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鈴響的時候，墻上的鐘剛走過十點。

我看了一眼屏幕，是岳父賈成業(yè)的號碼。

接起來，他那邊背景音有些空曠，帶著回響，像是地下停車場。

他的聲音劈了叉，又尖又細(xì)，完全失了往常拿腔拿調(diào)的穩(wěn)重。

“立軒！表、表丟了！”

我能想象出他此刻滿頭大汗、手足無措的模樣。

心里那塊懸了幾個小時的石頭，咚一聲落了地。

甚至有一絲極其細(xì)微的、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快意，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
我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，甚至帶了點刻意的松弛。

“沒事，爸。”

我頓了頓，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過去。

“50的表不值錢，丟了就丟了�！�

“回頭我再買一塊�！�

電話那頭，驟然死寂。

連呼吸聲，都像被一把掐斷了。

01

周末的家庭聚餐，氣氛和桌上的菜一樣，表面熱氣騰騰，內(nèi)里早有定式。

岳父賈成業(yè)坐在主位，筷子沒動幾下，話卻已經(jīng)說了一圈。

“這次這個局，不一樣�！�

他抿了一口杯里的白酒，喉結(jié)滾動，眼神掃過我和妻子安然。

“都是以前系統(tǒng)里有頭有臉的老同事，王老你也知道，退之前位置很高的�！�

“現(xiàn)在搞商會，能量還是大。”

安然往我碗里夾了一塊排骨，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。

我知道她的意思，讓我聽著就好。

岳母周玉燕端上最后一道湯，順著話頭接：“是是是，都是體面人，你可別喝多了瞎說�！�

“我瞎說什么？”岳父眉頭一抬，聲音拔高幾分，“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，我心里沒數(shù)？”

他目光落在我身上，上下打量一番。

我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灰色針織衫，洗得有點發(fā)軟。

“立軒啊，”他語氣緩和下來，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指導(dǎo)意味，“男人在外面，行頭還是很重要的�！�

“你看你這件衣服，上班穿穿還行，真要上點臺面的場合，差點意思�！�

安然忙說：“爸，立軒他們公司對著裝沒要求，舒服就行�！�

“舒服？”岳父搖搖頭，一副“你們年輕人不懂”的神情。

“人靠衣裝馬靠鞍。車也是，你那輛國產(chǎn)的，代步可以，但有時候接個客戶朋友，還是欠點氣場�！�

我嚼著排骨，肉燉得很爛，滋味卻有些淡。

“爸說得對�！蔽已氏率澄�，笑了笑，“慢慢來�！�

岳父似乎對我的“受教”感到滿意，又轉(zhuǎn)向他那個即將到來的重要飯局。

話題繞回來，他反復(fù)提起“王老”的賞識，提起幾個我叫不上名字、但據(jù)說很“厲害”的朋友。

他臉頰泛紅，眼睛里有一種光，是談起這些人和事時特有的光。

那光我熟悉，混合著向往、自我證明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。

安然悄悄在桌下握住我的手。

她的手心很軟，有點涼。

我回握了一下，示意她我沒事。

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。

岳父的演說占據(jù)了大部分時間，岳母偶爾補(bǔ)充細(xì)節(jié)，安然負(fù)責(zé)調(diào)和氣氛，我則扮演合格的聽眾。

結(jié)束的時候，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立軒，下周中間，你來家里一趟，我有點事找你。”

他語氣隨意，眼神卻飄了一下，沒看我眼睛。

“好�！蔽尹c頭。

離開岳父家，夜風(fēng)一吹，腦子清醒了些。

安然的頭發(fā)被風(fēng)吹亂，她低著頭，走在我身邊，半晌沒說話。

“爸就那樣，你知道的。”她終于開口，聲音輕輕的，“他不是針對你，就是……好那個面子�！�

“嗯�！蔽覕堊∷募纾拔抑��！�

車開在回家的路上，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滑過車窗。

我忽然想起去年我生日，安然送我的那塊勞力士綠水鬼。

她攢了很久的錢，說我這些年也沒件像樣的東西。

我當(dāng)時怪她亂花錢，心里卻是滾燙的。

那表我一直收著，重要場合才戴。

岳父知道我有這塊表。

有次家庭聚會，他拿過去看了很久，表盤映著他眼里毫不掩飾的喜歡。

“好東西。”他當(dāng)時嘖了一聲，“綠水鬼，難買�！�

我心里那點模糊的不安，慢慢沉了下去。

02

周三下午，我請了半天假，去了岳父家。

岳母去老年大學(xué)上課了，家里只有岳父一人。

他給我泡了茶，是壓箱底的好普洱，湯色紅亮。

我們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，電視開著，播著無聊的戲曲節(jié)目，音量調(diào)得很低。

岳父搓了搓手，端起茶杯，又放下。

“立軒啊，今天叫你來，是有個事……想跟你商量一下�！�

他說話很少這樣遲疑。

“爸，您說。”

他又喝了口茶，像是下了決心，身體朝我這邊傾了傾。

“是這樣，周末那個飯局，你也聽我說了，很重要�！�

“來的都是些有身份的老朋友，老領(lǐng)導(dǎo)�！�

“我這……手腕上總空蕩蕩的，也不是個事�！�

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，上面是一塊戴了很多年的老款西鐵城，表盤玻璃都有了細(xì)密的劃痕。

“我知道你有塊好表，綠水鬼。”

他看向我，眼神里帶著懇切，還有一絲不太熟練的、屬于長輩的尷尬。

“能不能……借我戴兩天？就一場飯局，完了我立刻還你。”

“我保證，絕對小心，磕碰都不可能�！�

客廳里很安靜，只有電視里咿咿呀呀的唱腔。

窗外的光斜射進(jìn)來，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。

我看著他。

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比上次見時深了些，眼袋明顯，眼球上有幾縷血絲。

“爸，”我緩緩開口，“那表……是安然送的。”
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！”他立刻接話，語氣急促了些，“就是因為知道是安然的心意，我才更會小心保管。要是別人的，我還不好意思開這個口呢。”

他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：“不瞞你說，立軒，這次飯局，王老那邊可能有個不錯的機(jī)會，引薦點資源。我這也算……為家里以后多鋪條路�！�

“你說我這退了休的，還能圖什么？不就是想著你們，想著這個家？”
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沉甸甸地壓過來。

我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。

去年春天，也是在這客廳，岳父拿著我那款停產(chǎn)的古董都彭打火機(jī)把玩。

他說老同事聚會，拿出來點煙有面子。

后來他喝多了，打火機(jī)怎么丟的，丟在哪里，全然不記得。

我只在沙發(fā)縫里找到摔裂的機(jī)身，鍍金層都蹭花了。

安然為此懊惱了很久，岳父也只是擺擺手，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，回頭賠我一個更好的。

更好的自然沒有下文。

“立軒？”岳父見我不語，喚了一聲。

我回過神，端起已經(jīng)微涼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
普洱的醇厚里，泛起一絲澀。

“表……在我家里保險柜�！蔽艺f。

岳父眼睛明顯亮了一下，臉上堆起笑容：“那你看……”

“我明天給您送過來吧�！蔽曳畔虏璞�。

“哎！好！好女婿！”岳父重重拍了一下我的大腿，如釋重負(fù)，“你放心，爸肯定給你保管好，完璧歸趙！”

他興奮起來，又開始說起飯局的細(xì)節(jié)，說起王老的喜好，說起他年輕時的一些風(fēng)光事。

我聽著，偶爾點頭，心里卻像被那口涼茶浸著，慢慢結(jié)了一層薄冰。

離開時，岳父一直把我送到電梯口。

電梯門關(guān)上前，他還笑著沖我揮手：“明天啊，立軒，我等你。”

電梯下行，失重感傳來。

我看著金屬門上模糊變形的自己，輕輕吐了口氣。

03

晚上，安然備課，我坐在書房電腦前，心不在焉地瀏覽網(wǎng)頁。

臺燈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暖黃。

安然端了杯牛奶進(jìn)來，放在我手邊。

“爸今天找你，什么事��？”她靠著書桌，隨口問。

我握住鼠標(biāo)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沒什么，就問問工作上的事�！�

安然“哦”了一聲，拿起我桌上的一支筆，無意識地轉(zhuǎn)著。

“爸最近……好像有點怪怪的�！彼p聲說。

“怎么怪了？”

“電話特別多，有時候半夜還躲在陽臺接。媽說他最近睡眠很差，唉聲嘆氣的次數(shù)也多了。”

她蹙著眉，眼里有擔(dān)憂：“問他是不是有什么事，他又不說，總說挺好挺好。”

我想起岳父眼中那些紅血絲，和鬢角刺眼的白發(fā)。

“可能是想著他那場重要飯局，壓力大吧�！蔽彝蟿邮髽�(biāo)，點開一個無關(guān)的頁面。

“也許吧�！卑踩环畔鹿P，嘆了口氣，“他就是太好強(qiáng)，太要面子。退了休，反而比上班時還緊張那些人情往來�！�

她看著我：“今天……他沒跟你說什么讓你為難的事吧？”

我轉(zhuǎn)頭看她。

燈光下，她的臉龐柔和，眼神清澈。

那塊表是她一季度的課時費(fèi)攢下來的，買的時候，她眼睛亮晶晶地說：“我老公戴這個，肯定好看�！�

“沒有�！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粽f，“就是聊聊天�！�

安然似乎松了口氣，露出一點笑容：“那就好。爸有時候說話直，你別往心里去�！�

她俯身，親了親我的額頭：“牛奶記得喝，別熬太晚�！�

她帶上門出去了。

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
我看著那杯牛奶表面漸漸凝起的薄皮，心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拉扯。

一個說：借吧，他是安然的父親，話說到那個地步，不借傷感情。一塊表而已，小心點應(yīng)該沒事。

另一個冷笑：小心？上次的打火機(jī)忘了？他那個人，喝了酒，在那種場合，恨不得把表盤懟到每個人眼前看。人多手雜，丟了怎么辦？十多萬的東西，不是大風(fēng)刮來的。

我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，拿出那個墨綠色的方形表盒。

打開，那塊勞力士靜靜躺在黑色絲絨上。

潛航者日歷型，蠔式鋼，翠綠色表盤，在燈光下流轉(zhuǎn)著幽暗又奢華的光澤。

我把它拿出來，沉甸甸的，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。

腕表是奇妙的物件，它不只是看時間的工具。

它承載著贈予者的心意，也標(biāo)記著佩戴者的某個階段，某種渴望。

安然送我時，是我們結(jié)婚三周年。

她說，希望時間走得慢一點，好的日子長一點。

岳父想要借走的，不只是這塊表。

還有附著在它上面的，那些他無比在意的東西——體面，認(rèn)可，在舊日同僚面前不墮的“身份”。

以及，他口中那若有若無的“機(jī)會”。

我把表戴在自己腕上，對著光看。

綠得深沉，又銳利。

一個念頭，像水底的暗流，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。

清晰，又帶著點冒險的涼意。

如果……給他一塊假的呢？

高仿的A貨，現(xiàn)在做得幾乎可以亂真。

讓他戴著去赴宴，去炫耀。

等他回來，我再告訴他真相。

讓他尷尬，讓他后怕，讓他知道，這些外在的東西靠不住，虛榮心可能會帶來麻煩。

更重要的是，我的真表，萬無一失。

這個念頭一旦出現(xiàn)，就開始瘋狂滋長。

我摘下表，小心放回盒子里。

手指碰到冰涼的表殼，微微顫了一下。

我知道這像個惡作劇，甚至有些刻薄。

但想到岳父可能會出現(xiàn)的表情，想到他或許能因此稍微收斂，那點微弱的負(fù)罪感，被一種更強(qiáng)烈的、混合著不滿和某種“教訓(xùn)”心態(tài)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
我合上表盒，鎖回抽屜。

電腦屏幕的光，映著我沒有什么表情的臉。

04

第二天是周四，我特意調(diào)休了半天。

我沒去岳父家，而是開車去了城市另一邊的一個電子市場附近。

那里有些不起眼的柜臺，做著些不起眼的生意。

我找到一個叫“老陳”的微商，是在一個很小的愛好論壇上知道的，據(jù)說他手里的貨“品質(zhì)很頂”。

聯(lián)系很隱蔽，約在Market后面一條巷子的茶室包廂。

老陳是個精瘦的中年人，話不多，眼神活。

我把手機(jī)里真表的幾張細(xì)節(jié)圖給他看。

他瞇著眼看了看，點點頭：“有。最近出的新版，圈口、日歷、夜光，都對。重量差點，但上手感覺不明顯。”

“能看出來嗎？”我問。

“一般人看不出來�！崩详惡攘丝诓�，“除非是天天玩這個的，或者……當(dāng)場摘下來仔細(xì)比。隔著一米多，飯桌上那種，沒問題。”

“多少錢？”

“八百。不還價�！�

這個價格比我想的便宜，也比我擔(dān)憂的貴。

我沉吟了一下。

老陳也不催，自顧自點起一支煙。

煙霧裊裊升起，模糊了他的臉。

“要嗎？”他彈了彈煙灰。

“要�！蔽艺f。

他起身，從隨身的一個黑色舊電腦包里，拿出一個沒有任何logo的灰色軟布袋。

打開，里面躺著一塊綠水鬼。

我接過來。

第一感覺是輕。比我的真表明顯輕。

但樣子，乍一看幾乎一模一樣。同樣的翠綠表盤，同樣的陶瓷圈，奔馳指針。

我對著窗戶的光仔細(xì)看。

日歷的數(shù)字字體，似乎稍微胖了一點點。

陶瓷圈旋轉(zhuǎn)的阻尼感，也比真表生澀。

但就像老陳說的，不拿在手里細(xì)細(xì)對比，很難察覺。

“怎么樣？”老陳問。

“還行�！蔽野驯矸呕剀洸即�，“就它吧。”

我給他轉(zhuǎn)了賬。

離開茶室，巷子里飄著油煙和潮濕的氣味。

我把那個軟布袋塞進(jìn)外套內(nèi)袋，貼著胸口。

走回車邊的路上，腳步有些虛浮。

陽光很好，刺得人眼睛發(fā)酸。

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點荒唐，甚至可能引發(fā)麻煩的事。

但那股勁憋在心里很久了。

從聽他一次次吹噓那些浮華的場合開始。

從看他對我那輛國產(chǎn)車不以為然開始。

從他理所當(dāng)然地借走又弄壞我的打火機(jī)開始。

從他閃爍著眼睛，用“為家里鋪路”這樣的大帽子來借表開始。

我想看看，當(dāng)這塊他視若門面的“名表”突然變得一文不值時，他會是什么反應(yīng)。

是惱羞成怒？是羞愧難當(dāng)？還是能有一點點反思？

坐進(jìn)車?yán)�，我沒有立刻發(fā)動。

內(nèi)袋里那塊仿表，像個微型的烙鐵，燙著皮膚。

我拿出手機(jī)，翻到安然的號碼，指尖懸在屏幕上。

最終，鎖屏，把手機(jī)扔在副駕駛座上。

車子啟動，駛?cè)胛绾蟪砻艿能嚵鳌?/p>

回家的路上，我去了一家精品文具店，買了一個看起來挺高檔的深藍(lán)色絨布表盒。

回到家，我把那塊A貨從軟布袋里取出，用眼鏡布仔細(xì)擦了擦，鄭重地放進(jìn)新買的表盒里。

合上蓋子，咔噠一聲輕響。

看起來，和真的毫無二致。

真表被我放進(jìn)了銀行保險箱，憑證壓在書架最厚的那本字典里。

做完這一切，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茶幾上那個嶄新的藍(lán)絲絨盒子。

心跳得有些快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那點不安又冒了頭，被我強(qiáng)行按下去。

我對自己說：只是一個小玩笑，一個無傷大雅的教訓(xùn)。

等他回來，我就把真表換回去。

一切都會回到原點。

最多，他生幾天悶氣。

窗外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
05

周五晚上，我?guī)е莻�藍(lán)色表盒去了岳父家。

岳母做了幾個好菜，飯桌上，岳父明顯心神不寧。

他不�？磯ι系溺姡捯脖绕綍r少。

吃完飯，岳母在廚房收拾，安然幫著擦桌子。

岳父對我使了個眼色，先起身去了書房。

我拿起放在沙發(fā)上的表盒，跟了進(jìn)去。

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，光線昏黃。

岳父關(guān)上門，轉(zhuǎn)過身，眼睛立刻盯住了我手里的盒子。

“帶來了？”他聲音壓得很低，有些干澀。

“嗯�！蔽野押凶舆f過去。

他接過去，手指在光滑的絨面上摩挲了兩下，才小心地打開盒蓋。

那塊“綠水鬼”躺在里面，臺燈的光給表盤鍍上一層溫潤的暈。

岳父深吸了一口氣。

他伸出兩根手指，極其輕柔地把表從凹槽里拈出來，托在掌心。

他湊到臺燈下，瞇著眼看，轉(zhuǎn)動著手腕，讓光劃過表盤和陶瓷外圈。

表鏈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、金屬摩擦的窸窣聲。

“好……真好�！彼哉Z，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贊嘆和滿足的神情，甚至有些虔誠。

我心里那根弦，繃緊了。

他會不會看出來？

他的指尖劃過表盤玻璃，劃過表冠。

“這質(zhì)感，這分量，就是不一樣�！彼吐曊f，像是說給我聽，又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
看來老陳的貨，確實過關(guān)。

岳父把表戴到左手腕上。

表鏈對他略顯粗壯的手腕來說有點緊，他費(fèi)了點勁才扣上。

他舉起手，對著光，看了又看。

蒼老的手腕，襯著那抹銳利的翠綠，有種突兀的，卻又被他神情所合理化的“搭配感”。

他笑了，眼角深刻的皺紋堆疊起來。

“立軒，謝謝你。”他看著我，這次眼神很認(rèn)真，“爸知道你舍不得，這份情，我記著�！�

“就一場飯局，明天晚上。結(jié)束了，我馬上給你送回去�！�

“你放心，我連洗手都小心著，絕不磕著碰著�！�

他的保證聽起來很真誠。

“爸您喜歡就好�！蔽艺f，“場面重要，您戴著也提氣。”

這話大概說到了他心坎里，他笑容更盛，又低頭欣賞腕上的表。

“是啊，王老他們，都識貨的�！�

他又說了幾句關(guān)于飯局安排的話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表摘下來，放回盒子里。

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個嬰兒。

“那我就先收著了，明天下午過去前戴上。”他合上蓋子，把表盒鎖進(jìn)了書桌的抽屜。

走出書房時，他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。

岳母和安然在客廳看電視，說著閑話。

岳父坐下來，拿起遙控器，隨口點評了幾句電視劇。

他的手指，無意識地、反復(fù)地搓著左手腕上剛才戴表的位置。

那里，還留著一點金屬的壓痕。

坐了沒多久，我和安然起身告辭。

岳父岳母送我們到門口。

“路上開車慢點�！痹滥付�。

岳父站在岳母身后，手扶著門框，又對我點了點頭，那意思我明白。

“爸，媽，我們走了。”安然挽住我的胳膊。

電梯門關(guān)上。

下樓，走出單元門，晚風(fēng)帶著涼意。

安然抬頭看了看天：“爸今天好像挺高興的�！�

“嗯�！蔽覒�(yīng)了一聲，拉開車門。

車子駛出小區(qū)，匯入夜晚的車流。

后視鏡里，岳父家那棟樓的燈光漸漸模糊，縮小。

我忽然想起，剛才在書房臺燈的光暈下，岳父低頭看表時，我清楚地看到他鬢角新添的白發(fā)。

不是幾根，是密密的一小片，藏在黑發(fā)里，刺眼地白。

比上次見時，似乎又多了不少。

那些白發(fā)，和他摩挲表盤時眼中閃爍的光，交織在一起。

讓我心里那點惡作劇般的快意，像被針扎了一下，漏了些氣，摻進(jìn)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。

但愿，一切只是我多心。

但愿，明天過后，物歸原主，一切如常。

我握緊了方向盤，指尖有些涼。

06

周六，岳父赴宴的日子。

白天過得和往常任何一個周末沒有區(qū)別。

我和安然去超市采購，打掃房間，看了半部老電影。

電影里演了什么，我沒什么印象。

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墻上的鐘。

那塊我戴了好幾年的精工手表，秒針一格一格，跳得沉穩(wěn)又磨人。

安然靠在我肩上，漸漸睡著了，呼吸均勻。

我輕輕挪開，給她蓋了條毯子，走到陽臺。

點了一支煙，很久沒抽了，有些嗆。

傍晚時分，天邊堆積起厚厚的云層，醞釀著一場夜雨。

岳父的飯局，應(yīng)該快開始了吧。

想象著他舉起酒杯，手腕上那抹綠色“不經(jīng)意”地滑出袖口。

想象著周圍人或真或假的贊嘆。

他臉上的笑容，應(yīng)該是放松的，得意的，暫時拋開了所有煩憂的。

煙灰積了長長一截，忘了彈。

手機(jī)安靜地躺在茶幾上，像一塊黑色的冰。

晚上七點多，開始下雨。

雨點起初稀疏，敲在窗戶上，啪嗒作響。

很快就連成了線，織成密密的雨幕，沖刷著玻璃。

城市的燈火在雨水中暈開，模糊一片。

安然醒了，煮了兩碗面。

我們坐在餐桌前吃，電視開著，聲音調(diào)得很低。

“爸這會兒應(yīng)該喝上了吧。”安然挑著面條，隨口說，“這種局，肯定少不了酒�！�

“嗯。”我喝了一口面湯，有點咸。

“希望他別喝太多，年紀(jì)大了，身體要緊�！彼⑽Ⅴ久�。

“有媽跟著提醒，沒事。”我說。

但我知道，岳母不去。岳父說過，那種場合，帶家屬不合適。

雨越下越大，砸在空調(diào)外機(jī)上，發(fā)出持續(xù)的、空洞的轟鳴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
九點，九點半，十點……

電影早已放完，電視里換成了午夜新聞。

安然有些困了，打了個哈欠。

“要不你先睡？”我說。

“我等等爸吧，萬一喝多了，媽一個人弄不動，可能還得我們?nèi)ソ�。�?/p>

她強(qiáng)打著精神，拿起一本雜志翻著。

我坐在沙發(fā)另一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。

那感覺，像在等待一個必然會響，卻又不知道何時會響的鈴。

等待宣判。

十點零七分。

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(jī)，屏幕猛地亮了起來。

嗡嗡的震動聲，在只有雨聲的客廳里，格外突兀，甚至有些刺耳。

安然抬起頭。

我看清屏幕上跳動的名字——賈成業(yè)。

心跳，毫無征兆地漏跳了一拍，隨即瘋狂擂鼓。

來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拿起手機(jī)，指尖有點麻。

滑開接聽。

“喂，爸。”

電話那頭，背景音空曠，有細(xì)微的回聲，還有急促的、不穩(wěn)定的呼吸聲。

雨聲被隔絕在外，顯得遙遠(yuǎn)。

緊接著，是岳父賈成業(yè)的聲音。

完全變了調(diào)，尖利，顫抖，裹著巨大的驚慌，劈頭蓋臉砸過來。

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，帶著喘不上氣的嘶啞。

“在……在停車場，可能下車的時候沒扣緊……滑、滑掉了……”

“我找了，都找遍了！沒有！哪兒都沒有！”

“地上全是水……完了，立軒，完了……”

他語無倫次，聲音里的恐懼幾乎要順著電信號滿溢出來。

我握著手機(jī)，靜靜地聽著。

耳邊是他混亂的喘息和帶著哭腔的懊惱。

我能清晰地勾勒出他此刻的樣子：在空曠潮濕的地下停車場，或許還下著雨，他臉色煞白，頭發(fā)凌亂，彎著腰，徒勞地搜尋每一處水洼和角落，昂貴的西裝下擺可能都沾了污水。

那塊被他寄予厚望的“名表”，不見了。

我心里那塊懸了幾天，甚至更久的巨石，轟然落地。

砸起一片沉悶的塵埃。

塵埃里，果然泛起一絲預(yù)料之中的、冰冷的快意。

看，我說什么來著。

果然丟了。

我甚至能感到嘴角不受控制地，想要向上扯動。

但我用力抿住了。

安然已經(jīng)坐直了身體，緊張地看著我，用口型問：“怎么了？”

我朝她擺擺手，示意她別出聲。

然后，我對著話筒，清了清嗓子。

用了一種我練習(xí)過，但此刻聽起來無比自然的、刻意放松甚至帶著點寬慰的語氣。

開口。

07

我的聲音平穩(wěn)，甚至帶著點笑意，透過電波傳過去。

電話那頭，岳父粗重的、帶著哽咽的喘息聲，明顯頓了一下。

他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(yīng)。

“您別急，”我繼續(xù)說，語速不緊不慢，“慢慢說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丟了！”他的聲音依舊發(fā)抖，但多了點困惑，“吃完飯，到停車場，上車的時候我還看了一眼，還在……回到家樓下，一抬手，就、就沒了！肯定是路上掉了！”

“您仔細(xì)找過車?yán)锪藛幔孔幌旅�，縫隙里？”

“找了�。《挤榱�！沒有！”他幾乎是吼出來的，帶著絕望的哭腔，“立軒，我對不住你！我真不是故意的！那表……那表……”

“好了，爸，真沒事。”我打斷他，語氣更加輕松，甚至帶了點滿不在乎。

“您聽我說�！�

我停頓了一下，確保他能聽清接下來的每一個字。

雨點敲打著窗戶，啪嗒，啪嗒。

安然屏住呼吸看著我。

我笑了笑，對著話筒，清晰地說道：“那表啊，不值錢�！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