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槐花飄香時，母親走了，辦完葬禮，我和妻子商量接父親去城里養(yǎng)老，走到村口時，小叔追了上來。小叔拉著父親說了一番話，看著小叔和父親通紅的眼，我改了主意。

我叫王鐵軍，78年出生，正好趕上計劃生育的時代，我成了家中獨子。

老家的小村子不大，百多戶人家，緊挨著漢水河畔，河水像玉帶一樣繞過村子。

春天的時候，河岸兩邊全是五顏六色的小花，大的，圓的，長的，扁的，開遍河堤，特別美。

奶奶生養(yǎng)了五個孩子，父親有一個姐姐，兩個妹妹，一個弟弟。家里孩子多，窮，父親沒讀過幾天書，性格沉默寡言，脾氣是又臭又硬。

母親和父親一個村子的，典型的農(nóng)村婦女，勤勞善良，什么事都聽父親的。

我雖是家中的獨子，父親卻從不慣著我，父親教育我從來是簡單粗暴，用他的話說：樹小扶直易，樹大扳伸難，沒有什么是打一頓不能解決的。

小時候我淘氣，沒少挨揍，每次都多虧了小叔，要不我肯定長不大。小叔是奶奶最小的兒子，高中畢業(yè)后去了鐵路部上班。小時候最盼著周末小叔回家。每次他回來，總會帶很多好吃的：麥芽糖、爆米花、牛皮軟糖……

記的85年的夏天，父親讓我去放牛，我趕著牛去了河邊?？粗拥踢吷蟿⒒⒓曳N的紅薯長勢好，郁郁匆匆的不由有些嘴饞，想著偷偷扒拉兩個出來吃，可又怕別的放牛孩子告狀，便攛掇他們一起扒紅薯。

一個孩子膽子小，有些怯怯道：“鐵軍，要是被發(fā)現(xiàn)了，人家找家里來，我爸肯定會揍我。”

我拍著胸脯保證道：“怕啥嗎？咱們把紅薯藤翻起來，扒了紅薯把土填回去，不會有事的。”

那個年代，農(nóng)村孩子沒啥零食吃，火堆里烤個土豆紅薯就算是美食了。大家被我說動了，一起動手地里扒拉著。紅薯種下的時間短，我們扒拉了不少，才扒拉出十多個比拇指大點的紅薯，找了柴禾直接烤熟吃了。

那時候畢竟年紀小，想著紅薯藤蓋著，不容易發(fā)現(xiàn)，卻忘了把吃過的紅薯皮毀尸滅跡，被劉虎的老婆發(fā)現(xiàn)了，找到家里來大吵大鬧，要個說法。

“王大海，你家鐵軍把我家紅薯扒了，這紅薯才多大，還在叫“娘”呢！就被他嚯嚯了。”劉虎媳婦氣憤的拿著紅薯皮扔在我家院子里，那年頭，分田到戶沒兩年，家家戶戶也沒多少余糧，我們扒出來的紅薯正是長個的時候，現(xiàn)在被我們一通扒拉，估計很多都毀了。

“他嬸子，我家鐵軍犯了錯，我替他給你道歉，扒拉了的紅薯，等我家紅薯成熟了，我給你送過去?！钡娢谊J了禍，忙低聲下氣給人道歉。

“不是我說，你家鐵軍必須好好管管，成天帶著幫孩子，不是上樹偷果子就是河里摸魚，以后真出啥事，你們可別后悔?！眲⒒⑾眿D見爹三言兩語想打發(fā)她走，忍不住又叨叨了幾句。

父親見她不依不饒的，氣的拿了趕牛的鞭子就要抽我，母親知父親脾氣臭，怕把我打出個好歹來，忙攔在我身前：“大海，孩子還小，錯了咱們好好教就是了，你這動不動打孩子，那牛鞭是打牛的，孩子能承受的住?！?/p>

母親一邊勸父親，一邊給劉虎媳婦賠禮道歉，承諾等到家里的紅薯熟了，定給她家賠償。

“慈母多敗兒，你就慣著，小時候偷針，大了偷金，不趁他還小就教育，以后壞了根子，有的你受的?！备赣H越過母親，一鞭子抽在我屁股上，我疼的是嗷嗷直叫，滿院子跑。我一個孩子哪跑的過父親的大長腿，被逮住打了好多鞭子，身上的皮肉都翻著，看的母親只掉淚，忙出了院子找小叔去了。

劉虎媳婦見我父親打我打的特兇，也不好再說啥，怕出啥事，轉(zhuǎn)身也走了。

“老子缺你吃了嗎？讓你從小不學(xué)好，老子打死你算了?！备赣H越說越氣，覺得我丟了他的臉面，手里的鞭子更是不停落下。

這時小叔跑了過來，看到我渾身青紫，一把從父親懷里奪過我，遞給母親讓她抱我去上藥。

“大哥，你這脾氣得改改了，你就這么一個兒子，打壞了咋怎，教育孩子也得講究方法?！毙∈謇赣H勸解了很久。

那天父親打的狠，晚上我就發(fā)起高燒了，母親要送我去醫(yī)院，父親卻不肯低頭：讓他受著，以后也能長長記性。

母親怕我有個好歹，只能半夜敲響了小叔家的門，小叔得知我發(fā)燒后，忙推了自行車出來，載著母親去了鎮(zhèn)上醫(yī)院。

到了醫(yī)院，小叔抱著我去找大夫，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在小叔懷里，從未有過的安全感。

當(dāng)醫(yī)生看了我身上的傷都咋舌：“你們這做家長的，怎么能這么打孩子，這臀部都潰爛發(fā)炎了，要不及時治療，會有生命危險的。

小叔尷尬的咳嗽幾聲，沒說出是父親打的，只道：“大夫，麻煩你給好好治，以后我們一定改正?！?/p>

醫(yī)生見小叔態(tài)度誠懇，也沒再說什么，給我打了退燒針，又給我身上傷口涂了藥，讓我在醫(yī)院住幾天再出院。

那天我燒的迷迷糊糊的，直覺全身都疼，心中對父親起了一絲恨意。

住院時，父親沒來看我，只小叔和小嬸，母親來陪著我，小叔還給我買了我愛吃的糖。

“軍子，不要怪你爸，他其實也知道自己下手重了，只是別扭的不好意思來看你?！毙∈宕蟾攀强吹轿已壑械哪悄ê抟猓娓赣H解釋道。

“我沒爸，他不是我爸?！蔽肄D(zhuǎn)過頭，不想聽小叔說我爸的事。

“軍子，不管你聽不聽得進去，小叔都要跟你說，你父親打你打的重了，是不對，可你有錯在先。人家種糧食容易嗎？眼看再過一個多月就收獲了，你們幾個孩子給人家嚯嚯大半，這樣糟蹋糧食是不對的。而且你們是在主人不知的情況扒的，不問自取視為賊，這種行為是不可取的，本身就是你有錯，咱們做人不能因惡小而為之。”

小叔給我講了很多，還給我講了“小時偷針，大了偷金”的故事，告訴我做人的道理。小叔的嗓音溫和，卻讓我記憶猶新，也影響著我以后的人生。

幾天后，我出院了，遠遠見父親站在門口，我緊緊抓著小叔，有些害怕的埋在小叔肩頭。

“別怕，沒有父母不愛兒女的，你父親是責(zé)之深愛之切，等你當(dāng)了父母就會知道了。”小叔拍了拍我，安撫著我。為了化開我和父親之間的結(jié)，小叔那幾年沒少花精力勸解我們。

我高考失利，父親 一句話沒說，只是默默坐在凳子上抽著旱煙，對我愛答不理。那時我正是叛逆的年紀，見父親這樣，沖進屋里收拾了幾件衣服，要去南方打工，卻被趕回來的小叔攔住了。

“軍子，你這是干嘛去！”

“出去打工，不想再看某人臉色?！蔽铱戳搜鄹赣H，見他的嘴張了又合，卻沒吐出字來。

“胡鬧，我問過你的成績，只差一點，這次沒考好，咱們可以再努努力?！毙∈謇一匚荩f啥也不讓我走。

“小叔，我不想讀了，我想靠自己?！碑?dāng)時的我啥也聽不進去，只是不想父親瞧不起我，想靠自己雙手活出個樣子來。

小叔說：知識改變命運，你現(xiàn)在放棄，以后后悔就來不及了，人生不怕失敗，就怕失敗了爬不起來。

在小叔的勸解下，我終于答應(yīng)復(fù)讀。父親聽到我不走了，默默進屋，遞給我個布包。打開布包，見里面包著幾百塊錢，那是父親給我準(zhǔn)備的復(fù)讀費。

后來我如愿考上大學(xué)，那都要歸功小叔的勸解。我讀大三時，小叔讀高中的兒子出了事。小叔只有浩浩一個兒子，他放學(xué)回家路過河堤時，見一個孩子掉河里了，下水救人時，自己沒爬上來。

這事對小叔夫妻的打擊很大，浩浩是他們唯一的兒子，小嬸接到噩耗后，傷心過度生了重病，從此一病不起，小叔為了照顧小嬸，提前辦了退休。

我從學(xué)校請假回去看小叔，卻被小叔罵了，他說：學(xué)習(xí)重要，浩浩已經(jīng)沒了，咱們活著的人才重要。

大學(xué)畢業(yè)，我有了一份穩(wěn)定的工作，收入還不錯。和妻子結(jié)婚后，便在城里定了居。逢年過節(jié)，我和妻子都會回去陪著小叔和父親。

五月時母親走了，想著父親一人在家，身體不好，怕有什么事，便和妻子商量接父親和我們一起住。

走到村口時，小叔追了上來：哥，你有空了記的回來看我，以后跟著軍子住，可別任性耍脾氣，你血壓高，遇事可別急。

父親聽的淚流滿面，小嬸子前幾年走了，母親身體一直不好，很多時候，都是小叔幫著照顧家里，給父親煮飯吃，這幾年他們互相扶持，也算是有個伴。現(xiàn)在父親走了，就剩小叔一個人孤零零的。

看著小叔和父親，我拉過妻子說：我想接小叔去城里。

妻子笑笑沒反對：小叔和父親分不開，他們倆一起進城也有個伴，咱們上班也放心些。

對于妻子的態(tài)度，我感動不已，小叔當(dāng)初對我那么好，他現(xiàn)在沒有兒子，我給他養(yǎng)老，也是應(yīng)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