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婚協(xié)議擺在餐桌上，紙頁邊緣切割著晨光。

蘇光華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討論天氣。

他說：“我們離婚吧?！?/p>

我張了張嘴，所有準備好的質(zhì)問都卡在喉嚨里。

他看向我，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熄滅了。

“昨天，”他說，“也是我三十二歲生日?！?/p>

那句話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
落下來時，卻砸碎了我世界里所有習以為常的東西。

我忽然想起他昨晚推門進來時的表情。

想起他手里提著的那個白色蛋糕盒。

想起我那時正哼著歌，指尖還沾著給鄭晟涵做蛋糕時留下的奶油。

客廳里燭臺還沒收，空氣里甜膩的氣味尚未散盡。

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什么也沒說。

01

下班時已經(jīng)晚上八點半。

寫字樓里的燈一盞盞滅下去，像沉默的嘆息。

我揉著發(fā)酸的脖頸走進電梯，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。

是鄭晟涵。

“下班了沒？”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有些悶，“要不要出來喝一杯？”

“累死了?！蔽铱恐娞輲?，“今天拍了七套秋季新款，模特換了三茬，主編還嫌成片不夠‘有故事感’?！?/p>

電梯緩緩下降，數(shù)字跳動。

鄭晟涵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。

“你們主編還是老樣子，”他說，“總想從衣服里挖出人生哲理?！?/p>

“可不是。”我走出大廈，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撲面而來，“你呢？最近接活了嗎？”

電話里安靜了幾秒。

“沒?！彼曇舻拖氯?，“約好的兩個客片都臨時取消了，說預算不夠。”

我走到路邊攔出租車。

“會好起來的。”我說，“你這技術，早晚有人識貨?！?/p>

他沒接話。

出租車停在面前，我拉開車門鉆進去。

“蘇光華呢？”鄭晟涵換了個話題，“又加班？”

“嗯?！蔽覉蟪鲂^(qū)地址，“這禮拜天天半夜回來，進門倒頭就睡。”

“你們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還那樣？”

我知道他問的是什么。

“就那樣唄?！蔽铱粗巴饬鲃拥哪藓?，“結(jié)婚三年，還能怎么樣。”

電話里傳來打火機擦燃的聲音。

鄭晟涵吸了口煙，慢慢吐出來。

“有時候覺得，”他的聲音混在煙霧里，“咱們大學那會兒多好，一群人通宵喝酒吹牛，第二天翹課睡到下午。”

我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
出租車在紅燈前停下。

“對了，”鄭晟涵像是忽然想起，“下周我生日，老了一歲?！?/p>

“知道?！蔽艺f，“禮物都看好了，那款你念叨半年的鏡頭?！?/p>

“真夠意思?！彼α?，笑聲里卻有點別的東西，“還是你記得?！?/p>

又聊了十來分鐘，他那邊有人敲門，便掛了電話。

我收起手機，看向車窗外。

這個城市夜晚總是很亮，亮得讓人看不清星星。

到家時快九點半。

玄關的燈亮著，是蘇光華出門前給我留的。

客廳里空蕩蕩的，餐桌上擺著昨晚沒洗的咖啡杯。

我換了鞋，把包扔在沙發(fā)上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是蘇光華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還在公司，你先睡?！?/p>

簡短的七個字，連標點都省了。

我回了句“好”，把手機扣在茶幾上。

浴室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疲憊。

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，是連續(xù)熬夜趕專題的痕跡。

水流嘩嘩響著，我忽然想起剛才電話里鄭晟涵最后那句話。

“還是你記得?！?/p>

語氣里那點失落，我本該聽出來的。

02

周末我去商場取了預定的鏡頭。

包裝盒很精致，深藍色絲絨襯里，鏡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。

導購小姐笑著問：“送男朋友？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不是?！蔽艺f，“給朋友的生日禮物?！?/p>

“那您朋友一定很開心?！彼帜_麻利地裝進禮品袋，“這款最近很搶手呢。”

走出專賣店時，手機響了。

是董曼文。

“在哪兒呢？”她那邊背景音嘈雜，“來公司旁邊的咖啡館，請你喝下午茶。”

我到的時候她已經(jīng)點好了。

兩杯拿鐵，一塊紅絲絨蛋糕切成了兩半。

“怎么了？”我把禮品袋放在旁邊椅子上，“突然這么大方?！?/p>

董曼文舀了一勺蛋糕，沒馬上吃。

“剛才開會，主編說下期人物專訪想找新銳攝影師?！彼粗?，“我推薦了鄭晟涵?！?/p>

我端起咖啡的手頓了頓。

“他能行嗎？”

“作品我看過，技術沒問題?！倍姆畔律鬃?，“就是缺個機會?！?/p>

咖啡館里飄著輕柔的爵士樂。

“你跟他……”她斟酌著用詞，“最近走得挺近？”

“老同學嘛?！蔽颐蛄丝诳Х龋澳阋仓溃谶@邊沒什么朋友。”

董曼文沒說話，只是看著我。

“蘇光華知道嗎？”她忽然問。

“知道什么？”

“你給鄭晟涵過生日的事?！倍恼f，“你上周不是說要親手做蛋糕，去他家布置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沒特意說。”我說，“這有什么好說的，就普通朋友過生日?！?/p>

董曼文挑了挑眉。

“普通朋友，”她重復了一遍，“值得你請半天假，特意做蛋糕送過去？”

“他最近狀態(tài)不好。”我放下杯子，“兩個單子都黃了，房租都快交不上。我就是想讓他高興點?！?/p>

“你倒是貼心?！倍男α诵Γσ鈪s沒到眼底，“蘇光華生日你好像都沒這么上心過?！?/strong>

我一時語塞。

“那不一樣。”我最后說，“蘇光華他……不在乎這些?！?/p>

“是嗎？”董曼文攪著咖啡，“男人都在乎?！?/p>

我沒接話。

窗外的行道樹上，葉子邊緣已經(jīng)開始泛黃。

“我就是提醒你一句?！倍穆曇糨p下來，“界限這東西，模糊了容易出事?！?/p>

“你想多了。”我拿起禮品袋，“我和鄭晟涵認識十年了，要有什么早有了?！?/p>

她嘆了口氣，沒再說什么。

結(jié)賬時她搶著付了錢。

走出咖啡館，她忽然回頭看我。

“鈺彤，”她說，“有時候人太習慣某些存在，就會忘記它們也需要被看見。”

我沒太明白她的意思。

她擺擺手，轉(zhuǎn)身走向地鐵站。

03

周二早晨，蘇光華起得比我早。

我迷迷糊糊聽見浴室水聲，然后是廚房里輕微的響動。

等我爬起來時，他已經(jīng)穿戴整齊站在玄關穿鞋。

深灰色西裝，襯衫熨得平整，領帶是去年生日我送的那條。

“今天這么早？”我靠著臥室門框問。

“項目最后評審?！彼皖^系鞋帶，“晚上可能要晚點?！?/p>

“知道了?！?/p>

他系好鞋帶，直起身看我。

嘴唇動了動，像是要說什么。

“怎么了？”我揉著眼睛問。

他沉默了兩秒。

“晚上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盡量早點回來?！?/p>

“有事？”

“沒。”他拉開門，“就是……早點回來?！?/p>

門輕輕關上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覺得他剛才的神色有點奇怪。

但困意還在腦子里盤旋，我沒多想。

上午公司開選題會。

主編敲定了下期人物專訪，果然選了鄭晟涵。

散會后我給他發(fā)了消息。

“雜志要采訪你，準備準備?！?/p>

他很快回過來：“真的？你推薦的我？”

“曼文推薦的。”我打字，“機會難得，好好把握?！?/p>

“晚上請你吃飯?！彼貜?，“必須好好謝你?！?/p>

“不用，你生日馬上到了，到時候再說?！?/p>

對話框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”，持續(xù)了很久。

最后只發(fā)來一句：“好?！?/p>

午休時我去超市買了烘焙材料。

低筋面粉、淡奶油、可可粉、糖霜。

購物車里堆得滿滿的，收銀員笑著問：“要過生日呀？”

“嗯?！蔽疫f過會員卡，“朋友生日?！?/p>

“那朋友真有福氣?！彼f，“現(xiàn)在誰還親手做蛋糕?！?/p>

提著兩大袋東西回家時，天色已經(jīng)暗下來。

我把材料一樣樣放進廚房，手機在料理臺上震動。

蘇光華發(fā)來消息：“晚飯吃了嗎？”

“還沒，剛到家?！蔽一貜?，“你呢？”

“還在公司?！彼搅藦堈掌?，辦公桌上攤著圖紙，旁邊放著吃了一半的盒飯。

照片角落里有只很小的禮物袋，包裝紙上印著星空圖案。

我沒太在意。

“別熬太晚?！蔽掖蜃帧?/p>

“嗯?！彼?，“你也是?！?/p>

對話到此為止。

我開始稱量面粉，雞蛋磕進碗里，蛋黃圓潤飽滿。

電動打蛋器嗡嗡作響，奶油漸漸蓬松起來。

廚房里彌漫著甜膩的香氣。

烤箱預熱的光泛著橘紅色，像冬日里的小太陽。

蛋糕胚送進烤箱時，手機又響了。

這次是鄭晟涵。

“在干嘛？”他問。

“給你做蛋糕呢。”我手上都是面粉，“明天給你驚喜。”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“鈺彤，”他聲音有些啞，“其實不用這么麻煩?！?/p>

“不麻煩。”我看著烤箱玻璃門里慢慢膨脹的面糊，“你好久沒開心過了?！?/p>

他笑了，笑聲很輕。

“是啊?！彼f，“好久了?！?/p>

04

生日當天我請了半天假。

主編批假條時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“家里有事？”

“嗯?！蔽野鸭贄l收進包里，“有點私事?！?/p>

她沒多問，低頭繼續(xù)看稿子。

走出公司時陽光很好，風里有桂花的香味。

我先去了花店，買了一小束向日葵。

金黃色花瓣舒展開，像一張張笑臉。

鄭晟涵住在城東的老小區(qū)，房子是租的，一室一廳。

我敲門時他剛睡醒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穿著皺巴巴的居家服。

“你怎么……”他愣在門口。

“驚喜?！蔽遗e起手里的蛋糕盒和花束，“生日快樂，鄭同學。”

他側(cè)身讓我進去。

屋里比上次來時更亂了。

相機零件散在茶幾上，幾本攝影集堆在墻角，外賣盒子還沒扔。

“有點亂?！彼行┎缓靡馑肌?/p>

“沒事?！蔽野训案夥胚M冰箱，找來花瓶把向日葵插好，“你去洗把臉，我收拾一下?！?/p>

他抓了抓頭發(fā)，走進浴室。

我開始整理房間。

外賣盒子扔掉，雜志摞整齊，散落的衣物收進洗衣籃。

擦茶幾時，我看到下面壓著幾張照片。

都是人物肖像，拍得極好。

有地鐵里打瞌睡的上班族，有菜市場討價還價的老太太，有公園長椅上接吻的情侶。

每張照片里都有故事。

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在茶幾上。

鄭晟涵從浴室出來，換了件干凈襯衫，頭發(fā)還濕著。

“這些拍得真好。”我指著照片。

他走過來，蹲在茶幾邊看著那些照片。

“有什么用呢?！彼曇艉艿停皼]人要?！?/p>

“會有的?！蔽艺f，“今天的采訪就是開始?！?/p>

他抬頭看我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手機在這時震動。

是蘇光華發(fā)來的短信：“今晚回家吃飯嗎？”

我想了想，回復：“朋友有事，晚點回。”

“什么朋友？”

“鄭晟涵，今天他生日。”我打字，“我一會兒就回去?！?/p>

“知道了?！彼?。

對話結(jié)束。

鄭晟涵看著我放下手機。

“蘇光華？”

“嗯?！蔽野咽謾C揣回口袋，“問我回不回家吃飯?！?/strong>

“你要不……”

“沒事?！蔽易哌M廚房，“蛋糕還沒裝飾呢?！?/p>

05

傍晚六點，一切準備就緒。

蛋糕擺在餐桌中央，巧克力淋面光滑如鏡，邊緣點綴著藍莓和薄荷葉。

我插上三根數(shù)字蠟燭，一支“3”，一支“1”。

燭臺是特意買的，黃銅材質(zhì)，造型很復古。

點蠟燭時我關了燈。

暖黃色的火苗跳動起來，在鄭晟涵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
“許愿吧?！蔽艺f。

他閉上眼睛，雙手合十。

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，嘴唇輕輕抿著。

過了好幾秒，他才睜開眼，一口氣吹滅蠟燭。

掌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脆。

“生日快樂！”我笑著說。

“謝謝?！彼曇粲悬c哽，“真的……謝謝你?！?/p>

切蛋糕時他手法很小心，第一塊遞給我。

巧克力濃郁，奶油輕盈，中間夾層的草莓醬酸甜適中。

“好吃?！彼劬澠饋?，“比店里買的還好?！?/p>

“那當然?！蔽矣行┑靡?，“我練了好幾次呢。”

窗外天色完全暗了，遠處樓宇亮起點點燈火。

我們聊起大學時候的事。

聊第一次攝影展的倉促，聊通宵趕論文的狼狽，聊畢業(yè)晚會上喝醉后抱頭痛哭。

那些記憶鮮活如昨，帶著青春特有的溫度和質(zhì)感。

“時間過得真快?！编嶊珊恐伪?，“一轉(zhuǎn)眼十年了?！?/p>

“是啊。”我晃著杯子里的果汁，“你都三十一了?！?/p>

“你不也三十了?！彼粗遥敖Y(jié)婚三年了?！?/p>

房間里安靜下來，只有燭火輕微的噼啪聲。

“鈺彤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你有沒有想過……”

手機鈴聲打斷了他。

是我的手機，屏幕亮著，顯示“蘇光華”。

我接起來。

“還沒結(jié)束？”他問。

背景音很安靜，不像在公司。

“快了?！蔽艺f，“一會兒就回去?！?/p>

“在哪兒？我去接你?！?/p>

“不用。”我看著對面鄭晟涵低垂的眼睛，“我自己打車?！?/p>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“好?！彼f，“注意安全?！?/p>

掛斷電話后，氣氛有些微妙。

鄭晟涵站起身，開始收拾桌上的盤子。

“不早了?！彼硨χ艺f，“你回去吧?！?/p>

“我?guī)湍闶帐巴辍?/p>

“不用。”他聲音很輕，“我自己來。”

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走到門口時，他叫住我。

“鈺彤?！?/p>

我回頭。

“今天……我很開心?！彼驹诠庥敖唤缣?，臉上表情看不真切，“真的。”

我點點頭，推門出去。

電梯下行時，我拿出手機，翻看剛才拍的照片。

蛋糕，燭光，向日葵，鄭晟涵吹蠟燭時閉眼的瞬間。

我選了兩張最好的，發(fā)了朋友圈。

配文：“重要的日子，愿快樂永駐。”

設置成部分好友可見，勾選了董曼文，勾選了幾個老同學。

沒勾蘇光華。

他很少看朋友圈。

發(fā)送成功時，電梯門開了。

06

出租車停在小區(qū)門口時，已經(jīng)快十點了。

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，一層，兩層。

我哼著歌上樓，指尖還殘留著奶油的甜膩氣味。

鑰匙插進鎖孔，轉(zhuǎn)動。

門開了。

客廳里只開了玄關一盞小燈，光線昏黃。

蘇光華坐在沙發(fā)上，背對著門。

聽到聲音，他轉(zhuǎn)過頭來。

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，眼下有淡淡的陰影。

但他身上西裝整齊，領帶也沒解，像是剛從外面回來。

茶幾上放著一個白色蛋糕盒，包裝得很精致，側(cè)面印著那家我很喜歡的甜品店Logo。

盒子沒拆，絲帶還系著漂亮的蝴蝶結(jié)。

“回來了?！彼f。

聲音很平，聽不出情緒。

“嗯?！蔽覔Q鞋，“你什么時候到家的？”

“剛到?！彼抗饴湓谖疑砩?，“你身上……”

我低頭看，襯衫袖口沾了一小塊巧克力漬。

“哦，做蛋糕時不小心蹭到的?！蔽译S手拍了拍，“你今天怎么這么早？項目評審結(jié)束了？”

他沒回答，只是看著我。

那種眼神讓我有些不自在。

平靜，但底下像有什么東西在翻涌。

“怎么了？”我問。

蘇光華緩緩站起身，走到餐桌邊。

餐桌上還擺著早上我匆匆喝剩的半杯牛奶，杯沿有干涸的白色痕跡。

他伸手，指尖碰了碰杯壁。

“鄭晟涵，”他問，“生日過得好嗎？”

問題來得突然，我愣了一下。

“挺好的?！蔽艺f，“他很喜歡那個蛋糕?！?/p>

蘇光華點點頭。

他從口袋里拿出手機，解鎖，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臉上。

手指滑動幾下，然后遞到我面前。

是我發(fā)的朋友圈。

蛋糕，燭光，配文“重要的日子，愿快樂永駐”。

照片拍得很有氛圍感，任誰看了都會覺得用心。

我張了張嘴，想解釋什么。

但喉嚨發(fā)緊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“重要的日子?！碧K光華重復了一遍這句話。

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他收回手機，又看向茶幾上那個沒拆封的蛋糕盒。

“我下午特意去買的?！彼f，“你上次說想吃他們家新出的栗子口味?！?/p>

我這才注意到蛋糕盒側(cè)面貼著的標簽。

“栗子蒙布朗”，后面跟著一個小小的“生日款”。

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
“今天……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，“今天幾號？”

蘇光華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淺，卻讓我心底發(fā)涼。

“十月二十三。”他說，“我的生日?！?/p>

07

空氣凝固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蘇光華平靜的臉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十月二十三。

這個日期我應該記得的。

三年前婚禮那天，司儀問我們相識的日子，蘇光華對著話筒說：“十月二十三，我生日那天，她第一次答應跟我約會?！?/p>

賓客們都笑了，說這日子選得好，雙喜臨門。

我當時穿著婚紗，手捧花擋住了發(fā)燙的臉。

可現(xiàn)在，我忘了。

忘得一干二凈。

“我……”喉嚨發(fā)緊，“對不起，我最近太忙了……”

“忙?！碧K光華點點頭，“忙著給鄭晟涵做蛋糕，布置生日宴。”

他走到茶幾邊，手指輕輕拂過蛋糕盒上的絲帶。

“我早上出門前，”他背對著我說，“想提醒你晚上早點回來。”

我想起那個欲言又止的早晨。

想起他站在玄關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后只說“早點回來”。

“我給你發(fā)了短信?！彼^續(xù)說，“問你回不回家吃飯。”

那條短信。

“朋友有事，晚點回?！蔽沂沁@樣回復的。

“我問什么朋友，你說是鄭晟涵生日?！碧K光華轉(zhuǎn)過身，“然后就沒有然后了?！?/p>

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沒有憤怒，沒有委屈。

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
“不是你想的那樣?！蔽彝白吡艘徊?，“鄭晟涵他最近狀態(tài)很差，我就是想讓他振作一點……”

“你總是很會為別人著想?！碧K光華打斷我。

聲音依然很平，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，一顆顆砸在我心上。

“他情緒低落，你就請假去陪他?！?/p>

“他生日，你就親手做蛋糕，布置燭光晚餐?！?/p>

“他需要機會，你就讓朋友推薦他上雜志?！?/p>

他一條條數(shù)著，語氣里沒有指責，只是在陳述事實。

可這些事實排列在一起，拼出了一幅我自己都沒看清的圖景。

“那我呢？”他問。

很簡單的問題，三個字。

我卻答不上來。

客廳里安靜得可怕。

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聲聲撞在肋骨上。

“你不一樣?！蔽易罱K說，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什么？”蘇光華看著我，“我是你丈夫，所以理所當然排在后面？”
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！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他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，“結(jié)婚三年，我過生日你記得幾次？”

我想反駁，但記憶像斷了線的珠子，撿不起來。

第一年生日，我在出差。

第二年，好像是一起吃了頓飯，但蛋糕是臨時在樓下便利店買的。

今年，我徹底忘了。

“我工作也忙……”我的辯解聽起來蒼白無力。

“是啊，忙?！碧K光華點點頭，“忙到有時間給別的男人過生日，忙到能發(fā)朋友圈紀念‘重要的日子’。”

他拿起沙發(fā)上的外套。

“蘇光華?！蔽医兴?。

他沒停步，徑直走向臥室。

我追過去，在臥室門口攔住他。

“你聽我說……”

“說什么？”他看著我，“說你不是故意的？說你只是太熱心？說你們只是好朋友？”

每句話都像針，扎進我最心虛的地方。

“我們就是好朋友！”我抬高了聲音，“十年朋友，我能看著他消沉不管嗎？”

“你可以管?！碧K光華說，“但有沒有一個界限？有沒有一個尺度？”

他推開我，從衣柜里拿出被子枕頭。

“你要干嘛？”

“睡書房?！彼е蛔油庾?。

“就因為這事？”我擋在他面前，“蘇光華，你至于嗎？”

他停下腳步。

眼睛在昏暗光線里深得像潭水。

“至于嗎?！彼貜土艘槐槲业脑?。

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什么東西碎了。

“許鈺彤，”他說，“你永遠這么理直氣壯。”

他繞過我，走進書房，關上了門。

鎖舌扣合的聲音很輕。

卻像一記重錘，砸在我和那扇門之間。

我站在原地，手腳冰涼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，是鄭晟涵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到家了嗎？”

我沒回。

客廳里，那個栗子蛋糕還靜靜躺在茶幾上。

絲帶系得漂亮，像一份無人簽收的禮物。

08

那晚我沒睡好。

書房里一直沒動靜，燈很早就滅了。

我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的影子，腦子里亂糟糟的。

也許我確實過分了。

也許我該跟他道歉，明天一早就說。

但心底又有個聲音在反駁：至于嗎？不就是忘了個生日？鄭晟涵那么難，我?guī)蛶团笥言趺戳耍?/p>

兩個聲音吵了一夜。

天快亮時，我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
醒來已經(jīng)七點多。

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，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帶。

我起床，推開臥室門。

客廳里空蕩蕩的。

書房門開著，被子疊得整齊，枕頭放在上面。

蘇光華不在。

餐桌上也沒有早餐——往常只要他在家，總會準備好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走到玄關，他的拖鞋擺得端正，但皮鞋不見了。

車鑰匙也不在掛鉤上。

我沖回臥室拿手機，給他打電話。

鈴聲在客廳里響起。

循聲找去，在他昨晚坐過的沙發(fā)縫里，找到了那部手機。

他沒帶電話。

我站在清晨的陽光里，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
八點，九點，十點。

我請了假，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眼睛盯著門口。

手機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但沒有他的消息。

朋友圈那條動態(tài)下面多了很多點贊和評論。

董曼文留言：“拍得真好?！?/p>

另一個老同學說：“鄭晟涵好福氣啊?！?/p>

鄭晟涵自己回復了一個笑臉表情。

我盯著那些字，第一次覺得刺眼。

中午十二點，鑰匙轉(zhuǎn)動的聲音終于響起。

我猛地站起身。

蘇光華走進來，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。

他換了衣服，不是昨天那套西裝，而是簡單的深色夾克和長褲。

臉上有淡淡的胡茬，眼下烏青更重了，像是整夜沒睡。

“你去哪兒了？”我問。

他沒回答，徑直走到餐桌邊。

從夾克內(nèi)袋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，放在桌上。

動作很輕，但紙張落在木質(zhì)桌面上的聲音，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
“我們談談?！彼f。

我看著他平靜的臉，心底那陣慌越來越濃。

“昨晚是我不對?！蔽覔屧谒懊骈_口，“我忘了你生日，我道歉。但你也沒提醒我啊，你要是早點說……”

“我說了。”蘇光華打斷我。

他抬起頭，眼睛直直看進我眼里。

“上周三早晨，我說項目評審結(jié)束那天，想跟你好好吃頓飯?！?/p>

我想起來了。

他確實說過，在某個匆忙的早晨，一邊系領帶一邊說的。

我當時在回工作消息，頭也沒抬地應了聲“好”。

“昨天早上，我讓你早點回來?！彼^續(xù)說，“我想過直接說今天是我生日，但……”

他頓了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