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弟結(jié)婚那年，我包了六萬六的紅包。

紅艷艷的鈔票疊得整整齊齊，塞進鼓囊囊的紅封里。

我在眾目睽睽下遞給他時，心里是有些得意的。

婚宴設(shè)在縣城的老式酒樓，桌布洗得發(fā)白，菜色也尋常。

思源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，接過紅包時手有點抖。

他沒多說什么，只是重重握了下我的手臂。

回城時，我?guī)Щ貋硪粋€臉盆大的紅盒子。

里面裝著他給我的回禮——一個龍鳳呈祥造型的花饃。

面做的，染了色，精致是精致，可終究只是個饃。

我隨手把它擺在廚房的窗臺上，再沒多看一眼。

三年后，母親心臟病發(fā)，需要一筆不小的手術(shù)費。

我的公司正周轉(zhuǎn)不靈，那幾天焦頭爛額。

清理雜物時又看見那花饃，早已干硬開裂，落滿灰塵。

我一股無名火起，抓起來就朝垃圾桶扔去。

花饃砸在桶邊，碎裂成好幾塊。

一塊底座裂開，露出里面暗黃色的油紙包。

我蹲下身，撥開碎屑，油紙包摸上去硬硬的。

剝開兩層油紙，里面躺著一張對折的、泛黃的紙。

展開一看，我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
它在那個干硬的面疙瘩里，躺了整整三年。

01

春節(jié)前一個星期，母親李玫打來電話。

那時我正在公司對賬，年底的應(yīng)收款拖拖拉拉，讓人心煩。

手機震了好幾下我才接起來。

“俊豪啊，”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，背景音里有電視戲曲聲，“今年什么時候回來？”

我揉了揉眉心：“媽，今年忙，可能回不去那么早?！?/p>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“思源要結(jié)婚了。”母親說，聲音放輕了些，“日子定在正月初六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才從記憶里撈出堂弟吳思源的樣子。

瘦高個，話不多，見人總是靦腆地笑。

上次見他還是好幾年前，在爺爺?shù)脑岫Y上。

“哦，好事啊?！蔽翼樋趹?yīng)著，眼睛還瞟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。

“思源那孩子……不容易?！蹦赣H頓了頓，“他爹去得早，淑貞一個人拉扯他。當(dāng)年你讀研，家里緊巴，淑貞還塞過兩千塊錢給你媽，讓轉(zhuǎn)交給你?！?/strong>

我敲鍵盤的手指停了停。

這事我有點模糊印象，但具體細節(jié)早忘了。

“他現(xiàn)在做什么來著？”我問。

“還是做老本行?！蹦赣H說，“在縣城開了個小作坊，做面點。就是咱老家那種花饃、喜餅什么的。手藝是真好，可這年頭，靠這個掙不了大錢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聲。

母親又絮絮說了些話，無非是堂弟家條件一般，婚禮怕是不會太排場。

最后她含蓄地提了一句：“你當(dāng)哥的，現(xiàn)在條件好了，能幫襯就幫襯點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靠在椅背上，點了支煙。

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，我的公司在這棟寫字樓的十七層。

雖然不大，但這些年也算站穩(wěn)了腳跟。

思源要結(jié)婚了。

我想了想，拿起手機給助理發(fā)了條消息，讓她幫我準(zhǔn)備一個厚點的紅包。

具體包多少，我還沒想好。

但母親那句話在耳邊繞。

“能幫襯就幫襯點?！?/p>

煙霧在辦公室里散開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。

我和思源在老家的河邊抓魚。

他比我小四歲，跟在我屁股后面，我撈到小魚小蝦，他就用玻璃罐子接著。

太陽曬得我們滿頭大汗。

后來我考上大學(xué)，他中學(xué)畢業(yè)就去了面點鋪當(dāng)學(xué)徒。

再后來，見面就少了。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妻子發(fā)來的消息，問晚上想吃什么。

我回了個“隨便”，繼續(xù)對著報表發(fā)呆。

那個夏天河水的涼意，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，怎么也摸不真切了。

02

我還是在臘月二十八回了老家。

妻子帶著兒子提前飛去了海南度假，她不喜歡北方的寒冷和親戚間的應(yīng)酬。

我一個人開車上了高速。

越往北開，景色越荒涼。收割后的田野裸露著，灰黃的土色一直延伸到天際線。

老家縣城變化不大，街道窄，樓房舊，空氣里有種熟悉的煤煙味。

母親見到我很高興，忙前忙后地張羅飯菜。

吃飯時她又提起思源的婚事。

“淑貞前陣子查出心臟不太好，藥沒斷過?！蹦赣H夾了塊排骨放進我碗里，“思源那孩子孝順，掙點錢都給媽看病了。這回結(jié)婚，聽說彩禮都是東拼西湊的?！?/p>

我咀嚼著米飯，沒接話。

“女方家是鄰縣的，姑娘在幼兒園當(dāng)老師，人挺本分?！蹦赣H繼續(xù)說，“就是家里也指望不上多少?！?/p>

“婚宴訂在哪兒？”我問。

“就縣城那個老‘聚仙樓’。”母親說，“擺了十桌，都是至親好友?！?/p>

我點點頭。

聚仙樓我知道，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裝修，椅子腿都用鐵絲綁過。

第二天，我去銀行取了六萬六千塊現(xiàn)金。

嶄新的鈔票，捆得扎扎實實。

柜員遞出來時，還多看了我兩眼。

我用早就備好的大紅色禮封裝好，封面上用金粉寫著“新婚誌喜”。

很厚的一沓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正月初六那天，天氣陰冷。

聚仙樓門口掛著褪色的紅燈籠，地上有沒掃凈的鞭炮碎屑。

我停好車，走進大堂。

確實只有十桌，桌布是那種洗得發(fā)白的粉紅色，每桌中央擺著一瓶廉價的塑料花。

賓客已經(jīng)來了大半，多是中老年人，穿著樸素，說話聲音很大。

思源站在門口迎客。

他穿著黑色西裝，肩膀處有點空蕩，襯衫領(lǐng)子勒得有點緊。

看見我，他眼睛亮了一下，快步走過來。

“哥?！彼辛艘宦暎旖峭铣?，笑容有些局促。

我拍拍他肩膀：“新郎官，精神啊?！?/p>

他的手握上來，掌心有厚繭，很粗糙。

“你能來，太好了?！彼f，聲音不高。

我們簡單聊了幾句。他說作坊去年剛添了臺新設(shè)備，生意還算穩(wěn)定。

說這些時，他眼神里有種小心翼翼的光。

新娘子穿著租來的婚紗，站在他旁邊，臉紅撲撲的，一直抿著嘴笑。

伯母薛淑貞也過來了，拉著我的手，說了好多話。

她老了很多，頭發(fā)白了大半，但精神還好。

開席前，司儀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宣布儀式開始。

流程很簡樸，交換戒指，敬茶，改口。

輪到親友致辭時，司儀看向我：“今天新郎的堂哥，從大城市特意趕回來，咱們請梁先生說幾句！”

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。

我整了整衣領(lǐng)，走上那個小小的、鋪著紅毯的臺子。

接過話筒時，我瞥見思源期待的眼神。

“今天是我弟弟思源的大喜日子?！蔽议_口，聲音透過音響有些空曠，“我這個當(dāng)哥的，沒什么多說的，就祝你們白頭偕老，早生貴子?！?/p>

頓了頓，我從西裝內(nèi)袋掏出那個厚重的紅包。

“一點心意，給弟弟弟妹添喜慶?！?/p>

我走到思源面前，把紅包遞給他。

全場靜了一下。

那么厚的紅包，在燈光下紅得刺眼。

然后竊竊私語聲嗡地響起來。

“哎呦，這么厚……”

“大城市來的就是不一樣……”

“思源這堂哥夠意思啊……”

思源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。

他雙手接過紅包，手指捏得很緊，指節(jié)都泛白了。

“哥，這……這太多了……”他聲音發(fā)顫。

我擺擺手，回到座位。

司儀適時地烘托氣氛，說兄弟情深，說家族和睦。

宴席開始了，菜一道道上來，無非是雞鴨魚肉，做法粗糙。

不斷有人過來敬我酒，說些恭維的話。

我笑著應(yīng)酬，余光看見思源挨桌敬酒。

他走到我們這桌時，已經(jīng)喝了不少，眼眶有點紅。

他端起酒杯，看著我，嘴唇動了動。

最后只說了一句：“哥，我敬你?！?/strong>

杯子碰在一起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他仰頭一飲而盡。

03

婚宴散得早，不到下午三點，賓客就陸陸續(xù)續(xù)走了。

幫忙的親戚開始收拾殘羹剩飯，桌椅碰撞聲不絕于耳。

我準(zhǔn)備告辭回市里，母親說再坐會兒，晚點有車，不安全。

思源送完最后一批客人，快步朝我走過來。

他手里捧著一個很大的紅色禮盒，四四方方，扎著金色緞帶。

“哥，”他走到我面前，把盒子遞過來，“這個……給你?！?/p>

我接過來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
“是什么？”我隨口問，動手去解緞帶。

“就是……一點心意?！彼荚创曛?，眼睛看著地面。

盒子打開，里面襯著紅絨布。

紅絨布上，端端正正擺著一個巨大的花饃。

是真的很大，直徑少說有三十公分。

做成龍鳳呈祥的造型，龍和鳳盤旋交錯，鱗片和羽毛用剪刀細細剪出來，再一片片貼上去。

龍身染成金色，鳳尾染成紅色，眼睛用黑豆點綴。

做工極其精致，栩栩如生。

但在那一刻，我看著這個面做的、不能久放的東西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周圍還沒走的幾個親戚也圍過來看。

“喲，這花饃做得真排場！”

“思源手藝就是好，這得做一整天吧？”

“還是老手藝有心意啊……”

議論聲鉆進耳朵。

我臉上維持著笑，手指在盒子邊緣摩挲了一下。

“謝謝啊，思源?！蔽艺f，聲音可能有點干。

思源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。

他眼神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期待，又像是忐忑。

“這花饃……要放在通風(fēng)干燥的地方?！彼÷曆a充了一句，“能放挺久的?！?/p>

我點點頭，合上盒蓋。

伯母薛淑貞這時走了過來。

她看看我手里的盒子，又看看思源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么。

但最終只是拉著我的手，輕輕拍了拍。

“俊豪，路上慢點。”她說著，眼睛有點濕，“?；貋砜纯础！?/p>

我應(yīng)了一聲，拎起盒子，跟母親一起往停車場走。

盒子是真沉，壓得我手臂發(fā)酸。

放進行李箱時，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個花饃。

龍鳳的眼睛黑黝黝的，像是在望著我。

回城的路上，母親坐在副駕，一直沒說話。

開了快一半，她才輕聲開口：“思源那孩子，實在?！?/p>

我盯著前方的路，沒接話。

“他為了做這個花饃，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琢磨樣子。”母親繼續(xù)說，“婚禮前一晚，通宵沒睡，就為了趕工。淑貞說他，結(jié)婚這么大的事，也不知道休息?！?/p>

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。

“手藝是沒得說?！蔽艺f，語氣可能有點淡。

母親側(cè)頭看我一眼，沒再說什么。

傍晚時分，我回到市里的家。

妻子和兒子還沒回來，屋子里空蕩蕩的，暖氣開得足，有些悶。

我把那個紅盒子放在廚房的島臺上，打開蓋子。

花饃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，面香隱隱透出來。

我伸出手，摸了摸龍的脊背。

觸感堅硬，已經(jīng)風(fēng)干了。

站了一會兒，我找來一個保鮮袋，把花饃整個套進去，然后隨手擱在廚房窗臺的角落里。

窗臺上有幾盆綠蘿，長得茂盛，葉子垂下來，剛好遮住一半。

我洗了洗手，去書房打開電腦。

郵箱里有幾封待處理的郵件，數(shù)字和條款密密麻麻。

看了一會兒，我有點走神。

眼前晃過思源遞給我盒子時那雙粗糙的手。

晃過婚宴上那些樸素的菜肴。

晃過那個厚重的、六萬六的紅包。

我關(guān)掉郵箱，點了支煙。

煙霧繚繞中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伯父還在世的時候。

他是個沉默的木匠，手藝很好，但一輩子沒掙到什么錢。

有一次我回老家，看見他給思源做了一把小木槍。

削得光滑，每一個棱角都仔細打磨過。

思源拿著那把槍，在院子里跑來跑去，笑得特別開心。

那時候的快樂，那么簡單。

煙灰掉在鍵盤上，我回過神來，輕輕吹掉。

窗外，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，遠遠近近，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。

我起身去廚房倒水。

經(jīng)過窗臺時，又瞥見那個花饃。

它在陰影里，靜靜地臥著。

龍鳳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顯得有些模糊。

04

妻子和兒子從海南回來，帶了大包小包的禮物。

兒子曬黑了，嘰嘰喳喳說著海邊的見聞。

妻子一邊整理行李，一邊問我老家婚禮的情況。

我簡單說了說，提到那個花饃時，她挑了挑眉。

“花饃？就是面做的那個？”她走到廚房，看到窗臺上的東西，笑了，“還挺精致。不過這東西放久了會壞吧？又不能吃?！?/p>

“說是能放挺久。”我靠在門框上。

妻子打開保鮮袋，湊近看了看，又小心地封好。

“你堂弟也真是，”她搖搖頭，“你包那么大的紅包，他就回個這個？好歹也該有點實際的東西。”

我沒說話。

“不是我說，你們老家那邊，人情往來還是老一套?！逼拮影鸦x往里推了推，免得掉下來，“現(xiàn)在誰還送這個呀？又重又占地方?！?/p>

她洗完手，擦干，轉(zhuǎn)頭看我：“對了，你媽說伯母身體不太好？”

“嗯，心臟有問題?！?/p>

“那思源結(jié)婚，開銷不小吧？你包六萬六，是不是有點多了？”妻子語氣隨意，“當(dāng)然，你是他哥，應(yīng)該的。我就是隨口一說?！?/p>
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很久沒睡著。

妻子在身旁呼吸均勻，已經(jīng)睡熟了。

我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。

六萬六，對我來說不算傷筋動骨，但也絕對不是小數(shù)目。

我為什么要包那么多？

是因為母親的話嗎？

還是因為，我想在那些親戚面前，維持一種衣錦還鄉(xiāng)的形象？

又或者，我只是想用這種方式，證明一些什么。

證明我比思源成功？

證明我走出了那個小縣城？

黑暗中，我翻了個身。

思緒又飄回聚仙樓的大堂。

那些驚嘆的眼神，那些恭維的話。

思源接過紅包時，那雙微微顫抖的手。

以及后來，他遞給我那個沉甸甸的禮盒時，眼睛里那點微弱的光。

那光像是期待，又像是別的什么。

我當(dāng)時沒讀懂。

現(xiàn)在躺在柔軟的床上，空調(diào)發(fā)出低低的運行聲，我忽然覺得心里某個地方，空了一塊。

那個花饃，那個精致卻廉價的花饃。

它像一個無聲的質(zhì)問，擺在廚房的窗臺上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我刻意不去看那個角落。

工作依舊忙碌，應(yīng)酬一場接一場。

有時深夜喝得微醺回家，在廚房倒水，一抬眼就會看見它。

在月光下，它像一個安靜的、被遺忘的雕塑。

春天過去，夏天來了。

母親偶爾打電話來，會提到思源。

說他作坊生意還行，說他媳婦懷孕了。

每次掛電話前，母親總會輕聲說一句：“你有空，也給思源打個電話?！?/p>

我嘴上應(yīng)著，卻總是一拖再拖。

手指懸在通訊錄里“吳思源”的名字上，最終還是按滅了屏幕。

說什么呢？

問他花饃吃了嗎？

問他六萬六花完了嗎？

問他還需要幫忙嗎？

這些問題，一個也問不出口。

秋天的時候，妻子清理廚房，提起那個花饃。

“都放了大半年了，扔了吧？”她說，“看著怪礙事的?！?/strong>

我走過去看了看。

花饃表面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細密的裂紋，顏色也暗淡了許多。

但龍鳳的形態(tài)還在，依舊盤旋著，纏繞著。

“先放著吧?！蔽艺f。

妻子看了我一眼，沒再堅持。

她可能覺得我有點奇怪，但也沒多問。

我們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向前。

兒子的功課，公司的業(yè)務(wù)，房子的貸款，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填滿了每一天。

那個花饃，還有花饃背后的人和事，慢慢退到記憶的角落。

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。

只有春節(jié)家族群里發(fā)祝福時，思源會@我一下。

“哥，新年快樂。”

我回一句：“新年快樂?！?/strong>

然后對話就結(jié)束了。

像是完成某種儀式，輕描淡寫，不留痕跡。

第三年春天，母親在電話里說，思源的女兒滿周歲了。

“辦了個小宴，就自家人吃了頓飯?！蹦赣H說，“思源給孩子做了個‘長命鎖’造型的花饃，可好看了?！?/p>

我聽著，眼前浮現(xiàn)出思源低著頭，用那雙粗糙的手，一點點捏出面團的形狀。

“挺好。”我說。

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幾秒。

“俊豪，”母親的聲音很輕，“思源那孩子，一直記著你的好?！?/p>

我沒接話。

“上次我回縣城，碰見他。他問起你，說你工作忙，要注意身體?！蹦赣H頓了頓，“他還說，那花饃……你沒扔吧？”

我心頭莫名一跳。

“沒扔?！蔽艺f，“在廚房放著呢?！?/p>

“那就好?！蹦赣H像是松了口氣，“那孩子手笨，不會說好聽的話。但他心里，是熱的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走到廚房。

窗臺上的花饃，裂紋更深了。

我伸手碰了碰，觸感冰涼堅硬。

像個石頭做的東西。

我站了一會兒，然后拉開冰箱，拿出一瓶冰水。

仰頭喝的時候，眼睛還是看著那個花饃。

它就在那里，靜默地，固執(zhí)地存在著。

像一個被時間定格的秘密。

05

母親的電話是在一個周三下午打來的。

我正在開會，討論下一季的采購方案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，我按掉了。

過了一會兒，又震。

我皺皺眉，掏出手機，看到是母親，便起身走到會議室外面。

“媽，我在開會——”

“俊豪……”母親的聲音不對勁，又急又虛，“我胸口……悶得慌……”

背景音里，有鄰居阿姨慌亂的聲音：“快，快打120！”
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
“媽？媽你怎么樣？能說話嗎？”

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喘息聲，然后電話被鄰居接了過去。

“俊豪啊，我是你王姨！你媽突然心口疼，臉色煞白，我們已經(jīng)叫救護車了！”

“哪家醫(yī)院？”

“就市第一醫(yī)院！”

“我馬上過來！”

我沖回會議室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
“梁總，會還沒——”

“你們繼續(xù)，我有急事！”

電梯下降得慢，我焦躁地按著按鈕，手指有些抖。

開車去醫(yī)院的路上，我闖了一個紅燈。

后視鏡里，交警的摩托車追上來，我靠邊停下，語無倫次地解釋。

交警看了我煞白的臉，擺擺手：“趕緊去，注意安全?！?/p>

趕到急診科時，母親已經(jīng)被推進去做檢查了。

王姨等在走廊里，看見我，趕緊迎上來。

“醫(yī)生說可能是心梗，要做造影看看?！?/strong>

我腿有些發(fā)軟，扶住墻壁。

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。

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刺鼻，推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，護士急促的腳步聲，還有隱約的哭泣聲，混在一起。

我坐在冰涼的塑料椅上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
一個多小時后，醫(yī)生出來了。

“家屬？”

我立刻站起來。

“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，右冠狀動脈堵塞超過90%，需要馬上做心臟搭橋手術(shù)?！贬t(yī)生語速很快，“手術(shù)風(fēng)險有，但必須做。你們商量一下，盡快決定?！?/p>

“做，當(dāng)然做?！蔽蚁攵紱]想，“醫(yī)生，用最好的藥，最好的材料，錢不是問題?！?/p>

醫(yī)生看了我一眼，點點頭：“去辦住院手續(xù)吧，手術(shù)安排在明天上午?！?/p>

母親被推進了監(jiān)護病房。

我隔著玻璃看她，她臉色灰敗，閉著眼睛，身上連著各種儀器。

那個總是絮絮叨叨、操心這操心那的母親，此刻躺在那里，顯得那么小，那么脆弱。

辦好手續(xù)，我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，開始打電話。

先是給妻子，讓她接兒子放學(xué)后直接來醫(yī)院。

然后給公司的副總，交代接下來幾天的工作。

最后，我打給銀行的客戶經(jīng)理，詢問大額取現(xiàn)和轉(zhuǎn)賬的事宜。

一切都安排妥當(dāng)后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

妻子帶著兒子匆匆趕來。

兒子看見奶奶的樣子，嚇哭了。

我抱住他，低聲哄著，心里卻亂成一團麻。

夜深了，妻子帶兒子先回家，我留在醫(yī)院陪護。

走廊里安靜下來，只有儀器規(guī)律的滴滴聲。

我靠在墻上，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。

然后我想起了錢。

心臟搭橋手術(shù)，進口材料，特需病房，術(shù)后康復(fù)……

粗粗一算，至少需要準(zhǔn)備三十萬。

我的公司最近剛接了一個大單，但客戶付款周期長，前期墊資已經(jīng)占用了大量流動資金。

手頭的活錢，滿打滿算也就十幾萬。

缺口不小。

我揉了揉太陽穴，開始盤算能從哪里周轉(zhuǎn)。

朋友？生意上的伙伴？

借錢的話，開口不易。

而且母親后續(xù)的康復(fù)，還需要持續(xù)投入。

第一次，我感到了某種切實的壓力。

它不再只是報表上的數(shù)字，而是關(guān)乎母親的生命。

關(guān)乎這個家會不會垮掉。

后半夜，我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
夢里全是破碎的畫面。

母親的背影，思源的婚禮，那個花饃，還有醫(yī)生嚴肅的臉。

醒來時，天剛蒙蒙亮。

脖子因為睡姿不對而僵硬酸痛。

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，走到窗邊。

城市正在蘇醒，街道上車流漸密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而我的戰(zhàn)斗，也剛剛開始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拿出手機，開始翻通訊錄。

手指在一個個名字上劃過。

張總，李董，王經(jīng)理……

這些平日里推杯換盞的“朋友”，到了真需要幫忙的時候，能伸出援手的有幾個？

我心里沒底。

但無論如何，我得試試。

母親的命，就懸在那里。

06

手術(shù)安排在上午九點。

母親被推進手術(shù)室前，緊緊握了一下我的手。

她的手很涼，沒什么力氣。

“別怕，媽?！蔽腋┥碚f，“睡一覺就好了?！?/p>

母親點點頭，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
像是歉疚，又像是別的。

手術(shù)室的門關(guān)上了，紅色的“手術(shù)中”燈亮起。

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，雙手交握，抵著額頭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爬。

妻子陪在身邊，輕輕握著我的手臂。

“會順利的?！彼吐曊f。

我點點頭，喉嚨發(fā)緊，說不出話。

上午十一點，手術(shù)室門開了。

醫(yī)生走出來，摘下口罩。

“手術(shù)很成功?！彼f，“血管通了，接下來就看恢復(fù)情況?！?/p>

我整個人松懈下來，幾乎癱在椅子上。

“謝謝醫(yī)生，謝謝……”

母親被推回監(jiān)護病房，麻藥還沒過，安靜地睡著。

我看著監(jiān)護儀上起伏的曲線，那顆一直懸著的心，終于落回一半。

接下來是錢的問題。

手術(shù)費、材料費、住院費……賬單一張張出來。

我預(yù)付了十萬，但后續(xù)費用像流水一樣。

公司那邊，我催了幾筆款，但對方總是找理由拖延。

我給幾個平時關(guān)系不錯的生意伙伴打電話，委婉地提到資金周轉(zhuǎn)。

有的說最近也緊，有的說回頭問問，但都沒有下文。

人情冷暖，在這一刻格外清晰。

晚上回家拿換洗衣物，房子里空蕩蕩的。

兒子的玩具散落在客廳地板上，我繞過它們，走進臥室。

打開衣柜時，我瞥見角落里一個舊行李箱。

那是幾年前用過的，后來買了新的，就一直塞在這里。

我想起里面可能還有些不用的東西，或許能清出來，騰點地方。

打開箱子，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。

幾件舊衣服，一些文件，還有幾本相冊。

我坐在地板上，隨手翻開一本相冊。

是兒子小時候的照片，肉嘟嘟的，笑得沒心沒肺。

再往后翻，居然有幾張老家的照片。

其中一張，是很多年前的春節(jié)，在老屋門口拍的。

我，思源，還有幾個堂兄弟站成一排。

思源那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，比我矮一個頭，穿著件嶄新的棉襖，笑得靦腆。

照片已經(jīng)泛黃，邊角卷起。

我看著照片里那個瘦小的少年，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。

他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正抱著女兒，在縣城那個小作坊里忙碌吧。

守著祖?zhèn)鞯氖炙?，過著平淡而踏實的生活。

不會像我一樣，被手術(shù)費壓得喘不過氣。

我合上相冊，揉了揉眉心。

疲憊感從骨頭縫里滲出來。

收拾好東西，我準(zhǔn)備去醫(yī)院。

經(jīng)過廚房時，腳步頓住了。

窗臺上，那個花饃還放在那里。

蒙著一層灰，干裂得不成樣子，龍鳳的形態(tài)都快看不清了。

三年了。

它就那么靜靜地待著，像這個家里一件被徹底遺忘的擺設(shè)。

我走過去，盯著它看。

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
六萬六。

我當(dāng)年隨手給出的六萬六。

如果那筆錢還在，至少能緩解眼前的燃眉之急。

可它換來了什么？

一個面做的、早已風(fēng)干開裂的花饃。

一股莫名的火氣猛地竄上來。

說不清是對思源的怨懟，還是對自己當(dāng)年那份虛榮的惱怒。

又或者，只是對眼前困境的一種無力宣泄。

我伸手抓起那個花饃。

它比印象中還要沉，硬邦邦的，像塊石頭。

裂縫在指尖蔓延，碎屑簌簌落下。

我轉(zhuǎn)身，朝著廚房角落的垃圾桶走去。

手臂揚起，花饃劃出一道弧線。

重重砸向垃圾桶邊緣。

07

花饃撞上金屬桶沿，發(fā)出沉悶的碎裂聲。

它沒有整個掉進去，而是裂成了好幾大塊，散落在垃圾桶周圍的地板上。

一塊底座摔得最狠，從中間裂開，露出里面不尋常的結(jié)構(gòu)。

不是實心的。

里面是中空的，隱約能看到暗黃色的東西。

我愣了一下，彎腰湊近。

借著廚房頂燈的光，我看清了。

底座內(nèi)部被掏空了，塞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方塊。

油紙是那種老式的、厚厚的牛皮紙色，邊緣已經(jīng)有些破損。

我蹲下身，手指有些遲疑地伸過去。

撿起那個油紙包，入手比想象中沉。

油紙包了好幾層，裹得很緊，邊緣還用細細的麻繩纏了兩道。

我捏了捏，里面是硬的，像是一疊紙。

心臟莫名地跳得快了些。

我慢慢解開麻繩，一層層剝開油紙。

油紙內(nèi)層有些潮濕粘連，剝開時發(fā)出輕微的嘶啦聲。

最后一層揭開。

里面躺著一張對折的、顏色泛黃的紙。

紙的質(zhì)地很挺括，邊緣已經(jīng)有些軟爛。

我把它拿出來，在燈光下展開。

只看了一眼，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，又在下一秒凍結(jié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