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年前，前女友周雨薇找陳向東借了10萬塊，說是家里急用。

第二天，她電話關(guān)機，出租屋空了，徹徹底底地斷了聯(lián)系，電話打不通，出租屋空了，人就像水汽一樣蒸發(fā)得干干凈凈。

陳向東沒報警，也沒找她。

朋友都說他讓人騙了，是典型的殺豬盤。他認了，把那10萬塊當(dāng)成給年輕時的自己交的學(xué)費。

6年后的今天，他坐在移動營業(yè)廳里補辦手機卡。

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張打印紙：“先生，這是您舊卡里最后一條沒發(fā)出去的短信，按規(guī)定得打印出來交給您本人。”

紙上只有一行字。

“別找我。東，好好照顧自己。1209.21.37…65…28…”

陳向東盯著那串?dāng)?shù)字，瞳孔驟然收緊。

這不是告別。

這是6年前就該收到的——

求救信號。

01

“先生，這是您舊卡里最后一條沒發(fā)出去的短信，按照咱們這兒的規(guī)定，得打印出來交還給您本人?！?/p>

營業(yè)廳的燈光白得晃眼，照得那張A4紙像一份什么正式文件。

這個男人叫陳向東，今年三十五歲，干的是數(shù)字取證這一行，專門跟各種被刪除、被隱藏、被加密的數(shù)據(jù)打交道。

說白了，就是幫人從電腦、手機、硬盤這些電子設(shè)備里頭，把那些藏得最深的東西翻出來。這活兒干了快十年，他以為自己早對各種秘密免疫了。

可當(dāng)他的手指碰到那張剛從打印機里吐出來的紙時，那種熟悉的、像過電一樣的感覺，還是從指尖一下子竄到了后脊梁。

六年了。

這張SIM卡，連同那個叫周雨薇的女孩，還有他工作第一年攢下的十萬塊錢，一塊兒從他的生活里消失了。當(dāng)初是徹徹底底地斷了聯(lián)系，電話打不通，出租屋空了，人就像水汽一樣蒸發(fā)得干干凈凈。

他接過那張紙。

紙上就一行字，系統(tǒng)默認的宋體字，冷冰冰的，不帶任何感情色彩。

“別找我。東，好好照顧自己。1209.21.37…65…28…”

沒寫名字。

可那個“東”字，就跟把生了銹的舊鑰匙似的，不偏不倚正好捅進他心窩子里頭，還擰了一把。除了她，沒人這么叫他。

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間。

腦子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職業(yè)本能已經(jīng)先動起來了——他開始琢磨這串?dāng)?shù)字是什么意思。

這不像是一句簡單的告別話。

反倒像是某種沒成功的密碼。

“謝謝您?！彼鸭垖φ哿艘幌?，又對折了一下，揣進褲兜里，動作跟收張超市小票沒什么兩樣。

轉(zhuǎn)身往外走的時候，他能感覺到柜臺后頭那幾個工作人員和排隊的人都在拿眼睛瞄他。也是，現(xiàn)在誰還發(fā)短信啊，微信一條就過去了。一條六年前沒發(fā)出去的短信，確實像個老古董。

可他們不知道，這玩意兒可能不是個笑話，是個遲到了六年的信號。

他回到自己那間堆滿了服務(wù)器和各種電子設(shè)備的工作室，關(guān)上門，把窗外的喧鬧聲全擋在外頭。屋里就剩下硬盤風(fēng)扇嗡嗡轉(zhuǎn)的聲音，這動靜他聽了十年，早就習(xí)慣了。

他把那張紙攤開，紙已經(jīng)有點折痕了。

“別找我?！薄@是警告，還是欲蓋彌彰？

“東，好好照顧自己?！薄@是她說話那味兒，帶著點兒不容商量的溫柔。

“1209.21.37…65…28…”——這才是關(guān)鍵。

六年前，他就是個剛畢業(yè)的窮小子，她說家里出了事，急等著用錢周轉(zhuǎn)，他二話沒說就把所有積蓄都給了她。十萬塊，那是他攢了一年的工資。結(jié)果第二天，人就徹底失聯(lián)了。

朋友們都說他讓人騙了，說這就是典型的殺豬盤。

他當(dāng)時也這么信了。

為了忘掉這檔子丟人的事，他拼命工作，從普通程序員一路考各種證，鉆研技術(shù)，慢慢就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氣的數(shù)字取證專家。專門幫人把電子設(shè)備里藏得最深的東西挖出來。

他以為自己早把這事兒放下了。那十萬塊，就當(dāng)是給年輕時候的自己交了一筆學(xué)費。

可現(xiàn)在，這串?dāng)?shù)字告訴他，事情可能沒那么簡單。

他打開一臺專門干活用的電腦，建了個加密文件夾，取名“雨”。

然后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琢磨那串?dāng)?shù)字。

不是銀行卡號，位數(shù)不對。

也不是什么坐標(biāo)，格式也對不上。

他試了好幾種解碼的辦法，全都不對。

他往后一靠，閉上眼，逼著自己回到六年前。

腦子里開始過電影，畫面一閃一閃的，不怎么清楚。他想起她借錢那天，在他那間小出租屋里，她穿了條洗得發(fā)白的裙子，眼神躲躲閃閃的，不敢正眼看他。她一直攥著衣角，指節(jié)都攥白了。

“很快，我很快就還你?！彼?dāng)時是這么說的。

那表情，不像是個騙子騙到錢之前的得意，倒像是……害怕。

是那種被什么東西追著跑、實在沒路可走的害怕。

這個被他故意忘了六年的細節(jié)，這會兒清清楚楚地冒了出來。

他睜開眼，盯著屏幕上的數(shù)字。

目光落在“1209”上。

這不是日期，日期不會這么寫。

這更像是個……代號之類的東西。

他把六年前跟她的郵件、照片、聊天記錄全翻了出來。

在個叫“我們的時光”的加密壓縮包前頭，他停下了。這個壓縮包是她消失前幾天倆人一塊兒建的，說是要存他倆的照片?？傻诙焖蜎]影了，密碼他一直沒問過。

他試過暴力破解，但太費時間，后來就扔一邊了。

也許……

他手指懸在鍵盤上，把那串?dāng)?shù)字后頭那截輸進去當(dāng)密碼試了試。

“21376528”

回車。

屏幕上彈出來一行字：密碼錯誤。

他沒灰心。

直覺告訴他，快摸到邊兒了。

他又試了試把那個點兒也當(dāng)密碼一部分。

“21.37.65.28”

回車。

還是密碼錯誤。

他盯著那串?dāng)?shù)字，腦子不停地轉(zhuǎn)。

干這行有個原則：凡是看著沒意義的符號，背后一定有它的道理。

這些點兒，不是隨便點的。

突然，一個念頭冒出來，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他猛地坐直，把剛輸?shù)拿艽a刪了。

六年前，他們用的還是那種老式九宮格鍵盤手機。

那種鍵盤上，輸數(shù)字和標(biāo)點，得切換模式。

他死死盯著那幾個點兒。

要是，這根本不是點兒呢？

要是，這是九宮格鍵盤上，跟某個字母在同一個鍵上的符號呢？

老式諾基亞手機那種輸入法里，句號和數(shù)字1還有幾個符號在一塊兒?？梢菗Q到字母輸入法……

他調(diào)出個老式手機鍵盤模擬器。

眼睛在上頭飛快地掃。

然后他看見了。

“7”這個鍵上，除了7，還有P、Q、R、S四個字母。

而“.”那個鍵，是1和各種標(biāo)點。

不對。

這思路肯定在哪兒跑偏了。

他換個角度想，要是這串?dāng)?shù)字跟字母有關(guān)系，那一定是他倆之間特有的某種約定。

他翻著舊照片，一張照片讓他停住了。

那是在D大學(xué)的圖書館里拍的，她趴在桌上睡著了，面前攤著本書。他把照片放大，看清了書名——《密碼學(xué)入門》。

她就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。

一個早就忘干凈的細節(jié)，這會兒冒出來了。

他倆以前玩過一種自己編的密碼游戲，拿書的頁數(shù)和行數(shù)來藏信息。

“1209.21.37…”

要是，“1209”不是數(shù)字，是某本書的編號后幾位？

或者，是他倆都認識的一本書的什么記號？

他打開以前的聊天記錄，搜“書”這個字。

一段對話跳出來。

她：“你猜我今天在圖書館找著什么寶貝了？”

他：“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密碼書吧？”

她：“不是！是《C語言程序設(shè)計》，八七年的第一版！圖書館居然有！1209號書架！”
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1209，是書架號！

那么，“21.37”……

他手都有點抖，在D大學(xué)圖書館的在線系統(tǒng)里使勁翻。

他找到了當(dāng)年的圖書分布圖。

1209號書架，是計算機類。

然后他找到了那本《C語言程序設(shè)計》。

第21頁，第37個詞。

他沒這本書實體版，但可以找別人幫忙。

他聯(lián)系上一個還在母校圖書館上班的老同學(xué)。

“幫我個忙，急事。去1209號書架，找本叫《C語言程序設(shè)計》的老書，翻到第21頁，告訴我第37個詞是什么?！?/p>
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，然后傳來老同學(xué)納悶的聲音：“陳大專家，你這是……玩尋寶游戲？”

“差不多，”他壓低聲音說，“我要找的東西，可能就在那本書里?！?/p>

02

等回信的那段時間，每一秒都被拉得特別長。

他坐在黑咕隆咚的工作室里，就顯示器那點亮光照在臉上，忽明忽暗的。

六年來，他頭一回這么想弄清楚一件事，這勁兒比當(dāng)年等高考成績還大。

那十萬塊錢，很長一段時間里是他心里頭的一根刺。

不光是錢的事兒，還是對他智商和感情的雙重打擊。他拼命工作，掙了好多好多個十萬塊，住大房子，開好車，拿這些東西去填那個窟窿。

他以為自己贏了。

可這會兒他才明白，那窟窿一直就在那兒，只不過他拿了塊寫著“面子”的布給蓋住了。

現(xiàn)在布讓人掀了，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。
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圖書館那老同學(xué)發(fā)來的。

一張照片。

照片拍的是一頁發(fā)黃的書頁，紙邊兒都有點毛了。老同學(xué)用紅圈圈出一個詞。

“Tiger”

老虎。

一個英文詞。

沒頭沒尾的，看著特別怪。

他腦子飛速轉(zhuǎn)起來。

Tiger……老虎……這什么意思？

是人外號？

是組織代號？

還是什么地方名？

他又看回那張A4紙。

“1209.21.37…65…28…”

要是“1209.21.37”指的是“Tiger”，那后頭的“65”和“28”又是什么？

是另一本書的頁數(shù)和詞數(shù)？

可書名又是什么？

線索到這兒好像斷了。

他沒放棄，開始在周雨薇的聊天記錄、郵件、還有他電腦里存的她以前的動態(tài)里，使勁搜“Tiger”和“老虎”這倆詞。

什么也沒找到。

這詞就跟憑空蹦出來的一樣。

他覺得有點煩，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走。

干這行最怕的就是鉆死胡同。

必須跳出來。

周雨薇為啥要用這么麻煩的辦法傳一個詞？

說明她當(dāng)時待的地方特別危險，她沒法直接說，只能用他倆才能解開的密碼來傳消息。

而這消息，肯定特別重要。

Tiger……

他坐回電腦前，打開那塊一直沒解開的、倆人共用的舊硬盤的加密界面。

這塊硬盤里存著他倆大學(xué)時候所有的東西。

他一直以為密碼會是某個紀念日，或者他生日。

但都試了，不對。

他盯著密碼輸入框，鬼使神差地，輸了“Tiger”進去。

回車。

屏幕上熟悉的“密碼錯誤”沒出現(xiàn)。

取而代之的是硬盤分區(qū)開始加載的進度條。

他屏住呼吸。

密碼……竟然就是這個詞。

進度條走完，一個個文件夾冒出來。

“我們的照片”、“學(xué)習(xí)資料”、“喜歡的電影”……都跟他記憶里一樣。

但他知道，重要的東西不會擺在明面上。

他馬上對整個硬盤做了底層掃描和恢復(fù)。

幾分鐘后，一個被刪掉又被覆蓋了好幾次的隱藏分區(qū)讓他硬生生恢復(fù)了出來。

分區(qū)里就一個文件，一個加密的音頻文件。

文件名是“假如”。

假如。

他覺得背后有點涼。

這文件名聽著就不吉利。

他沒急著去解。

他知道，這個文件的密碼，很可能就在剩下的那串?dāng)?shù)字里。

“65…28…”

他又看回那張紙。

之前的思路，“65頁，第28個詞”，是建立在有“書”這個前提上。

可現(xiàn)在，載體是這塊硬盤。

在數(shù)字世界里，“65”和“28”能代表什么？

是坐標(biāo)？

是文件簇編號？

他試了好幾種可能，都解不開那個音頻文件。

累勁兒上來了。

他靠在椅子上，按著發(fā)脹的太陽穴。

都快天亮了，窗外頭天已經(jīng)開始泛白。

六年的平靜日子，一宿之間全給推翻了。

他像是被卷進一個大漩渦里，漩渦中間，是那個他以為早忘了的姑娘。

他逼著自己冷靜下來。

周雨薇是個特別聰明的姑娘，她設(shè)的謎，一定有它自己的道理。

“Tiger”是硬盤的密碼。

音頻文件“假如”在硬盤里。

那這個文件的密碼，也一定跟這塊硬盤有關(guān)系。

他又把硬盤里的文件翻了一遍。

在“學(xué)習(xí)資料”文件夾里，看見個子文件夾，叫“W.”。是她名字“雨薇”的縮寫。

點進去，全是她大學(xué)時候的課程設(shè)計和論文。

其中一篇論文題目把他吸引住了——《基于混沌序列的音頻加密算法研究》。

這是她畢業(yè)論文。

他心跳開始加快。

他趕緊打開這篇論文。

論文附錄部分，有她自己設(shè)計的一套加密算法的代碼。其中，加密密鑰的生成需要兩個初始參數(shù)，論文里叫“參數(shù)A”和“參數(shù)B”。

而在論文的第65頁，她詳細寫了參數(shù)A的取值范圍。

在第28頁，她給了個關(guān)于參數(shù)B的計算例子。

“65…28…”

原來是指這個！

不是頁數(shù)和詞數(shù)，是指她自己的論文！

她知道他一定會留著這塊硬盤，也相信以他的本事，一定能恢復(fù)出被刪的文件，并且看懂她的論文！

這根本不是玩什么游戲。

這是一場精心安排的、跨了六年的數(shù)字托付。

他馬上按論文里寫的算法，把65和28當(dāng)初始參數(shù)，生出一長串復(fù)雜的密鑰。

然后把密鑰輸進音頻文件“假如”的解密程序里。

這回，沒再提示錯誤。

一個音頻播放器彈出來。

他戴上監(jiān)聽用的耳機，把工作室門反鎖上。

然后按下播放鍵。

一陣電流雜音過后，一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，從耳機里傳來。

是周雨薇的聲音。

但那聲音里，全是壓著的、透到骨子里的恐懼。

“陳向東……等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，我可能已經(jīng)不在了……不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聽我說，千萬別報警，千萬不能。他們……他們的勢力比你想的大得多。那十萬塊，不是我騙你，是給我爸還那滾來滾去的最后一筆利息。我爸……他讓一個叫‘虎哥’的人下了套，欠了他們一大筆錢?！?/p>

他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還不上，我爸就……就從樓上跳下去了。”

“他們沒打算放過我們家。他們找上我，讓我拿自己抵債。我沒得選。我不想把你扯進來，他們已經(jīng)開始查你了。所以我只能走。陳向東，忘了我，好好活著。這是我唯一能給你做的了。千萬……千萬別找一個叫‘盛達投資’的公司，尤其是……一個叫趙海明的人……”

錄音到這兒，突然一聲巨響，像門讓人踹開了。

然后是周雨薇一聲短促的尖叫。

“你們是誰！別過來！”

接著是個粗聲粗氣的男人動靜，帶著點耍弄的意思：“周小姐，游戲結(jié)束了?；⒏缯f了，你是個聰明人，應(yīng)該知道怎么選。跟我們走一趟吧?！?/p>

錄音斷了。

他僵在那兒，渾身的血好像都凍住了。

耳機里只剩死寂的沙沙聲。

盛達投資。

趙海明。

虎哥。

六年前那張恐懼的臉，和錄音里絕望的尖叫，在他腦子里疊到一塊兒。

原來，不是騙局。

是……謀殺。

03

早上太陽光透過百葉窗縫兒，在地上照出斑駁的影子。

他一宿沒睡，可一點兒不困。

腦子像臺跑過頭的電腦，信息太多，燙得不行。

周雨薇的錄音，像把大錘子，把他過去六年里搭的那個“背叛”和“傻”的故事砸得稀爛。

真相是，他才是那個被保護著、啥也不知道的傻瓜。

她用自己的消失，給他砌了堵墻，把他跟那個叫“虎哥”的黑暗世界隔開。

可他呢，心安理得地在墻后頭，嚼著“被甩了”的委屈，一嚼就是六年。

心口一陣刺痛，不是生理上的，是來得太晚的、巨大的虧欠感。
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百葉窗。

城市已經(jīng)醒了，車來車往，人聲嘈雜，全是過日子味兒。

可這片熱鬧底下，藏著個叫“虎哥”的黑洞，六年前，它吞了他愛的人。

不對。

錄音最后，那男的說：“跟我們走一趟吧?！?/p>

這就是說，周雨薇當(dāng)時沒死。

她讓人帶走了。

一個活人，對“虎哥”和那個“盛達投資”來說，意味著什么？

他回到電腦前，手攥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報仇？

不，這詞兒太輕了。

他要的，是把她從那個黑洞里，全須全尾地、一點兒傷不帶地，拉出來。

他開始查“盛達投資”和“趙海明”。

在工商系統(tǒng)里，“盛達投資”是一家看著挑不出毛病的正經(jīng)公司，主營股權(quán)投資和資產(chǎn)管理。

法人代表，正是趙海明。

公司注冊地址，在市中心最熱鬧的商務(wù)區(qū)一棟甲級寫字樓里。

明面上看，這是一家有實力的正規(guī)金融機構(gòu)。

可他知道，這只是個“殼”。

他動用了所有能用的資源和技術(shù)，開始全方位查這家公司的底。

他沒直接去攻他們的服務(wù)器，太容易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
他選了條更繞、更隱蔽的路——人和社交網(wǎng)絡(luò)。

他造了個假身份，一個剛從海外回來的投資分析師“林遠”。

他費心思做了一份挑不出毛病的簡歷，上頭寫的每個項目，都是能查到但沒法核實具體參與人的那種。

然后通過獵頭，把這簡歷“不小心”送到了盛達投資的人事部郵箱里。

接下來就是等。

等的時候他也沒閑著。

他開始挖“虎哥”這個名字。

這是典型的江湖外號，根本沒法查。

但在數(shù)字世界里，只要存在過，就一定會留印子。

他編了個專門抓取信息的程序，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各個角落——從公開新聞，到關(guān)了的論壇，再到一些隱蔽的交易記錄里——玩命搜所有跟“虎哥”有關(guān)的消息。

三天后，他的服務(wù)器返回了結(jié)果。

在十多萬條沒用的信息里，一條來自六年前某地方論壇、早刪了的帖子，讓他這程序給翻了出來。

是個匿名爆料帖，標(biāo)題是《缺德！放貸逼死人，還有沒有天理！》。

帖子里頭，詳細說了個姓周的中年男人，因為好賭借了高利貸，最后被逼跳樓的事。

帖子里提了放貸那人的外號——“虎哥”。

最關(guān)鍵的是，帖子里有張照片，人臉全打了馬賽克。

照片里，“虎哥”帶著幾個手下，在死者家門上潑紅漆。

雖然“虎哥”的臉給糊了，可他身邊有個小弟，因為站得靠邊，臉沒全遮住，露了小半邊側(cè)臉。

就這張側(cè)臉，成了他的突破口。

他把這張模糊的側(cè)臉照片導(dǎo)進人臉識別系統(tǒng)。

系統(tǒng)拿骨骼比對、輪廓分析，在大數(shù)據(jù)庫里使勁找。

一個小時后，屏幕上跳出個人資料。

李剛，男，三十七歲，有過幾次打架斗毆、故意傷人的前科。

而他現(xiàn)在的身份是——盛達投資公司，司機。

線，終于接上了。

就在這時候，他手機響了。

是個陌生號。

他接起來，一個干練、公事公辦的女聲傳過來：“您好，是林遠先生嗎？我這邊是盛達投資人事部，我們收到您的簡歷了，想問您明天上午十點，方不方便來公司面試？我們投資總監(jiān)趙總想親自跟您聊聊?！?/p>

魚，咬鉤了。

“可以?！彼靡环N帶著點兒海外回來那味兒的話回答，“我也很期待跟趙總見面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他看著電腦屏幕上李剛的照片，和他履歷里“盛達投資司機”那幾個字，嘴角勾起點兒冷的弧度。

趙海明，虎哥。

原來，你們是一個人。

或者說，六年前在街上潑紅漆的“虎哥”，包裝包裝，搖身一變，成了今天坐辦公室的“趙總”。

那個開車的李剛，就是當(dāng)年跟著你的小弟。

這局，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
第二天上午，他穿了身定制的西裝，戴上副眼鏡，以“林遠”的身份，走進盛達投資那棟寫字樓。

公司裝修得挺氣派，前臺姑娘笑得職業(yè)又疏遠。

一切都挺符合一個高端金融公司的樣兒。

在會議室里，他見著了趙海明。

這人大概四十多歲，保養(yǎng)得不錯，穿件講究的白襯衫，戴塊名牌表。身上有種常年當(dāng)領(lǐng)導(dǎo)的勁兒，眼神挺尖，好像能看穿人。

他跟他握了握手，笑著：“林先生，久仰。你的簡歷，非常漂亮?！?/p>

“趙總過獎了?！彼⑽⒁恍?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
面試過程，就是不顯山不露水地來回試探。

他問的每個問題都挺刁，全是坑，想試他的專業(yè)能力和背景真假。

而他呢，就用提前準備好的、沒破綻的“人設(shè)”，一個個給擋回去。

聊到最后，趙海明好像挺滿意。

他往前探了探身，十指交叉放桌上，用欣賞的語氣說：“林先生，你這樣的人才，正是我們盛達需要的。我們目前正開拓一塊新業(yè)務(wù)，涉及一些……嗯，不那么常規(guī)的資產(chǎn)整合。我覺得，你很合適?！?/p>

他心里一動，知道要進正題了。

他裝出點兒好奇的樣子問：“不那么常規(guī)的資產(chǎn)整合？”

趙海明笑了笑，笑容里帶點兒神秘：“簡單說，就是處理一些歷史遺留的、不太干凈的資產(chǎn)包。這里頭，水深。當(dāng)然，回報也特別高?！彼⒅劬?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這活兒，得找個腦子靈光、背景干凈、而且……嘴嚴的人來干?！?/p>

他心跳得厲害，但臉上還是那副平靜樣兒。

“聽著挺有挑戰(zhàn)。”他說。

“是挺有挑戰(zhàn)。”趙海明站起來，走到大落地窗前，背對他，看著樓下車來車往。

“我們六年前，處理過一個差不多的資產(chǎn)包。一個姓周的人，欠一屁股債，人沒了，留下一堆爛攤子，還有個閨女。”

他轉(zhuǎn)回身，目光像刀子一樣看他。

“那姑娘，挺聰明。我們‘請’了她，讓她幫我們處理了很多麻煩事?，F(xiàn)在，她還在我們南邊分部，做著資產(chǎn)核算的活兒。干得挺好?！?/p>

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，指甲快掐進肉里了。

他居然……就這么輕飄飄地說出來了。

這根本不是面試。

是考驗，是試他的膽子和底線。

他拿周雨薇的事，來試他這個“林遠”到底是不是“一路人”。

他壓下心里的翻騰，抬起頭，迎著那目光，裝出輕松的樣子笑了笑。

“趙總，看來貴公司的業(yè)務(wù)，確實比我想的……復(fù)雜多了?！彼D了一下，用那種剛好的、帶點兒貪婪和往上爬的口氣說，“不過，我喜歡復(fù)雜的。越復(fù)雜，利潤空間越大，對吧？”

趙海明盯了他幾秒，然后露出滿意的笑。

“歡迎加入盛達，林總監(jiān)?！彼f。

04

走出盛達投資那棟樓，太陽光刺得他眼睛有點兒花。

后背的汗已經(jīng)把襯衫浸透了。

剛才在趙海明辦公室里那十幾分鐘，比他做過任何一次風(fēng)險高的數(shù)據(jù)滲透都懸。

趙海明是條盤了多年的毒蛇，狡猾，多疑，而且特別自信。

他拿周雨薇的事出來，就像往水里扔了塊餌，他要是有半點猶豫、震驚或者表現(xiàn)得太過，都能讓他一口吞了。

還好，他賭對了。

他需要的正是“林遠”這種人——有本事、有野心、而且沒什么道德底線的“專業(yè)人士”，來幫他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兒。

他成功拿到了進這黑暗世界的票。

回工作室，他馬上脫了那身貴西裝，換上自個兒舒服的T恤和牛仔褲。

鏡子里那人，眼神冷，而且專注。

從現(xiàn)在起，他得演倆角色：白天，是盛達投資前途大好的“林總監(jiān)”；晚上，是在黑暗里收證據(jù)的復(fù)仇者。

入職手續(xù)辦得挺快。

趙海明好像真挺看重他，給了個獨立辦公室，配了新電腦，還給配了個助理。

交給他的第一個活兒，就是熟悉那“不那么常規(guī)的資產(chǎn)整合”業(yè)務(wù)。

給了他個加密U盤，說里頭是過去幾年的幾個“經(jīng)典案例”。

這正是他想要的。

在自己辦公室，他沒直接把U盤插公司電腦。

用自己的微型隔離拷貝器，把U盤里所有東西完整拷了一份。

然后才把原U盤插上，開始“干活”。

U盤里的文件，裹了好幾層加密。

可在他眼里，這加密就跟小孩玩具似的。

只花了不到半小時，全解開了。

里頭的東西，讓他看著心驚。

那根本不是什么“資產(chǎn)整合案例”，是本詳細的、記著盛達投資所有黑活的賬本。

高利貸、暴力收賬、非法占人財產(chǎn)、甚至……還有幾起跟他們債務(wù)人“出意外”有關(guān)的記錄。

每一條，都冷冰冰、精確得很，透著一股血腥味兒。

他找到了六年前，關(guān)于周雨薇父親那條記錄。

記錄很簡單：“債務(wù)人周建國，欠本金六十萬，利息滾到二百五十萬。還不上，自己了斷了。后由其女周雨薇以‘長期勞務(wù)’形式抵債，合同期十二年?！?/p>

合同期十二年！

六年過去了，還有六年。

這哪兒是雇人，這是現(xiàn)代版的賣身契，是徹底把人當(dāng)牲口！

在另一份標(biāo)著“外頭人力安排”的文件里，他終于找著周雨薇的下落。

“周雨薇，女，三十一歲。職位：數(shù)據(jù)分析員。工作地點：南邊M特區(qū)，遠星科技園?！?/p>

南邊。

看見這倆字，他心沉到底了。

那地方，是沒王法的地方，是罪惡的窩。

一個姑娘在那兒待了六年，他不敢想她經(jīng)歷了什么。

文件里還有張周雨薇近照，應(yīng)該是當(dāng)檔案用的證件照。

照片里的她，剪短了頭發(fā)，瘦了好多，眼里沒了當(dāng)年的活泛勁兒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
跟潭死水似的。

他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
趙海明，你真該死。

他逼自己冷靜。

生氣沒用。

他手里這些證據(jù)，夠把趙海明和他的盛達投資送進去了。

但是，就像錄音里說的，他們勢力很大。

他要直接報警，打草驚蛇，趙海明很可能第一時間就讓南邊那頭的周雨薇“沒影兒”。

他不能冒這險。

他需要個更周全的計劃。

一個既能徹底毀了趙海明，又能保證周雨薇絕對安全的計劃。

接下來幾天，他白天在公司演“林總監(jiān)”，跟趙海明周旋，裝出對那些黑活特別有興趣、特別專業(yè)的樣子。還幫他設(shè)計了好幾個新的“資產(chǎn)整合”模型，讓他更信任自己。

晚上，他回工作室，玩命分析從盛達內(nèi)部弄來的數(shù)據(jù)，把趙海明整個犯罪網(wǎng)絡(luò)搭成數(shù)字模型。

他發(fā)現(xiàn)，趙海明的核心，是個建在外頭服務(wù)器上的大數(shù)據(jù)中心。

所有放貸記錄、收賬指令、洗錢路子，最后都匯總到那兒。

而這個數(shù)據(jù)中心的實際地址，很可能跟周雨薇待的那個“遠星科技園”是一個地方。

周雨薇，作為數(shù)據(jù)分析員，很可能就是這個數(shù)據(jù)中心的核心操作員之一。

只要能拿到這數(shù)據(jù)中心的最高權(quán)限，他就掐住趙海明喉嚨了。

機會來得挺快。

一周后，趙海明把他叫到辦公室。

遞給他一張機票。

“林總監(jiān)，你業(yè)務(wù)也熟了。該去看看咱們真正的核心了?！彼呐乃绨?，“去南邊，咱們那兒的辦事處，做次資產(chǎn)核查。順便，也見見咱們那些‘功勛卓著’的老員工。”

他目光別有深意，顯然，“老員工”指的就是周雨薇。

這是在對他做最后考驗。

要是他能從南邊那地方全須全尾回來，還帶回他要的“核查報告”，他就成他真正的心腹了。

他接過機票，臉上露出剛好到位的激動和期待。

“謝謝趙總信任，我一定辦好?！?/p>

他心里，卻在喊：雨薇，等著我，我就來。

去南邊之前，他做了萬全準備。

把他收集的所有關(guān)于盛達投資的犯罪證據(jù)，多重加密備份，分別上傳到幾個不同國家的云服務(wù)器上，設(shè)了定時郵件。

要是他四十八小時內(nèi)沒手動取消，這些郵件會自動發(fā)給國際刑警和國內(nèi)有關(guān)部門。

這是道保險，也是他的底牌。

然后他準備他的“家伙”。

不是槍，不是刀，是幾樣看著不起眼的電子產(chǎn)品：一塊看著普普通通的電子表，一支能正常寫字的鋼筆，還有個偽裝成充電寶的微型服務(wù)器。

這些，才是他真正的武器。

飛機落地那刻，一股混著熱帶植物和土腥氣的濕熱空氣撲過來。

來接他的是趙海明說的“當(dāng)?shù)刎撠?zé)人”，一個叫阿坤的男人。

這人皮膚黑，眼神跟鷹似的，手下幾個，腰里都鼓鼓囊囊的，顯然藏著東西。

這兒，就是盛達投資沒王法的地方。

阿坤對他還算客氣，畢竟他是趙海明派來的“總監(jiān)”。

把他帶上輛越野車，車在顛得厲害的土路上開了好久，最后開進一座被高墻和電網(wǎng)圍著的園區(qū)。

大門上，掛著“遠星科技園”的牌子。

他的心，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。

六年了，周雨薇，我終于……到了你待的地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