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里的空氣有些凝滯。

吳主任坐在辦公桌后，對面是一對兄妹，送母親來康養(yǎng)院。

妹妹孫小梅搓著手，斟酌著開口：“我媽腦梗之后吧，身體倒還硬朗，就是這個腦子……”她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，“丟三落四的，有時候連家門都認不得?！?/p>

哥哥接過話頭，語氣里帶著無奈：“還絮叨得很，一說話就沒完沒了。我們都在外頭討生活，實在顧不過來。聽說你們這康養(yǎng)院照管得好，就想把老太太送過來。主任，您看這一個月……”

吳主任抬手示意他先別急，問道：“老人能自理不？”

“能能能！”孫小梅連忙點頭，“穿衣吃飯都沒問題，就是忘性大。”

“自理和半自理，收費確實不一樣。”吳主任目光往窗外一瞟，院子里有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長椅上曬太陽，“我看老人精神頭還不錯。這樣，咱們先讓她出來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適應適應，再說后頭的事?！?/p>

送走孫家兄妹，吳主任剛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袖子就被人拽住了。

回頭一看，正是剛才送來的那位老太太——孫老婆。

她拽著吳主任的袖子不撒手，眼里帶著警惕和茫然：“我問你，這是啥地方？”

“團結(jié)村康養(yǎng)院?！?/p>

“那……是誰把我送到這兒來的？”

“你閨女兒子。”

孫老婆的手緊了緊：“他們?nèi)四?？?/p>

“走了?！?/p>

她臉色一變，聲音里帶出幾分慌張：“那咋弄？我可沒錢！我一個月就遺屬生活費三百塊錢，我有兩個兒子一個閨女。他舅給他們分的家，一人管我四個月……我娘家在美原街里，我家成分不好，我沒參加工作，我爸把我給到金粟村，這娃瓜得很，我沒錢，咋弄……”

老太太絮絮叨叨，像一卷停不下來的錄音帶。

吳主任正了正神色，拍拍她的手背：“錢不用你管，你在這兒吃好喝好就行。沒事兒去那邊鍛煉鍛煉，活動活動筋骨。”

他剛要走，袖子又被拽住了。

“你別急，我就問你，這兒離美原有多遠？”

“三四里吧。”

“那敢情好，”孫老婆眼睛亮了一下，“我趕黑能走到美原吧？我娘家在美原?！?/p>

吳主任哭笑不得：“我還有事兒，你先待會兒——”

話沒說完，突然聽見一聲喊：“吳主任，救命啊！”

吳主任一激靈，抬頭就見對面門口，錢老婆扶著門框，臉色發(fā)白。

他幾步跑過去：“怎么了？”

錢老婆嘴唇干裂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我渴得不行了，我要喝水……”

吳主任松了半口氣：“我還當誰欺負你了。保溫瓶里不是有水？救啥命??！”

“我難受……”錢老婆可憐巴巴地，“腿也疼?！?/p>

吳主任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進屋倒了杯水。剛端出來，孫老婆又湊過來了：“哎，我問你，是誰把我送來的？”

吳主任端著水杯，耐著性子：“剛才說了，你兒女。不用你掏錢，你安心住著就行?！?/p>

孫老婆話匣子又打開了：“我娘家在美原街里，我爸把我給到金粟村了，我有三個兒子，他舅讓他們一人管我四個月……”

吳主任有點兒煩：“我知道我知道，你安心住?！?/p>

孫老婆緊抓袖口不松手：“我家沒人看門不行，我放心不下……”

話還沒落地，李老漢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，扯著嗓子喊：“把門給我開一下！我媽一個人在家，七十多了，我不放心！”

吳主任愣了一下：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
李老漢大睜兩眼：“我七十八了，咋？”

吳主任苦笑著搖搖頭：“領(lǐng)導沒在，鑰匙不在我手上。等領(lǐng)導回來再說吧。你們幾個先轉(zhuǎn)一轉(zhuǎn)，曬曬太陽?！?/p>

院子里，陽光正好。

三個老人一臺戲，各自站著，各自絮叨著，誰也沒聽清誰在說什么。

2023年11月22日寫于西安今日修改發(fā)出

（作者：司馬君/素材：馬福源）

（圖片來自AI制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