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頓飯，我只想請兩個人。

楊越彬和趙麗娜，辦公室里僅有的，能說幾句真心話的人。

我訂了個小桌，菜點得不多，剛好夠我們?nèi)齻€。

可我坐下沒多久，就看見了李國棟。

他帶著孫超、劉波他們，占了一張能坐十人的大圓桌。

周佳琪和彭慧君在另一張小桌，朝我這邊看了看，又低下頭去玩手機。

菜剛上齊，服務(wù)員走了過來。

她彎下腰，聲音很輕，卻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里。

“徐先生，那邊兩桌的李先生讓我跟您說一聲，他們的費用，都掛在您名下?！?/p>

我抬起頭，看見李國棟正舉著酒杯，朝我這邊笑了笑。

那笑容，和今天下午在他辦公室里拍我肩膀時，一模一樣。

半小時后，我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。

屏幕上閃爍著李國棟的名字。

我接起來，聽到的不再是那種從容的笑聲。

而是他壓低的、帶著慌亂和強作鎮(zhèn)定的聲音。

“子涵，你在哪兒？趕緊回來一趟。”

背景音很吵，有碗碟碰撞聲，還有一個陌生的、粗糲的男聲在說著什么。

“我們……我們這兒出了點狀況?！?/p>

他的聲音更低了，幾乎是在耳語。

“老板說，沒錢結(jié)賬，人走不了?！?/p>

我握著電話，站在夜晚街頭吹來的風(fēng)里，沒有說話。

電話那頭，李國棟急促地喘了口氣。

“子涵，你得回來。”

“算我……算我欠你個人情?！?/p>

風(fēng)好像突然大了一些，卷起地上的落葉，打著旋兒。

01

周一早上的部門例會，總是讓人提不起精神。

空調(diào)開得有點大，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
李國棟坐在長桌盡頭，手里捏著一支鋼筆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筆記本的硬殼。

“上個季度的市場反饋，大家都看到了?！?/p>

他環(huán)視了一圈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差不多長。

“數(shù)據(jù)不錯，但問題也不少?！?/strong>

我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報表上，那上面的數(shù)字我反復(fù)核對過三遍。

“尤其是線下活動這部分。”

李國棟的鋼筆停住了，筆尖指向我這邊。

“子涵，你負責(zé)的那幾場社區(qū)推廣，客流量是達標(biāo)了，但轉(zhuǎn)化率偏低。”

我抬起頭，正好迎上他的視線。
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眼神卻很沉。

“我知道，執(zhí)行起來有困難，場地限制、天氣原因，這些客觀因素我都理解。”

他頓了頓，身體往后靠在椅背上。

“但咱們做市場的，不能總拿客觀因素說事，對吧？”

會議室里很安靜，只有空調(diào)出風(fēng)口的嗡嗡聲。

坐在我斜對面的孫超輕輕咳了一聲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
劉波低頭翻看著手里的文件，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別吸引人的東西。

“所以，這個季度?！?/p>

李國棟的聲音又響起來，比剛才略微提高了一點。

“我打算把新產(chǎn)品的上市預(yù)熱活動，也交給子涵來做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這是個不小的項目，預(yù)算充足，公司內(nèi)部也很重視。

按以往的慣例，這種級別的活動，要么是李國棟親自抓，要么也是交給孫超或者劉波他們。

“李主任，我……”

我想說點什么，李國棟卻抬起手，打斷了我的話。

“子涵來公司也三年多了吧？”

他臉上露出一絲笑容，那笑容看起來很溫和，但不知怎么，讓我覺得有點不自在。

“能力是有的，就是平時太悶了，得給你加加擔(dān)子，多鍛煉鍛煉?！?/p>

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其他人。

“咱們部門啊，講究的是團隊協(xié)作。”

“一個人能力再強，融不進集體，那也是白搭?！?/p>

“大家說是不是？”

孫超第一個點頭附和：“李主任說得對，團隊精神最重要?！?/p>

劉波也跟著說：“子涵確實該多跟大家交流交流?！?/p>

周佳琪和彭慧君對視了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
楊越彬坐在我旁邊，手指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
趙麗娜則低著頭，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指甲，好像那上面有什么花紋需要研究。

“好了，這事就這么定了。”

李國棟合上筆記本，發(fā)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
“散會吧，子涵留一下。”

其他人陸續(xù)站起來，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
楊越彬經(jīng)過我身邊時，腳步稍微頓了頓，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里有些擔(dān)憂，但很快就被他掩飾過去了。

等人都走光了，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李國棟。

他走過來，拉開我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。

距離很近，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，還有一股男士古龍水的味道。

“子涵啊。”
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手上的力度不輕不重。

“剛才在會上，我話說得可能有點直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/p>

我搖了搖頭：“沒有，李主任，您說得對?！?/strong>

“這個新項目交給你，我是考慮過的。”

他看著我，眼神比剛才在會議上柔和了一些。

“你做事認真，細致，這些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

他話鋒一轉(zhuǎn)。

“光會埋頭做事不行，你還得學(xué)會抬頭看路。”

“咱們部門這些人，你得跟他們處好關(guān)系?！?/p>

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協(xié)調(diào)的資源，需要配合的工作，人家才愿意幫你，對吧？”

我點點頭，不知道該怎么接話。

李國棟又拍了拍我的肩膀，這次力道輕了一點。

“好好干，我看好你?！?/p>

他說完就站起身，拿起筆記本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時，他回過頭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
“對了，這周五晚上大家都沒什么事吧？”

“沒事的話，一起吃個飯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還沒說出話，他已經(jīng)拉開門出去了。

門在我面前輕輕關(guān)上。

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，空調(diào)的風(fēng)吹在我后頸上，涼颼颼的。

我坐在椅子上，沒有立刻動。

桌上攤開的報表，那些數(shù)字突然變得有點模糊。

我伸手揉了揉眼睛，再睜開時，數(shù)字又清晰了。

轉(zhuǎn)化率那欄，紅色的標(biāo)注格外刺眼。

02

午休時間，辦公室里的同事三三兩兩結(jié)伴出去吃飯了。

我沒什么胃口，從抽屜里拿出早上買的面包，撕開包裝。

塑料紙發(fā)出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特別響。

“就吃這個？”

楊越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
他端著個保溫飯盒走過來，拉過一把椅子在我旁邊坐下。

飯盒打開，里面是還冒著熱氣的紅燒排骨和青菜，米飯壓得實實的。

“我媽早上給做的，帶多了，分你點兒？”

他把飯盒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
我搖搖頭：“不用，我吃這個就行。”

楊越彬也沒再勸，自己拿起筷子，夾了塊排骨送進嘴里。

咀嚼了幾下，他含糊不清地說：“早上的會，你怎么看？”

我咬了口面包，干巴巴的，有點噎人。

“什么怎么看？”

“李主任把那個項目交給你啊。”

楊越彬放下筷子，壓低了聲音。

“那活兒可不輕松，盯著的人多，容易出錯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往辦公室門口看了一眼。

確認沒人進來，他才繼續(xù)說：“而且我總覺得，李主任今天在會上那番話，有點別的意思?！?/p>

我咽下面包，喝了口水。

“什么別的意思？”

楊越彬湊近了些，聲音更低了。

“你最近是不是哪兒得罪他了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：“沒有吧?！?/p>

“那他為啥突然給你這么個活兒，還當(dāng)眾說你融不進集體？”

楊越彬皺著眉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

“這話聽著是鼓勵，細品可不對味兒?！?/p>

“孫超他們那幾個，最會揣摩領(lǐng)導(dǎo)心思了，李主任這么一說，他們心里該怎么想？”

我沒說話，又咬了口面包。

確實，散會時孫超看我的那一眼，還有劉波那副事不關(guān)己的樣子，我都記得。

“反正你小心點?！?/p>

楊越彬嘆了口氣，重新拿起筷子。

“李主任那個人，表面和氣，心里彎彎繞繞多著呢?！?/p>

“你跟他打交道，得多留個心眼。”

正說著，辦公室門被推開了。

趙麗娜端著杯咖啡走進來，看見我們，腳步頓了頓。

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，把咖啡放在桌上，卻沒有喝。

過了幾分鐘，她站起身，像是去接水，經(jīng)過我身邊時，腳步慢了下來。

“子涵。”

她叫了我一聲，聲音很輕。

我抬起頭看她。

趙麗娜咬了咬下唇，像是在猶豫什么。

最后她還是開口了：“周五的飯局，你去嗎？”

我搖搖頭：“不知道，李主任只是隨口一提吧。”

“不是隨口?！?/p>

趙麗娜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語速很快。

“剛才我去茶水間，聽見孫超跟劉波在說這事兒?！?/p>

“他們說李主任已經(jīng)訂好地方了，就等通知大家。”
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趙麗娜看了楊越彬一眼，又看向我。

“我聽見孫超說，這次飯局，主要是為了歡迎新來的實習(xí)生，讓大家聯(lián)絡(luò)感情。”

“但他說這話時的語氣，怪怪的?！?/p>

“怎么怪了？”楊越彬問。

趙麗娜搖搖頭：“說不上來，就好像……話里有話。”

她說完就快步走開了，接完水回到自己座位，戴上耳機開始看電腦屏幕。

辦公室里又恢復(fù)了安靜。

只有楊越彬咀嚼食物的聲音，還有我撕面包包裝紙的聲音。

窗外的陽光很刺眼，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。

我看著那些條紋，突然覺得有點恍惚。

手里的面包還剩一半，我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。

包裝袋被我捏得皺成一團，發(fā)出細碎的響聲。

03

下午三點多，內(nèi)線電話響了。

我接起來，是李國棟的聲音：“子涵，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
他的語氣很平常，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
我放下手里的活，站起身。

路過孫超工位時，他抬頭看了我一眼，嘴角似乎往上彎了彎，但那弧度很快又消失了。

劉波正在打電話，聲音很大，說著某個合作方的事情。

周佳琪和彭慧君湊在一起，對著電腦屏幕小聲討論著什么，沒注意到我經(jīng)過。

李國棟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。

門虛掩著，我敲了敲。

“進來?！?/p>

我推門進去，他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。

見我進來，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?！?/p>

我依言坐下。

辦公室不大，但布置得很講究。

實木的書架，皮質(zhì)的轉(zhuǎn)椅，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，葉子油亮亮的，一看就經(jīng)常打理。

“喝茶嗎？”

李國棟站起身，走到旁邊的茶具柜前。

“不用了，李主任，我不渴。”

“客氣什么，正好我也泡一杯?！?/p>

他自顧自地拿起茶葉罐，往紫砂壺里舀了一勺茶葉。

燒水、洗茶、沖泡，動作很熟練。

茶香很快在辦公室里彌漫開來。

“嘗嘗，朋友送的鐵觀音，還不錯?！?/p>

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，琥珀色的茶湯在白色瓷杯里微微蕩漾。

我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口。

有點燙，茶味很濃，帶著點苦，回甘卻很慢。

“怎么樣？”李國棟也端起自己那杯，吹了吹熱氣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喜歡就好，回頭給你拿點?！?/p>

他說著，重新在椅子上坐下，身體往后靠了靠。

“叫你來，是想問問，新項目有什么想法沒有？”

我放下茶杯，把上午開會后整理的幾個思路簡單說了說。

李國棟聽得很認真，時不時點點頭。

等我講完，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

“思路是對的，但還不夠大膽。”

他端起茶杯，又抿了一口。

“這次公司對新產(chǎn)品很重視，投入也大?！?/p>

“咱們的市場預(yù)熱，得做出點聲勢來，不能太保守?！?/p>

我點點頭：“我明白了，我會再調(diào)整方案。”

“嗯，不急，這周內(nèi)給我個初稿就行?！?/p>

他說完，卻沒有讓我走的意思。
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
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，正好落在他背后的書架上。

那些精裝書的書脊反射著金光，有點晃眼。

李國棟突然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。

“你來公司這些年，工作表現(xiàn)我一直看在眼里。”

“踏實、肯干，也不愛出風(fēng)頭。”

“這些品質(zhì)，很難得?！?/p>

我心里緊了緊，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說這些。

“但是?！?/p>

果然，他話鋒一轉(zhuǎn)。

“在職場上，光有這些還不夠。”

他身體前傾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，看著我。

“你得學(xué)會經(jīng)營人際關(guān)系?！?/p>

“咱們部門十幾號人，大家天天在一起工作，處得好，工作順心，處不好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搖了搖頭。

“處處都是絆子?！?/p>

我握緊了放在腿上的手，指甲陷進掌心，有點疼。

“周五的飯局，你會來的吧？”

李國棟突然問。

我愣了一下，點點頭：“來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臉上露出笑容，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。

“其實啊，我提議這頓飯，也是想給你創(chuàng)造個機會。”

“你看，你平時跟大家交流少，趁這個機會，多跟同事們聊聊天，喝喝酒。”

“感情都是處出來的。”

他說著，站起身，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這邊。

手搭在我肩膀上，力道不輕不重。

“我知道你性格內(nèi)向，不善交際。”

“但該表示的時候，還是得表示表示?！?/p>

“這樣吧……”

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周五這頓飯，你來安排，怎么樣？”

我的呼吸滯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我來安排？”

“對啊。”

李國棟笑得更開了。

“你請客，大家赴約，這多好?！?/strong>

“一來顯得你大方，二來也是個由頭，讓大家記住你的好?！?/p>

“你放心，不會讓你白請。”

他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。

“等這個項目做完，獎金下來，我會考慮給你多爭取一點。”

“權(quán)當(dāng)是……活動經(jīng)費了，怎么樣？”

辦公室里很安靜。

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窗臺上的綠植在陽光下投出細長的影子，落在深色的地毯上，邊緣模糊。

李國棟的手還搭在我肩膀上。

隔著襯衫的布料，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。

我想說點什么，卻不知道該怎么開口。

“怎么，有困難？”

李國棟收回了手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
“如果經(jīng)濟上有壓力，也沒關(guān)系，我就是這么一提。”

“不，不是?！?/p>
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“我來安排吧。”

李國棟的笑容又重新燦爛起來。

“這就對了！”

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，這次力道重了點。

“地點你定，定好了告訴我一聲就行?！?/p>

“人數(shù)嘛……咱們部門總共十二個人，除去出差的王姐，還有十一個?！?/p>

“你都叫上，熱鬧。”

我點點頭，喉嚨有點發(fā)干。

“那……我先回去工作了。”

“去吧，好好干?！?/p>

我轉(zhuǎn)身走出辦公室，帶上門。

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的瞬間，我靠在走廊的墻上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墻面的涼意透過襯衫傳來，讓我清醒了一些。

走廊里空蕩蕩的，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鍵盤敲擊聲。

我站直身體，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(lǐng)子，往辦公室走去。

腳步有點沉。

04

回到工位，電腦屏幕還亮著，上面是我沒寫完的方案草稿。

光標(biāo)在一行字的末尾閃爍，像在催促我繼續(xù)。

我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
楊越彬從隔板那邊探過頭來，壓低聲音問：“李主任找你什么事？”

我搖搖頭，沒說話。

他看出我臉色不對，也沒再多問，縮了回去。

趙麗娜發(fā)來一條內(nèi)部消息：“沒事吧？”

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，回了句：“沒事。”

關(guān)掉對話框，我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
腦海里反復(fù)回響著李國棟的話。

“你來安排?！?/p>

“你都叫上?！?/p>

“我會考慮給你多爭取一點?！?/p>
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辦公室里的燈陸續(xù)亮起。

白熾燈的光線很冷，照在每個人臉上，都顯得有點蒼白。

孫超伸了個懶腰，椅子發(fā)出吱呀一聲。

“到點了，走不走？”

他在問劉波。

劉波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：“再等會兒，我把這個表弄完?！?/p>

周佳琪和彭慧君已經(jīng)開始收拾東西了，包包拉鏈的聲音很清脆。

我坐著沒動。

直到辦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，楊越彬才又探過頭來。

“真沒事？”

我睜開眼睛，坐直身體。

“李主任說，周五的飯局，讓我來安排?！?/p>

楊越彬愣住了。

過了幾秒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有點干澀：“讓你請客？”

我點點頭。

“全部人？”

我又點點頭。

楊越彬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后還是沒說出來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我工位旁邊，靠在隔板上。

“你答應(yīng)了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我抬起頭看他。

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，在他臉上投出淡淡的陰影。

“他說，等項目獎金下來，會給我多爭取一點。”

楊越彬嗤笑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但滿是諷刺。

“這話你也信？”

我沒說話。

“子涵，李主任那個人，我太了解了?！?/p>

他彎下腰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他從來不做沒好處的事?！?/p>

“讓你請客，表面上是給你創(chuàng)造機會，實際上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用詞。

“是在試探你?！?/p>

“試探什么？”

“試探你聽不聽話，懂不懂事，會不會來事。”

楊越彬直起身，搖搖頭。

“這頓飯，你要是真請了，以后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。”

“你要是不請，或者請得不讓他滿意……”
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我已經(jīng)明白了。

辦公室里的燈還亮著幾盞，大部分區(qū)域已經(jīng)陷入昏暗。

我的工位正好在光與暗的交界處。

電腦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，應(yīng)該也是忽明忽暗的。

“那你覺得，我該怎么辦？”

楊越彬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如果你非要請的話……”

他斟酌著說。

“別請全部人?！?/p>

我看著他。

“只請你覺得真正能說上話的，關(guān)系還不錯的?！?/p>

“其他人，李主任要是問起來，你就說……就說預(yù)算有限，下次再請。”

“這樣既表示了，也沒讓他完全拿捏住你?！?/p>

我想了想，覺得有道理。

“那……就請你和趙麗娜吧?！?/p>

楊越彬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
“成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”

他說完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轉(zhuǎn)身回自己工位收拾東西去了。

我也開始關(guān)電腦，收拾桌面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趙麗娜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聽說你要請客？”

我回：“嗯，周五晚上，你和楊越彬有空嗎？”

過了幾分鐘，她回：“有?！?/p>

頓了頓，又發(fā)來一條：“就我們?nèi)齻€？”

“好?！?/p>

關(guān)掉手機，我拿起包，站起身。

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楊越彬兩個人了。

他鎖好抽屜，走過來：“走吧，一起下樓?！?/p>

電梯里很安靜，只有機械運轉(zhuǎn)的嗡嗡聲。

數(shù)字一層層往下跳。

“餐廳你打算定哪兒？”楊越彬問。

“還沒想好?！?/p>

“別定太貴的，隨便吃點就行。”

電梯到了一樓，門開了。

外面的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，路燈亮了起來，在地上投出昏黃的光圈。

“走了，明天見。”

楊越彬朝我揮揮手，往地鐵站方向走去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
夜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點涼意。

我拿出手機，打開訂餐軟件，開始找附近的餐廳。

價格從高到低排列，又從低到高排列。

最后選了一家評價還不錯的中檔餐廳，人均一百五左右。

訂了個三人的小桌，備注了時間和人數(shù)。

確認短信很快發(fā)了過來。

我看著那條短信，拇指懸在屏幕上，很久沒有動。

最后按了鎖屏鍵，屏幕暗下去。

我把手機放回口袋，往家的方向走。

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又縮短，又拉長。

街邊的店鋪里傳來各種聲音，食物的香味混雜在一起。

我走得很慢，腦子里空空的，什么也沒想。

又好像想了很多，亂糟糟的，理不出頭緒。

05

周五下午，辦公室里的氣氛明顯和平時不一樣。

大家手頭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，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。

孫超在跟劉波討論晚上去哪里續(xù)攤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。

周佳琪在補妝，小鏡子里映出她精致的側(cè)臉。

彭慧君在刷手機，時不時笑出聲。

李國棟下午出去見客戶了，不在辦公室。

這讓大家更放松了些。

楊越彬給我發(fā)了條消息：“餐廳定好了？”

我回：“定好了，六點半，地址發(fā)你。”

把餐廳地址和包廂號發(fā)給他和趙麗娜。

趙麗娜很快回了個“收到”的表情。

楊越彬回：“行，我準(zhǔn)時到?！?/p>

下午五點半，李國棟回來了。

他看起來心情不錯，哼著小曲走進辦公室。

“大家手頭的工作都收尾了吧？”

沒人回答，但收拾東西的聲音明顯變大了。

李國棟笑了笑，走到我工位旁邊。

“子涵，餐廳定好了？”

我點點頭：“定好了?！?/p>

“哪兒啊？”

我說了餐廳名字。

他挑了挑眉：“那地方不錯，菜品可以。”

頓了頓，又問：“人都通知到了吧？”

我心里緊了一下，面上維持著平靜。

“通知了?！?/p>
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轉(zhuǎn)身往自己辦公室走。

走到一半，又回過頭來。

“對了，我晚上可能晚點到，你們先開始，不用等我?！?/p>

我點點頭：“好的，李主任?！?/strong>

他這才滿意地進了辦公室，關(guān)上了門。

辦公室里的氣氛又微妙地變了變。

孫超朝劉波使了個眼色，兩人都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種心照不宣的意味。

周佳琪補妝的動作頓了頓，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。

彭慧君放下手機，靠在椅背上，伸了個懶腰。

六點整，大家陸陸續(xù)續(xù)開始下班。

楊越彬和趙麗娜在電梯口等我。

我們?nèi)齻€一起下了樓。

“李主任說他晚點到。”我說。

楊越彬點點頭，沒說什么。

趙麗娜低頭看著手機，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。

晚高峰的地鐵很擠，我們?nèi)齻€被擠在車廂連接處，連轉(zhuǎn)身都困難。

空調(diào)開得不足，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和各種混雜的氣味。

楊越彬在跟趙麗娜說周末打算去哪兒玩，趙麗娜心不在焉地應(yīng)著。

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廣告牌，那些絢爛的光影在黑暗的隧道里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帶。

餐廳離公司不遠，三站地鐵就到了。

我們從地鐵站出來時，天還沒全黑，西邊還有一抹淡淡的橙紅。

餐廳就在街角，門臉不大，但裝修得很精致。

玻璃窗擦得很亮，能看見里面暖黃色的燈光和晃動的人影。

我推開厚重的木門，風(fēng)鈴聲清脆地響起。

服務(wù)員迎上來：“先生幾位？有預(yù)定嗎？”

“三位，姓徐。”

服務(wù)員翻看手里的平板，很快抬起頭，臉上掛著職業(yè)化的笑容。

“徐先生，這邊請?！?/p>

她領(lǐng)著我們往里面走。

餐廳里已經(jīng)坐了不少人，空氣里飄著食物的香味和隱約的談話聲。

我們被領(lǐng)到靠窗的一個小桌，確實只能坐三四個人。

“這是菜單，需要點單時按鈴就好。”

服務(wù)員放下菜單和茶水，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
楊越彬拿起菜單翻看著：“這家的招牌是烤鴨，聽說不錯?！?/p>

趙麗娜也湊過去看：“我想吃那個桂花糯米藕。”

“點吧，都點?！蔽艺f。

正說著，餐廳門又被推開了。

風(fēng)鈴聲再次響起。

我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。

然后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李國棟走了進來。

不是一個人。

他身后跟著孫超、劉波，還有另外幾個平時跟他走得近的男同事。

再后面，是周佳琪和彭慧君。

他們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來，瞬間讓原本安靜的餐廳變得嘈雜起來。

服務(wù)員立刻迎了上去，臉上堆滿了笑容。

李國棟跟服務(wù)員說了幾句，服務(wù)員點點頭，領(lǐng)著他們往餐廳深處走去。

那邊有幾個大圓桌，用屏風(fēng)半隔開著。

經(jīng)過我們這桌時，李國棟的腳步頓了頓。

他朝我這邊看來，臉上露出笑容，很自然地揮了揮手。

“子涵，你們先到了啊?！?/strong>

孫超他們也看過來，目光在我和楊越彬、趙麗娜身上掃過，那眼神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劉波甚至朝我點了點頭，算是打招呼。

周佳琪和彭慧君挽著手，經(jīng)過時看了趙麗娜一眼，眼神有點復(fù)雜。

然后她們就被領(lǐng)到另一張小桌去了，離我們不遠，也不近。

等他們都坐下，我還能聽見那邊傳來的談笑聲。

李國棟的聲音最大，說著什么“今天大家放開喝，我請客”之類的話。

雖然隔著一段距離，但在這并不算太大的餐廳里，聽得很清楚。

楊越彬放下菜單，看著我。

他的臉色不太好看。

趙麗娜也看著我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
我沒說話，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
茶已經(jīng)有點涼了，喝進嘴里，泛著淡淡的苦。
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，街燈一盞盞亮起來。

玻璃窗上倒映出餐廳里的景象，暖黃的燈光，晃動的人影，還有我們?nèi)齻€沉默的側(cè)臉。

服務(wù)員走過來，臉上帶著歉意的笑。

“徐先生，不好意思，剛才那幾位客人說……”

她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些。

“說他們那兩桌的費用，都掛在您名下。”

風(fēng)鈴聲又響了。

有新的客人推門進來，帶進一股夜風(fēng)。

那風(fēng)很涼，吹在我后頸上。

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，指節(jié)有些發(fā)白。

06

服務(wù)員還站在桌邊，等著我的回應(yīng)。

她臉上的笑容有點僵，眼神里帶著詢問。

楊越彬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腿摩擦地板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音。

“他們什么意思？”

他的聲音不小，周圍幾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。

趙麗娜拉住他的胳膊，低聲說：“越彬，別這樣?！?/p>

我放下茶杯，陶瓷碰在玻璃桌面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“我知道了?！?/p>

我對服務(wù)員說，聲音很平靜。

“你先去忙吧，需要點單時我會叫你?！?/p>

服務(wù)員如釋重負地點點頭，快步走開了。

楊越彬還站著，胸口起伏著。

“他們這是明擺著坑你！”

他壓低了聲音，但語氣里的憤怒壓不住。

“兩桌人，加起來得十來個吧？你知道這一頓得多少錢嗎？”

我當(dāng)然知道。

這家餐廳的消費不低，尤其是李國棟他們坐的那種大桌，通常點的菜更多，酒水也更貴。

再加上周佳琪她們那桌。

三桌加起來，絕對是個不小的數(shù)字。

而我銀行卡里的余額，連他們一桌的費用都未必夠。

“子涵，你現(xiàn)在去找李國棟說清楚?！?/p>

楊越彬說，聲音斬釘截鐵。

“就說你只請我們兩個，其他人的賬你自己管?！?/strong>

我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
趙麗娜也看著我，眼神里有擔(dān)憂，也有無奈。

窗外的車流像一條光河，緩緩流淌過去。

玻璃窗上，我看見自己的倒影，臉色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點蒼白。

“我去趟洗手間。”

我站起身，說。

楊越彬想說什么，趙麗娜拉了他一下，搖了搖頭。

我離開座位，往洗手間的方向走。

經(jīng)過李國棟他們那桌時，我放慢了腳步。

他們正喝得熱鬧，桌上已經(jīng)擺了好幾個空酒瓶。

孫超舉著酒杯，滿臉通紅地說著什么笑話，一桌人都笑起來。

李國棟坐在主位，端著酒杯，臉上帶著從容的笑。

看見我經(jīng)過，他抬起手，朝我示意了一下。

“子涵，來，過來喝一杯。”

我停下腳步，看著他。

桌上的菜很豐盛，烤鴨、龍蝦、鮑魚，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菜品。

酒也是好酒，瓶子上的標(biāo)簽我在商場見過，價格不菲。

“李主任，你們慢慢喝，我去趟洗手間。”

我說完，沒等他回應(yīng)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身后傳來孫超的笑聲：“徐哥這是不好意思了？”

有人附和著笑。

洗手間在餐廳最里面，走廊很安靜，隔絕了外面的喧鬧。

我站在洗手臺前，打開水龍頭。

冷水嘩嘩流出來，我接了一捧，撲在臉上。

冰涼的感覺讓我清醒了一些。

抬起頭，鏡子里的自己臉上掛著水珠，頭發(fā)有點亂。

眼神看起來有點陌生，空洞洞的，沒什么情緒。

我關(guān)掉水龍頭，抽出紙巾擦了擦臉。

然后拿出手機，看了眼銀行發(fā)來的余額短信。

數(shù)字比我想象的還要少。

就在我盯著手機屏幕發(fā)呆時，一個服務(wù)員走了過來。

是剛才那個年輕的女服務(wù)員，她手里拿著平板，臉上帶著猶豫。

“徐先生……”

“嗯？”

“剛才……剛才那邊那桌的客人又加了菜?！?/p>

她咬了咬下唇。

“加了兩只龍蝦，還有一瓶酒?！?/p>

她把平板遞給我看。

屏幕上顯示著詳細的賬單，菜品和酒水一項項列得很清楚。

最下面的總計金額，讓我呼吸滯了一下。

“他們還說……”

服務(wù)員的聲音更小了。

“說等下可能還要加，讓先把目前的賬單掛起來。”

我看著那個數(shù)字，看了很久。

久到服務(wù)員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腳。

我把平板還給她。

“謝謝你?！?/p>

她接過平板，如釋重負地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
我靠在洗手臺邊，重新打開水龍頭。

水聲嘩嘩的，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
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，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也很短，很快就消失了。

關(guān)掉水，我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(lǐng)子，走出洗手間。

回到座位時，楊越彬和趙麗娜已經(jīng)點好了菜。

他們沒點太多，四個菜一個湯，都是中等價位的。

“怎么樣？”楊越彬問。

“什么怎么樣？”

“你跟李國棟說了？”

我搖搖頭：“沒。”

楊越彬皺起眉：“那你打算怎么辦？真替他們付錢？”

我沒回答，拿起菜單看了看。

“再加兩個菜吧。”

“不用了，這些夠了?！壁w麗娜說。

“加吧。”

我按下桌上的服務(wù)鈴。

服務(wù)員很快走過來，我指著菜單又點了兩個稍貴的菜。

楊越彬和趙麗娜對視了一眼，都沒說話。

菜陸續(xù)上來了，擺了一桌。

我們開始吃飯，誰也沒再提李國棟他們的事。

但氣氛很沉默，只有筷子碰碗碟的聲音。

我吃得不多，每樣菜夾了幾筷子就放下了。

楊越彬和趙麗娜也吃得心不在焉。

吃到一半時，李國棟他們那桌突然爆發(fā)出更大的笑聲。

孫超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說要敬李主任。

所有人都站起來，酒杯碰在一起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響成一片。

那聲音很刺耳。

我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。

“我去結(jié)賬。”

楊越彬抬起頭：“現(xiàn)在？”

“嗯，早點結(jié)完，早點走?！?/p>

我站起身，往收銀臺走去。

收銀臺在餐廳門口，離李國棟他們那桌很遠。

路過周佳琪和彭慧君那桌時，她們正小聲說著什么，看見我，停下了話頭。

彭慧君朝我笑了笑，那笑容有點勉強。

周佳琪則低下頭，裝作沒看見我。

收銀臺前，領(lǐng)班正在整理賬單。

“結(jié)賬，三號桌。”

我說。

領(lǐng)班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，翻出賬單。

“三號桌，總共四百八十六元?！?/p>

她從柜臺下面拿出刷卡機。

我從錢包里抽出銀行卡，遞過去。

刷卡，輸密碼，簽字。

小票打印出來，嘶嘶的聲音在安靜的收銀臺前格外清晰。

領(lǐng)班把卡和小票一起遞給我。

“謝謝光臨。”

我接過，卻沒有立刻走。

“那邊那兩桌……”

我指了指李國棟他們的方向。

“他們結(jié)賬了嗎？”

領(lǐng)班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搖搖頭。

“還沒有，那位李先生說，都記在您名下。”

“是嗎？”

我笑了笑。

“可是我只請了我那一桌的朋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