色十字標(biāo)志下面，隱約能辨認(rèn)出“XX廠職工醫(yī)院”的字樣。

就是這里了。

我站在醫(yī)院銹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外，停下了腳步。

清晨的寒意還沒散盡，醫(yī)院院子里很安靜，只有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慢悠悠地散步。

住院部的窗戶大多關(guān)著，有的掛著洗過的衣物。

那個女孩，真的在這里嗎？

她偷了我的錢，是為了交給醫(yī)院？

還是說，這地址根本就是假的，為了把我引到偏僻的地方？
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握緊了行李箱拉桿。

來都來了。

至少，要看看。

我走進(jìn)院子，朝著住院部那棟舊樓走去。

樓里的光線很暗，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建筑物混合的氣味。

走廊很長，兩邊是病房。

我放輕腳步，一間一間地看過去。

大部分病房里都住著好幾個人，有病人，有陪護(hù)的家屬，顯得擁擠而凌亂。

走到靠近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外時，我停住了。

透過門上的玻璃窗，我看到了那個米白色的身影。

她背對著門，站在一張病床前。

床上躺著一個人，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，看不真切。

女孩正彎著腰，手里拿著一塊毛巾，動作很輕、很慢地，給床上的人擦著手臂。

她的動作那么輕柔，仿佛在對待一件極易破碎的珍寶。

側(cè)臉在從窗戶透進(jìn)來的、不夠明亮的晨光里，顯得異常專注，又異常疲憊。

和我之前在火車上看到的，那個疏離、安靜、偶爾窘迫的女孩，判若兩人。

也和我手里照片上，那個笑得缺了門牙的燦爛女孩，判若兩人。

我站在門外，沒有立刻進(jìn)去。

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
看著她擦完手臂，又小心地掖了掖被角。

然后直起身，微微側(cè)過頭，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
那一刻，我看到她抬起手，用手背，很快地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。

06

我在門外站了大概兩三分鐘。

心里那團(tuán)憤怒的火，被眼前這幅景象澆熄了大半，轉(zhuǎn)而變成一種更復(fù)雜、更滯重的東西。

她看起來，不像是個熟練的騙子或小偷。

倒更像一個被逼到絕境，不得不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稻草的人。

而我，恰好成了那根稻草。

盡管，我這根稻草本身，也已經(jīng)快被壓斷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病房的門。

門軸發(fā)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
女孩聞聲轉(zhuǎn)過頭來。

看到是我，她的身體明顯僵住了。

臉上的疲憊和剛剛未擦凈的濕痕，瞬間被驚愕和恐慌取代。

她手里還捏著那塊毛巾，手指收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病床上的人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含糊的聲音。

那是一個瘦得脫形的中年女人，臉上幾乎沒什么肉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眶深陷。

鼻子里插著氧氣管，手臂上連著輸液管，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地落下。

她的眼睛半睜著，眼神渾濁，沒什么焦點。

“誰??？”女人的聲音很微弱，氣若游絲。

女孩猛地回過神，迅速放下毛巾，走到床邊，擋住了她母親看向我的視線。

“沒誰，媽，是護(hù)士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但努力維持著平靜，“您再睡會兒?！?/p>

她輕輕拍了拍被子，動作熟練。

然后，她轉(zhuǎn)過身，快步朝我走來，眼神里充滿了急切、懇求，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。

她從我身邊走過時，低聲飛快地說了一句：“出去說?！?/p>

我跟在她身后，走出了病房。

她沒有走遠(yuǎn)，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拐角處停了下來。

這里沒什么人經(jīng)過，只有一扇窗戶，透進(jìn)外面清冷的光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著我，雙手緊緊握在一起，放在身前。

嘴唇抿得發(fā)白，微微顫抖。

“錢……是我拿的?！彼乳_了口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但很清晰。

沒有辯解，沒有抵賴。

直接承認(rèn)了。

這反而讓我一時語塞。

準(zhǔn)備好的質(zhì)問堵在喉嚨里。

“為什么？”我最終問出了這三個字，聲音干澀。

她抬起眼，看了我一下，又迅速垂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