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趙，你先拿50萬穩(wěn)住我老公，剩下的我來想辦法！”

董事會議室里，最后一絲空調(diào)的余溫也散盡了。

林婉婷坐在長桌盡頭，指尖捏著一份被反復揉皺又撫平的并購方案書。

她剛用不容置疑的語氣，壓下了所有反對的聲音。

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她和坐在側(cè)邊末位的葉高逸。

她的丈夫，慕婷科技名義上的副總裁。

他起身，走到飲水機旁，接了一杯溫水。

杯壁不燙，溫溫熱熱的，剛好入口。

他把杯子輕輕放到林婉婷手邊，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。

玻璃杯底觸及實木桌面，發(fā)出輕微的一聲“嗒”。

林婉婷沒抬頭，目光鎖在報表一串刺眼的赤字上。

“今晚我約了劉行長吃飯?！?/p>
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。

“不用等我?！?/p>

葉高逸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平穩(wěn)，聽不出情緒。

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會議室。

門在他身后無聲地合攏。

林婉婷終于端起那杯水，喝了一口。

水溫確實剛好。

她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，忽然想起，很多年前，也是在這棟大樓奠基那天，葉高逸遞給她一瓶冰鎮(zhèn)的礦泉水。

那時他眼里有光，話也多。

不像現(xiàn)在。

她把杯子擱下，杯底與桌面再次輕碰。

聲音在空蕩的會議室里，顯得有點響。

01

深夜一點，書房里的燈還亮著。

林婉婷對著電腦屏幕，眉心擰成一個死結(jié)。

屏幕上現(xiàn)金流圖表像一道陡峭的懸崖，紅色預(yù)警區(qū)域不斷擴大。

并購“芯途科技”需要巨額資金，原本談好的兩家投資機構(gòu)，一家突然以市場風險為由暫緩，另一家則把條件提得近乎苛刻。

她端起手邊的黑咖啡，抿了一口。

涼的，苦澀感更重。

書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
葉高逸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，手里端著個白瓷小碗。

“燉了點冰糖雪梨，潤潤肺?！?/p>

他把碗放在書桌一角，避開散亂的文件。

“你晚上沒怎么吃東西?！?/p>

林婉婷視線沒離開屏幕，手指敲擊鍵盤的速度更快了些。

“放那兒吧，謝謝?！?/p>

她的語氣是一種程式化的禮貌，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焦躁。

葉高逸站在桌邊，沒有立刻離開。

他看著她緊繃的側(cè)臉，眼下有遮不住的淡青色。

“并購的事……如果太吃力，緩一緩未必是壞事?！?/p>

林婉婷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她轉(zhuǎn)過臉，看著他，嘴角扯出一點弧度。

“緩一緩？葉高逸，市場會等你緩一緩嗎？”

“對手會等你緩一緩嗎？”

她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。

“公司里的事，你不必操心。”

葉高逸沉默了幾秒。

他目光落在她電腦旁一個倒扣著的相框上。

那是他們很多年前的合影，背景是大學校園里的老梧桐。

不知什么時候起，相框就被扣下了。

“好。”

他點了點頭，沒再多說一個字，轉(zhuǎn)身離開了書房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
林婉婷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。

財務(wù)總監(jiān)剛剛發(fā)來的新郵件，內(nèi)容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她煩躁地推開手邊的文件，碰到了那只白瓷碗。

碗里的冰糖雪梨還溫著，清甜的香氣一絲絲飄上來。

她沒去碰它。

過了很久，她終于處理完最后一份急件，揉了揉發(fā)脹的額角。

起身想去客廳倒杯水，經(jīng)過葉高逸書房時，發(fā)現(xiàn)門縫下還透出光。

他還沒睡。

林婉婷腳步頓了頓，最終還是直接走向廚房。

葉高逸的書房里，電腦屏幕泛著幽藍的光。

屏幕上是一個加密郵箱的界面。

收件箱里躺著幾封新郵件，發(fā)件人后綴是騰躍科技的域名。

最新一封的預(yù)覽窗口里，有幾行字。

“……條件可談……”

“……核心技術(shù)團隊意向……”

“……期待葉總加盟……”

鼠標光標停在郵箱的關(guān)閉按鈕上，良久，沒有點下去。

窗外，城市的后半夜，寂靜無聲。

02

第二天上午，林婉婷剛進公司，助理趙峻熙就迎了上來。

他臉色有點凝重，壓低了聲音。

“林總，彭總監(jiān)在您辦公室，等了有一會兒了?！?/p>

“看架勢，來者不善?！?/p>

林婉婷腳步不停，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，發(fā)出清脆急促的聲響。

“又是為了他那個‘星源’項目？”

趙峻熙點頭。

“多半是?！?/p>

推開辦公室的門，技術(shù)總監(jiān)彭濤果然沉著臉坐在沙發(fā)上。

見林婉婷進來，他也沒起身，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
“林總，大忙人?！?/strong>

林婉婷走到辦公桌后坐下，把包放在一邊，開門見山。

“彭總，如果是‘星源’的事，上次董事會已經(jīng)有結(jié)論了。”

“公司現(xiàn)階段資源必須集中在并購和現(xiàn)有核心業(yè)務(wù)上。”

彭濤“哈”了一聲，從沙發(fā)上站起來。

他五十出頭，是跟著公司從初創(chuàng)走到今天的元老，脾氣直，技術(shù)硬。

“結(jié)論？什么結(jié)論？”

“就是把老葉牽頭、我們技術(shù)部十幾個骨干熬了快兩年的項目，一句話打入冷宮？”

“林婉婷，你看過‘星源’最新的測試數(shù)據(jù)嗎？”

“你知道它在低功耗物聯(lián)網(wǎng)傳感端的突破意味著什么嗎？”

林婉婷揉了揉眉心，盡量讓語氣平和。

“彭總，我尊重你們的技術(shù)成果?！?/p>

“但公司要生存，要發(fā)展，要看市場，看財務(wù)報表。”

“‘星源’前景或許很好，但周期太長，不確定性太高?！?/p>

“我們現(xiàn)在需要的是立竿見影的業(yè)績，給投資人信心，給并購加砝碼。”

彭濤臉上的皺紋因為激動而更深了。

“立竿見影？你就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！”

“葉高逸為了這個項目，自己貼錢補了多少設(shè)備缺口，跑了多少趟高校實驗室，你看不見？”

“是，他現(xiàn)在在公司是沒什么實權(quán)，就是個擺設(shè)！”

“可這個項目是他實實在在的心血！是能看到未來的東西！”
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敲在光滑的桌面上。

“林婉婷，我今天不是來求你?！?/p>

“我就問你一句，‘星源’項目，公司到底還做不做？”

“你要說不做，我彭濤今天就交辭職報告！”

“我?guī)д麄€核心算法組一起走！”

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繃緊了。

趙峻熙站在門口，屏住了呼吸。

林婉婷看著彭濤因激動而發(fā)紅的臉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
她身體向后，靠進寬大的皮質(zhì)椅背里。

這個姿勢通常意味著她已做出決定，且不容更改。

“彭總，你是公司的元老，我尊重你?！?/p>

“但用辭職威脅公司，不是明智之舉?！?/p>

“‘星源’項目暫時凍結(jié)，這是公司戰(zhàn)略層的決定。”

“至于你的辭職報告……”

她頓了頓，聲音清晰而平穩(wěn)。

“如果這是你的最終決定，我表示遺憾，但會尊重?！?/p>

“人事部會按最高標準給你核算離職補償?！?/p>

彭濤死死盯著她，胸口起伏。

半晌，他忽然笑了，笑聲里滿是蒼涼和諷刺。

“好，好一個公司戰(zhàn)略。”

“林婉婷，你會后悔的。”

“你根本不知道，你丟掉的到底是什么?！?/strong>

他不再多說，轉(zhuǎn)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，門被他摔出一聲巨響。

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響。

趙峻熙遲疑地上前。

“林總，彭總監(jiān)他……”

林婉婷抬起手，止住了他的話。

她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有眼底深處有一絲極力壓制的波瀾。

“讓人事部盯著?！?/strong>

“彭濤如果真要走，按程序辦?！?/p>

“另外，他手下那幾個核心成員，單獨約談，盡量穩(wěn)住?！?/p>

趙峻熙點頭應(yīng)下，退了出去。

辦公室里重歸安靜。

林婉婷轉(zhuǎn)過椅子，面向巨大的落地窗。

窗外是城市繁忙的天際線，她的公司是這拼圖中顯眼的一塊。

她付出了所有才拼上來的一塊。

不能出錯，一步都不能。

她想起彭濤的話。

“葉高逸自己貼錢……”

她似乎很久沒關(guān)心過，葉高逸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了。

03

葉高逸最近外出的次數(shù)明顯多了起來。

理由通常是“見老同學”、“參加行業(yè)沙龍”或者“拜訪一位老師”。

林婉婷沒太在意。

她所有的心思都被并購案和越來越緊迫的資金問題占據(jù)。

這天下午，葉高逸發(fā)來一條短信。

“晚上約了大學同學談點事，不回家吃飯?！?/p>

林婉婷正在和法務(wù)團隊開會，手機屏幕亮起，她瞥了一眼，只回了一個字。

城市另一端，一家隱在老舊街區(qū)深處的茶館。

包廂里茶香裊裊，隔絕了外面的車馬喧囂。

葉高逸坐在窗邊的位置，對面是騰躍科技的CEO袁鑫。

袁鑫五十歲上下，微胖，臉上總掛著笑，像尊彌勒佛。

但眼睛里偶爾閃過的精光，透出商海沉浮多年的老辣。

“葉總，嘗嘗這泡鳳凰單叢，朋友特地從潮州帶來的?！?/p>

袁鑫親自斟茶，動作熟練。

葉高逸端起小小的茶杯，先聞了香，再緩緩飲盡。

“好茶。”

“茶是好茶，”袁鑫笑著給自己也倒了一杯，“但比起葉總帶來的‘禮物’，這茶就不值一提了?！?/p>

他放下茶杯，身體微微前傾，聲音壓低了些。

“你郵件里提到的‘星源’算法核心參數(shù)摘要，我們技術(shù)團隊評估過了?！?/p>

“驚為天人啊?！?/p>

“說實話，慕婷科技把這樣的項目雪藏，我真是無法理解?！?/p>

葉高逸摩挲著溫熱的杯壁，神色平靜。

“技術(shù)路線有分歧，公司戰(zhàn)略選擇不同而已?！?/p>

袁鑫連連點頭。

“理解，理解。大公司嘛，有時候難免……僵化?！?/p>

“但我們騰躍不一樣，我們求賢若渴，更看重長遠布局。”

“葉總?cè)绻軒е窃础耐暾麡?gòu)想和關(guān)鍵團隊過來，條件，隨便你開?！?/strong>

葉高逸抬起眼，看向袁鑫。

“袁總，我要的，恐怕不止是條件?！?/p>

袁鑫笑容不變。

“哦？說說看?！?/p>

“我要騰躍新成立的物聯(lián)網(wǎng)子公司的絕對主導權(quán)?！?/p>

“完整的團隊組建權(quán)，獨立的研發(fā)預(yù)算，以及……”

他停頓了一下，清晰地吐出最后幾個字。

“聯(lián)合CEO的頭銜，和相應(yīng)的決策權(quán)?！?/p>

袁鑫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，手指在紫砂壺上輕輕點了兩下。

包廂里只剩下煮水的咕嘟聲。

“葉總，你這個要求，可不低啊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！比~高逸語氣依舊平穩(wěn)，“所以我也準備了足夠分量的‘見面禮’?！?/p>

“除了‘星源’，還有慕婷科技下一代智能傳感器三個潛在技術(shù)路線的內(nèi)部評估報告。”

“以及……”

他拿出一個普通的黑色U盤，輕輕放在茶桌上。

“他們目前最大的軟肋——供應(yīng)鏈上三家核心代工廠的替換成本與風險分析。”

袁鑫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U盤上，看了好幾秒。

然后，他重新笑起來，這次笑容真切了許多。

他拿起茶壺，再次為葉高逸斟滿。

“葉總，合作愉快?！?/p>

茶杯輕輕相碰，聲音清脆。

葉高逸走出茶館時，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下來。

晚風帶著涼意，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茶香。

他站在路邊，沒有立刻叫車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家不起眼的茶館招牌。

招牌很舊了，邊角有些剝落。

像某些固守太久，終于要徹底翻過去的日子。

他拿出手機，屏幕的光照亮他沒什么表情的臉。

有一條銀行動賬提醒，數(shù)額不小，轉(zhuǎn)到了一個他近期設(shè)立的私人投資賬戶。

這筆錢，是他賣掉了一些早年間個人投資持有的、與慕婷科技無關(guān)的股份換來的。

啟動新事業(yè)，總需要些自己的底氣。

他關(guān)掉屏幕，攔下一輛出租車。

“去西郊的濱江公寓。”

那是他半個月前租下的一套房子，林婉婷不知道。

04

家里的氣氛像繃緊的弦。

林婉婷察覺到了那筆資金變動，是在一次例行的家庭財務(wù)梳理時。

他們有一個聯(lián)名賬戶，存放著家庭備用金和一些共同投資收益。

金額不算巨大，但突然少了八十萬，記錄顯示轉(zhuǎn)到了葉高逸的一個私人賬戶。

轉(zhuǎn)賬備注是：項目投資。

林婉婷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，手里拿著平板電腦，看著那條轉(zhuǎn)賬記錄。

葉高逸從書房出來，看到她面前的平板界面，腳步停住了。

“你動用了聯(lián)名賬戶的錢？”

林婉婷抬起頭，目光銳利。

“什么項目？為什么沒跟我商量？”

葉高逸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(fā)坐下，語氣平和。

“一個老同學牽頭做的環(huán)保材料初創(chuàng)項目，我看好前景，投了點錢?！?/p>

“當時你在國外出差，電話里說不清，想著回來再告訴你?！?/p>

“后來忙，忘了。”

“忘了？”林婉婷聲音提高了一點，“八十萬，你說忘了？”

葉高逸看著她。

“婉婷，那個賬戶里的錢，有一部分是我婚前財產(chǎn)轉(zhuǎn)化的收益。”

“我有權(quán)支配?！?/p>

林婉婷像是被這句話噎了一下。

她確實沒仔細區(qū)分過那個賬戶里錢的來源。

對她而言，那只是家里一筆不太需要操心的錢。

“我不是要干涉你投資?！?/strong>

她壓下心頭莫名的火氣，盡量讓語調(diào)理性。

“但我們現(xiàn)在是什么情況？公司資金鏈緊繃，并購案懸在半空！”

“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！”

“你投資外面那些不著邊際的項目，萬一虧損了呢？”

葉高逸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這筆投資，我有把握?！?/p>

“而且，不會影響到公司的資金，也不會影響到你的并購?！?/p>

他說得很肯定。

林婉婷還想說什么，手機突然響了。

是趙峻熙。

她接起電話，只聽了幾句，臉色就變了。

“什么？劉行長那邊變卦了？”

“什么時候的事？”

她霍地站起身，再也顧不上葉高逸和那八十萬，快步走向書房，聲音急促地對著電話下達指令。

葉高逸依舊坐在沙發(fā)里，聽著書房傳來隱約的、壓抑著怒火的談話聲。

他端起茶幾上已經(jīng)冷掉的半杯水，慢慢喝完。

冰冷的水滑過喉嚨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們剛結(jié)婚不久，也是公司遇到一次不小的危機。

林婉婷整夜睡不著，他陪著她，一遍遍梳理方案，給她打氣。

那時候，他們是并肩作戰(zhàn)的。

從什么時候開始，他成了被排除在戰(zhàn)局之外的“后方”？

甚至，成了需要被“穩(wěn)住”的潛在麻煩？

他放下杯子，玻璃杯底接觸茶幾面，發(fā)出輕輕的“咔噠”一聲。

很輕，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里，聽得清楚。

書房里的通話似乎暫告一段落。

林婉婷走出來，臉色疲憊而陰沉，顯然遇到了大麻煩。

她看到葉高逸還坐在那里，怔了一下，似乎才想起剛才的對話。

但此刻，她那點關(guān)于八十萬的質(zhì)問，在更大的危機面前，顯得微不足道。

她擺了擺手，語氣是深深的倦怠。

“投資的事……你自己把握吧?！?/p>

“我最近很忙，家里的事，你多費心?！?/p>

葉高逸點了點頭。

他看著林婉婷轉(zhuǎn)身又回到書房，關(guān)上了門。

那扇門，似乎總是關(guān)著的時候多。

他坐了一會兒，然后起身，拿起搭在沙發(fā)扶手上的外套。

出門前，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。

眼神很深，很靜。

像暴風雨來臨前，最后一片平靜的海面。

05

暴風雨來得比想象中更快，更猛。

騰躍科技突然高調(diào)宣布，將參與對“芯途科技”的競購。

而且開出的條件，比慕婷科技優(yōu)厚得多。

消息像一顆炸雷，落在本就暗流涌動的湖面上，激起滔天巨浪。

慕婷科技的股價應(yīng)聲下跌。

原本就搖擺不定的投資方，態(tài)度更加曖昧拖延。

公司的資金鏈，徹底拉響了刺耳的警報。

林婉婷把自己關(guān)在辦公室里整整一天。

電話一個接一個，壞消息卻比好消息多得多。

法務(wù)總監(jiān)提醒她，如果不能在規(guī)定期限內(nèi)支付第一筆并購款，不僅并購失敗，還要支付巨額的違約金。

財務(wù)總監(jiān)帶來的消息更糟：幾家主要的往來銀行，都以風險控制為由，暫時凍結(jié)了新增貸款審批。

墻上的時鐘指向晚上九點。

辦公室里沒開大燈，只有桌上一盞臺燈散發(fā)著昏黃的光圈。

林婉婷坐在光圈里，手指插進發(fā)間，撐住沉重無比的頭。

她面前的煙灰缸里，堆滿了煙蒂。

她很少抽煙，除非壓力大到極限。

趙峻熙輕輕敲門進來，手里端著一杯熱牛奶。

“林總，您一天沒吃東西了?！?/p>

林婉婷沒動，聲音沙啞。

“還有哪家投資機構(gòu)可以談？”

趙峻熙報了幾個名字，又補充道。

“我都聯(lián)系過，要么直接拒絕，要么需要更長時間做盡調(diào)。”

“遠水救不了近火?！?/p>

林婉婷猛地抬起頭，眼底布滿了紅血絲。

“那就沒有‘近水’了嗎？！”

她的聲音因為焦灼和憤怒而微微發(fā)抖。

“公司上上下下，養(yǎng)了那么多人，到了關(guān)鍵時刻，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？！”

趙峻熙垂下目光，不敢接話。

他知道，林總不是在對他發(fā)火。

她是對著這令人窒息的絕境發(fā)火。

林婉婷喘了幾口氣，努力平復翻騰的情緒。

她不能亂，她亂了，公司就真的完了。

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，發(fā)出單調(diào)急促的聲響。

忽然，她動作一頓。

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一根漂浮的稻草。

“葉高逸……”

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。

趙峻熙疑惑地看向她。

林婉婷的眼神有些空洞，又有些奇異的亮光。

“他……他認識的人多，以前在學界、投資圈也有些關(guān)系。”

“或許……”

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，就被更深的煩躁取代。

不，不行。

現(xiàn)在讓他插手，誰知道他會怎么想？會不會提出什么條件？

或者，更糟，他會不會根本無能為力，反而看透了她此刻的山窮水盡？

她受不了那種目光。

可眼前的窟窿，必須堵上。

至少，要堵住一部分，爭取一點時間。

一個近乎荒謬，卻又帶著她行事風格烙印的想法，冒了出來。

她看向趙峻熙，語速很快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急促。

“小趙，你幫我辦件事?！?/p>

趙峻熙立刻站直：“您說?！?/p>

林婉婷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支票簿，飛快地簽了一張，撕下。

金額：五十萬。

收款人：葉高逸。

她把支票推到趙峻熙面前。

“你現(xiàn)在就去我家，把這個給我先生?！?/p>

趙峻熙愣住了，看著那張支票，一時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林婉婷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，解釋道，更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
“你就說……就說公司最近項目順利，這是額外的家庭分紅?！?/p>

“讓他別為家里開銷操心，最近也別來公司找我?！?/p>

“我這邊……有點忙，過了這陣子就好?！?/p>

她說著，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后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。

“先穩(wěn)住他……別讓他這時候添亂?！?/p>

“剩下的，我來想辦法?！?/p>

趙峻熙拿著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支票，喉嚨發(fā)緊。

他想說，葉總不是那樣的人。

他想說，這樣做可能不太合適。

但看著林婉婷布滿血絲、近乎偏執(zhí)的眼睛，他什么也說不出口。

他只是點了點頭，干澀地應(yīng)道。

“好的，林總，我這就去?！?/p>

他轉(zhuǎn)身，握緊了支票，走向門口。

手剛搭上門把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！

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，撞在墻壁上，發(fā)出巨響。

人事總監(jiān)王薇站在門口，臉色煞白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
她甚至忘了敲門，忘了最基本的禮儀。

“林……林總！”

王薇的聲音尖利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。

“出事了！”

林婉婷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驚得站起身，心頭猛地一沉。

“慌什么！什么事？！”

王薇指著門外，手指都在發(fā)抖，話不成句。

“葉……葉總……葉高逸副總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