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胃里裝了半瓶溫熱的礦泉水，卻要在今晚裝出喝下十杯茅臺的爛醉。

后視鏡里，那個躲在暗處偷拍的鏡頭正在等待我駛向深淵。

我冷笑一聲，掛上最高檔位。

既然你想玩一場死無對證的羅生門，那我就拉著你，一起把天捅破。

第一章

市規(guī)劃局大樓頂層的走廊里靜得只能聽見皮鞋的叩擊聲。

陳銘昆推開常務(wù)副局長辦公室的純木雙開門。

辦公桌正中央擺著一份內(nèi)部傳閱的紅頭文件。

上面清晰地印著趙懷遠局長調(diào)任市委的紅字調(diào)令。

這份文件意味著那個空缺出來的一把手位置，只需等待最后兩天的公示期結(jié)束。

桌角的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
陳銘昆走過去按下免提鍵。

“老陳，今晚這局你可千萬不能推脫啊?！?/p>

電話那頭傳來王志恒副局長標志性的大嗓門。

聲音里透著一股刻意壓低的親熱勁兒。

“趙局明天就要去市里報到了，咱們幾個老弟兄不得好好給他踐個行？”

陳銘昆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份調(diào)令。

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實木桌面。

“老王啊，今晚我就不去了，最近胃病犯了，碰不得酒精?！?/p>

“哎呀，老陳你這就見外了不是！”

聽筒里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個分貝。

“今晚就咱們?nèi)齻€，在城南那個‘水云間’私密會所，絕對沒有外人?！?/p>

王志恒在那頭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。

“主要是借著送老局長的機會，咱們哥倆也把過去工作上的那些小誤會徹底解開?！?/p>

“以后這規(guī)劃局還得靠你陳局長掌舵，我不得提前表表忠心嘛。”
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體制內(nèi)的規(guī)矩就成了一堵無形的墻。

趙懷遠是老上級，他的踐行宴如果缺席，傳出去就是大不敬。

更何況王志恒主動放低姿態(tài)求和，這時候拒絕就是公開撕破臉。

陳銘昆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。

“行，地址發(fā)我，晚上七點我準時到?！?/p>

他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
空蕩的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
陳銘昆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。

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箱未開封的高端礦泉水。

他拿出一瓶，擰開瓶蓋喝了一口。

又拿起桌上的分酒器比劃了一下尺寸。

這種私人會所的包廂里，通常都會使用統(tǒng)一規(guī)格的水晶分酒器。

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倒進水槽。

接著從飲水機里接了滿滿一杯開水，兌進那個空礦泉水瓶里。

水溫被精準地控制在五十度左右。

陳銘昆拿起公文包，把這瓶溫水塞進了最內(nèi)側(cè)的夾層。

他沒有叫司機老劉。

自己一個人拿著車鑰匙走進了地下車庫。

黑色的轎車平穩(wěn)地駛出大院，匯入晚高峰的車流。

城南的“水云間”隱蔽在一條沒有路燈的深巷里。

陳銘昆把車停在門口的專屬車位上。

立刻有穿著黑色制服的泊車員迎上來拉開車門。

“陳局，王局和趙局已經(jīng)到了，在頂樓的‘聽濤’廳?！?/p>

他點點頭，拎著公文包徑直走向電梯。

包廂的隔音大門被服務(wù)員緩緩推開。

一股濃烈的茅臺醬香味瞬間撲面而來。

“哎呀，咱們的陳大局長終于來了！”

王志恒立刻從真皮沙發(fā)上彈了起來，大步流星地迎上前。

他一把拉住陳銘昆的胳膊，用力搖晃了兩下。

“老趙，你看我說什么來著，老陳就算是天大的事，今天也得給你這個面子！”

坐在主位上的趙懷遠端著茶杯，笑瞇瞇地點了點頭。

“銘昆啊，快坐，就等你了。”

陳銘昆順勢坐在了趙懷遠右手邊的空位上。

王志恒殷勤地拿起桌上的醒酒器。

暗黃色的酒液在水晶玻璃里翻滾。

“老陳，今天這瓶可是我珍藏了十年的十五年年份酒，一般人我絕對舍不得拿出來?！?/p>

他一邊說，一邊往陳銘昆面前的分酒器里倒得滿滿當當。

陳銘昆立刻伸手擋在杯口。

“老王，今天真喝不了，醫(yī)生下了死命令，再沾酒這胃就得穿孔了。”

“那哪行！”

王志恒瞪大了眼睛，一把拉下陳銘昆的手。

“今天這第一杯，是敬老局長的提攜之恩，你喝水能表現(xiàn)出誠意嗎？”

趙懷遠放下茶杯，慢條斯理地開了口。

“銘昆啊，少喝點，意思一下就行了，志恒也是一片好心?！?/p>

老領(lǐng)導發(fā)了話，這杯酒就成了政治任務(wù)。

陳銘昆沒有再推辭，端起那個裝滿白酒的分酒器。

“既然老領(lǐng)導發(fā)話了，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?！?/p>

他順手把自己帶來的公文包放在了座椅右手邊的茶幾上。

拉鏈處于半開的狀態(tài)。

那個裝著五十度溫水的礦泉水瓶正好卡在夾層邊緣。

“來，咱們共同舉杯，祝老趙步步高升！”

王志恒舉起酒杯，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掏出了手機。

鏡頭直直地對準了陳銘昆的臉。

“老哥倆今天解開心結(jié)，我得錄個視頻留個紀念，老趙你別介意啊?！?/p>

趙懷遠笑著擺擺手，沒有阻止。

陳銘昆盯著那個黑洞洞的手機鏡頭。

端著分酒器的右手微微調(diào)整了一個角度。

他的身體向左側(cè)微傾，借著去拿桌上熱毛巾的動作。

寬大的西裝袖口剛好擋住了王志恒的視線死角。

“干！”

三個玻璃杯在半空中發(fā)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。

陳銘昆仰起頭，將杯沿貼近嘴唇。

喉結(jié)快速地上下滾動著。

就在那一瞬間，他的左手在公文包里迅速完成了一個替換動作。

那杯刺鼻的茅臺順著袖管內(nèi)側(cè)的特制防水袋流了進去。

取而代之的是夾層里那瓶溫熱的礦泉水被他一口氣倒進嘴里。

辛辣的酒氣瞬間彌漫在包廂里，卻沒有任何一滴進入他的食道。

“好酒量！”

王志恒大聲喝彩，立刻放下手機，拿起醒酒器繼續(xù)倒酒。

“老陳，這第二杯，預(yù)祝你馬上接任一把手，帶領(lǐng)咱們局再創(chuàng)輝煌！”

陳銘昆面不改色地把空了的分酒器推回桌面。

“承你吉言，這杯我干了。”
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，包廂內(nèi)的氣氛被推到了頂點。

王志恒找出了無數(shù)個必須喝酒的理由。

從感謝過去的配合，到暢想未來的發(fā)展。

每一杯都倒得極其實在，每一口都逼著陳銘昆咽下。

趙懷遠早已借著酒勁靠在沙發(fā)上閉目養(yǎng)神。

整個包廂成了王志恒一個人的表演舞臺。

陳銘昆機械地重復著舉杯、遮擋、吞咽的動作。

他帶來的那瓶溫水已經(jīng)被喝下去了大半。

防水袋里的重量也在逐漸增加。

“老陳，哥哥我是真的服你了，這海量，全局找不出第二個！”

王志恒重重地拍著陳銘昆的肩膀。

眼睛里閃爍著某種難以名狀的亢奮。

陳銘昆適時地解開了領(lǐng)帶，裝出一副微醺的模樣。

“不行了老王，今天真到量了，再喝就要出洋相了?！?/p>

他的舌頭故意打了個結(jié)，聲音也變得含混不清。

“哎，這才哪到哪啊，必須喝透！”

王志恒又一次舉起了手機。

屏幕上的錄像時間已經(jīng)長達十幾分鐘。

“老趙，老趙，醒醒，咱們散了吧，老陳真喝多了。”

王志恒終于收起了手機，扶起裝睡的趙懷遠。

陳銘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，拿起了沙發(fā)上的公文包。

腳步略顯踉蹌地走向包廂大門。

“慢點慢點，我送你們下去?！?/p>

王志恒一手扶著一個，殷勤地按下了電梯的下行鍵。

第二章

深夜的巷子里冷風刺骨。

陳銘昆故意打了個冷戰(zhàn)，靠在自己的車門上大口喘氣。

“老陳，你今天沒帶司機??？”

王志恒明知故問地盯著那輛黑色轎車。

“沒帶，老劉請假了，我自己打車回去?！?/p>

陳銘昆說著就要往巷子外面走。

“打什么車啊，這大半夜的哪有車！”

王志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直接拉開了駕駛座的門。

“你家離這兒就兩條街，這么晚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，你自己開回去得了。”

他極其強勢地把陳銘昆按進了駕駛室。

甚至體貼地幫他扣上了安全帶。

“老哥，你這技術(shù)我放心，慢點開就行?！?/p>

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里分外清晰。

車門被王志恒從外面重重地關(guān)上。

陳銘昆趴在方向盤上，閉著眼睛喘息了幾秒鐘。

外面?zhèn)鱽硗踔竞銤u行漸遠的腳步聲和招呼趙懷遠上另一輛車的聲音。

陳銘昆猛地睜開眼睛。

剛才那副醉態(tài)和迷離瞬間蕩然無存。

眼神清明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刀。

他按下了一鍵啟動按鈕。

儀表盤的燈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車廂。

他側(cè)過頭，看向左側(cè)的后視鏡。

借著會所門口微弱的霓虹燈光。

他清晰地看到王志恒并沒有離開。

而是躲在一根羅馬柱后面，舉著手機對著他這輛啟動的車進行拍攝。

陳銘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。

王志恒費盡心機灌他酒，又逼他開車，就是為了錄下這份酒駕的鐵證。

一旦他把車開出這條巷子，舉報電話馬上就會打到交警大隊。

明天一早，這段視頻就會連同舉報信一起出現(xiàn)在市紀委的辦公桌上。

在提拔公示的最后關(guān)頭，哪怕只是一個酒駕的嫌疑，也足以讓他停職接受調(diào)查。

一把手的位置自然就落到了唯一有資格替補的王志恒頭上。

陳銘昆熟練地掛入前進擋，松開手剎。

黑色轎車平穩(wěn)地滑出會所門口的停車位。

你想錄，那就讓你錄個夠。

反正我胃里干干凈凈，一滴酒精都沒有。

陳銘昆降下一點車窗，讓夜風吹散衣服上沾染的酒氣。

車子駛出那條漆黑的巷子，拐進了空曠的城市主干道。

凌晨兩點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其他車輛的影子。

兩側(cè)的路燈投下慘白的光斑，不斷從擋風玻璃上掠過。

陳銘昆保持著六十公里的勻速向前行駛。

大腦卻在飛速運轉(zhuǎn)，復盤著今晚酒局上的每一個細節(jié)。

王志恒的手機一直在錄像，角度極其刁鉆。

趙懷遠一直保持著一種默許和旁觀的姿態(tài)。

一切看起來都是一個完美的致命陷阱。

前方幾百米處的十字路口突然閃爍起紅藍相間的警燈。

幾抹熒光黃的身影在路中央晃動。

四個反光錐形桶將原本寬闊的三車道壓縮成了一條單行道。

陳銘昆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。

動作真快。

王志恒的舉報電話顯然已經(jīng)發(fā)揮了作用。

陳銘昆輕踩剎車，車速緩緩降了下來。

前面并沒有排隊的車輛，那是專門為他準備的關(guān)卡。

車頭剛一進入錐形桶的引導區(qū)。

兩名穿著熒光反光背心的交警就直接從路邊走了出來。

他們沒有去攔旁邊車道偶爾駛過的大貨車。

而是徑直擋在了陳銘昆的黑色轎車正前方。

其中一人舉起了手中發(fā)著紅光的指揮棒。

用力地上下?lián)]動著，示意他靠邊停車。

陳銘昆極其配合地把車停在了路邊的劃線區(qū)域內(nèi)。

他從容地按下車窗升降鍵。

冰冷的夜風瞬間倒灌進溫暖的車廂。

一個戴著白色警帽的交警走到駕駛室門外。

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酒精測試儀。

“熄火，測酒駕，請配合吹氣?！?/p>

對方的聲音很冷硬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陳銘昆連看都沒看那人一眼。

他非常順從地深吸了一大口氣。

把嘴唇貼緊了測試儀頂端的吹管。

用力地呼出氣流。

測試儀發(fā)出一陣短暫的提示音。

交警把儀器拿回眼前，低頭看了一眼屏幕。

上面清晰地跳動出兩個綠色的數(shù)字。

屏幕顯示零點零零。

交警的動作出現(xiàn)了一絲肉眼可見的停頓。

他盯著那個數(shù)字看了足足三秒鐘。

旁邊的另一個交警也湊過頭看了一眼。

兩人的眼神在半空中隱秘地交匯了一下。

陳銘昆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搭著方向盤。

帶著一絲戲謔的笑容看著車外的兩人。

“警察同志，測試結(jié)果沒問題吧？”

那個拿著儀器的交警干咳了一聲。

迅速把測試儀揣回了反光背心的口袋里。

“行了，沒事了，你走吧。”

他對著陳銘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
身體立刻退到了白線以外，讓開了前方的道路。

陳銘昆搖上車窗，按下一鍵啟動。

一腳油門踩下去，黑色轎車迅速沖出了路口。

后視鏡里的警燈很快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光點。

陳銘昆看著擋風玻璃前不斷延伸的柏油路。

嘴角的笑意逐漸放大。

這招雖然狠毒，但終究還是棋差一招。

沒有測出任何酒精含量，交警根本沒有理由扣人。

今晚的這個局算是徹徹底底地破了。

他不僅能全身而退，還能在明天看著對方失望透頂?shù)幕炷槨?/p>

順手打開了車載音響。

悠揚的純音樂緩緩流淌在安靜的車廂里。

第三章

車輛穩(wěn)穩(wěn)地駛過了一座跨江大橋。

再過兩個紅綠燈，就能到達他居住的高檔小區(qū)。

陳銘昆隨著音樂的節(jié)奏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。

作為一個在基層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體制人。

大腦已經(jīng)形成了一種職業(yè)本能。

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，會不自覺地對經(jīng)歷過的事情進行反復驗算。

剛才交警攔截的畫面開始在他的腦海里一幀一幀地回放。

敲擊方向盤的手指猛地停頓在了半空中。

音響里的音樂聲瞬間變得異常刺耳。

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尖銳的違和感鉆進了后腦勺。

他猛地坐直了身體，死死盯住前方的路面。

突然，陳銘昆渾身驚出了一身冷汗，一腳死死踩住剎車！

黑色的轎車在空曠的主干道上劇烈地搖晃了一下。

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，發(fā)出極其刺耳的尖嘯。

車速瞬間從六十公里驟降到零。

慣性讓他的身體猛地向前傾倒。

安全帶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肩膀。

車廂里那首悠揚的純音樂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播放著。

陳銘昆一把拍在控制面板上，關(guān)掉了音響。

死一般的寂靜瞬間填滿了整個密閉的空間。

不對勁。

里面有極其致命的破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