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包豬頭肉沉甸甸的,還冒著熱氣。
老街熟食店的油紙包法,和我爸當年買回來的一模一樣。
我原以為,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。
比如母親生日餐桌上的這道菜。
比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溫度。
嫂子那句話像根細針,猝不及防扎進最不設防的耳膜里。
她說得那么輕巧,帶著點都市人挑剔的優(yōu)越感。
我什么都沒說,起身就走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,一片漆黑。
我走到樓下花壇,冷風灌進領(lǐng)口。
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,是我哥。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語速快得有些不自然。
聽完那句話,我捏著手機,站在初冬傍晚的冷風里,很久沒有動。
塑料袋的提手,深深勒進掌心。
那通電話,還有電話那頭嫂子隱隱約約的抱怨聲,像一把鑰匙。
它突然打開了一扇門,門后是我這三年來刻意不去細看的,這個家的另一副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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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陳叔的公司在一幢舊寫字樓的五樓。
樓道墻壁灰撲撲的,印著各式小廣告。
推開那扇玻璃門,總能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塵土、舊圖紙、廉價茶葉,還有陳叔身上那股永遠洗不掉的,淡淡的石粉味。
這味道和我爸身上的一模一樣。
“小磊來啦?”
陳石頭從一堆圖紙后抬起頭,老花鏡滑到鼻尖。
他沖我招招手,示意我坐。
辦公室里暖氣開得足,他脫了外套,只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灰色工裝襯衣。
“今天不忙?”
我放下工具包,在他對面的舊沙發(fā)上坐下。
沙發(fā)彈簧有點塌,坐下去陷得深。
“剛跑完兩個工地,順路過來蹭杯茶?!?/p>
陳叔笑起來,眼角的皺紋堆得很深。
他起身去角落的矮柜上拿茶葉罐,動作有些慢。
“你爸在的時候,也總愛這個點過來?!?/p>
他背對著我,聲音悶悶的。
“一坐就是半天,話不多,就喝茶。”
茶葉是普通的茉莉花茶,碎末多。
開水沖下去,廉價的香氣混著水汽蒸騰起來。
陳叔把杯子推到我面前,自己捧著那個搪瓷缸子,吹了吹氣。
“轉(zhuǎn)眼都三年了?!?/p>
他嘆了口氣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有時候覺著,他好像昨天還在這兒,跟我念叨你家那倆小子?!?/p>
我捧著溫熱的茶杯,沒接話。
爸走得太突然,腦溢血。
從發(fā)病到送進醫(yī)院,沒撐過半天。
很多話,都來不及說。
陳叔抿了口茶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轉(zhuǎn)過頭看我。
“對了,你爸走的那天上午,還來過我這兒。”
我抬起眼。
“也沒什么要緊事,就是坐著?!?/p>
陳叔的拇指慢慢摩挲著搪瓷缸子上斑駁的紅色牡丹花。
“臨走的時候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?!?/p>
“我問他還有事沒,他搖搖頭,走了兩步,又回頭?!?/p>
陳叔的眼神有點空,像在努力回憶那個遙遠的上午。
“他說,‘老陳,要是……’,話沒說完,擺擺手,下樓了?!?/p>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,只有暖氣管子隱隱的嗡鳴。
“后半句是啥,他沒說?!?/p>
陳叔搖搖頭,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發(fā)出輕微的磕碰聲。
“我后來琢磨過,是不是當時他身子就不舒坦了?”
“可看他臉色,也還行。”
我盯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梗。
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,話只說七分。
剩下的三分,都藏在皺起的眉頭,或是一聲嘆息里。
那沒說完的半句話,像一根極細的刺,輕輕扎了一下心口。
不明顯,但存在。
陳叔又說了些工地上的事,問我和我哥最近怎么樣。
我含糊應著,說都還好。
坐了小半個鐘頭,我起身告辭。
陳叔送我到門口,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有空多回去看看你媽。”
“你哥他們……哎,你也知道,成了家的人,有時候顧不上?!?/p>
我點點頭,拎起工具包。
包很沉,里面是卷尺、水平儀、圖紙夾。
下樓的時候,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。
那句沒頭沒尾的話,也跟著腳步,一下,又一下。
02
周末早上,手機在床頭柜上嗡嗡震動。
是母親。
我看了眼時間,剛過八點。
“媽?”
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有些小心翼翼的聲音。
“磊磊,沒吵著你睡覺吧?”
“沒,早醒了?!?/p>
我坐起身,揉了揉臉。
“媽,有事?”
“也沒啥大事……”
母親頓了一下,聲音放輕了些。
“這個周末,你有空回來吃頓飯不?”
“你哥和你嫂子……也說過來?!?/p>
最后幾個字,她說得有點快,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盼,又有些不安。
像怕被拒絕。
我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日程。
這周末工地驗收,但下午應該能結(jié)束。
“行,我下午過去?!?/p>
母親的聲音立刻亮了一點。
“好,好。那你忙,媽不耽誤你?!?/strong>
“想吃什么?媽給你做?!?/strong>
“隨便做點就行,別累著?!?/strong>
“不累不累,你回來媽高興?!?/p>
她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,讓我路上小心,多穿點。
掛掉電話,我靠在床頭,看著天花板上一小塊水漬暈開的痕跡。
父親走后,母親一個人住在老城區(qū)的單位房里。
房子舊,但母親舍不得搬。
說那里有爸留下的味道。
哥結(jié)婚后,和嫂子住在城東的新小區(qū)。
離得遠,工作也忙,回去的次數(shù)屈指可數(shù)。
我和哥,也好久沒私下聯(lián)系了。
上次見面,還是三個月前,在街上偶遇。
他開著那輛二手白色轎車,副駕駛坐著嫂子。
搖下車窗,匆匆打了個招呼。
嫂子戴著墨鏡,側(cè)著臉,似乎點了下頭。
車窗升起,車匯入車流。
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。
像兩個不太熟的遠房親戚。
母親夾在中間,每次打電話,總要兩頭說和。
說哥哥生意忙,嫂子愛干凈,新房要打理。
說我工作辛苦,一個人在外要照顧好自己。
她從不抱怨,但聲音里的那份孤單,隔著電話線也能聽出來。
這次主動叫我們一起回去,怕是鼓足了勇氣。
我起身洗漱,冰冷的水撲在臉上,讓人清醒。
鏡子里的男人,眼角有了細紋,胡茬青黑。
越來越像父親沉默時的樣子。
出門前,我檢查了一下工具包。
想了想,又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里面是這季度剛發(fā)的獎金,厚厚一沓。
數(shù)出三分之二,用另一個信封裝好,塞進包里。
剩下的,交房租,吃飯,還能有點結(jié)余。
工地今天事情不多,驗收很順利。
工頭老張拍著我肩膀,說小沈做事踏實,圖紙一點差錯沒有。
我笑了笑,沒說什么。
踏實是爸教的。
他說,蓋房子是百年的事,一點都馬虎不得。
這話,他對哥哥也說過。
但哥哥后來沒干這行,說來錢慢,沒意思。
下午三點,我提前跟陳叔打了聲招呼,離開了工地。
沒直接去母親那兒。
我繞了路,去城西的老街。
父親以前常去的那家熟食店,不知道還開著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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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老街變化不大。
路還是那么窄,兩旁的梧桐樹掉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空。
電線在空中交錯,分割出雜亂的畫面。
熟食店的門臉縮在一排舊店鋪中間,紅底黃字的招牌褪了色。
“老張熟食”四個字,邊緣有些模糊。
玻璃櫥窗蒙著一層油膩的霧氣,里面掛著油光锃亮的燒雞、燒鵝,還有成塊的鹵牛肉。
推門進去,門楣上的銅鈴鐺叮咚一響。
熟悉的鹵料香氣混著油脂味,撲面而來。
店里沒什么人,一個系著白色圍裙的老師傅正靠在柜臺后看小電視。
聽見鈴聲,他轉(zhuǎn)過頭。
“買點啥?”
他打量了我兩眼,忽然瞇起眼睛。
“你是……老沈家的小子?”
我愣了一下,點點頭。
“張叔,您還記得我?!?/p>
“怎么不記得!”
老張師傅繞過柜臺走出來,手上還沾著點油漬。
他比記憶中老了不少,頭發(fā)全白了,背也有些駝。
“你爸以前老來,總買豬頭肉?!?/p>
“后來……哎,有好些年沒見你了?!?/p>
“是,工作忙。”
“你哥呢?他后來好像沒怎么來過?!?/strong>
“他也忙。”
老張師傅點點頭,沒再追問,轉(zhuǎn)身用鉤子從櫥窗里取下一大塊鹵好的豬頭肉。
肉是深琥珀色的,皮肉分明,顫巍巍的,冒著熱氣。
“還是老規(guī)矩,豬頭肉?”
“嗯?!?/p>
“等著,給你切?!?/p>
他熟練地把肉放在厚厚的木墩上,拿起一把寬背厚刃的大刀。
手起刀落,肉被切成均勻的薄片。
刀鋒碰撞木墩,發(fā)出沉悶又有節(jié)奏的篤篤聲。
“你爸就得意這口,說咱家的料實在,肉香?!?/p>
老張師傅一邊切,一邊念叨。
“每次買,都買不少,說家里人都愛吃?!?/p>
“你媽其實吃不了幾片,就是陪著?!?/p>
“你哥那會兒半大小子,能吃,搶著往嘴里塞?!?/p>
“你小,搶不過,你爸就偷偷多往你碗里夾兩片?!?/p>
他笑起來,眼角的皺紋像風干的橘皮。
我站在柜臺前,看著那些肉片在刀下展開。
記憶里的味道和畫面,隨著這篤篤聲,一點點清晰起來。
父親坐在主位,沉默地夾菜。
母親笑著,給每個人碗里添飯。
哥哥腮幫子塞得鼓鼓的,眼睛盯著盤子里的肉。
我碗里,總是悄悄多出幾片。
“好了,八斤高高的?!?/p>
老張師傅把切好的肉片分裝進幾個油紙袋,再用一張大的牛皮紙包好,系上麻繩。
“趁熱吃,香?!?/strong>
我接過那包沉甸甸、熱乎乎的肉,付了錢。
“謝謝張叔?!?/p>
“謝啥,常來?!?/p>
銅鈴又響了一聲,我走出店門。
天色更暗了些,風里帶了夜的寒意。
手里的豬頭肉散發(fā)著溫熱的香氣,透過牛皮紙隱隱傳來。
這香氣像一條看不見的線,牽著我,往記憶深處走。
也往那個曾經(jīng)熱鬧,如今卻顯得過分安靜的家走。
我攔了輛出租車,報了母親家的地址。
司機按下計價器,車子匯入傍晚的車流。
窗外霓虹漸次亮起,城市換上另一副面孔。
我抱著那包豬頭肉,看著飛速后退的街景。
父親沒說完的那句話,母親電話里的小心翼翼,還有這包按照“老規(guī)矩”買的肉。
它們之間,好像有某種模糊的聯(lián)系。
我說不清那是什么。
只是心里某個地方,微微懸著。
04
母親住在五樓,沒有電梯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時好時壞,光線昏暗。
我跺了下腳,燈沒亮。
只好摸黑往上走。
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響,顯得格外清晰。
走到四樓轉(zhuǎn)角,聽見上面?zhèn)鱽碚f話聲和腳步聲。
“……這破地方,連個電梯都沒有。”
是嫂子的聲音,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。
“慧妍,小聲點,媽能聽見。”
哥哥的聲音壓得很低,透著無奈。
“聽見怎么了?我說錯了嗎?”
嫂子的聲音反而提高了些。
“你看看這墻皮,都快掉光了?!?/p>
“樓道里這是什么味兒?霉味混著不知道誰家的油煙味?!?/p>
“停車也麻煩,轉(zhuǎn)了二十分鐘才找到個縫塞進去。”
“以后這種地方,我真是不想來了?!?/p>
腳步聲在五樓門口停住。
我站在四樓半的陰影里,沒有立刻上去。
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,轉(zhuǎn)動。
然后是母親帶著笑意的招呼。
“來啦?快進來,外面冷。”
“媽?!?/p>
哥哥叫了一聲。
“阿姨?!?/p>
嫂子也喊了一聲,語氣平淡。
門關(guān)上的聲音。
樓道里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下樓下隱約傳來的電視聲。
我在原地站了幾秒鐘,才繼續(xù)往上走。
走到門口,深吸一口氣,敲了敲門。
門很快開了,母親站在門口,臉上堆滿了笑。
“磊磊回來了!”
她接過我手里的工具包,又看我另一只手。
“喲,買什么了,這么大一包?”
“豬頭肉,老張家的?!?/p>
母親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,眼神有些復雜。
但很快又笑起來。
“好,好,你爸以前就愛買他家的?!?/p>
“快進來,就等你們開飯了?!?/p>
屋里開了暖氣,很暖和。
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。
哥哥和嫂子坐在舊沙發(fā)上。
哥哥看見我,站起身,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。
“小磊來了?!?/p>
“哥。”
我點點頭。
嫂子于慧妍側(cè)身坐著,正在低頭看手機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衫,頭發(fā)精心打理過,臉上化著精致的妝。
聽見聲音,她抬起頭,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下,又落在我手里那個用牛皮紙包著的、油漬微微滲出來的包裹上。
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嘴角往下彎了彎。
什么也沒說,又低下頭看手機。
“慧妍,小磊來了?!?/p>
哥哥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于慧妍這才又抬起頭,對我扯出一個很淡的笑。
“來了?!?/strong>
算是打過招呼。
母親忙著張羅飯菜。
“振豪,幫我把碗筷擺上?!?/p>
“慧妍,你坐著,不用動?!?/strong>
“小磊,把肉放桌上吧,一會兒切切就能吃?!?/p>
我把那包豬頭肉放在餐桌一角。
深紅色的木質(zhì)餐桌上,已經(jīng)擺了好幾道菜。
紅燒排骨,清蒸鱸魚,蒜蓉西蘭花,番茄雞蛋湯。
都是家常菜,冒著熱氣。
桌子中央,留著一塊空位,像是專為那包豬頭肉準備的。
哥哥拿來碗筷,一一擺好。
他的動作有些生疏,碗碟碰撞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于慧妍終于放下手機,走到餐桌旁。
她沒坐下,只是站著,目光再次掃過那包牛皮紙。
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些。
眼神里那種挑剔和疏離,像一層薄冰。
母親端著一盤涼拌黃瓜從廚房出來。
“都坐,都坐,趁熱吃。”
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臉上始終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、討好的笑。
“慧妍,你坐這兒,挨著媽?!?/p>
于慧妍沒說什么,在母親指定的位置坐下。
我坐在她對面,哥哥坐在母親旁邊。
五個人,圍著一張舊方桌。
桌上的菜熱氣騰騰,但空氣卻好像有些凝滯。
“動筷吧,都別愣著?!?/p>
母親率先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,放進于慧妍碗里。
“慧妍,你嘗嘗這排骨,燉了一下午呢?!?/p>
于慧妍看著碗里的排骨,用筷子輕輕撥弄了一下。
“謝謝阿姨。”
“不過我在減肥,晚上不怎么吃肉的?!?/p>
她聲音柔和,但話里的拒絕很明顯。
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哦,減肥啊……那吃點魚,魚不長胖?!?/p>
她又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,想往于慧妍碗里放。
于慧妍用手虛擋了一下碗。
“阿姨,我自己來。”
母親的手停在半空,有些尷尬。
她轉(zhuǎn)向哥哥。
“振豪,你吃,你愛吃排骨?!?/p>
哥哥連忙端起碗接住。
“媽,你也吃,別光顧著我們。”
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母親碗里。
母親這才坐下,端起自己的碗。
她吃得很少,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我們,看桌上的菜少了,就忙著添。
于慧妍果然只夾了幾根西蘭花,小口小口吃著。
偶爾用筷子尖挑一點米飯。
哥哥埋頭吃飯,偶爾給母親夾菜,或者問于慧妍要不要喝湯。
氣氛有些沉悶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。
我想起父親在的時候。
飯桌上雖然也安靜,但那是另一種安靜。
是那種不需要用言語填滿的、篤定的安靜。
父親會慢慢喝酒,偶爾點評一句菜的味道。
母親笑著嗔怪他要求多。
我和哥哥搶肉吃。
而不是像現(xiàn)在這樣,每個人都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好像說什么,做什么,都可能碰碎什么易碎的東西。
母親起身,去廚房盛湯。
她的背影有些佝僂,腳步也不如以前利索。
我看著那包還沒打開的豬頭肉。
牛皮紙被熱氣熏得有些發(fā)軟,油漬暈開的范圍更大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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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母親端著一大碗湯從廚房出來。
她小心地把湯碗放在桌子中央,避開那包豬頭肉。
“都喝點湯,暖暖胃。”
她拿起勺子,先給于慧妍盛了一碗。
“慧妍,喝點湯,總不吃東西身體吃不消?!?/p>
于慧妍接過碗,道了聲謝,用勺子輕輕攪動。
熱氣升騰起來,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。
母親又給我和哥哥各盛了一碗。
她自己最后才盛了小半碗,坐下慢慢喝。
“媽,你多吃點。”
我看著母親碗里幾乎看不見的米飯和寥寥幾根青菜。
“我吃不下多少,晚上吃多了不消化。”
母親對我笑笑,眼角皺紋很深。
她目光轉(zhuǎn)向那包豬頭肉。
“小磊,把那肉打開吧,你爸以前就愛這么吃,原汁原味?!?/p>
我“嗯”了一聲,伸手去解麻繩。
麻繩系得緊,油漬又滑,解了一會兒才開。
牛皮紙展開,里面是幾個油紙包。
最上面的油紙一打開,鹵制豬肉特有的、醇厚濃郁的香氣立刻散了出來。
混合著八角、桂皮、醬油的復合味道,瞬間壓過了桌上其他菜肴的氣息。
這味道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讓我喉嚨有些發(fā)緊。
父親就坐在那個位置,打開同樣的油紙包。
然后沉默地,把最大最好的肉片,夾到我和哥哥碗里。
我拿起旁邊干凈的盤子,把油紙包里的肉片倒出來。
深琥珀色的肉片堆疊在一起,肥瘦相間,皮的部分晶瑩透亮。
熱氣裹著香氣,在餐桌上方盤旋。
母親拿起公筷,夾了兩片放到哥哥碗里。
“振豪,你嘗嘗,還是那個味兒不?”
哥哥看著碗里的肉,夾起來,送進嘴里。
他咀嚼了幾下,點點頭。
“嗯,是張叔家的味兒?!?/p>
母親又夾了兩片,想往于慧妍碗里放。
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她看向于慧妍,眼神里帶著詢問和一點點懇求。
于慧妍正用勺子舀湯喝,眼皮都沒抬。
仿佛沒看見母親的動作,也沒聞到那濃郁的肉香。
母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筷子轉(zhuǎn)了個方向,把肉放進了自己碗里。
她低頭吃那片肉,吃得很慢。
“媽,你也吃。”
我夾了幾片肉,放到母親碗里。
然后給自己也夾了幾片。
肉還是熱的,入口軟糯,肥而不膩,咸香中帶著一絲回甘。
老張師傅的手藝,一點沒變。
可吃在嘴里,感覺卻變了。
桌上只剩下我和母親咀嚼的聲音。
哥哥扒拉著碗里的米飯,偶爾夾點青菜。
于慧妍小口喝著湯,姿態(tài)優(yōu)雅,與眼前這桌略顯粗獷的家常菜,以及那盤油光光的豬頭肉,格格不入。
她喝完湯,放下勺子,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。
然后,她的目光終于落在那盤豬頭肉上。
看了大概兩三秒鐘。
眼神很淡,像看一件擺在錯誤位置的物件。
她用筷子尖,輕輕撥了一下盤子里最上面那片帶著厚厚肥膘的肉。
動作隨意,甚至有點漫不經(jīng)心。
接著,她抬起頭,視線沒有特定看向誰,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桌上每個人都聽清。
那聲音里,帶著一種都市人常見的、對“不夠健康”食物的輕微鄙夷,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優(yōu)越感。
“這肥膩東西,現(xiàn)在哪是人吃的。”
話音落下。
餐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水流的聲音。
母親夾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哥哥咀嚼的動作僵住了,喉結(jié)動了動。
我嘴里那片還沒咽下去的肉,忽然沒了味道。
只剩下咸,和一種冰冷的膩。
我看著于慧妍。
她說完那句話,就移開了視線,拿起手機,拇指在屏幕上滑動起來。
好像剛才只是隨口評價了一下天氣。
母親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最終卻只是低下頭,把那片夾起來的肉默默放回自己碗里。
她的肩膀塌下去一點。
哥哥清了清嗓子,聲音有些干。
“慧妍,這是爸以前愛吃的,老傳統(tǒng)了……”
于慧妍劃動屏幕的手指沒停,頭也不抬。
“傳統(tǒng)也得講究個健康吧?!?/p>
“現(xiàn)在人都講究低脂低糖,誰還吃這種高膽固醇的東西?!?/p>
“吃出毛病來,去醫(yī)院的錢誰出?”
她語氣平和,甚至算得上講道理。
但每個字,都像小錘子,敲在某種脆弱的東西上。
哥哥不說話了,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。
母親慢慢嚼著碗里已經(jīng)涼了的肉片,眼眶有些泛紅。
她極力忍著,沒讓那點濕意漫出來。
我放下筷子。
竹筷碰在瓷碗邊緣,發(fā)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她終于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,迎上我的目光。
眼神里沒有什么情緒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好像剛才那句剮人心肺的話,不是她說的一樣。
我沒說話。
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。
我走到門口玄關(guān),拎起我進來時放在那里的工具包。
包很沉,拎起來時帶起一陣風。
母親慌忙站起來。
“磊磊,你……”
“媽,我工地還有事,先走了?!?/p>
我沒回頭,擰開了門把手。
“小磊!”
哥哥也站了起來,聲音里帶著急促。
我沒應。
拉開門的瞬間,身后傳來母親壓低了的、帶著哽咽的勸阻。
“慧妍她不是那個意思……磊磊,你吃完飯再走……”
還有哥哥尷尬的、試圖緩和氣氛的干咳。
門在我身后關(guān)上。
把那些聲音,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,還有那盤漸漸失去熱氣的豬頭肉,都關(guān)在了里面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,這次竟然亮了。
昏黃的光,照著粗糙的水泥臺階。
我一步步往下走。
工具包磕碰著腿側(cè),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06
走出單元門,冷風立刻灌了過來。
吹在臉上,刀割似的。
剛才在屋里積攢的那點燥熱和血氣,被風一激,散了大半。
火氣下去了,另一種情緒卻翻了上來。
是懊惱。
不是對于慧妍,是對自己。
我怎么就摔門走了?
媽還在里面。
她今天忙了一天,眼巴巴盼著我們回來。
我這一走,她心里得多難受。
哥那個樣子,嫂子又是那樣一副態(tài)度。
媽一個人,對著那桌沒怎么動的菜,和那盤被嫌棄的豬頭肉。
我心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悶,透不過氣。
我站在樓下的花壇邊,沒立刻離開。
花壇里的月季早就枯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,在風里輕輕搖晃。
樓上,我家那個窗戶,亮著暖黃色的光。
窗簾拉著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但我知道,那頓飯,是再也吃不下去了。
冷風一陣緊過一陣,往領(lǐng)口里鉆。
我摸出煙盒,抖出一根,點上。
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,壓下喉嚨里那股翻涌的酸澀。
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。
嗡嗡的聲音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我掏出來看。
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:“我哥”。
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,才劃開接聽。
“喂?”
電話那頭很安靜,只有細微的電流聲。
然后,我哥沈振豪的聲音傳了過來。
壓得很低,語速快得有些不自然,好像生怕被人聽見。
“小磊,你……你走了沒?”
“還沒,樓下。”
“那個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詞句,或者是在聽旁邊的動靜。
“你嫂子說……說那豬頭肉她確實吃不慣,不是針對你?!?/p>
我沒吭聲。
這話聽著像是道歉,但從他嘴里說出來,干巴巴的,沒一點分量。
“你嫂子讓你……”他又頓住了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成了氣聲。
“讓你順便去買點別的回來?!?/p>
“買什么?”
“買……買澳龍?!?/p>
我愣了一下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澳龍,澳洲龍蝦?!蔽腋绲穆曇粲挚煊旨保澳闵┳诱f了,要八只,挑大的買?!?/p>
“現(xiàn)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