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掏出鑰匙，插進(jìn)鎖孔時，手腕上的玉鐲輕輕磕在門板上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

門開了。

熟悉的、帶著淡淡樟腦丸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涌了出來。

客廳窗簾是我挑的亞麻色，此刻拉著，室內(nèi)光線昏暗。

陽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，還擺在老位置。

鄭桂榮側(cè)身讓我進(jìn)去，臉上堆著一種混合了施舍與得意的笑容。

“思悅啊，進(jìn)來看看。”

她的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有點回音。

“這就是阿姨給你們準(zhǔn)備的婚房，全款，寫的明軒的名字。”

她走到窗邊，“唰”地一下拉開窗簾。

灰塵在光柱里飛舞。

我站在門口，沒動。

腳底下是那塊我親自去建材市場挑的、有些磨損的入戶地墊。

我看著客廳墻上那幅略顯幼稚的仿制油畫，那是我在網(wǎng)上淘的，掛的時候還嫌它有點歪。

現(xiàn)在，它依舊有點歪地掛在那里。

我慢慢走進(jìn)去，手指拂過掉漆的餐桌邊緣。

觸感真實得扎人。

鄭桂榮跟在我身后，喋喋不休地介紹著房間的格局，采光，好像她真是這里的主人。

廚房水龍頭有點漏水，水滴砸在水槽里，嗒，嗒，嗒。

那聲音我太熟悉了，馬俊爽提過幾次，說找人來修，總沒顧上。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看向鄭桂榮。

她正摸著臥室的門框，說這門實木的，質(zhì)量好。

我笑了。

嘴角彎起來，眼睛看著她。

然后我問：“阿姨，您確定這套房真是您給我們買的婚房？”

01

許明軒下班回來時，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。

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，換了拖鞋，動作有點沉。

我端了杯溫水過去，他接過去，一口氣喝了半杯。

“今天這么累？”

“嗯，跑了好幾個地方?！彼谏嘲l(fā)上坐下，揉了揉眉心，“我媽下午又打電話了?！?/p>

我沒接話，等他往下說。

許明軒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還是房子的事?！彼曇舻拖氯?，“問我首付攢得怎么樣了，說老家的親戚都在問，什么時候能在城里安家。”

廚房里燉著湯，咕嘟咕嘟的聲音傳出來。

“她知道我們倆工資加起來也就那樣?！痹S明軒往后靠了靠，閉上眼睛，“可她總覺得，是我沒本事，沒抓緊機(jī)會?！?/p>

我坐到他旁邊，手放在他手背上。

他的手很涼。

“不是你的問題?！蔽艺f。

“怎么不是？”他睜開眼，看著我，眼神里有種壓抑的煩躁，“結(jié)婚，房子，車子，彩禮……哪一樣不得錢？我媽說得對，我這個年紀(jì)，連個首付都湊不齊，是沒出息?！?/strong>

“我們不是說好了嗎，慢慢來。”我握緊他的手，“我不急?！?/p>

“我急?！痹S明軒抽出手，抹了把臉，“思悅，我不想讓你跟我一起熬?？煞績r……它不等你慢慢來?！?/p>
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
窗外是城市密密麻麻的燈火，遠(yuǎn)處高樓上的霓虹廣告牌明明滅滅。

我們租住的這個老小區(qū)，隔音不好，樓下傳來小孩的哭鬧和家長的呵斥聲。

“我媽今天說，”許明軒背對著我，聲音悶悶的，“她老姐妹的兒子，去年結(jié)婚，女方家出了大半首付。她雖然沒明說，但那意思我懂?！?/p>

我站起來，走到他身邊。

“明軒，我們家情況你也知道，普通工薪，幫不上大忙?！蔽铱粗膫?cè)臉，“但我們兩個人，總能掙出來?！?/p>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眼睛有點紅。

“我知道，思悅，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?！彼D了頓，“我就是……覺得對不起你?！?/p>

我搖搖頭，沒再說話。

有些話說了太多次，已經(jīng)沒了分量。

許明軒的母親鄭桂榮，我見過幾次。

一個很瘦的老太太，眼神銳利，說話像刀子，句句往人心窩子里戳。

第一次去他家吃飯，她就問了我父母的工作，我的收入，未來規(guī)劃。

得知我只是個普通公司職員，家里也幫襯不上時，她嘴角那抹笑，我至今記得。

不咸不淡，卻足夠讓人坐立不安。

后來每次聯(lián)系，話題總會拐到房子上。

好像沒有房子，我和許明軒的感情就成了空中樓閣，她兒子就成了失敗的典型。

許明軒是個孝子，或者說，他是個被母親長久灌輸“你必須出人頭地”觀念的兒子。

他拼命工作，省吃儉用，可距離那個首付數(shù)字，依舊遙遠(yuǎn)。

這種遙遠(yuǎn)，在鄭桂榮一次次的追問和比較中，變成了他心頭一根刺，也變成了我們之間一片微妙的陰影。

我從沒告訴過許明軒，我卡里的數(shù)字，比他認(rèn)為的要多一些。

也沒告訴他，那些我借口加班、出差或是和朋友聚會的周末，我去了哪里。

更沒告訴他，三個月前，我做了一個他絕對想不到的決定。

那些深夜，我獨自坐在電腦前，瀏覽房產(chǎn)網(wǎng)站，計算貸款和還款。

屏幕的光映在臉上，明明滅滅。

心里有個聲音在問：林思悅，你在做什么？

另一個聲音回答：給自己留條路。

一條哪怕愛情最終被現(xiàn)實磨得千瘡百孔，我也不至于無處可去的路。

02

認(rèn)識馬俊爽，純屬偶然。

那是在一個行業(yè)交流會上，我負(fù)責(zé)接待。

他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，做建材生意，衣著普通，說話實在，沒有那些生意人慣有的浮夸。

會議間隙閑聊，他知道我在找投資渠道，便隨口提了句，現(xiàn)在有些偏僻地段的小戶型，價格低，租售比還行，就是得有耐心，別指望暴漲。

我記下了他的話。

后來主動聯(lián)系過他幾次，請教房產(chǎn)的事情。

馬俊爽人爽快，不藏私，告訴我不少門道。

看房時，他也陪我跑了幾趟。

最后定下的那套，在一個開發(fā)了幾年但人氣始終不旺的新區(qū)。

五十多平米，一室一廳，朝南，毛坯。

總價不高，但對我來說，幾乎是傾盡所有。

工作這些年攢下的錢，加上一筆不敢告訴任何人的小額借貸，剛好夠首付。

簽合同那天，手有點抖。

馬俊爽站在旁邊，等我簽完字，才說：“林小姐，想好了？這地方，短期之內(nèi)可能都看不到啥收益?！?/p>

我點點頭，把筆帽扣上。

“想好了。我不指望它漲多少，能租出去，以租養(yǎng)貸就行?！?/p>

“那租客呢？需要我?guī)兔榻B嗎？我認(rèn)識幾個做長租公寓的?！?/p>

“暫時不用?！蔽艺f，“馬哥，這事……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?！?/p>

馬俊爽看了我一眼，沒多問，只是點點頭。

“明白。那你以后有啥需要，水電維修，收租啥的，找不到人，可以找我?！?/p>

“已經(jīng)夠麻煩你了?！蔽矣行┻^意不去。

“嗨，順手的事。”他擺擺手，“這年頭，誰都不容易。你一個姑娘家，有這心思，挺不容易?！?/p>

房子過戶后，我簡單裝修了一下。

刷白墻，鋪了最便宜的地板，裝了基本的廚衛(wèi)。

家具都是二手的，或者從網(wǎng)上淘來的簡易組裝貨。

我沒告訴許明軒。

每次他因為房子的事焦頭爛額時，我都把話咽回肚子里。

告訴他有什么用呢？

只會讓他的自尊更難堪，或者，讓我們的關(guān)系平添變數(shù)。

那房子就像我心里一個隱秘的角落。

偶爾，我會一個人開車過去，在空蕩蕩的屋子里站一會兒。

看看窗外的工地，聽聽樓下的噪音。

然后鎖好門，回到我和許明軒租住的那個嘈雜卻充滿煙火氣的小窩。

馬俊爽幫我掛出了出租信息。

租金要求不高，但求租客穩(wěn)定，愛干凈。

來看房的人不多，畢竟位置偏。

最后租給了一個在附近工業(yè)園區(qū)上班的年輕男人，簽了兩年合同。

拿到第一筆租金那天，我請馬俊爽吃了頓飯。

飯桌上，他幾杯酒下肚，話多了些。

“林小姐，你別怪我多嘴。”他夾了一筷子菜，“你那男朋友，知道你置辦產(chǎn)業(yè)嗎？”

我搖頭。

“打算什么時候說？”

“沒想好?！蔽肄D(zhuǎn)動著茶杯，“也許……等我們真的需要的時候?！?/p>

馬俊爽嘆了口氣。

“你們這些年輕人啊，想法多?！彼趾攘艘豢?，“不過也是，這世道，手里有點實在東西，心里才不慌。”

他把租金轉(zhuǎn)賬記錄截圖發(fā)給我，備注寫得清清楚楚。

“賬目分明，朋友才好做長久?！彼f。

我看著手機(jī)屏幕上的數(shù)字，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，似乎往下落了落。

馬俊爽說得對，心里是踏實了點。

但這種踏實，是孤獨的，無法與人分享。

尤其是不能與許明軒分享。

有一次，他加班到很晚回來，累得癱在沙發(fā)上。

我給他熱了牛奶，他接過去，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：“思悅，有時候我覺得，我可能給不了你好的生活?！?/p>

我心里猛地一揪。

那套小房子的鑰匙，就在我背包的夾層里，硬硬地硌著。

我?guī)缀跻摽诙觥?/p>

但我看到他眼里的血絲，還有那種深切的疲憊，話到了嘴邊，又變成了：“別瞎想，喝點牛奶早點睡。”

他閉上眼，嗯了一聲。

我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
我知道我在冒險。

瞞著他，就像在兩個人之間埋下了一顆不知道何時會響的雷。

可我也知道，如果現(xiàn)在說出來，那顆雷，可能會立刻炸開。

炸毀他小心翼翼維護(hù)的自尊，也炸毀我們之間某種脆弱的平衡。

我只能等。

等一個合適的時機(jī)，或者，等時間給出答案。

03

鄭桂榮的電話，是在一個周六的上午打來的。

不是打給許明軒，是直接打給了我。

看到屏幕上閃爍的“許媽媽”三個字時，我愣了一下。

平時她都是通過許明軒傳話，很少直接聯(lián)系我。

我接起來，聲音盡量放得輕快：“阿姨，您好。”

“思悅啊，在忙嗎？”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往常柔和許多，甚至帶了點笑意。

“不忙，阿姨，您說。”

“也沒什么事，就是想跟你聊聊?！彼D了頓，“明軒最近工作挺辛苦的吧？你多照顧著他點?！?/p>

“我會的，阿姨?！?/p>

“你們倆啊，年紀(jì)也不小了，感情又穩(wěn)定，是不是該考慮考慮下一步了？”

我的心輕輕提了起來。

“阿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結(jié)婚?。　彼α藘陕?，那笑聲透過聽筒傳來，有些夸張，“我呀，就盼著你們早點把事辦了，我也好早點抱孫子?！?/p>

我握著手機(jī)，沒立刻接話。

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。

“這事……我和明軒商量過，不急?！?/p>

“還不急呢？”鄭桂榮的語氣依舊和緩，但話里的意思卻不容轉(zhuǎn)圜，“思悅，阿姨知道，你們年輕人想多拼拼事業(yè)?？蛇@成家立業(yè)，不沖突嘛。成了家，心定了，反而更能好好工作?！?/p>

我走到陽臺，關(guān)上門。

樓下花園里，幾個老人在曬太陽。

“阿姨，主要是現(xiàn)在條件還不成熟，房子……”

“房子的事，你不用擔(dān)心！”鄭桂榮打斷我，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，透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，“阿姨今天打電話，就是要跟你說這個。驚喜！”

“驚喜？”

“對！”她壓低了聲音，神秘兮兮的，“阿姨呀，給你們準(zhǔn)備了一份大禮?；榉?！全款買的！就等著你們?nèi)タ纯茨兀　?/p>

我靠在冰涼的玻璃門上，一時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“全款……買的？”我重復(fù)了一遍，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
許明軒的家境我很清楚。父親早逝，鄭桂榮是普通工廠退休，退休金不高。之前為了湊首付，她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，怎么突然就全款買房了？

“是啊，沒想到吧？”鄭桂榮的聲音里滿是得意，“你阿姨我啊，平時省吃儉用，不就是為了這一天？還問老姐妹借了點，總算湊夠了。寫的明軒的名字！以后啊，你們小兩口就一點負(fù)擔(dān)都沒有了，好好過日子就行！”

我腦子里亂糟糟的。

這太反常了。

“阿姨，這……這太破費了，其實我們可以自己……”

“哎，跟我還客氣什么！”她再次打斷我，“我這當(dāng)媽的，不就盼著兒子好？思悅，你是個好姑娘，不嫌棄我們明軒，阿姨心里記著呢。這房子，就當(dāng)是阿姨給你的定心丸！”

她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，說房子位置好，格局正，裝修她也都看好了，就等我們滿意。

最后，她再三叮囑：“先別告訴明軒?。∥蚁虢o他個驚喜！等他下班回來，你也先別提，等我找個好日子，親自帶你們?nèi)タ捶?！?/p>

電話掛斷后，我在陽臺站了很久。

手里的手機(jī)微微發(fā)燙。

樓下的老人散了，花園空蕩蕩的。

初秋的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涼意。

鄭桂榮的熱情，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熱帶風(fēng)暴，吹得我有點暈頭轉(zhuǎn)向，也吹得我心里那點不安，開始蔓延。

天上不會掉餡餅。

尤其不會從鄭桂榮那里掉下來。

04

許明軒晚上回來時，神色比前幾天輕松了些。

他換了鞋，走到廚房門口，看我做飯。

“今天媽給我打電話了。”他說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手上切菜的動作沒停。

“說什么了？”

“沒說什么特別的，就問問我工作，身體?！痹S明軒靠在門框上，“不過……語氣挺好的，還讓我別太累著?！?/p>

這確實不像鄭桂榮平時的風(fēng)格。

我嗯了一聲。

“對了，”許明軒猶豫了一下，“她……有沒有跟你說什么？”

我關(guān)上水龍頭，轉(zhuǎn)身看著他。

他的眼神里有探究，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“說什么？”我反問。

“就是……房子的事?！痹S明軒移開視線，摸了摸后頸，“她之前提過一嘴，說可能……有點眉目了。我沒敢細(xì)問，怕又是空歡喜?！?/p>

我擦干手，走過去。

“明軒，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房子的事突然解決了，你會怎么想？”

許明軒愣了一下，隨即苦笑。

“怎么可能突然解決。除非中彩票?！?/p>

“萬一呢？”

他看著我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，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和渴望。

“那我……大概會高興瘋了吧?！彼吐曊f，眼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，“思悅，你不知道，我每次路過那些樓盤，看到別人一家家出來，手里拿著購房合同的樣子……我心里就跟貓抓似的?！?/p>

他低下頭。

“我不是非要住大房子。我就是不想讓你一直跟著我租房子住。不想讓我媽每次打電話，都好像是我虧欠了全世界?！?/p>

我心里涌起一陣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有心疼，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。

他期待的那個“驚喜”，是我無法坦然給予的。

而鄭桂榮許諾的那個“驚喜”，又讓我本能地抗拒。

“別想那么多了?！蔽易罱K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，“車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
許明軒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
但那晚，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。

吃飯時，他會突然停下來，眼神放空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看電視時，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發(fā)扶手。

我看著他，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清晰。

鄭桂榮的“驚喜”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。

漣漪已經(jīng)蕩開，只是我們還不知道，那石子究竟是什么。

睡前，許明軒忽然從背后抱住我。

他把臉埋在我肩頸處，呼吸溫?zé)帷?/p>

“思悅，”他悶悶地說，“我們會好的，對吧？”

我握著他環(huán)在我腰間的手，嗯了一聲。

黑暗中，我睜著眼睛。

腦子里反復(fù)回響著鄭桂榮的話，還有許明軒眼里那一閃而過的、久違的光亮。

那光亮是因為看到了希望。

可如果這希望，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呢？

我拿出手機(jī)，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。

找到馬俊爽的微信，點開，輸入，又刪除。

反復(fù)幾次，最終什么也沒發(fā)。

現(xiàn)在還不到時候。

我需要先看清楚，鄭桂榮的葫蘆里，到底賣的什么藥。

05

鄭桂榮把“驚喜”的日子定在了下周日下午。

她說那天日子好，陽光足，看房子敞亮。

這期間，她又給我打過兩次電話。

一次是確認(rèn)時間，一次是反復(fù)強(qiáng)調(diào)，一定要保密，要給許明軒最大的驚喜。

她的熱情空前高漲，甚至開始和我討論起裝修風(fēng)格，家具顏色。

“窗簾要用那種厚的，遮光，睡得好。”

“廚房的櫥柜，白色顯干凈，就是不耐臟。”

“客廳地板別用深色，落點灰就看出來了。”

她說得煞有介事，仿佛那房子的一磚一瓦，一窗一簾，都已在她心里規(guī)劃了千百遍。

我聽著，偶爾附和兩句，心里的疑團(tuán)卻越滾越大。

我提出，能不能先發(fā)幾張房子的照片看看。

鄭桂榮立刻拒絕了。

“照片哪看得出好壞！”她的理由很充分，“就得現(xiàn)場看，感受那個氛圍！光線啊，通風(fēng)啊，格局啊，照片都是騙人的！”

她的態(tài)度堅決，不容商量。

這種堅決，更像是一種刻意的遮掩。

周六下午，許明軒被公司臨時叫去加班。

我一個人在家，正收拾屋子，手機(jī)震了一下。

是馬俊爽發(fā)來的微信。

“林小姐，方便說話嗎？”

我放下手里的抹布，回了過去：“方便，馬哥，什么事？”

馬俊爽直接撥了語音過來。

“打擾你了?！彼穆曇袈犉饋碛悬c遲疑，“有件事，我覺得還是得跟你說一聲?！?/p>

“你說?！?/p>

“就你租出去的那套房，最近……有點情況。”

我心里一緊。

“租客有什么問題？”

“不是租客。”馬俊爽頓了頓，“是……有個老太太，最近去了好幾次?！?/strong>

“老太太？”

“對，看著六十多歲，瘦瘦的，挺精神。她說她是房東家的親戚，受委托過來看看房子維護(hù)得怎么樣。”

我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
“房東家的親戚？”我重復(fù)了一遍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(jī)，“我沒什么親戚知道這房子?！?/p>

“我也是這么覺得?！瘪R俊爽說，“所以第一次，我沒讓她進(jìn)。就說租客在，不方便。但她隔了幾天又來了，還是那套說辭。我說要跟你核實，她支支吾吾的，又說可能搞錯了，但又沒走遠(yuǎn)，在樓道里轉(zhuǎn)悠。”

“租客什么反應(yīng)？”

“租客跟我說了兩次，有點煩，覺得不安全。我也覺得蹊蹺，就多留了點心。這老太太……好像對房子特別感興趣，不只是看，還打聽，問這房子買多久了，房東是做什么的，為什么出租?！?/p>

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
“她長什么樣？有照片嗎？”

“我沒拍。但記得樣子，短發(fā)，有點卷，穿得挺整齊，說話帶著點……嗯，說不上來，反正不像普通串門的老太太?！?/p>

鄭桂榮的樣子，浮現(xiàn)在我腦海里。

短發(fā)，燙著小卷，瘦，眼神精明。

“她最近一次去是什么時候？”

“前天?！瘪R俊爽肯定地說，“我正好過去給租客送個東西，在樓下碰見她。她看見我，有點慌，打了個招呼就匆匆走了。”

我閉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“馬哥，謝謝你了。這事我知道了?！?/p>

“林小姐，這老太太……你認(rèn)識？”

我沉默了幾秒。

“可能認(rèn)識。馬哥，還得麻煩你，如果她再去，你想辦法……別驚動她，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。有什么情況，立刻告訴我?！?/p>

“行，我明白?！瘪R俊爽答應(yīng)得爽快，“你也留神。這年頭，什么人都有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半天沒動。

窗外的天陰了下來，像是要下雨。

屋子里沒開燈，光線昏暗。

鄭桂榮。

親戚。

看房。

這些碎片化的信息，在我腦子里沖撞、組合，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輪廓。

她承諾的婚房，她反常的熱絡(luò)，她拒絕提前看照片的堅決，她對那套房子的“格外關(guān)心”……

一個荒唐至極，卻又似乎能解釋得通的念頭，猛地竄了出來。

不，不會吧？

我下意識地否定。

這太離譜了。

可是，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，手心里滲出冰涼的汗。

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像我想的那樣呢？

周日下午，就是揭開謎底的時候。

到那時，我該怎么辦？

許明軒又該怎么辦？

我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，第一次感到，那個我一直小心翼翼維護(hù)的秘密，也許正以一種我完全無法預(yù)料的方式，走向失控。

而風(fēng)暴的中心，就是那套我原本以為能帶來安穩(wěn)的、小小房子。

06

周日是個晴天。

陽光很好，甚至有些刺眼，完全不像前一天陰云密布的樣子。

鄭桂榮特意囑咐，讓我和許明軒穿得精神點。

“看新房，要有新氣象！”她在電話里樂呵呵地說。

許明軒顯然被蒙在鼓里，但母親難得的好心情感染了他。

他翻出那件只有重要場合才穿的淺灰色襯衫，仔細(xì)熨燙平整。

“我媽今天好像特別高興。”他系著扣子，嘴角帶著笑，“是不是真有什么好事？”

我對著鏡子整理頭發(fā)，從鏡子里看著他。

他眼睛里有光，那是一種卸下重?fù)?dān)、滿懷期待的明亮。

我心里像堵著一團(tuán)浸了水的棉花，沉甸甸，濕漉漉。

“也許吧?！蔽覒?yīng)了一句，聲音平靜。

出門前，我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那份房屋租賃合同的電子版，下載到了手機(jī)里。

又把馬俊爽的微信調(diào)到最前面。

車子朝著城市邊緣開。

越開，許明軒臉上的疑惑越明顯。

“媽，這方向……是不是太偏了點？”他握著方向盤，看向副駕上的鄭桂榮。

“偏點好！”鄭桂榮興致勃勃，“安靜，空氣好！以后有了孩子，跑得開！再說，現(xiàn)在偏，將來發(fā)展起來就值錢了！媽眼光還能有錯？”

許明軒皺了皺眉，沒再說什么。

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，那些熟悉的建筑物、路牌逐漸出現(xiàn)。

每過一個路口，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
進(jìn)入那個新區(qū)時，許明軒終于忍不住又開口：“媽，這地方……好像還沒發(fā)展起來啊。周邊配套……”

“配套慢慢就有了！”鄭桂榮打斷他，“你看這路修得多寬！綠化多好！重點是房子！房子好就行！”

車子拐進(jìn)一個小區(qū)。

大門還是我上次來時那個樣子，保安室空著，道閘桿抬起著。

我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許明軒放慢了車速，打量著小區(qū)里稀疏的樹木和略顯空蕩的樓宇。

“幾號樓？”他問。

“七號樓，二單元?！编嵐饦s的聲音里，興奮幾乎要溢出來，“就快到了！”

七號樓。

二單元。

我的指甲掐進(jìn)了掌心。

疼痛讓我保持著一絲清醒。

車子停穩(wěn)。

我們下車。

鄭桂榮走在最前面，腳步輕快，背挺得筆直。

許明軒跟在她身后，左右看著環(huán)境，眉頭始終沒有舒展。

我走在最后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踩在燒紅的炭上。

樓門開著，感應(yīng)燈壞了，樓道里有些暗。

熟悉的、混合著灰塵和潮濕的氣味。

電梯上行時，狹小的空間里只有運(yùn)行的低鳴。

鄭桂榮對著電梯門模糊的倒影，理了理頭發(fā)。

許明軒看著跳動的樓層數(shù)字，嘴唇抿著。

我盯著鄭桂榮手里那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。

“叮?！?/p>

十二樓到了。

電梯門打開。

昏暗的走廊，盡頭那扇熟悉的、貼著褪色福字的深紅色防盜門，撞入眼簾。

我停在電梯門口，腳步像被釘住了。

血液好像瞬間沖上頭頂，又在下一秒凍結(jié)成冰。

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
“就是這間！1203！”鄭桂榮的聲音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，帶著夸張的喜悅，“思悅，明軒，快來！”

她走到門前，從那個舊布包里，掏出了一串鑰匙。

她低下頭，在那串鑰匙里翻找著。

許明軒走了過去，站在她身后，看著那扇門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我慢慢挪動腳步，走過去。

每一步，都無比沉重。

鄭桂榮找到了鑰匙，捏在手里。

那鑰匙扣，是個褪色的塑料小兔子。

不是我的鑰匙扣。

我的鑰匙扣，是個簡單的金屬環(huán)。

但鑰匙插進(jìn)鎖孔的聲音，鎖舌彈開的聲音，那么清晰，又那么不真實。

“咔噠?！?/p>

她推開門的瞬間，微微側(cè)身，臉上堆滿了混合著施舍與得意的笑容，看向我。

07

熟悉的、帶著淡淡樟腦丸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，撲面而來。

陽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，還擺在老位置，葉子黃了幾片。

門口地墊上，有一小塊沒拍干凈的泥印，是我上次來看租客時不小心踩上的嗎？記不清了。

鄭桂榮率先走進(jìn)去，鞋也沒換，踩在我親自去建材市場挑的、已經(jīng)有些磨損的仿古磚上。

“怎么樣？這客廳方正吧？”她張開手臂比劃了一下，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炫耀，“陽光足的時候，滿屋子亮堂堂的！”

許明軒跟在后面，有些遲疑地走進(jìn)去。

他打量著四周，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墻面，簡單的吸頂燈，廉價的復(fù)合地板。

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，眼神里的期待，正被一種巨大的困惑和失望取代。

“媽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干澀，“這房子……是毛坯？”

“哪能??！”鄭桂榮快步走到墻邊，用力拍了拍白墻，“刷好了！你看這墻，多白！裝修的事不用你們操心，媽都規(guī)劃好了！家具一擺，窗簾一掛，就是個溫馨小家！”

她走到臥室門口，摸著那扇普通的木門。

“這臥室，擺個一米八的大床，再加個衣柜，綽綽有余！窗戶朝南，你們小兩口住，最合適不過！”

她又轉(zhuǎn)向廚房，指著空無一物的臺面。

“廚房這里，媽都想好了，做L型的櫥柜，這邊放冰箱，那邊放洗衣機(jī)，位置都留好了！”

她說得滔滔不絕，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“考慮”到了。

仿佛這間空蕩蕩的、只做了最簡單基礎(chǔ)裝修的房子，已經(jīng)在她腦海里裝點完畢，成了一個完美的婚房。

許明軒沉默地聽著。

他的背微微佝僂著，剛才出門時那點光亮，早已消失殆盡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難堪的沉默。

他大概在想，這就是母親傾盡所有、甚至借錢為他準(zhǔn)備的“全款婚房”？

一個偏遠(yuǎn)、空蕩、需要投入大量金錢和精力去裝修的毛坯房？

這和他想象中的“驚喜”，落差太大了。

他甚至不敢轉(zhuǎn)頭看我。

我站在進(jìn)門的位置，沒動。

手指拂過掉漆的白色木質(zhì)餐桌邊緣。

這桌子是二手市場淘來的，桌角有一處明顯的磕碰，我用砂紙打磨過，還是能看到痕跡。

廚房水龍頭有點漏水。

水滴砸在不銹鋼水槽里，發(fā)出清晰的、規(guī)律的嗒嗒聲。

那聲音我太熟悉了。

馬俊爽在微信里提過幾次，說租客反映水龍頭關(guān)不嚴(yán)，滴答水，他找了人來修，但舊的閥芯不好配，湊合用著。

嗒，嗒，嗒。

每一聲，都像敲在我的神經(jīng)上。

鄭桂榮終于介紹完了她的“宏偉藍(lán)圖”，走回客廳中央。

她看向我，下巴微微抬起，眼神里充滿了某種篤定的期待。

她在等我的反應(yīng)。

等我的感激，我的驚喜，或者，至少是得體的接受。

許明軒也終于轉(zhuǎn)過頭，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里有愧疚，有不安，有祈求，像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
他在祈求我不要失望，不要嫌棄，不要讓他母親難堪。

陽光透過沒拉嚴(yán)的窗簾縫隙，切進(jìn)來一道光，正好落在鄭桂榮腳邊。

灰塵在那道光柱里瘋狂舞動。

我慢慢轉(zhuǎn)過身，正面對著她。

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然后，我牽動嘴角，笑了一下。

不是開心的笑，也不是禮貌的笑。

那笑容很淺，很短，甚至有點冷。

眼睛里沒有一點笑意。

我看著鄭桂榮那張因為興奮和期待而微微泛紅的臉。

用清晰、平穩(wěn)，甚至稱得上溫和的聲音，問：“阿姨，您確定這套房真是您給我們買的婚房？”

08

客廳里驟然安靜下來。

連水龍頭滴水的嗒嗒聲，都仿佛被放大了。

鄭桂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