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轉(zhuǎn)盤上的油漬，在吊燈下泛著膩光。

岳父許志剛的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。

他嘴里噴出的酒氣，混著“沒出息”、“窮酸貨”的字眼，在包廂里橫沖直撞。

馮雨彤就坐在我旁邊。

她用紙巾按了按嘴角，側(cè)過臉，對她母親低聲說了一句。

那句話很輕，卻比岳父所有的咆哮都清楚。

我慢慢放下手里剝了一半的蝦。

蝦仁透亮，沾著一點(diǎn)姜醋汁。

我拿起餐巾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

桌上的人都看著我，眼神里有鄙夷，有看好戲的興味，也有幾絲不易察覺的尷尬。

然后，我解開了左手腕上那塊表的表帶。

它很沉，表殼邊緣有細(xì)微的劃痕，皮質(zhì)表帶用了三年，顏色變深了。

我把它放在光滑的玻璃轉(zhuǎn)盤上。

“嗒�！�

很輕的一聲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被那輕微的碰撞聲拽了過去。

岳父的怒罵卡在喉嚨里。

岳母張著嘴。

馮雨彤的眼睛，死死盯住那塊她罵了三年“地?cái)偲票怼钡臇|西。

我看著她，看著他們每一個人。

包廂里只剩下空調(diào)沉悶的嗡鳴。

我說了句話。

那句話說完，岳父的臉從紅脹轉(zhuǎn)向灰白。

馮雨彤猛地站起來，身后的椅子腿刮擦地面，發(fā)出尖銳的噪音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抖得厲害，想去碰那塊表，又在半空停住。

我推開椅子，起身。

沒有人攔我。

走到包廂門口時，我聽到岳母帶著哭腔的、變了調(diào)的聲音。

“榮軒……小羅……你別……”

我沒回頭。

走廊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，背后的嘈雜像被悶在一只厚玻璃罐里。

我拿出手機(jī)，按下一個快捷鍵。

電話只響了一聲就通了。

“傅律師，”我說，“是我。”

“準(zhǔn)備離婚協(xié)議吧�！�

01

晨光透過沒拉嚴(yán)的窗簾縫隙，切了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金線在床頭。

我睜開眼，旁邊是馮雨彤背對著我的輪廓。

她睡得沉，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
今天是我們結(jié)婚三周年紀(jì)念日。

也是她父親許志剛的六十壽宴。

我輕輕起身，赤腳走到衣柜旁的斗柜前。

最底下的抽屜有個夾層，我拉開，取出一個深藍(lán)色絨布方盒。

盒子打開，里面躺著一塊機(jī)械表。

表盤是沉穩(wěn)的黑色，指針和時標(biāo)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幽藍(lán)的冷光。

我把它拿出來，指腹摩挲過表殼邊緣。

三年了。

我走到窗邊，借著更亮些的光，用鹿皮軟布仔細(xì)擦拭表鏡和表殼。

每一個細(xì)微的角落都不放過。

金屬的涼意透過布料傳到指尖。

“你又在弄那塊破表？”

馮雨彤帶著睡意的聲音從背后傳來，有點(diǎn)不耐煩。

我轉(zhuǎn)過身。

她已經(jīng)坐起來了，頭發(fā)有些亂，蹙著眉看我手里的東西。

“都戴了三年了，表帶都舊了，也不見你換一塊。”

她掀開被子下床，趿拉著拖鞋往衛(wèi)生間走。

“今天爸做壽，你別磨蹭�！�

“穿件像樣點(diǎn)的襯衫，上次我姐老公來，穿的那件就不錯�！�

“你總得給我爸媽掙點(diǎn)臉面�！�

衛(wèi)生間門關(guān)上了，里面?zhèn)鱽硭暫拖词膭屿o。

我看著手里的表。

它靜靜地躺在掌心，齒輪咬合的細(xì)微聲響幾乎聽不見，但那份沉甸甸的質(zhì)感是實(shí)在的。

我把它戴回左手腕。

皮質(zhì)表帶扣上時發(fā)出熟悉的“咔噠”聲。

冰涼的金屬表殼貼著皮膚，慢慢被焐熱。

我換上了她說的那件“像樣點(diǎn)的襯衫”。

其實(shí)是件普通的淺藍(lán)色牛津紡襯衫，穿了兩年，領(lǐng)口和袖口有些發(fā)白，但洗得很干凈。

馮雨彤從衛(wèi)生間出來，已經(jīng)化好了淡妝。

她走過來，替我整理了一下襯衫領(lǐng)子。

手指碰到我手腕上的表，她動作頓了一下，沒說什么，只是嘴角向下撇了撇。

“快點(diǎn)吧，”她說，“媽剛才發(fā)微信催了，說親戚們都到得差不多了。”

“別又像上次一樣，最后一個到，讓人說閑話�！�

我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拿起床頭柜上的舊皮夾和鑰匙。

出門前，我最后看了一眼鏡子。

鏡子里的人，穿著半舊的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腕上是一塊看起來同樣有些年頭的表。

和這個住了三年的、裝修簡單的小兩居室很配。

和馮雨彤眼里那個“不上進(jìn)”、“沒本事”的丈夫也很配。

她鎖好門，挽住我的胳膊。

電梯下行時，她對著光可鑒人的電梯壁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妝容和裙子。

“對了，”她忽然說，“等下見到我大姨他們，你就說你現(xiàn)在……嗯，就說項(xiàng)目挺順利的，領(lǐng)導(dǎo)看重�！�

“別傻乎乎地人家問什么就照實(shí)說�！�

“聽見沒？”

電梯“�！币宦暤竭_(dá)底層。

我嗯了一聲。

外面陽光有點(diǎn)刺眼。

02

壽宴設(shè)在“福滿樓”。

城中檔的館子，招牌菜是紅燒肉和清蒸鱸魚，價格實(shí)惠，味道不錯，是岳父許志剛中意的地方。

包廂訂在二樓最大的“吉祥廳”。

我們推門進(jìn)去時，里面已經(jīng)坐了一大半人。

圓桌擺了兩張，主桌上首，岳父許志剛穿著嶄新的紅唐裝，滿面紅光，正跟幾個老兄弟高聲談笑。

岳母葉雪梅穿著暗紫色的緞面旗袍，頭發(fā)燙得一絲不茍，正拉著馮雨彤的姐姐馮雨婷說話。

見我們進(jìn)來，葉雪梅臉上的笑淡了點(diǎn)。

“怎么才來？”她走過來，拉住馮雨彤的手，眼睛卻掃了我一眼，“就等你倆了�！�

“路上有點(diǎn)堵車。”馮雨彤笑著解釋，順勢抽出手，從包里拿出一個紅包，“爸，祝您福如東海，壽比南山！”

紅包挺厚。

許志剛接過去，掂了掂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，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
“來了就好，坐，坐�！�

他拍得有點(diǎn)重。

我和馮雨彤在靠門口的那張桌子旁坐下。

這張桌子坐的多是些不那么親近的親戚和晚輩。

我旁邊是馮雨彤的一個遠(yuǎn)房表弟，染著黃頭發(fā)，正低頭玩手機(jī)。

空氣里彌漫著熱菜、白酒和香煙的味道。

馮雨彤剛落座，就被她母親招手叫了過去。

葉雪梅拉著她和馮雨婷，還有幾個嬸嬸阿姨，圍成一圈，聲音不高，但足夠飄進(jìn)我耳朵。

“……雨婷這身裙子是新買的吧？真襯膚色�！�

“哎呀，還不是我們家那口子，非說這件好看�！�

“你老公現(xiàn)在可真是出息了，聽說又升了？”

“也就那樣吧，管個小部門，累死累活，不過年底獎金還行，剛換了輛車。”

“換車了？什么車？”

“不是什么好車，就一寶馬五系……”

馮雨彤站在她們中間，臉上的笑容有點(diǎn)僵。

她今天穿的是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，去年買的，款式已經(jīng)不算新。

葉雪梅看了女兒一眼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壓低了些，但我還是聽到了。

“當(dāng)初就勸你多想想……”

“媽�！瘪T雨彤打斷她，聲音有點(diǎn)急。

葉雪梅沒再說下去，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馮雨彤回到我身邊坐下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。

茶水有點(diǎn)燙，她皺了皺眉，把杯子重重放下。

菜開始上了。

冷盤，熱炒，湯羹，一道道擺上轉(zhuǎn)盤。

許志剛在主桌那邊站起來，舉著酒杯，說了一番感謝親朋光臨的場面話。

大家都跟著站起來，舉杯祝賀。

我跟著舉起面前的飲料杯。

馮雨彤碰了碰我的胳膊，低聲說：“你傻啊，過去給爸敬酒�！�

我看了看她，放下飲料，拿起旁邊一個小酒盅，倒了半杯白酒。

走到主桌，許志剛正被幾個人圍著敬酒，談笑風(fēng)生。

我等了一會兒，才找到空隙。

“爸，祝您生日快樂�！蔽野丫票f過去。

許志剛轉(zhuǎn)過頭，看了看我手里的酒盅，又看了看我，鼻子里“嗯”了一聲，拿起自己的杯子跟我碰了碰。

杯沿碰得很輕，幾乎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他抿了一口，就轉(zhuǎn)頭繼續(xù)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
“老許，你這女婿，挺老實(shí)啊�！迸赃呉粋�叔叔笑著說。

許志剛哈哈一笑，揮了揮手。

“老實(shí)，老實(shí)好啊，老實(shí)本分�！�

他特意在“本分”兩個字上加重了點(diǎn)語氣。

我回到自己座位。

馮雨彤看著我空了的酒盅，問：“爸跟你說什么了？”

“沒說什么�！蔽艺f。

她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追問，最后還是扭過頭，夾了一筷子涼拌木耳。

嚼得很用力。

03

酒過三巡，包廂里的氣氛更熱烈了。

煙霧繚繞，勸酒聲、笑鬧聲混在一起。

我旁邊那個黃頭發(fā)表弟接了個電話，嗓門挺大。

“到了？行行行，我下來看看！”

他掛了電話，一臉興奮，對桌上幾個年輕人說：“我新提的車，剛到樓下，哥幾個下去瞅瞅？”

幾個年輕人起哄，跟著他出去了。

沒過多久，表弟回來了，手里多了一把車鑰匙。

他特意把鑰匙放在轉(zhuǎn)盤上，亮閃閃的，標(biāo)志是個盾牌形狀，中間有匹躍起的馬。

“喲，小斌，可以啊，都開上法拉利了？”有人問。

“哪能啊，二手的，入門款，玩玩而已�！北淼茏焐现t虛，下巴卻抬得老高，手指有意無意地?fù)芘�匙鏈。

“那也不便宜啊！年輕人有本事！”

“斌子現(xiàn)在做什么發(fā)財(cái)呢？”

表弟享受著眾人的注目和詢問，侃侃而談，什么朋友帶的項(xiàng)目，投資了一點(diǎn)，運(yùn)氣好賺了點(diǎn)小錢。

馮雨彤往那邊看了好幾眼，又迅速收回目光，盯著自己碗里的半只蟹。

主桌那邊，許志剛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。

他瞇著眼看了看那把車鑰匙，臉上笑容淡了些。

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，目光掃過我們這一桌，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
我正低頭剝一只蝦。

蝦殼有點(diǎn)硬，我剝得很仔細(xì)，不想弄臟手。

許志剛的視線，在我洗得微微發(fā)白的襯衫袖口停留了兩秒。

那里蹭到了一點(diǎn)剛才敬酒時灑出的酒漬，顏色有點(diǎn)深。

他鼻子里輕輕哼出一聲，很短促，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。

但馮雨彤聽見了。

她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
表弟的炫耀還在繼續(xù)，話題已經(jīng)從他買車，延伸到了哪家俱樂部好玩，哪里又新開了什么燒錢的場子。

幾個年輕人和他聊得火熱，不時爆發(fā)出大笑。

我們這一角，顯得格外安靜。

馮雨彤放下了筷子。

她拿起湯勺，舀了一小碗雞湯，慢慢吹著氣。

熱氣蒸騰上來，模糊了她的臉。

“姐夫，”表弟忽然轉(zhuǎn)過臉，沖我揚(yáng)了揚(yáng)下巴，“你這表戴挺久了吧？什么牌子的？看著有點(diǎn)年頭了�！�

桌上幾道目光隨著他的話，落到我手腕上。

那塊黑色的機(jī)械表，在包廂偏黃的燈光下，顯得格外樸素，甚至有些黯淡。

表盤不小，但設(shè)計(jì)極簡，除了指針和時標(biāo)，只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徽記，像兩個交疊的字母。

“不是什么牌子，”我說，“戴著順手�！�

“哦——”表弟拉長了聲音，拿起車鑰匙在手里拋了拋，“也是，表嘛，看時間就行。像我，就不愛戴那玩意兒，礙事�！�

他旁邊的朋友哄笑起來。

馮雨彤低下頭，喝了一口湯。

吞咽的動作有些艱難。

許志剛在主桌那邊清了清嗓子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有穿透力。

“現(xiàn)在有些年輕人啊，有點(diǎn)小錢就飄了�！�

他聲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能讓兩張桌子的人都聽見。

“車啊，表啊，都是身外物�！�

“做人，最重要的是踏實(shí)，是本分�！�

“沒那個根基，硬要撐那個面子，摔下來更難看�！�

他說這話時，眼睛看著表弟的方向，但話里的意思，誰都能聽出幾分。

表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訕訕地把車鑰匙收了起來。

許志剛滿意地端起酒杯，又抿了一口。

他的目光，再次掃過我。

這一次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判。

馮雨彤把湯碗推開了些。

碗底碰在骨碟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“�！币宦�。

04

話題像水一樣，在酒桌上流來淌去。

不知是誰起的頭，說起了兒女的工作和前途。

一個嬸嬸夸自己兒子考進(jìn)了好單位，鐵飯碗。

另一個阿姨說女兒嫁得好，婆家做生意，出手大方。

葉雪梅跟著附和了幾句，臉上笑著，眼神卻不時瞟向馮雨彤。

馮雨彤只是低著頭，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一顆鵪鶉蛋。

蛋是紅燒的，醬色濃郁，被她撥得在碗里滾來滾去。

許志剛喝得臉上紅光更盛。

他耳朵聽著這邊的議論，手里轉(zhuǎn)著酒杯，忽然開口。

“要說工作，還是得穩(wěn)當(dāng)�！�

他聲音提了起來，像是要發(fā)表什么高見。

“天天換，跳來跳去，像什么樣子？到頭來一事無成�！�

桌上安靜了一下。

這話沒頭沒尾，但不少人的目光，有意無意地飄向我。

我進(jìn)現(xiàn)在這家公司三年，崗位沒動過，是小職員。

馮雨彤跟她父母提過幾次，說我沒上進(jìn)心，不知道爭取。

許志剛似乎很滿意這短暫的安靜。

他咂摸了一口酒，繼續(xù)往下說，這次目標(biāo)更明確了。

“榮軒啊，”他看著我，“你在你們那公司，也干了好幾年了吧？”

我放下手里剛拿起的筷子。

“嗯，三年了�！�

“三年，不算短了�！痹S志剛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語氣聽起來像是關(guān)心，“職位上……沒什么動靜？”

“還在原來的崗位。”我說。

“哦——”他拖長了調(diào)子，身子往后靠了靠，倚在椅背上，“年輕人，還是要有點(diǎn)沖勁。不能光圖個安穩(wěn)，混日子�！�

“爸，”馮雨彤忍不住插嘴，“他們公司晉升機(jī)會少……”

“機(jī)會少？”許志剛打斷她，笑了，是那種帶著譏誚的笑，“機(jī)會是留給有準(zhǔn)備的人的。自己不爭氣，怪公司？”

他轉(zhuǎn)著手里的空酒杯，眼神銳利。

“雨彤跟著你，這三年，吃了多少苦？”

“當(dāng)初結(jié)婚的時候，我就說過，我女兒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人家，也是從小嬌生慣養(yǎng)的�！�

“你看看現(xiàn)在，住的那個小房子，開的那輛破車。”

“連個好點(diǎn)的包，都舍不得買吧？”

他的話越說越直白，語氣里的不滿和輕視，像針一樣扎在空氣里。

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。

只有空調(diào)的風(fēng)聲，呼呼地吹著。

其他親戚都停下了筷子，看著我們這邊。

有的尷尬，有的好奇，有的純粹是看熱鬧。

馮雨彤的臉漲紅了。

她手指絞著桌布垂下的一角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她沒有看我。

也沒有反駁她父親。

許志剛見我沒反應(yīng)，只是沉默地聽著，氣焰似乎更高了些。

他把酒杯“咚”一聲擱在桌上。

“男人，沒錢沒勢不要緊，最要緊的是有骨氣，有擔(dān)當(dāng)！”

“不能讓老婆跟著受窮，讓人瞧不起！”

“你說是不是這個理？”

他盯著我，等著我的回答。

我抬起眼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
他的眼睛因?yàn)榫埔庥行┌l(fā)紅，里面滿是毫不掩飾的苛責(zé)和一種“恨鐵不成鋼”的憤怒。

我張了張嘴。

還沒出聲，馮雨彤忽然站了起來。

05

馮雨彤站起來的動作有點(diǎn)急，椅子腿又刮擦了一次地面。

這次聲音更刺耳。

“爸，您別說了�！彼曇粲悬c(diǎn)發(fā)顫，不知道是氣的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
她端起面前的飲料壺，給許志剛手邊的空杯倒?jié)M。

“今天您生日，高興點(diǎn)�！�

許志剛看了看女兒，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，從鼻子里哼出一口氣，到底沒再繼續(xù)。

但他剛才那番話，已經(jīng)像油漬一樣潑在了桌面上，擦不掉了。

氣氛變得古怪而沉悶。

其他親戚開始刻意找些別的話題，聲音比剛才更響，試圖蓋過這片尷尬。

但那些飄過來的眼神，總是帶著探究和一絲憐憫。

是對馮雨彤的。

馮雨彤重新坐下，背挺得筆直。

她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清蒸魚，放進(jìn)碗里，卻沒吃。

魚肉很快涼了，凝結(jié)出半透明的膠質(zhì)。

我拿起一只新的蝦，繼續(xù)剝。

蝦殼硬而脆，剝開時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“噼啪”聲。

蝦肉是透明的，蜷縮著，沾上一點(diǎn)姜醋汁，送進(jìn)嘴里。

味道是鮮甜的，帶著微酸。

桌上不知怎么，又聊到了孩子。

馮雨婷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，臉上是柔和的光。

“預(yù)產(chǎn)期就在下個月，有點(diǎn)緊張�！�

“緊張什么，你們條件好，請個月嫂，什么都方便�！比~雪梅連忙說，眼角笑出深深的紋路。

她說完，又看向馮雨彤，嘆了口氣。

“雨彤啊，你們……也差不多該考慮要一個了。”

馮雨彤夾菜的手停住了。

她沒抬頭，聲音悶悶的。

“現(xiàn)在哪敢要孩子�！�

“房子那么小，我們倆工資加起來也就那樣，生了誰帶？怎么養(yǎng)？”

她的語氣很平，卻像打開了某個閘口。

“別人家孩子還沒出生，嬰兒車、衣服、奶粉，什么都挑最好的�！�

“我們呢？算計(jì)著房貸，算計(jì)著生活費(fèi)，買個稍微貴點(diǎn)的東西都要猶豫半天�！�

她放下筷子，拿起茶杯，手有些抖。

“上個月，我們部門小劉背了個新包，兩萬多�！�

“我說挺好看，她隨口說，讓她老公買的，生日禮物�！�

“我那個包，還是結(jié)婚前買的�！�

她說著，眼眶微微紅了，不是要哭的那種紅，而是一種委屈和憤懣堆積起來的潮紅。

“有時候想想，真不知道圖什么�！�

這句話，她說得很輕，幾乎是含在嘴里。

但在驟然安靜的包廂里，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。

許志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
杯盤碗碟跳起來，叮當(dāng)亂響。

“聽見沒？”他指著我，手指因?yàn)橛昧Χ澏�，“你聽聽！�?/p>

“我女兒嫁給你，過的是什么日子！”

“后悔！我看她是腸子都悔青了！”

他胸膛起伏，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我臉上。

“當(dāng)初追她的人不是沒有，條件比你好的多了去了！”

“她鬼迷心竅，非要跟你！”

“結(jié)果呢？跟著你受窮！受氣！”

馮雨彤側(cè)過臉去。

她沒有看她父親，也沒有看我。

她的目光落在包廂墻上那幅俗氣的牡丹圖上，嘴唇抿得死緊。

一滴淚，毫無征兆地，從她眼角滑下來。

她很快抬手抹掉了。

但那滴淚的痕跡，和她側(cè)臉時那句無聲的認(rèn)同，比許志剛所有的咆哮都更具殺傷力。

那句話的口型，我看清了。

她說：“……真是看走了眼。”

蝦殼的尖刺，扎了一下我的指尖。

有點(diǎn)疼。

我停下動作，看著指尖慢慢沁出一顆很小的血珠。

鮮紅色的。

在包廂油膩膩的燈光下，亮得有點(diǎn)刺眼。

06

那顆血珠很快凝住了，變成一個暗紅色的小點(diǎn)。

我把它含進(jìn)嘴里，舌尖嘗到一點(diǎn)淡淡的腥銹味。

許志剛還在罵。

酒精把他心里積攢了幾年的不滿，全都翻攪了上來，變成最傷人的字句，一股腦傾倒出來。

“窩囊！”

“沒出息！”

“我許志剛一輩子要強(qiáng)，怎么攤上你這么個……”

他大概想找一個更惡毒的詞，但礙于場合，還是換了一個更文雅，卻更刺耳的。

“窮酸女婿！”

“窮酸”兩個字，他咬得格外重，像是要把這兩個字釘在我身上。

滿桌寂靜。

所有假裝的熱鬧都維持不下去了。

親戚們的目光，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。

有同情，有鄙夷，有幸災(zāi)樂禍，也有事不關(guān)己的漠然。

她臉上還掛著那滴淚擦過后留下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濕痕。

她看著桌面，手指緊緊攥著裙擺，指節(jié)繃得發(fā)白。

許志剛罵完，喘著粗氣，瞪著通紅的眼睛看我，似乎在等我羞愧，等我反駁，或者至少有點(diǎn)反應(yīng)。

我只是慢慢地把那只剝了一半的蝦，放回面前的骨碟里。

蝦肉沾了灰，不能吃了。

我抽出一張餐巾紙。

白色的紙巾，柔軟，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

我開始擦手。

從指尖開始，一根手指，一根手指，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擦。

擦掉剛才剝蝦留下的油膩，擦掉那一點(diǎn)腥氣，也擦掉指尖上那個看不見的血點(diǎn)。

我的動作很慢，很專注。

好像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，就是把這只手擦干凈。

許志剛看著我，愣住了。

他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(yīng)。

馮雨彤也終于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我。

她的眼神很復(fù)雜，有未消的委屈，有一絲不忍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被逼到墻角后的、破罐子破摔的麻木，甚至還有一點(diǎn)……如釋重負(fù)？

好像她父親終于把她想說卻不敢說的話，全說了出來。

我擦完了右手，又換左手。

左手腕上，那塊黑色的表靜靜地貼著皮膚。

表盤在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。

皮質(zhì)表帶內(nèi)側(cè)，因?yàn)殚L期佩戴，顏色變得更深，留下清晰的汗?jié)n輪廓。

我擦得很仔細(xì)，連指縫都沒有放過。

紙巾慢慢變皺，變臟。

擦完了。

我把用過的紙巾，輕輕放在那只沒剝完的蝦旁邊。

然后，我抬起左手，解開了腕表的表扣。

“咔噠。”

金屬搭扣彈開的聲音，在過分安靜的包廂里，異常清晰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，都被這聲音吸引過來。

落在我手上。

落在那塊正被我取下的表上。

表帶松開，表身脫離了手腕的束縛，重量完全落在掌心。

沉甸甸的，很有分量。

我握著它，冰涼的金屬和溫潤的皮革觸感交織。

我看了它一眼。

然后，伸出手，把它放在了光滑的玻璃轉(zhuǎn)盤上。

就在那盤沒動幾筷子的清蒸魚旁邊。

表殼底部接觸玻璃，發(fā)出一聲輕而脆的響。

像是一滴水，落進(jìn)了滾沸的油鍋。

瞬間的凝滯后，空氣仿佛被這聲音刺破了。

07

表躺在那里。

黑色的表盤，簡潔到近乎凌厲的刻度，幽藍(lán)的指針剛好走到七點(diǎn)過八分。

包廂頂燈的光線落在弧形的藍(lán)寶石表鏡上，折射出一圈溫潤而冰冷的光暈。

那塊我曾擦拭過無數(shù)次的金屬表殼，邊緣那些細(xì)微的、日常佩戴留下的劃痕，此刻在燈光下清晰可見。

表盤六點(diǎn)鐘位置下方，那個小小的、曾被馮雨彤譏笑為“山寨logo”的徽記——兩個優(yōu)雅交疊的“P”字，也終于無所遁形。

許志剛的怒容僵在臉上。

他張著嘴，維持著拍桌后傾身向前的姿勢，目光卻死死釘在轉(zhuǎn)盤中央。

好像沒看懂那是什么。

馮雨彤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她身體前傾，眼睛睜得很大，瞳孔微微收縮，試圖聚焦在那塊突然變得陌生的舊表上。

她嘴唇翕動了一下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最先反應(yīng)過來的是那個黃頭發(fā)表弟。

他伸長脖子，瞇著眼看了看，忽然嗤笑一聲。

“喲，姐夫，這什么表�。繑[出來嚇唬人？”

“看著是有點(diǎn)舊，地?cái)偵咸詠淼模窟�是網(wǎng)上買的高仿？”

他語氣里的輕蔑毫不掩飾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、對“過時”和“老土”的不屑。

桌上緊繃的氣氛，因?yàn)樗@句話，稍稍松動了一下。

幾個親戚臉上露出恍然和好笑的神情。

是啊，一塊舊表而已。

羅榮軒能拿出什么好東西？

許志剛似乎也回過味來，臉上重新堆起譏誚，但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不確定。

他哼了一聲，靠回椅背，端起酒杯，想找回剛才的氣勢。

“弄塊破銅爛鐵，就想……”

他的話沒說完。

我打斷了。

我的聲音不高，甚至比剛才更平靜，但在落針可聞的包廂里，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深潭。

“這塊表，是百達(dá)翡麗�！�

“Ref.5270P，鉑金款�！�

“三年前，我在日內(nèi)瓦買的�！�

“當(dāng)時的價格，折算過來，大約是八百二十萬�！�

空氣徹底凝固了。

表弟臉上的嗤笑凍住了，嘴角滑稽地歪著。

許志剛端到嘴邊的酒杯停住，酒液在杯壁晃蕩。

馮雨彤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，猛地一顫。

她死死盯著那塊表，又猛地抬頭看我，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震驚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道，聲音干澀得厲害，“你哪來的……”

“表是真的。”我看著她，目光掃過她父親，掃過滿桌呆若木雞的親戚。

“你們可以現(xiàn)在查�！�

“百達(dá)翡麗官網(wǎng)，或者任何一個像樣的鑒定機(jī)構(gòu)�！�

“表殼編號，表盤細(xì)節(jié)，機(jī)芯型號，都對得上�！�

許志剛手里的酒杯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掉在桌上。

白酒潑灑出來，迅速浸濕了桌布，洇開一片深色的、難聞的痕跡。

但他毫無察覺。

他只是死死看著我，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，嘴唇哆嗦著。

“八……八百……萬？”

他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尖細(xì)，顫抖，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。

馮雨彤的手抬了起來。

她伸出右手，指尖顫得厲害，向著轉(zhuǎn)盤上那塊表伸過去。

像是想去觸摸，去驗(yàn)證那是不是一個幻影。

她的指尖在離表殼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
仿佛那里有一層看不見的、滾燙的屏障。

她的目光，從表上移開，重新落回我臉上。

那眼神里有太多的東西：難以置信，被欺騙的憤怒，巨大的荒謬感，還有一絲迅速蔓延開來的、冰冷的恐懼。

她終于意識到，這塊她嘲笑了三年的“破表”，意味著什么。

意味著她過去所有的抱怨、委屈、不甘，都建立在怎樣一個可笑的誤解之上。

意味著她剛才的沉默和幫腔，把她推到了怎樣一個無法回頭的境地。

“你……”她喉頭滾動，擠出一個字，聲音破碎。

我看著她，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。

看著此刻她臉上那副仿佛天塌下來的表情。

心里竟然一片平靜。

沒有憤怒，沒有報(bào)復(fù)的快感，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曠。

我慢慢地，清晰地對她說，也對包廂里所有能聽見的人說：“這表是真的�！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