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考資料來源：李大可口述回憶錄，《大逃港》《陳獨秀的后代們》，部分內(nèi)容結(jié)合個人觀點創(chuàng)作，請須知

誰能想到，那位曾經(jīng)叱咤風(fēng)云的陳獨秀之女，在五十八歲的知天命之年，竟淪為廣州街頭的掃地婦。

為了活出個人樣，她做出了一個令世人瞠目的決定：身綁二十幾個醬油桶，在臺風(fēng)過后的黑夜跳入茫茫大海，冒死偷渡香港。

她用性命賭贏了自由，卻在垂暮之年于異國他鄉(xiāng)遭遇了更寒人心魄的背叛。

當初生死相依帶出的親子，竟卷走了她做醫(yī)生積攢一生的棺材本。雖被時代巨輪碾壓，可她卻始終昂著頭，至死未曾向命運乞憐。

01

一九七零年，廣州。

凌晨四點，荔灣區(qū)的弄堂像一口還沒醒透的深井。陳子美手里的竹掃帚劃過青石路面，發(fā)出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干響。這聲音在死寂的巷弄里顯得格外刺耳，像是有人拿粗砂紙在打磨這個城市的耳膜。

她停下動作，直起腰，脊椎骨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脆響。五十八歲了，這具身體像臺年久失修的機器，每一個零件都在尖叫。

她習(xí)慣性地將重心偏向左腳，右腳那早已變形的腳趾在解放鞋里蜷縮著——那是舊時代留下的殘刑，裹腳布雖然拆了幾十年，但骨頭斷過的記憶是拆不掉的。

霧氣里走來兩個人影，胳膊上扎著紅袖章。是街道革委會的糾察。

陳子美低下頭，把臉埋進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工裝領(lǐng)子里，手里的掃帚握得更緊了些。她熟練地退到墻根，像一塊在這個時代隨處可見的、毫無價值的苔蘚。

“又是這個老太婆?！逼渲幸粋€年輕人啐了一口痰，正落在陳子美剛剛掃凈的地面上，“大清早就觸霉頭。”

另一個年長些的，目光在陳子美佝僂的背影上刮了一刀，冷笑一聲：“也就是這兩天了。上面文件下來了，這種‘牛鬼蛇神’賴在城里浪費糧食，全都要送到粵北去接受貧下中農(nóng)再教育?！?/p>

腳步聲遠去。陳子美依然低著頭，直到那兩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霧氣里，她才緩緩抬起眼皮。那雙眼睛渾濁、疲憊，卻唯獨沒有年輕人預(yù)想中的恐懼。

粵北。山區(qū)。

對于一個近六十歲、有著一雙殘足的老婦人來說，這不僅僅是流放，這是死刑判決書。她很清楚，以她的身體狀況，一旦離開了城市的醫(yī)療配給，扔進連路都走不穩(wěn)的大山里，熬不過第一個冬天。

回到那間不足十平米的“家”時，天剛蒙蒙亮。這是一間由昔日大宅的雜物間改造成的住所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永遠散不去的霉味和陰溝氣。墻角堆著幾只撿來的破紙箱，那是她僅有的財產(chǎn)。

陳子美倒了一杯涼白開，手有些抖。

每個月十五塊錢的生活費。這就是她現(xiàn)在的身價。

她走到破裂的鏡子前，看著鏡子里那個滿頭白發(fā)、皺紋縱橫的老婦人。誰能把這張臉，和三十年前上海灘那個穿著法蘭絨旗袍、在聚光燈下彈鋼琴的陳家大小姐聯(lián)系起來？

那時候，她的父親是陳獨秀，這個名字意味著激進、革命和某種不可一世的榮耀。而現(xiàn)在，這個名字是一塊烙在她背上、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紅字。

曾經(jīng)的榮耀是錦上添花，如今的血統(tǒng)是催命符。

她從枕頭套的夾層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。這是她從廢品收購站偷偷截下來的一張舊廣東省圖。

手指粗糙，指甲縫里還嵌著黑色的污泥。這根手指緩緩劃過廣州，沿著珠江口一路向下，停在了一片藍色的區(qū)域。

大鵬灣。

對面就是香港。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的時候，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。彼時那個地方是“敵占區(qū)”，是資本主義的糜爛之地。但對于現(xiàn)在的陳子美來說，那里沒有主義，只有一樣?xùn)|西——活路。

門外傳來鄰居潑水的聲音，還有收音機里高亢激昂的樣板戲唱腔。那是時代的強音，每一個音符都在擠壓她的生存空間。

陳子美放下水杯，眼神里的渾濁慢慢沉淀下去，露出一種像鐵銹一樣冷硬的底色。她不想死。或者說，她不接受這種像牲口一樣爛在泥里的死法。

她這一生，做過名媛，當過醫(yī)生，如今成了掃大街的棄民。每一次跌落，她都咬著牙受了。但這一次，她要賭一把大的。

她看了一眼墻角的幾個空醬油瓶，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瘋狂的構(gòu)想。

既然沒有船，沒有救生圈，那就自己造一個。

陳子美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還在草席上熟睡的小兒子。年輕人的臉龐消瘦，眉宇間帶著長期的營養(yǎng)不良和壓抑。如果要走，必須帶上他。

這是一場在這個年代堪比登月的逃亡，而她手里的籌碼，只有幾根繩子，幾個即將去尋找的塑料桶，和一條在這個國家誰都惹不起、卻又誰都不敢認的爛命。

窗外的天光終于大亮，刺破了灰色的霧靄。陳子美將地圖重新塞回枕頭里，拿起掃帚，推開了門。

這一次，她的腳步聲里，少了幾分拖沓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。

02
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陳子美像只囤積過冬松果的松鼠，開始了一場沉默而瘋狂的搜集。

她的戰(zhàn)場是垃圾站、工廠后門的廢料堆，以及國營副食品店的角落。目標只有一個：五公升裝的黃色硬塑料醬油桶。這種桶材質(zhì)厚實，蓋子帶螺旋紋，擰緊后氣密性極好，是天然的浮筒。

“阿婆，又要這些破爛？”廢品站的老頭斜著眼，手里把玩著一枚紅色的像章，沒正眼瞧她，“這玩意兒占地方，收回去也沒幾分錢。”

“拿回去腌咸菜?！标愖用罌]有抬頭，聲音沙啞且卑微，手里的動作卻沒停，將兩個滿是污漬的醬油桶死死護在懷里，“家里人口多，不夠盛。”

老頭揮揮手，像趕蒼蠅一樣：“拿走拿走，別擋著道?！?/p>

陳子美如獲至寶。她抱著這兩個散發(fā)著酸腐味道的塑料桶，快步穿過熙攘的人群。她的心跳得很快，每一次與戴著紅袖章的人擦肩而過，懷里的空桶仿佛都會發(fā)出巨大的回響，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罪行。

回到那個陰暗的小屋，她鎖好門，拉上窗簾，只留一條縫隙透光。

地板撬開了一塊，下面原本是防潮的空層，現(xiàn)在成了她的秘密船塢。十幾個醬油桶整齊地排列著，每一個都被她洗刷得干干凈凈。

小兒子推門進來的時候，陳子美正跪在地上，用牙齒咬斷一根粗麻繩。

“媽，你在干什么？”小兒子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絲驚恐。他看見了滿地的塑料桶，還有那張攤開在床上的、畫滿線條和數(shù)據(jù)的手繪圖。

陳子美吐掉嘴里的線頭，沒有隱瞞，指了指那一地明黃色的塑料：“這是我們的船?！?/p>

小兒子愣住了。他看著母親，像是在看一個瘋子。

“媽，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罪名？”他沖過來，試圖把那些桶踢回地板下，“叛國投敵！要是被發(fā)現(xiàn)，我們就不是去粵北了，是直接吃槍子！”

“去粵北就能活嗎？”陳子美抬起頭，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嚇人，“你還沒看明白嗎？我是陳獨秀的女兒，這個出身就是原罪。到了山里，沒藥，沒糧，我就是個死人。你也一樣，你是反動權(quán)威的狗崽子，你這輩子都別想抬頭。”

小兒子的手僵在半空。母親的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，一點點割開他心里那層麻木的皮。

“我不怕死。”陳子美站起來，把一根剛編好的繩結(jié)遞到兒子面前，“這個結(jié)叫雙套結(jié)，越拉越緊，泡在水里也不會松，我在書上學(xué)的。咱們把這些桶綁在一起，中間鋪上木板，就是個筏子?！?/p>

“這只是醬油桶……”小兒子的聲音在顫抖，“媽，那是大海！有鯊魚，有浪，還有巡邏艇的機槍！”

“所以我算過了?！标愖用缽拇矇|下抽出一本舊日歷，翻到九月的一頁，“再過幾天有臺風(fēng)過境。臺風(fēng)剛走的那一兩天，海面會有短暫的平穩(wěn)期，而且巡邏艇為了避風(fēng)，出動頻率會降低。那是我們唯一的窗口?！?/p>

她抓住兒子的肩膀，那雙手枯瘦如柴，力氣卻大得驚人：“媽這就這一條命了。拼輸了，不過就是喂魚；拼贏了，咱們就自由了……”

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只有窗外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，像是要把這個燥熱的夏天撕裂。

良久，小兒子慢慢蹲下身，撿起那根麻繩。

“還需要多少個桶？”他問。

“還要八個?！标愖用浪闪艘豢跉?，緊繃的背脊微微塌陷，“另外，我們要準備干糧。把炒面粉裝進套子里，扎緊口，防水。”

接下來的日子，母子二人成了最高明的地下工作者。

小兒子利用在工廠做零工的機會，偷出了幾塊廢棄的層板。陳子美則繼續(xù)在垃圾堆里淘寶。深夜，狹小的屋子里充滿了壓抑的喘息聲和麻繩摩擦塑料的吱呀聲。

為了測試浮力，陳子美在半夜接滿一大盆水，把綁好的兩個桶按進去，計算吃水深度。她甚至翻出了當年學(xué)醫(yī)時的筆記，計算人體在低溫海水中的失溫速度。

所有的準備都在無聲中進行。這不僅僅是制作一個筏子，這是一場精密的工程學(xué)實驗，賭注是兩兩命。

終于，那個臺風(fēng)過境的夜晚來了?？耧L(fēng)暴雨拍打著窗戶，像是有無數(shù)冤魂在拍門。陳子美和小兒子坐在黑暗中，守著那個剛剛組裝完成、被拆解成三部分的“諾亞方舟”。

每一個繩結(jié)都檢查了三遍。每一塊木板的邊緣都打磨過，防止在大浪中割斷繩索。

所有的家當——幾件換洗衣物，兩本證件，還有陳子美藏在貼身內(nèi)衣夾層里的幾塊銀元，都被緊緊包裹在油紙和塑料布里。

風(fēng)聲漸漸小了。

陳子美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雨停了，烏云散去，露出一角慘白的月亮。

“到時候了?！彼f。

小兒子背起那一捆沉重的塑料桶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家。破舊，陰暗，充滿霉味。但他知道，這一腳跨出去，就沒有回頭路了。

“走。”陳子美沒有回頭，她戴上一頂遮住半張臉的草帽，率先推開了門，走進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。

03

珠江口的海水是黑色的，像一鍋煮沸的瀝青。

凌晨兩點，月亮被厚重的積云吞沒。陳子美和小兒子像是兩只落水的螞蟻，推著那個由二十幾個醬油桶和幾塊爛木板拼湊成的筏子，一步步走向深海。

水沒過腳踝，刺骨的涼意順著血管往上爬。陳子美打了個寒顫，她的小腳在淤泥里深一腳淺一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“媽，上筏子。”小兒子壓低聲音，把筏子推到齊腰深的水域。

陳子美艱難地爬上去。塑料桶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，在空曠的海面上聽起來像敲鼓。她立刻趴下，盡量減少受風(fēng)面積。小兒子跟在后面，充當人形舵手，半個身子泡在水里，用腳蹼劃水。

離岸了。

起初的一小時是死寂的。只有海浪拍打塑料桶的單調(diào)聲響。陳子美緊緊抱著筏子中間那根用來固定的橫木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。那里應(yīng)該有一盞燈塔，或者一點屬于香港的光亮，但現(xiàn)在只有無邊無際的黑。

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。

“媽，有浪！”小兒子突然低吼一聲。

話音未落，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側(cè)面砸過來。筏子劇烈顛簸，陳子美整個人被拋起半米高，又重重摔在硬塑料上。胃里的酸水差點吐出來。

“抓緊！”
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，時間失去了意義。他們像是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。一波接一波的暗涌把這個簡陋的“諾亞方舟”當成玩具肆意揉搓。

海水不斷灌進陳子美的鼻腔和嘴里，咸澀得發(fā)苦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海水的腥氣和死亡的味道。她的手已經(jīng)被麻繩磨破了，血水滲出來，混進海水里。

那是她最害怕的——血腥味會引來鯊魚。

“兒子……兒子……”她虛弱地喊著，聲音被風(fēng)浪撕得粉碎。

“我在！”小兒子的聲音從后面?zhèn)鱽?，帶著明顯的喘息，“媽，別怕，我看見光了！前面有光！”

那不是幻覺。極遠處的海平線上，確實有一抹微弱的昏黃。那是大鵬灣的燈火。

那一刻，陳子美感到一股奇異的力量注入了這具衰老的軀體。她咬破舌尖，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。她不能睡，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。

突然，一道刺眼的白光像利劍一樣劈開了黑暗，緊接著是馬達的轟鳴聲。

“探照燈！是巡邏艇！”小兒子驚恐地喊道，“媽，快趴下！”

陳子美本能地將身體緊貼在筏子上，恨不得把自己融進那些醬油桶里。那束強光在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掃過，海浪反射著光芒，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，仿佛要跳出來。如果被發(fā)現(xiàn)，等待他們的不是遣返就是機槍掃射。在這片海域，人命比草芥還賤。

幾秒鐘，像幾個世紀那么漫長。

光柱最終移開了，繼續(xù)向西掃去。馬達聲漸漸遠去。

“賭贏了……”小兒子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
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，海浪終于溫柔了下來。陳子美感覺筏子觸到了什么堅硬的東西。是沙子。

他們到了。

小兒子用盡最后一點力氣，拖著筏子，也拖著半昏迷的母親，一點點挪上了沙灘。

陳子美癱軟在濕漉漉的沙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她的手腳已經(jīng)失去了知覺，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。但她活下來了。她真的用一堆垃圾，橫渡了大海。

她艱難地翻過身，仰望著黎明的天空。那種劫后余生的狂喜還沒來得及在臉上綻放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拉動槍栓的脆響，瞬間凍結(jié)了空氣。

04

“Don't move! Police!”（別動！警察?。?/p>

這一聲厲喝，比剛才的巨浪還要冰冷。

陳子美渾身一僵。她費力地抬起頭，逆著晨光，看見幾個穿著制服的身影圍了上來。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她的眉心。

完了。

所有的努力，十小時的搏命，在這最后一刻，似乎都成了笑話。

一名年輕的水警走上前，用警棍捅了捅那個破爛的筏子，臉上露出輕蔑和厭惡的神情。他轉(zhuǎn)過頭，用生硬的粵語對同伴說道：“又是兩個偷渡的，看樣子快斷氣了。打電話叫車，送回關(guān)閘，直接遣返?！?/p>

遣返。

這兩個字像兩根釘子，釘死了陳子美所有的希望?；厝ヒ馕吨裁?？意味著審訊，意味著批斗，意味著比死還難受的羞辱。

不行。絕不能回去。
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。陳子美掙扎著從沙地上坐起來。她的頭發(fā)凌亂，臉色慘白如紙，一身濕透的工裝像乞丐服一樣掛在身上。但當她抬起頭時，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卻爆發(fā)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。

那不是一個偷渡者的眼神。那是世家大小姐在絕境中最后的傲骨。

水警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。

陳子美深吸一口氣，用顫抖但清晰的聲音，說出了一句標準的英語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