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的年會一向喧鬧。

彩帶、燈光和酒精混在一起，空氣里浮著一種虛浮的熱氣。

蕭峻豪站在臺上，西裝筆挺，正說到他那個項目的關(guān)鍵數(shù)據(jù)。

臺下，我的妻子謝曼妮眼睛很亮，一眨不眨地望著他。

她今天特意打扮過，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然后，她做了一個動作。

她慢慢褪下了左手腕上那只翠綠的玉鐲。

那是我母親上個月親手給她戴上的。

周圍有人注意到，目光好奇地聚攏過來。

蕭峻豪正好結(jié)束發(fā)言，掌聲稀稀拉拉響起。

謝曼妮起身，迎著那些目光走過去。

她拉起蕭峻豪的手腕，將那只溫潤的玉鐲，套了上去。

旁邊有人吹了聲口哨。

蕭峻豪愣了一下，隨即笑著，高高舉起那只戴著玉鐲的手腕，晃了晃。

翡翠在射燈下流轉(zhuǎn)著冰冷的光。

我坐在原位，看著。

手指在桌下，慢慢擦過手機冰涼的屏幕。

心跳很穩(wěn)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我按下了那三個數(shù)字。

01

最近，謝曼妮的手機屏幕亮起的頻率有些高。

不是電話，是消息提示音。

那種短促、密集的“叮咚”聲，總在晚飯后，或是周末午后響起。

她回消息時，嘴角會不自覺地彎起來。

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。

有時還會對著屏幕笑出聲，那笑聲很輕快，像被什么逗樂了。

我問：“跟誰聊呢，這么開心？”

她頭也不抬：“沒誰，蕭峻豪唄。他說了個他們部門的笑話，特逗。”

蕭峻豪。

這個名字出現(xiàn)得越來越頻繁。

他是我的同事，坐在隔壁項目組，比我晚兩年進公司。

人長得精神，嘴皮子利索，很會來事兒。

不知怎么，就和曼妮熟絡(luò)起來，成了她口中的“男閨蜜”。

“君浩，你不知道，峻豪今天幫我搶到那個包了！”

“就是上次我給你看圖片的那款，限量呢，他手速可真快?！?/strong>

曼妮晃著我的胳膊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滿是興奮。

好像蕭峻豪幫她搶到包，是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
我扯了扯嘴角：“哦，那挺好?！?/p>

心里卻劃過一絲極淡的不適，像玻璃上的一道水痕，不明顯，但存在。

“周末我們高中同學(xué)聚會，你去嗎？”我問她。

“啊，周末啊……”她遲疑了一下，手機又“叮咚”一響。

她低頭看了看，臉上露出點為難。

“周末峻豪說有個不錯的藝術(shù)展，想找人一起去看?！?/strong>

“你知道的，你們同學(xué)聚會就是吃飯喝酒，挺沒意思的?！?/p>

“藝術(shù)展多好啊，提升品位?！?/strong>

她自顧自地說著，沒看我。

我看著她的側(cè)臉，皮膚光潔，睫毛很長。

曾經(jīng)我覺得她這樣興致勃勃的樣子很動人。

現(xiàn)在，那興致勃勃的對象，似乎常常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
“隨你吧?！蔽艺f。

聲音沒什么起伏。

她像是松了口氣，又湊過來：“你別生氣嘛。下次，下次你同學(xué)聚會我一定去?！?/p>

下次。

這個詞聽起來很空泛。

就像她手機里那些叮咚作響的消息，看似熱鬧，卻總隔著一層屏幕。

我看不透屏幕那頭，蕭峻豪到底說了什么笑話。

也看不透曼妮此刻，究竟是因為包，因為藝術(shù)展，還是因為那個陪她看展的人，才笑得這么開心。

我只知道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，像角落里悄無聲息生長的苔蘚。

濕漉漉的，帶著涼意。

一點點，漫了上來。

02

母親孫秀蘭突然說要來住幾天。

她坐了五個小時的大巴，提著個舊舊的帆布包出現(xiàn)在家門口。

包里裝著她自己腌的咸菜，曬的薯干，還有一包用好幾層塑料袋裹著的、自家院子里結(jié)的棗。

曼妮對她還算熱情，接過東西，嘴上說著“媽您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，我們好去接”。

但我知道，那熱情里帶著點應(yīng)付的客氣。

晚飯后，母親拉著曼妮在沙發(fā)上坐下。

她從一個洗得發(fā)白的手絹包里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深紫色的絨布盒子。

盒子邊緣有些磨損了，顏色也舊。

母親的手有些抖，慢慢打開盒子。

里面襯著暗紅色的綢緞，躺著一只玉鐲。

翡翠的，顏色是那種很潤的陽綠，水頭也好，在燈光下看，里面像有一汪活水在緩緩流動。

“曼妮啊，”母親的聲音很溫和，也很鄭重。

“這個鐲子，是君浩外婆的嫁妝?！?/p>

“外婆傳給了我，我一直舍不得戴，就收著。”

“現(xiàn)在，媽把它給你?！?/p>

母親拉起曼妮的手，把盒子放在她手心。

曼妮的手白皙細嫩，指甲上涂著精致的蔻丹。

和母親那雙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，放在一起，對比鮮明。

“外婆那時候說，這鐲子不光是個物件。”

“它陪著人，圖個平安順?biāo)欤仓竿淮鷤飨氯?，家里的人氣兒就不散?！?/p>

母親說得很慢，每個字都像在心里掂量過。

她的眼睛看著曼妮，里面有一種深切的托付。

“你和君浩好好的，這鐲子，就當(dāng)是媽的一點念想?！?/p>

曼妮捧著盒子，看了看里面的玉鐲。

她笑了笑：“謝謝媽，這鐲子真好看。”

語氣是高興的，但也只是普通的高興。

像收到一件不錯的禮物，僅此而已。

她沒有多問一句外婆的事，也沒有仔細去看那玉鐲的紋理。

只是又說了幾句客氣話，便把盒子合上，隨手放在茶幾上。

轉(zhuǎn)身去給母親倒水了。

母親的目光跟著她，又落回那個絨布盒子上。

她沒說什么，只是輕輕拍了拍盒子，像是安撫一個古老而沉默的魂靈。

我坐在另一側(cè)的單人沙發(fā)上，看著這一幕。

客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，照在母親花白的頭發(fā)上。

照在那只被冷落在玻璃茶幾上的紫絨布盒子上。

我心里那汪冰涼的湖水，好像又往下沉了沉。

曼妮端著水回來，挨著我坐下。

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，和屋里咸菜、薯干的味道混在一起，有點奇怪。

“對了，”她忽然想起什么，眼睛又亮起來。

“峻豪說那款包明天就能寄到了?！?/p>

“他眼光真毒，說這個顏色最難搶，配我那條新裙子正好?！?/p>

母親抬起頭，有點茫然：“峻豪？”

“哦，是君浩的同事，也是我好朋友?！甭蓦S口解釋。

“人特好，特別熱心。”

母親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

她低下頭，慢慢喝了一口水。

熱氣氤氳上來，模糊了她眼角那些細密的紋路。

我看向窗外。

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，遠遠近近的燈火，像無數(shù)只冷漠的眼睛。

03

那只玉鐲，被曼妮放進了臥室梳妝臺的首飾盒里。

首飾盒分好幾層，塞滿了各種項鏈、耳環(huán)、手鏈，大多是亮閃閃的時尚款式。

那只溫潤古樸的翡翠鐲子躺在其中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像一位誤入喧鬧舞會的舊式閨秀，安靜，且不合時宜。

曼妮很少戴它。

只有一次，她換上一件墨綠色的旗袍，對著鏡子打量時，忽然想起了它。

她翻出來，套在手腕上。

對著鏡子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手腕，點點頭：“嗯，配這衣服還行。”

但也就僅此而已。

那天出門，她最終還是換上了一套更時髦的裙裝，配了條鑲水鉆的手鏈。

玉鐲又被留在了盒子里。

她更熱衷和我談?wù)摰模廊皇鞘捑馈?/p>

“峻豪今天給我發(fā)了個鏈接，那家私房菜館評價超高?！?/p>

“他說老板是他朋友，能訂到位子，周末我們一起去嘗嘗？”

她用的是“我們”，聽起來包括我和她。

但她的眼神里，閃爍的更多是對新鮮事物的好奇，以及那種“我有個厲害朋友”的隱隱炫耀。

“周末我要加班?！蔽艺f。

其實是之前就安排好的部門復(fù)盤，但我不想改口。

“又加班啊……”她撇撇嘴，倒也沒太失望。

“那我和峻豪先去探探路，好吃的話下次帶你去。”

她很快又高興起來，拿起手機開始和蕭峻豪商量具體時間。

我坐在書桌前，對著電腦屏幕。

文檔上的字密密麻麻，我卻有點看不進去。

耳邊是她壓低了的、卻帶著笑意的語音消息。

“好啊好啊，就定周六晚上吧?！?/p>

“哎呀，你太靠譜了！”

那個周六晚上，我在公司待到很晚。

辦公室空蕩蕩的，只有日光燈發(fā)出輕微的嗡嗡聲。

我點開曼妮的朋友圈。

九點多的時候，她更新了一張照片。

一家燈光昏黃、裝修雅致的餐廳角落。

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菜肴。

兩只紅酒杯靠得很近。

照片里沒有露臉，只有兩只手出鏡。

一只明顯是曼妮的，纖細，指甲嫣紅。

另一只，手腕上戴著一塊我認得的表，是蕭峻豪年初在項目獎金下來后炫耀過的那款。

兩只手舉著酒杯，輕輕碰在一起。

配文是：“美食與知己，皆不可負【愛心】”。
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
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，映出我自己模糊而平靜的臉。

知己。

這個詞用得真好。

輕飄飄的，覆蓋了所有可能越界的嫌疑。

我關(guān)掉手機，繼續(xù)看我的報表。

數(shù)字冰冷而準(zhǔn)確，不會背叛，也不會用美麗的詞藻粉飾什么。

只是心里某個地方，那只被遺忘在首飾盒深處的玉鐲，似乎輕輕響了一下。

很輕。

像一聲遙遠的、無人聽見的嘆息。

04

公司里開始有風(fēng)聲。

關(guān)于下半年晉升總監(jiān)的人選。

論資歷和項目成績，我和蕭峻豪都在考慮范圍內(nèi)。

但最近，他的勢頭顯得更猛一些。

他負責(zé)的那個跨部門協(xié)同項目，雖然是我起的頭，但后期展示和匯報都是他在牽頭。

幾次高層會議，他發(fā)言積極，思路清晰，很會抓領(lǐng)導(dǎo)眼球。

茶水間里，偶爾能聽到議論。

“蕭峻豪這次機會很大啊?！?/p>

“人家不光能干，還會說，上面就吃這套?！?/p>

“丁工太悶了，就知道埋頭干活。”

我端著杯子接水，仿佛沒聽見。

曹家明蹭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君浩，你得留點神。我聽說蕭峻豪在活動呢，請了好幾個關(guān)鍵人物吃飯?！?/p>

我點點頭：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
曹家明看看我，欲言又止，最后拍拍我的肩，走了。

曼妮不知從哪里也聽說了這些傳聞。

她表現(xiàn)得比我這個當(dāng)事人還要上心。

“峻豪要是能升上去，那可太好了！”

晚飯時，她一邊夾菜一邊說，眼睛里閃著光。

“他能力強，人脈又廣，升職是遲早的事?！?/p>

“君浩，你們是同事，平時也多跟他學(xué)習(xí)學(xué)習(xí)，別老是死磕技術(shù)?！?/p>

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：“學(xué)習(xí)什么？”

“學(xué)習(xí)怎么跟人打交道呀，怎么表現(xiàn)自己呀?！?/p>

曼妮說得理所當(dāng)然。

“你看你，就知道干活，功勞都讓別人匯報了去?！?/p>

“峻豪就聰明，該表現(xiàn)的時候絕不含糊?！?/p>

我放下筷子，看著她。

“你覺得，他比我強？”

曼妮愣了一下，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問。

她眼神飄忽了一下，隨即笑起來。

“哎呀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
“你們倆……不一樣嘛。你踏實，他活絡(luò)。”

“但在這個社會，有時候活絡(luò)點不是壞事，對吧？”

她給我夾了一筷子菜，帶著點安撫的意味。

“我就是覺得，這次機會對他來說挺重要的?！?/p>

“咱們能幫，就幫著點。我跟他說了，年會他做匯報的時候，我?guī)退纯碢PT，潤色下講稿。”

“這方面我比你在行?！?/p>

她說得坦蕩，似乎這只是一件朋友之間再正常不過的互助。

“你對他，還挺盡心?！蔽艺f。

語氣平平，聽不出情緒。

曼妮沒聽出異樣，或者說，她不在意。

“朋友嘛，互相幫忙應(yīng)該的?！?/p>

“他以前也沒少幫我呀?！?/p>

她拿起手機，又和蕭峻豪聊了起來。

大概是在討論PPT的某個細節(jié)。

她的側(cè)臉在燈光下很柔和，神情專注，帶著一種參與他人重要事業(yè)的熱情。

那種熱情，她似乎很久沒用在和我們這個小家相關(guān)的事情上了。

比如，母親留下的那只玉鐲，到底意味著什么。

比如，我最近加班到深夜回來時，桌上是否有一盞留著的燈。

她沉浸在與男閨蜜“并肩作戰(zhàn)”的成就感里。

沒看見我漸漸冷下去的眼神。

也沒聽見，我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。

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。

發(fā)出細微的、即將斷裂的脆響。

05

年會定在周末。

公司包下了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大宴會廳。

前幾天，曼妮就開始張羅。

給自己選了新裙子，新鞋，還特意去做了頭發(fā)。

她似乎把這場年會，當(dāng)成了某個重要的社交舞臺。

或者說，當(dāng)成了蕭峻豪的加冕禮預(yù)演。

年會前夜，我半夜醒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身邊沒人。

書房門縫下透出燈光。

我起身走過去，輕輕推開門。

曼妮坐在書桌前，臺燈開著。

她面前鋪著一塊軟布，上面正放著那只翡翠玉鐲。

她手里拿著一小塊專用的擦拭布，正非常仔細地、輕輕地擦拭著玉鐲的表面。

燈光下，翡翠的色澤被照得更加溫潤通透，綠意盎然。

那一瞬間，我心里微微一動。

像凍土裂開一道縫隙，透進一絲錯覺般的暖意。

她終究，還是在意母親這份心意的吧？

或許是我之前太敏感了？

我站在門口陰影里，沒有進去。

曼妮擦得很認真，指腹輕柔地撫過鐲身的每一處。

然后，她對著光舉起鐲子，瞇起眼睛看了看。

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滿意的弧度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我。

“呀，把你吵醒了？”她笑了笑，揚了揚手里的鐲子。

“我把它拿出來擦擦?！?/p>

“明天不是年會嗎？我想著戴它去?！?/p>

她語氣輕快。

“媽給的這鐲子，水頭確實好?！?/p>

“平時收著可惜了。這種場合戴出去，才不虧?！?/p>

她說著，將擦得光亮如新的玉鐲套在自己左手腕上。

對著臺燈，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手腕。

翡翠流光溢彩，映著她纖細白皙的手腕，確實好看。

但我的心，卻在那句“戴出去才不虧”里，迅速冷卻下去，沉入更深的冰窟。

原來不是珍視。

是衡量。

是把傳家的情感信物，當(dāng)成了裝點門面、計算價值的配飾。

所以戴上它，不是因為它是外婆和母親的寄托。

而是因為它“水頭好”，能在人前“不虧”。

我看著她欣賞鐲子的側(cè)影。

燈光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。

可我卻覺得，那輪廓之下，某種我以為存在的東西，正在無聲地瓦解。

“挺好看的?！蔽衣犚娮约赫f。

聲音干澀。

“是吧！”她高興起來，又對著手腕看了看。

“明天就戴它了。配我那件煙灰色的裙子，肯定出彩?！?/p>

她小心地把鐲子褪下來，放回首飾盒。

合上蓋子時，動作倒是輕柔。

“睡吧，明天還得早起呢?！彼哌^來，拉我的手。

她的手心溫?zé)帷?/p>

我的手很涼。

躺在床上，黑暗中，我睜著眼。

耳邊是她漸漸均勻的呼吸聲。

腦子里反復(fù)回響的，卻是她輕快的話語。

“戴出去才不虧?！?/p>

那么，在明天的年會上，在眾目睽睽之下。

這只被衡量了價值的鐲子。

究竟會被戴在誰的手腕上。

又會為了“不虧”什么。

我忽然，有點不敢想下去了。

06

酒店宴會廳被布置得金碧輝煌。

巨大的水晶燈折射著璀璨的光，空氣里彌漫著香水、食物和隱約興奮的氣息。

同事們盛裝出席，互相寒暄，笑聲比平時高幾個度。

曼妮果然穿著那件煙灰色的長裙，剪裁得體，襯得她身姿玲瓏。

左手腕上，那只翡翠玉鐲隨著她的動作，時不時從袖口露出來，綠意溫婉。

她一來，就自然地融入了蕭峻豪那邊的圈子。

蕭峻豪今天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
一身高級定制的深藍色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言談舉止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揮灑自如。

他正在和幾個部門領(lǐng)導(dǎo)談笑風(fēng)生，曼妮走過去，很自然地加入談話。

她不時點頭，微笑，恰到好處地接一兩句話。

看起來，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。

我和曹家明幾個技術(shù)部的老伙計坐在稍偏的一桌。

曹家明碰碰我胳膊，朝那邊努努嘴。

“瞧見沒？蕭峻豪今天這架勢，志在必得啊?！?/p>

“你老婆……跟他挺熟？”

我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茶是涼的，澀味停留在舌根。

“嗯，朋友?！蔽艺f。

年會流程按部就班。

領(lǐng)導(dǎo)致辭，頒獎，抽獎，表演節(jié)目。

氣氛越來越熱，酒精也開始發(fā)揮作用。

輪到蕭峻豪做晉升前的關(guān)鍵項目匯報了。

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，步履從容地走上臺。

追光燈打在他身上，確實是全場焦點。

曼妮坐直了身體，目光緊緊追隨著他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。

蕭峻豪的匯報很精彩。

數(shù)據(jù)詳實，邏輯清晰，展望煽動。

配合著精心制作的PPT，引得臺下陣陣掌聲。

尤其是大領(lǐng)導(dǎo)葉威，邊聽邊點頭，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。

匯報結(jié)束，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熱烈。

蕭峻豪站在臺上，微微鞠躬，臉上是克制不住的得意笑容。

他目光掃過臺下，像是在享受這一刻的榮光。

就在這時。

我身邊的曼妮忽然站了起來。

她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興奮與沖動的紅暈，眼睛亮得驚人。

在掌聲漸歇、但注意力仍聚焦在臺上的時刻。

她離開座位，徑直朝著臺前走去。

不少人注意到了她，目光好奇地跟隨著。

蕭峻豪也看到了她，有點意外，但笑容未減。

曼妮走到臺邊，仰頭看著他。

然后，在眾目睽睽之下。

她做了一件讓我血液瞬間凍結(jié)的事。

她抬起左手，右手捏住那只翡翠玉鐲。

慢慢地，一點點地，將它從自己手腕上褪了下來。

翡翠滑過她細嫩的皮膚。

整個過程，安靜而緩慢，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儀式感。

褪下后，她拿著那只在燈光下越發(fā)碧綠晶瑩的鐲子。

向前一步，拉起了蕭峻豪垂在身側(cè)的左手。

蕭峻豪愣住了。

臺下也安靜了一瞬，隨即響起幾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和口哨。

曼妮似乎渾然不覺，或者說，她享受著這種被注視的感覺。

她臉上帶著大方甚至有些爛漫的笑容，聲音清脆，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：“峻豪，來，這個借你戴戴！”

“這可是上好的翡翠，老物件了，添點貴氣，保佑你心想事成，高升！”

說著，她捏著蕭峻豪的手腕，稍用力。

那只還帶著她體溫的、我母親傳下來的玉鐲。

就那么順滑地，套進了蕭峻豪的男性手腕。

尺寸竟然剛好。

翠綠的鐲子，箍在蕭峻豪戴著名表的手腕上。

對比突兀，又刺眼。

蕭峻豪臉上的錯愕只持續(xù)了一秒。

他很快反應(yīng)了過來，順勢高高舉起了那只戴著玉鐲的手。

像展示戰(zhàn)利品一樣，向臺下晃了晃。

臉上的笑容放大，變成了毫不掩飾的炫耀。

“喲，還有這彩頭！謝啦曼妮！”

“大家看看，這成色，這水頭！絕對傳家寶級別！”

他甚至還故意轉(zhuǎn)動手腕，讓鐲子在燈光下更流光溢彩。

“曼妮夠意思！這吉祥物我收下了，今天這運氣，看來是擋不住了！”

臺下爆發(fā)出更響的笑聲和起哄聲。

“蕭經(jīng)理，好福氣?。　?/p>

“這關(guān)系，不一般哪！”

“丁工，你老婆可真大方！”

最后那句不知是誰喊的，帶著戲謔。

不少人的目光，瞬間轉(zhuǎn)向了我。

好奇的，探究的，同情的，看好戲的。

像無數(shù)根細針，扎在我裸露的皮膚上。

曼妮站在臺邊，笑得燦爛，仿佛做了一件多么有趣又增光添彩的事。

蕭峻豪晃著手腕，志得意滿。

那只屬于我家族記憶的玉鐲，在他腕上，成了一個輕浮的玩笑，一個助興的道具。

我看著。

清楚地感覺到，身體里某種支撐了很久的東西。

轟然倒塌。

很奇怪的，我沒有暴怒，沒有沖上去。

心跳反而在最初的冰寒之后，變得異常平穩(wěn)。

平穩(wěn)得可怕。

我甚至對看向我的同事，微微扯了下嘴角。

然后，我站起身。

避開那些目光，走向宴會廳側(cè)門。

身后，喧鬧聲、笑聲、蕭峻豪繼續(xù)吹噓的聲音，混雜在一起。

像一場荒誕劇的背景音。

消防通道里很安靜，只有綠色的應(yīng)急燈發(fā)出微弱的光。

空氣里有一股灰塵和涂料混合的味道。

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。

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臉，面無表情。

手指點開鍵盤，按下三個數(shù)字。

110。

接通了。

我吸了一口氣，通道里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葉。

對著話筒，我的聲音平穩(wěn)，清晰，沒有任何起伏。

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實。

“你好，我要報案?！?/p>

“地點是麗景酒店三樓宴會廳。”

“這里有人非法侵占他人貴重傳家財物?！?/p>

“一枚價值不菲的翡翠手鐲。”

“是的，現(xiàn)在人贓并獲?！?/p>

“請盡快出警?！?/p>

07

回到宴會廳時，里面的氣氛正到高潮。

蕭峻豪已經(jīng)下了臺，被一群人圍著敬酒。

他手腕上那抹翠綠，時不時在舉杯時閃現(xiàn)，格外扎眼。

曼妮也在那圈人里，臉頰緋紅，不知是酒意還是興奮。

她正比劃著說著什么，逗得周圍人發(fā)笑。

蕭峻豪很自然地攬了一下她的肩膀，動作熟稔。

曼妮笑著，沒有躲開。

我回到自己的座位，安靜坐下。

曹家明湊過來，臉色有點復(fù)雜，壓低聲音：“君浩，你……沒事吧？”

我搖搖頭，端起面前那杯涼透的茶，又喝了一口。

“沒事?！?/p>

我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圈熱鬧的人影上。

落在蕭峻豪手腕的刺眼綠色上。

心里在默默計算著時間。

從警局到這里，不堵車的話，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鐘。

舞臺上的表演還在繼續(xù)，一個年輕女孩在唱著流行的情歌。

聲音甜美，歌詞煽情。

但在我聽來，都成了模糊不清的噪音。

大約過了十幾分鐘。

宴會廳厚重的大門被推開了一道縫。

先是一名酒店穿著制服的保安探頭進來，臉色有點緊張，跟門口的服務(wù)生低聲說了幾句。

服務(wù)生愣了一下，連忙朝主桌領(lǐng)導(dǎo)的方向小跑過去。

很快，部門主管和葉威那邊得到了消息。

葉威眉頭皺了起來，放下酒杯，跟著服務(wù)生朝門口走去。

大門被徹底推開了。

進來的不是酒店的人。

是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。

一男一女，表情嚴(yán)肅。

他們的出現(xiàn)，與場內(nèi)觥籌交錯、衣香鬢影的氛圍格格不入。

音樂還在響，但很多人已經(jīng)注意到了門口的異常。

交談聲、笑聲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。

一道道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門口。

葉威正在和警察交涉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
男警察的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后，定格在蕭峻豪那一圈人身上。

更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定格在蕭峻豪還沒來得及放下的、戴著玉鐲的手腕上。

他朝女警察示意了一下，兩人徑直穿過有些呆滯的人群，走了過去。

所過之處，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。

寂靜像墨水滴入清水，迅速彌漫開來。

只有背景音樂還在不合時宜地唱著情歌。

“怎么回事？警察怎么來了？”

“不知道啊……”

竊竊私語聲低低響起。

蕭峻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他顯然也看到了警察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，但很快強自鎮(zhèn)定下來。

下意識地，想把戴著鐲子的手往身后藏。

但已經(jīng)晚了。

兩名警察停在他面前。

“請問是蕭峻豪先生嗎？”男警察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“……是我。警察同志，有什么事嗎？”蕭峻豪擠出一個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