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資到賬的短信提示音，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脆。

兩萬整。

我對著屏幕看了幾秒，熟練地打開手機銀行。

轉(zhuǎn)賬，八千，收款人宋高岑。

備注欄空著，和過去五年里的許多次一樣。

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(xù)下去，直到我再也轉(zhuǎn)不動為止。

直到那天，宋高岑坐在我對面，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盤子里的菜。

他抬起頭，眼睛亮得有些陌生。

“舅，”他舔了舔嘴唇，聲音里帶著一種商量，又更像是通知。

“我女朋友家里挺困難的?！?/p>

“你工資不是還剩一萬二嗎？”

“勻八千給她唄，反正你也用不著那么多?！?/p>

餐館的嘈雜聲在那一刻潮水般退去。

我看著他那張年輕、理所當(dāng)然的臉，握著杯子的手，指節(jié)一點點變白。

01

深藍色的工資條攤在舊木桌上，邊角有些卷。

我用手指把折痕壓平，目光落在最后那個數(shù)字上。

20000.00。

墨水印得有些淡了，但依舊清晰。

旁邊散著幾張繳費單。

物業(yè)費、電費、燃氣費，還有一張老母親降血壓藥的藥店小票。

我拿起計算器，把那些數(shù)字一個一個按進去。

加加減減，最后停在11237這個數(shù)上。

手機屏幕亮著，停留在轉(zhuǎn)賬完成的界面。

收款人：宋高岑。

金額：8000.00。

時間就在十分鐘前。

窗外是工地，灰蒙蒙的塔吊輪廓戳在鉛灰色的天空里。

幾盞安全燈已經(jīng)提前亮了，黃慘慘的光。

工地上還有人在走動，戴著黃色的安全帽，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
桌上的煙灰缸里堆著小山似的煙蒂。

我抽出一支新的，湊到嘴邊，沒點。

就這么叼著，有點苦的煙草味滲進舌頭。

八千塊。

夠我那個外甥在省城過得挺滋潤了。

他博士宿舍是學(xué)校提供的，幾乎不花錢。

食堂有補貼，一頓飯不到十塊。

這八千，他說是買書、參加學(xué)術(shù)會議、還有和同學(xué)“必要的交際”。

我從來沒細問過。

問多了，顯得生分，也顯得我計較。

姐姐李姣總在電話里說，小岑是讀書的料，將來有大出息。

她說這話時，語氣篤定，仿佛在陳述一個已經(jīng)發(fā)生的事實。

而我這個舅舅的支持，是這出息路上理所當(dāng)然的一塊墊腳石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是宋高岑發(fā)來的消息。

“錢收到了，謝謝舅?！?/p>

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。

我回了個“嗯”，手指懸在發(fā)送鍵上，停了停，又刪掉。

換成“好好讀書，別省著?！?/p>

這次發(fā)出去了。

工地那邊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，咚的一聲，傳得很遠。

我點燃了那支煙。

深吸一口，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，壓下了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。

剩下的一萬二，真的夠嗎？

我心里默默又算了一遍。

房貸早還清了，車是公司的舊吉普，勉強能開。

除了吃飯抽煙，好像也沒什么大開銷。

母親那里每月得留一千五。

她自己有退休金，但總舍不得花，藥也揀便宜的買。

我得硬塞給她，她推脫幾次，最后總會收下，嘴里念叨著“又讓你花錢”。

剩下的，就躺在銀行卡里，數(shù)字慢慢增加，又慢慢被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抹平。

老同事家里出事，隨個份子。

項目上工人受傷，私下貼點醫(yī)藥費。

零零總總，好像也存不下什么。

煙快燒到手指了，我把它按滅在煙灰缸里。

那點紅光掙扎了兩下，徹底暗下去。

辦公室的門被敲響，同事老徐探進半個身子。

“老肖，還不走？工地那邊都收工了?！?/p>

我收拾起桌上的單據(jù)和工資條，胡亂塞進抽屜。

“這就走?！?/p>

站起身時，膝蓋發(fā)出輕微的“咯噠”聲。

老了。

我拎起椅背上的外套，關(guān)燈，鎖門。

走廊的聲控?zé)魬?yīng)聲亮起，照著空蕩蕩的樓道。

腳步聲在回響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02

周末上午，手機在茶幾上嗡嗡震動。

屏幕上跳動著“姐姐”兩個字。

我按下接聽鍵，李姣的聲音立刻擠滿了整個客廳。

“肖林啊，忙不忙？”

她照例這樣開頭，并不真的關(guān)心我忙不忙。

“不忙，姐，你說?！?/p>

“那個錢，給小岑轉(zhuǎn)過去了吧？”她切入正題總是很快。

“轉(zhuǎn)了，昨天剛轉(zhuǎn)。”

“哦，轉(zhuǎn)了就好?！彼Z氣松了松，“小岑昨晚給我打電話了，說收到了?！?/strong>

“這孩子，最近實驗做得不順，熬夜熬得眼睛都紅了?！?/p>

“跟我念叨，說他們搞物理的，燒腦子，也燒錢?！?/p>

“買的那些外國文獻，貴死人?！?/p>

“參加的什么國際會議，光注冊費就好幾千?！?/p>

她絮絮叨叨地說著，話里話外，那八千塊花得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，甚至還有些不夠。

我嗯嗯地應(yīng)著，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幾個小孩追著一個破皮球跑。

“小岑這孩子，懂事，知道你這舅舅對他好?！?/p>

“等他以后出息了，肯定忘不了你。”

這話她說了很多年，我已經(jīng)聽得沒什么感覺了。

“姐，我知道?！?/p>

“你知道就好?！彼掍h一轉(zhuǎn)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小岑交了個女朋友，跟你提過沒？”

“提過一嘴，說是同校的博士。”

“對，叫何桑榆?！崩铈恼Z調(diào)有點復(fù)雜，“材料科學(xué)的，聽著倒也是個正經(jīng)過日子的專業(yè)?！?/p>

“就是這家境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聽說挺困難的，老家在山溝里，父母身體還不好?！?/p>

“小岑這孩子心善，總想幫襯著點?！?/p>

“可他自己還是個學(xué)生，拿什么幫？”

“還不都是……”她沒說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
還不都是靠你這舅舅。

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。

“年輕人談朋友，互相幫襯也正常。”我聽見自己這樣說，聲音平穩(wěn)。

“正常是正常，就怕……”李姣嘆了口氣，“就怕成了負擔(dān)。小岑以后是要留在大城市，進好單位，娶媳婦也得娶個能幫上他的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這姑娘，除了學(xué)歷，還有什么？”

“小岑傻，凈往自己身上攬事?！?/p>

我聽著，沒接話。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李姣可能意識到說得太多了。

“我就是跟你嘮嘮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/p>

“小岑心里有數(shù)，你該支持還是支持?！?/p>

“他好了，咱們?nèi)夷樕隙加泄??！?/p>

“對了，媽那邊你最近去了沒？降壓藥快吃完了吧？”

“上周去過了，藥買了?！蔽艺f。

“那就好，你多費心。我這邊離得遠，全靠你了?！?/p>

又聊了幾句家常，她才掛了電話。

客廳里安靜下來，只剩下掛鐘秒針走動的嘀嗒聲。

我握著手機，站了很久。

窗外那幾個小孩不知道什么時候散了，只剩那個破皮球孤零零躺在草坪上。

陽光照在上面，橡膠表面反射著白晃晃的光。

我忽然想起宋高岑小時候，我也給他買過一個差不多的皮球。

他踢得滿身是汗，小臉通紅，抱著球跑過來喊“舅舅”。

那時他的眼睛很亮，看著你的時候，滿滿都是依賴和歡喜。

現(xiàn)在那眼睛也亮，卻常常對著手機屏幕，或者，看向更遠、我看不見的地方。

手機又震了一下，是短信。

“尊敬的客戶，您尾號XXXX的賬戶收到工資轉(zhuǎn)入20000.00元，當(dāng)前余額……”

我把手機屏幕按滅，扣在茶幾上。

玻璃茶幾映出一點模糊的人影，輪廓僵硬。

03

項目部階段性驗收通過，經(jīng)理一高興，說晚上聚餐。

地點選在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館，包廂里兩張圓桌坐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

酒過三巡，氣氛熱鬧起來。

劃拳的，勸酒的，吹噓當(dāng)年勇的，吵得人腦仁疼。
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夾了兩筷子菜，慢慢吃著。

老徐端著酒杯擠過來，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空椅子上。

他臉喝得通紅，噴著酒氣。

“老肖，一個人悶頭吃有啥意思？來，走一個！”

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。

“以茶代酒??？不行不行！”老徐不依，非要給我倒上白酒。

推脫不過，我倒了小半杯。

辛辣的液體滑下喉嚨，胃里立刻燒起來。

老徐自己干了一杯，湊近我，聲音壓低了些。

“哎，我聽說，你又給你那外甥打錢了？”

我看了他一眼，沒否認。

“每月八千，雷打不動？”他伸出拇指和食指，比劃了個“八”。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老肖啊老肖，”老徐搖著頭，手指虛點著我，“讓我說你什么好。”

“你又不是他爹！”

“他親爹沒了，還有他媽呢！你姐不還活得好好的？”

“她？”我扯了扯嘴角，“她一個小學(xué)老師，退休工資才多少？還得攢著給兒子買房娶媳婦?！?/p>

“那也輪不到你當(dāng)這冤大頭！”老徐聲音大了點，引來旁邊幾個人側(cè)目。

他擺擺手，又壓低聲音。

“你今年四十五了吧？后半輩子咋打算？”

“就守著那點工資，全填了外甥的無底洞？”

“你自己呢？老了怎么辦？病了怎么辦？”

我捏著酒杯，沒說話。

包廂里煙霧繚繞，燈光被熏得昏黃。

鄰桌有人喝高了，正摟著項目經(jīng)理的肩膀稱兄道弟，唾沫橫飛。

“我知道，你心里有坎兒。”老徐嘆了口氣，語氣軟下來。

“覺得對不住你媳婦和孩子?！?/p>

“可他們都走了多少年了？那不是你的錯！”

“那年暴雨，工地塌方，誰想得到？”

“你是安全員，可老天爺要收人，你能攔得??？”

“別再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了?！?/p>

“你這心啊，太重了?！?/p>

心太重。

這三個字，像一根細針，精準(zhǔn)地扎進某個早就麻木的角落。

很多年前，妻子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
那是個下雨的傍晚，她端著一碗剛熬好的中藥，站在臥室門口。

藥味苦澀，彌漫在小小的房間里。

我因為白天工地上一個工人的意外，自責(zé)得吃不下飯。

她沒勸我，只是把藥碗放在床頭柜上，用手背試了試溫度。

“把藥喝了吧，你胃不好?！?/p>

“別總想著別人，也多想想自己?！?/p>

“肖林，你這人什么都好，就是心太重?！?/p>

她聲音很輕，帶著那種柔軟的無奈。

當(dāng)時窗外雨聲淅瀝，她的側(cè)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特別柔和。

后來，她和孩子都沒能熬過那個冬天。

流感，并發(fā)肺炎，醫(yī)院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。

我守在ICU外面，隔著玻璃看他們身上插滿管子。

工地上走不開，我只能公司醫(yī)院兩頭跑。

最后一面，她已經(jīng)說不出話，只是看著我，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
我知道她想說什么。

別太累了。

照顧好自己。

可我一樣都沒做到。

“老肖？老肖！”

老徐推了我一下，把我從回憶里拽出來。

“發(fā)什么愣呢？酒都不喝了?！?/strong>

我端起那半杯白酒，一飲而盡。

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底，嗆得我咳嗽了兩聲。

“慢點喝！”老徐拍我的背。

“沒事?！蔽覕[擺手，眼睛有點澀。

“我說的話，你聽進去沒有？”老徐盯著我。

“聽進去了?！蔽尹c頭，給自己又倒了一杯，也給他滿上。

“來，喝酒?！?/p>

杯子碰在一起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這頓飯吃到很晚才散。

我喝得有點多，腳步發(fā)飄。

老徐叫了代駕，順路指我一段。

車里開著空調(diào)，涼爽的風(fēng)吹在臉上，稍微清醒了些。

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水般滑過，斑斕的光影映在車窗上。

“老肖，”老徐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
“人活一輩子，不能總為別人活?！?/p>

“該狠心的時候，就得狠點心。”

“不然，苦的是你自己?！?/p>

我沒接話，只是看著窗外。

一座高樓上的巨幅廣告牌閃爍著，代言明星的笑容完美無瑕。

車子拐過一個彎，駛?cè)胛沂煜さ哪菞l老街。

路燈昏暗，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支離破碎。

像極了很多個晚上，我獨自開車回家的路。

04

母親住在老城區(qū)，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的單位家屬院。

樓道里堆著不少雜物，墻壁上貼滿了疏通管道、開鎖換鎖的小廣告。

我提著水果和藥，小心地避開一輛舊自行車，上了三樓。

敲門，里面?zhèn)鱽硗闲Σ恋孛娴穆曇簟?/p>

門開了，母親站在門口，花白的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。

“來了？”她臉上露出笑容，側(cè)身讓我進去。

屋子不大，收拾得很干凈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
她把水果接過去，念叨著“又亂花錢”。

“藥給你買來了，還是原來那種?！蔽野阉幒蟹旁诓鑾咨稀?/p>

“好，好?！蹦赣H坐下來，仔細看藥盒上的說明。

“最近血壓怎么樣？”

“還行，就是早上起來有點暈?！彼p描淡寫。

“暈就得去醫(yī)院看看，別硬扛?！?/p>

“知道了，啰嗦。”她擺擺手，起身去給我倒水。

水杯是那種老式的搪瓷缸子，上面印著紅色的“先進工作者”，掉了幾塊瓷。

我端著杯子，溫?zé)嵬高^杯壁傳到手心。

母親問了幾句工作上的事，我挑輕松的說。

她又問起宋高岑。

“小岑最近給你打電話沒？”

“打了，前幾天還通了電話。”

“這孩子，也不常來看看我?！蹦赣H語氣有點埋怨，更多的是惦記。

“他忙，博士課程緊，還要做實驗?！?/p>

“再忙也得顧家啊。”母親嘆了口氣，“你姐把他慣壞了，眼里就只有讀書?！?/p>
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鑰匙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門開了，宋高岑拎著兩個塑料袋走了進來。

他穿了件灰色的連帽衛(wèi)衣，牛仔褲，運動鞋。

頭發(fā)有點亂，像是剛起床沒怎么打理。

“外婆，舅。”他打了聲招呼，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。

“媽讓我給你送點排骨和土雞蛋，說燉湯補鈣?！?/p>

“放那兒吧?！蹦赣H站起來，臉上笑開了花，“你吃飯沒？外婆給你做?！?/p>

“吃過了，學(xué)校食堂吃的?！彼胃哚f著，已經(jīng)在沙發(fā)上找了個位置坐下，掏出手機。

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，眼神專注。

母親張了張嘴，沒再說什么，去廚房收拾那些排骨和雞蛋了。

我看著他。

他比上次見時好像瘦了點，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

大概真的熬夜了。

“最近學(xué)業(yè)怎么樣？”我問。

“還行，就那樣。”他頭也沒抬，手指不停。

“實驗有進展嗎？”

“嗯?！彼笱艿貞?yīng)了一聲。

空氣有些沉悶。

廚房傳來水龍頭放水和母親哼唱老歌的聲音，調(diào)子輕輕的。

“錢夠用嗎？”我又問。

這次他抬了下頭，看了我一眼，很快又低下。

“夠，謝了舅。”

說完這三個字，他的注意力又完全回到了手機屏幕上。

嘴角似乎還翹了一下，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東西。

我端起搪瓷缸，喝了口水。

水有點涼了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沒什么溫度。

母親從廚房出來，擦了擦手，坐到宋高岑旁邊。

“小岑啊，少玩點手機，對眼睛不好?！?/p>

“嗯嗯。”宋高岑應(yīng)著，身體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。

“交女朋友了，也不帶來給外婆看看？”

“她忙?！彼胃哚喍痰卣f，手指在屏幕上敲字，速度很快。

“再忙，吃頓飯的工夫總有吧？”母親試探著，“下周末怎么樣？外婆給你們做好吃的。”

宋高岑皺了皺眉，終于把手機放下，但握在手里。

“外婆，真不用。她……她比較內(nèi)向，怕見生人?！?/p>

“我是生人嗎？我是你外婆！”

“知道知道，下次，下次一定。”宋高岑說著，又拿起了手機，這次是看了一眼時間。

“外婆，舅，我得回去了。”

“下午實驗室還有組會。”

他站起來，把手機揣進兜里。

“這就走??？才坐了多會兒？”母親有些失望。

“真有事?！彼胃哚庾?，到門口換鞋。

“舅，”他換好鞋，手放在門把上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眼神有些飄忽，掃過我，又落在地面上。

“那個……錢，謝了。”

門開了，又關(guān)上。

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，很快遠去。

母親站在客廳中央，看著關(guān)上的門，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
然后她慢慢走回沙發(fā)，坐下，拿起茶幾上的藥盒，又放下。

“這孩子……”她喃喃了一句，沒說完。

我走過去，把藥盒拿起來，放進她床頭的抽屜里。

“媽，藥按時吃，別忘?！?/p>

“知道了?！彼龖?yīng)著，聲音有點啞。

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，照在舊地板上，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。

屋子里很安靜，能聽見遠處街上隱約傳來的車流聲。

我坐了一會兒，起身告辭。

母親送我到門口，扶著門框。

“路上慢點?！?/p>

“嗯，你進去吧。”

下樓的時候，我又看見了那輛舊自行車。

車把手上掛著一個塑料袋，里面裝著幾根蔫了的青菜。

不知道是誰家的，忘了拿上去。

我繞過它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，單調(diào)，綿長。

05

公司附近老小區(qū)門口，有個修鞋攤。

攤主是個老爺子，姓唐，大家都叫他老唐。

我那雙工地穿的勞保鞋，鞋底快磨平了，走起路來打滑。

趁著午休，拎著鞋過來找他。

老唐的攤子就擺在兩棵老槐樹下，工具擺得整整齊齊。

他戴著老花鏡，正給一只黑色高跟鞋換鞋跟，動作不緊不慢。

“唐師傅，忙呢？”

“肖工啊，坐。”老唐抬頭看了我一眼，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小馬扎。

我把鞋遞過去。

他接過來，翻看了一下鞋底。

“這底不行了，得全換。你這鞋穿得狠。”

“天天在工地上跑，沒辦法?！?/p>

“等著，半小時?！彼研旁诠ぷ髋_上，從一堆材料里找合適的鞋底。

我坐在小馬扎上，點了支煙。

中午的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，光斑在地上晃動。

路上行人不多，偶爾有電動車駛過。

這時，一個女孩走了過來。

她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牛仔褲，米色外套，背著一個很大的帆布包。

帆布包看起來沉甸甸的，邊角有些磨損。

女孩蹲在攤子前，從包里拿出一雙運動鞋。

白色的鞋，很舊了，鞋面靠近大腳趾的地方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“師傅，這個能補嗎？”她問，聲音輕輕的。

老唐接過鞋，看了看。

“能補，用內(nèi)襯的皮子給你從里面貼上，外面再縫兩針，看不出來?！?/p>

“多少錢？”

“十五?！?/p>

女孩抿了抿嘴唇，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帆布包的帶子。

“十塊……行嗎？”

老唐推了推老花鏡，看了她一眼。

“姑娘，我這用的是好皮子，手工縫，十塊連本都不夠。”

“十二塊？”女孩的聲音更低了，臉頰有點紅。

“我這小本生意……”老唐搖搖頭，“最少十三，不能再少了。”

女孩低下頭，看著那雙破了的運動鞋，猶豫了幾秒。

“那……補吧。”

她把鞋遞給老唐，自己退到一邊，靠在槐樹干上，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書。

書頁邊角都卷起來了，她看得很認真。

陽光照在她側(cè)臉上，能看見細小的絨毛，還有專注時微微蹙起的眉頭。

老唐開始補我的鞋底，錘子敲打鞋釘?shù)穆曇羟宕喽泄?jié)奏。

過了一會兒，女孩合上書，放回包里。

她走過來，看老唐補鞋。

“師傅，這鞋底這么厚，好補嗎？”

“厚有厚的補法?！崩咸祁^也不抬，“得用專門的機器壓，光靠手縫不行?！?/p>

“哦?！迸Ⅻc點頭，安靜地看著。

她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，拉鏈沒完全拉好。

可能是剛才取書的時候弄的。

一陣小風(fēng)吹過，槐樹葉嘩啦響了幾聲。

女孩伸手去攏被風(fēng)吹亂的頭發(fā)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小小的藍色卡片從她沒拉好的帆布包側(cè)袋里滑了出來，輕飄飄地掉在地上。

她沒察覺。

卡片正好落在我腳邊。

我彎腰撿起來。

是一張學(xué)生證。

塑封的表面有些舊了，但照片和字跡還清晰。

照片上的女孩扎著馬尾，笑容靦腆。

姓名：何桑榆。

學(xué)院：材料科學(xué)與工程學(xué)院。

學(xué)號下面印著一行小字：博士研究生。

我捏著那張學(xué)生證，指尖有些發(fā)涼。

何桑榆。

宋高岑的那個女朋友。

老唐補好了我的鞋，開始補她的運動鞋。

我站起身，走過去。

“同學(xué)，”我把學(xué)生證遞過去，“你的東西掉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看向我手里的學(xué)生證，臉上掠過一絲慌亂。

“謝謝！謝謝您！”

她接過去，迅速塞回包里，這次把拉鏈仔細拉好了。

臉比剛才更紅。

“不客氣?！蔽艺f。

她看了我一眼，可能注意到我手里拎著的勞保鞋和身上的工裝。

“您也在附近工作？”

“嗯，前面工地?！?/p>

她點點頭，沒再多問，又退回到槐樹下。

這次沒看書，只是看著老唐補鞋，眼神有些放空。

老唐的手藝很好，運動鞋的裂口被修補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
“好了，姑娘?！崩咸瓢研f給她。

她接過來，仔細看了看縫線的地方，臉上露出一點笑容。

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個小零錢包，數(shù)出十三塊錢，遞給老唐。

“謝謝師傅?！?/p>

然后她換上補好的運動鞋，把舊鞋裝進帆布袋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步子很快，背挺得直直的，帆布包隨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拍打著她的背。

我看著她轉(zhuǎn)過街角，消失不見。

“這姑娘，挺不容易?！崩咸坪鋈徽f了一句，繼續(xù)低頭敲打我的鞋底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您認識？”

“不認識。”老唐搖搖頭，“但她來補過幾次東西了?！?/p>

“書包帶子，衣服拉鏈，還有一次是個舊錢包。”

“每次都講價，幾塊錢的事，講得認真。”

“看那書，都是挺深的學(xué)問書?！?/p>

“是個讀書的料，就是家里可能差了點事。”

老唐說著，用鉗子把一枚鞋釘扭緊。

錘子敲打的聲音，在安靜的午后傳得很遠。

我坐在馬扎上，煙早就熄了，剩下一截長長的煙灰。

原來她是這個樣子。

和姐姐電話里描述的“山溝里來的”、“負擔(dān)”，似乎不太一樣。

至少，她不愿意在十三塊錢上欠人情。

那宋高岑說要幫襯她，是怎么個幫襯法？

用我每月給的八千塊？

鞋底換好了，老唐把鞋遞給我。

“試試，看合腳不。”

我穿上，踩了踩地面，很穩(wěn)。

“挺好，多少錢？”

“四十?！?/p>

我掏出錢包，遞了張五十的過去。

老唐找零，十塊的紙幣有些舊，邊角都磨毛了。

我把零錢塞進口袋，拎起舊鞋。

“走了，唐師傅?！?/p>

“慢走?！?/p>

離開修鞋攤，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
老唐又戴上了老花鏡，拿起另一只待修的鞋。

槐樹的影子罩著他和他小小的攤子，像一個安靜的、與世無爭的島嶼。

我拎著鞋往公司走。

午后的太陽曬在背上，有點燙。

腦子里卻反復(fù)閃過那張學(xué)生證上的照片，還有她數(shù)出十三塊錢時，認真的樣子。

06

周末下午，我正在家里收拾陽臺上的雜物。

手機響了，是宋高岑。

這有點稀奇。平時都是我或者他媽媽主動聯(lián)系他。

“喂，小岑？”

“舅，你在家嗎？”他那邊有點嘈雜，像是在街上。

“在，怎么了？”

“我……我快到你家附近了，找你有點事?！彼D了頓，“方便一起吃個飯嗎？我請你?！?/p>

“行啊，你來吧?！蔽覉罅诵^(qū)門口一家小餐館的名字。

掛了電話，我心里有點犯嘀咕。

主動找我吃飯，還要請客。

這不像他的作風(fēng)。

我換了身衣服，下樓去了那家餐館。

找了個靠窗的卡座，點了壺茶等著。

大概二十分鐘后，宋高岑推門進來。

他今天穿得挺正式，襯衫西褲，頭發(fā)也特意打理過。

看見我，他走過來，在我對面坐下。

“舅?！?/p>

“點菜吧?！蔽野巡藛瓮七^去。

他接過菜單，卻沒什么心思看，隨便指了兩個招牌菜，就合上了。

服務(wù)員離開后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
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。

“最近學(xué)習(xí)不忙？”我打破沉默。

“還行，老樣子?！彼鸬眯牟辉谘?。

菜上得很快，我們動筷子吃了幾口。

他還是那副心神不寧的樣子，幾次抬眼看看我，又低下頭。

“小岑，”我放下筷子，“到底什么事？直接說。”

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，把筷子也擱下了。

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搓了搓。

“舅，是這么回事。”

“我女朋友，何桑榆，你知道的?！?/p>

“嗯。”

“她家里……情況特別不好?！彼Z速快了起來，“老家是山區(qū)的，父母都有慢性病，干不了重活?！?/p>

“下面還有個弟弟在上高中。”

“她讀博的補貼，大部分都寄回家了?！?/p>

“自己過得特別省，吃飯都挑最便宜的窗口?！?/p>

他說著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心疼和無奈的表情。

“我看她那樣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?！?/p>

“所以呢？”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
他避開了我的目光，盯著桌上的水杯。

“所以……我就想幫幫她?！?/p>

“你怎么幫？”我的聲音很平靜。

“我……我跟她說，我家里條件還行，能支持我?！?/strong>

“我不能眼睜睜看她那么苦?！?/strong>

“我跟她說，錢的事，我來想辦法?！?/p>

他說到這里，停住了。

餐館里人聲喧嘩，隔壁桌幾個年輕人在劃拳，笑聲很大。

“舅，”他終于抬起頭，看向我。

眼神里有一種東西，我以前沒在他眼里見過。

不是請求，也不是商量。

更像是一種……理直氣壯的索取。

仿佛他接下來要說的話，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。

“你每月工資不是兩萬嗎？”

“給我八千，你自己還剩一萬二。”

他舔了舔嘴唇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
“你一個人，也沒什么大開銷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