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瑞士的雪夜，那個被我拉黑五年的號碼亮起。

接通的瞬間，弟弟趙陽的聲音急促傳來：“姐！咱家老房子拆遷賠了一個億！媽說了，必須讓你回來分錢！”

我握著手機冷笑，五年前母親搶走我三十萬彩禮填他賭債逼我退婚的嘴臉，至今歷歷在目。

那時她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，如今卻哭著要在臨死前給我四千萬？

就在我要掛斷時，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拆遷補償協(xié)議和母親插著氧氣管的病危照發(fā)了過來。

當(dāng)年視我如草芥的吸血家人突然轉(zhuǎn)性要送巨款，這究竟是遲來的懺悔，還是另一場精心設(shè)計的深淵？

瑞士的冬天，總是來得很早。

趙悅把圍巾裹緊了一些。

她推開花店厚重的玻璃門，風(fēng)鈴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這是一家位于老城區(qū)的花店，店面不大，卻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
空氣中彌漫著郁金香和桉樹葉混合的清香。

這是她現(xiàn)在的避難所。

趙悅熟練地拿起剪刀，修剪著剛運來的玫瑰。

花刺扎破了手指，滲出一滴殷紅的血珠。

她看著那滴血，恍惚了一瞬。

那種尖銳的刺痛感，讓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個雨夜。

那個夜晚，也是這樣冷。

那時候她還在國內(nèi)，南方的一座三線小城。

她穿著紅色的訂婚旗袍，卻渾身濕透，像一只落湯雞。

站在未婚夫家的小區(qū)樓下，她瑟瑟發(fā)抖。

“趙悅，這婚沒法結(jié)了。”

未婚夫的母親站在單元門口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眼神像是在看一袋垃圾。

“三十萬彩禮，上午剛打到你卡上，下午就被你媽轉(zhuǎn)走了。”

“我們家是娶媳婦，不是扶貧，更不是給你那個賭鬼弟弟填窟窿！”

趙悅想要解釋，張了張嘴，卻只吐出一口白氣。

她轉(zhuǎn)頭跑回了家。

家里的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淼艿苴w陽歇斯底里的哭喊，還有母親王桂芬的罵聲。

“媽！那錢是我的彩禮！是要帶回婆家買家具的！”

趙悅沖進客廳，聲音都在顫抖。

王桂芬坐在沙發(fā)上，手里緊緊攥著那張銀行卡。

她抬起頭，眼神里沒有一絲愧疚，只有理直氣壯的兇狠。

“什么你的我的？進了這個家門，就是趙家的錢！”

“你弟弟欠了高利貸，不還錢人家要剁他的手！”

“你是姐姐，你就忍心看著你弟成殘廢？”

趙悅感到一陣眩暈。

“那我呢？我的婚事怎么辦？我的名聲怎么辦？”

王桂芬冷哼一聲，唾沫星子飛濺。

“那是你沒本事！連個男人都籠絡(luò)不??！”

“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，只要你弟好好的，你以后再找就是了！”

那天晚上，趙悅沒有哭。

心死的時候，是沒有眼淚的。

她當(dāng)著母親的面，把那個所謂的“家”的鑰匙扔進了垃圾桶。

“這三十萬，算我買斷了這條命?！?/p>

“從今往后，我沒媽，也沒弟弟?！?/p>

她走得很決絕，連夜買了站票逃離了那座城市。

后來，她拼命打工，學(xué)外語，抓住了勞務(wù)輸出的機會，輾轉(zhuǎn)來到了瑞士。

在這里，沒人知道她是“扶弟魔”家庭出來的女兒。

沒人知道她背負著那樣不堪的過去。

她遇到了盧卡斯。

那個有著溫暖棕色眼睛的瑞士男人。

盧卡斯是個建筑設(shè)計師，性格溫吞，像一只巨大的、溫順的圣伯納犬。

他不懂中國家庭那種盤根錯節(jié)、吃人的關(guān)系。

他只知道心疼趙悅手上的凍瘡，心疼她半夜驚醒時的冷汗。

“Yue，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?！?/p>

盧卡斯總是這樣抱著她，用蹩腳的中文安慰她。

趙悅以為，自己真的已經(jīng)擺脫了。

直到今天。

手機在柜臺上震動起來。

屏幕上跳動著一串陌生的數(shù)字，前面綴著那個她做夢都想忘掉的區(qū)號“+86”。

趙悅盯著那個號碼，像是在盯著一顆定時炸彈。

她本來想直接掛斷。

甚至想直接拉黑。

但鬼使神差地，或者是出于某種第六感，她按下了接聽鍵。

也就有了開頭的那一幕。

“一億拆遷款?！?/p>

這個數(shù)字在趙悅的腦海里盤旋，荒誕得像個笑話。

她那個位于老城區(qū)貧民窟的破家，怎么可能值這么多錢？

“姐，你別不信！”

趙陽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，聲音急切。

“是商業(yè)中心擴建！正好劃到咱們那一片！”

“那是市中心的最后一塊地皮了，開發(fā)商急著動工，賠率高得嚇人！”

趙悅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
她聽得出來，趙陽的聲音里不僅有興奮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顫抖。

那種顫抖，不完全是因為喜悅。

更像是一種極度緊繃后的虛脫。

“媽病了?！?/p>

趙陽突然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低沉下來。

“尿毒癥，晚期?，F(xiàn)在住在市一院。”

趙悅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
恨歸恨，血緣這種東西，真是這世上最惡心的詛咒。

聽到那個女人快死了，她竟然還是會有生理反應(yīng)。

“醫(yī)生說，沒多少日子了?！?/p>

趙陽繼續(xù)說著，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。

“媽昏迷的時候，一直在喊你的名字?！?/p>

“她說以前對不起你，現(xiàn)在家里有錢了，想把屬于你的那份給你?！?/p>

“姐，你就當(dāng)是回來見她最后一面，行嗎？”

趙悅閉上眼睛。

眼前的黑暗中，浮現(xiàn)出王桂芬那張尖酸刻薄的臉。

那張臉，此刻真的變得蒼白、虛弱了嗎？

“我不信?！?/p>

趙悅冷冷地開口。

“趙陽，你從小撒謊就不眨眼。是不是又欠賭債了，想騙我回去？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緊接著，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是一條微信好友驗證請求。

備注是：我是弟弟，這是證明。

趙悅通過了驗證。

瞬間，十幾張圖片和視頻發(fā)了過來。

第一張，是紅頭文件，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，寫著拆遷補償方案。

那上面的數(shù)字，零多得讓人眼花。

第二張，是醫(yī)院的診斷書，確診尿毒癥，病危通知書。

第三個是個短視頻。

視頻里，王桂芬躺在病床上，插著氧氣管。

她整個人瘦脫了相，像是一具枯骨裹著一層皮。

眼神渾濁，盯著鏡頭，嘴唇翕動。

趙悅把音量調(diào)大。

那微弱的聲音傳出來：“悅悅……我的悅悅……”

手機從趙悅的手中滑落，掉在滿是花瓣的地板上。

“啪”的一聲。

盧卡斯正好推門進來，帶進一股寒風(fēng)。

他看到趙悅站在那里，臉色比外面的雪還要白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盧卡斯快步走過來，扶住她的肩膀。

趙悅靠在丈夫?qū)捄竦男靥派?，渾身止不住地發(fā)抖。

“盧卡斯，”她聲音嘶啞，“他們找到我了?！?/p>

晚餐的氛圍很沉悶。

桌上擺著盧卡斯精心準備的奶酪火鍋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
但趙悅一口也吃不下。

她的手機就放在餐桌旁，屏幕時不時亮起。

趙陽像是怕她跑了，每隔半小時就發(fā)一條信息。

“姐，機票我給你看好了，瑞士直飛?！?/p>

“姐，家里給你留了最好的房間。”

“姐，媽剛才醒了，問你什么時候到?！?/p>

盧卡斯切了一塊面包，裹滿奶酪，遞到趙悅嘴邊。

“你需要吃點東西。”他溫柔地說。

趙悅機械地張嘴，咀嚼，卻嘗不出任何味道。

“是他，對嗎？”盧卡斯問。

趙悅點點頭。

她從來沒有瞞過盧卡斯自己的身世。

盧卡斯知道她有個貪婪的弟弟，有個偏心的母親。

但他無法理解其中的恨意有多深。

在他的瑞士家庭觀念里，父母和子女是獨立的個體，沒有這種必須犧牲誰來成全誰的道理。

“他們說，家里拆遷了，有一個億?！?/p>

趙悅放下叉子，看著丈夫的眼睛。

盧卡斯愣了一下，隨即聳聳肩。

“聽起來像個詐騙電話?！?/p>

“是真的?！壁w悅把手機推過去，給他看那些文件照片，“那個地段，確實值錢?！?/p>

盧卡斯拿起手機看了看，雖然看不懂中文，但他能看懂那些公章和數(shù)字。

“所以，你想回去要這筆錢？”盧卡斯問得很直接。

“不。”

趙悅下意識地反駁。

“我不想要他們的錢。那錢臟?！?/p>

“那你在猶豫什么？”

趙悅沉默了。

她在猶豫什么？

是那筆天文數(shù)字的誘惑嗎？

她承認，有一瞬間是動心的。

在瑞士，她和盧卡斯雖然衣食無憂，但也只是普通中產(chǎn)。

如果要買大房子，要生孩子，壓力依然很大。

如果有了那筆錢……哪怕只有十分之一，生活都會發(fā)生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
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情緒。

是不甘。

憑什么當(dāng)年像趕狗一樣把她趕走？

現(xiàn)在有了錢，又假惺惺地來找她？

如果不回去，是不是就代表她怕了？

代表她這輩子都還要活在那個陰影里？

“我想回去看看?！?/p>

過了很久，趙悅低聲說。

“不是為了錢?！?/p>

“是為了……了結(jié)。”

“我想親眼看看，那個女人是不是真的后悔了?！?/p>

“我想看看，那個毀了我前半生的地方，現(xiàn)在變成了什么樣?！?/p>

盧卡斯嘆了口氣，放下餐具。

他繞過桌子，從背后抱住趙悅。

“那我陪你回去?！?/p>

“不行?！壁w悅搖頭，“你剛接了瑞士大劇院的項目，走不開?！?/p>

“而且，這是我自己的戰(zhàn)爭?！?/p>

“如果帶著你，他們會覺得我?guī)Я藗€洋女婿回來炫耀，或者覺得你好說話，纏上你。”

盧卡斯皺起眉頭，有些擔(dān)憂。

“可是你一個人……”

“我不是五年前那個小女孩了?！?/p>

趙悅站起身，眼神逐漸變得堅定。

“我有瑞士的居留卡，我有自己的積蓄?！?/p>

“如果情況不對，我立馬就走。”

“他們留不住我。”

當(dāng)晚，趙悅訂了回國的機票。

看著電子客票生成的那一刻，她感覺心臟在胸腔里劇烈撞擊。

那不是興奮，而是即將奔赴戰(zhàn)場的緊張。

趙陽立刻發(fā)來了語音。

聲音里透著狂喜。

“太好了姐！明天我去機場接你！”

“媽要是知道你回來，病肯定能好一半！”

趙悅聽著那虛假的客套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病好一半？

恐怕是等著她去簽字，好早點把錢拿到手吧。

她關(guān)掉手機，走到陽臺上。

外面的雪停了。

月光灑在瑞士湖面上，波光粼粼。

這座城市如此安寧，美好得像個童話。

而她即將回到那個充滿煙火氣、泥土氣，以及銅臭味的故鄉(xiāng)。

那里有她的根，也有她的疤。

這一次，她要親手把那個疤痕揭開。

看看里面流出來的，到底是膿血，還是遲來的懺悔。

十個小時的飛行，像是一場漫長的夢魘。

趙悅坐在舷窗邊，看著云層下逐漸清晰的大陸輪廓。

當(dāng)飛機降落在那個熟悉的機場時，潮濕悶熱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。

那是南方特有的梅雨季節(jié)的味道。

即使隔著空調(diào)，那種黏膩感也揮之不去。

取完行李，走出到達大廳。

趙悅一眼就看到了趙陽。

五年不見，趙陽變了很多。

以前他瘦得像個猴子，眼神總是飄忽不定，透著一股猥瑣勁。

現(xiàn)在的他，胖了一圈。

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阿瑪尼Polo衫，肚子微微凸起。

頭發(fā)梳得油光锃亮，手腕上還戴著一塊金表。

看起來像個暴發(fā)戶，但眼神深處的那種焦躁并沒有消失，反而更深了。

“姐！這兒！姐！”

趙陽揮舞著手臂，聲音大得周圍的人都側(cè)目。

他沖過來，想要給趙悅一個擁抱。

趙悅側(cè)身避開了。

趙陽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，隨即訕訕地收回去，在褲腿上擦了擦。

“姐，你變漂亮了，洋氣了！”

他打量著趙悅。

趙悅穿著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，剪裁利落，妝容精致而冷淡。

那種氣質(zhì)，確實和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廠妹判若兩人。

“車在哪？”趙悅沒有寒暄，直接問。

“哦哦，在外面，我在停車場VIP區(qū)。”

趙陽殷勤地接過她的行李箱。

走到停車場，一輛嶄新的黑色帕薩特停在那里。

車門邊站著一個女人。

那女人大著肚子，估計有七八個月身孕了。

穿著碎花孕婦裙，臉上涂著厚厚的粉，眉眼間透著一股精明。

“這就是咱姐吧？”

女人扶著腰走過來，滿臉堆笑。

“哎呀，常聽趙陽提起，說姐姐在國外賺大錢，長得跟明星似的，今天一見果然不一樣?！?/p>

趙陽連忙介紹：“姐，這是陳麗，你弟媳婦?！?/p>

趙悅淡淡地點了點頭：“你好?！?/p>

陳麗的熱情并沒有因為趙悅的冷淡而消退。

她自來熟地拉開車門：“姐，快上車，空調(diào)開好了?！?/p>

一路上，趙陽都在不停地說著話。

他沒有問趙悅在國外過得好不好，也沒問盧卡斯怎么樣。

他的話題始終圍繞著那筆拆遷款。

“姐，你是不知道，咱們那塊地現(xiàn)在有多火?！?/p>

“開發(fā)商是京城來的大老板，不差錢。”

“本來只賠八千萬，后來媽死活不簽，硬是拖到了一個億！”

趙陽一邊開車，一邊透過后視鏡觀察趙悅的表情。

“現(xiàn)在好多鄰居都簽了，就差咱家。”

“媽說了，這錢必須咱們一家三口都在場才能分?！?/p>

趙悅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。

曾經(jīng)的農(nóng)田變成了高樓，曾經(jīng)的小路變成了高架橋。

這座城市在瘋狂生長，像是一個貪婪的巨獸。

“既然媽那么想我，為什么這五年從來沒聯(lián)系過我？”

趙悅冷不丁地問了一句。

車里的氣氛瞬間凝固。

趙陽干笑了一聲：“嗨，姐，你不知道媽那個脾氣?！?/p>

“她其實早就后悔了，就是拉不下臉?！?/p>

“而且你換了號，我們也聯(lián)系不上啊?！?/p>

“那你們是怎么知道我店里的電話的？”趙悅追問。

趙陽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。

“那個……托人打聽的唄。畢竟是親人，總有辦法?！?/p>

他含糊其辭，顯然沒說實話。

趙悅沒有再追問。

她心里清楚，如果不是為了簽字，他們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去找那個號碼。

車子沒有開回老城區(qū)，而是停在了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。

“姐，老房子那邊環(huán)境差，全是灰，沒法住?！?/p>

“你就住這兒，我給你開了最好的套房。”

趙陽把房卡遞給她。

“你先休息一下，晚上帶你去醫(yī)院看媽。”

趙悅接過房卡，看著弟弟那張討好的臉。

“趙陽，”她突然開口，“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貸？”

趙陽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那種驚恐一閃而逝，快得幾乎捕捉不到。

“姐，你說什么呢！”

他夸張地笑起來，拍了拍方向盤。

“你看我這車，看我這表，像欠錢的樣子嗎？”

“以前那是年輕不懂事，現(xiàn)在我都要當(dāng)?shù)?，早改邪歸正了?！?/p>

旁邊的陳麗也幫腔道：“是啊姐，趙陽現(xiàn)在可顧家了?！?/p>

“他就是想讓你回來享福的?！?/p>

趙悅盯著趙陽的眼睛看了幾秒。

那里面的閃躲，讓她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。

但她沒有戳破。

既來之，則安之。

“行，那我先上去休息。”

趙悅拉著行李箱走進了旋轉(zhuǎn)門。

透過大堂的玻璃，她看到趙陽在車里立刻點了一根煙。

他拿著手機在吼什么，表情猙獰。

陳麗則在一旁拉他的袖子，似乎在勸阻。

隔著玻璃，趙悅聽不見聲音。

但她讀懂了那種肢體語言。

那是走投無路的人，在絕境中掙扎的模樣。

這一個億，恐怕沒那么好拿。

傍晚的醫(yī)院，充斥著消毒水和便當(dāng)混合的味道。

住院部15樓，腎內(nèi)科。

走廊里加滿了床位，到處都是呻吟聲和家屬的交談聲。

趙陽帶著趙悅穿過擁擠的人群，來到了盡頭的一間單人病房。

看來，他是真的舍得花錢。

或者是透支了未來的錢，在維持這份體面。

推開門，趙悅看到了病床上的王桂芬。

那一瞬間，她所有的心理建設(shè)都崩塌了一角。

記憶中那個叉著腰罵街、力大無窮的女人不見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干癟的老太太。

她的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灰敗的暗黃色，那是尿毒癥晚期的特征。

手臂上布滿了針眼和淤青，那是長期透析留下的痕跡。

聽到開門聲，王桂芬緩緩轉(zhuǎn)過頭。

看到趙悅的那一刻，她的眼皮顫抖了一下。

“……悅悅？”

聲音粗糲，像是在砂紙上磨過。

趙悅站在門口，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

她以為自己會憤怒，會質(zhì)問，甚至?xí)纯蕖?/p>

但此刻，她心里只有一片荒涼。

“是我。”

趙悅走過去，站在床邊，沒有坐下。

王桂芬渾濁的眼睛里涌出一層水霧。

她伸出一只手，想要去拉趙悅。

那是只干枯得像雞爪一樣的手。

趙悅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。

王桂芬的手僵在半空，然后無力地垂落在床單上。

“你恨媽，媽知道?！?/p>

王桂芬喘著氣，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費勁。

“媽這輩子，做錯了很多事?！?/p>

“當(dāng)初不該拿你的彩禮……不該逼你走……”

趙悅聽著這些話，心里卻沒有一絲波瀾。

因為她從王桂芬的眼神里，讀不出真正的悔意。

那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種祈求，一種目的性極強的討好。

就像五年前，她求趙悅救弟弟時一樣。

“媽，醫(yī)生說你情況不好?！?/p>

趙悅打斷了她的煽情。

“趙陽說，你要分拆遷款?！?/p>

提到錢，王桂芬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。

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，陳麗連忙過去扶著她在背后墊了枕頭。

“是，是啊。”

王桂芬咳嗽了兩聲。

“那老房子，也有你的一份。”

“媽想好了，這次賠了一個億?！?/p>

“趙陽是弟弟，以后還要養(yǎng)家，還要給我治病，他拿六千萬?！?/p>

“給你四千萬?！?/p>

“悅悅，四千萬啊，你在國外打一輩子工也賺不到這么多?！?/p>

“你就簽個字，拿了錢，以后想去哪就去哪?！?/p>

“媽只求你一件事，以后趙陽要是遇上難處，你看在錢的份上，拉他一把。”

趙悅看著母親。

原來這就是她的臨終遺言。

不是對女兒的愛，而是用四千萬，買一張弟弟未來的長期飯票。

甚至這四千萬，還是為了引她入局的誘餌。

“為什么要我簽字？”

趙悅敏銳地抓住了重點。

“房產(chǎn)證上只有爸的名字，爸走了以后，按照繼承法，我和趙陽都有份?！?/p>

“但如果只是分錢，你們直接打給我就行了，為什么非要我本人回來簽協(xié)議？”

王桂芬的眼神閃爍了一下，避開了趙悅的注視。

她看向趙陽。

趙陽立刻接話：“姐，你這就外行了。”

“這是開發(fā)商的要求！說是涉及金額太大，必須所有第一順位繼承人當(dāng)面確認，錄像，免得以后有糾紛?！?/p>

“人家大公司，流程正規(guī)得很?！?/p>

“而且還要做公證，你不來，這錢誰都拿不到?！?/p>

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。

但在趙悅聽來，卻漏洞百出。

不過她沒有當(dāng)場拆穿。

她想看看，這場戲到底要演到什么地步。

“行?！?/p>

趙悅點點頭。

“協(xié)議在哪？什么時候簽？”

趙陽臉上露出一絲狂喜，那是壓抑不住的貪婪。

“明天！明天上午九點！”

“我已經(jīng)約好了辦事處的人，咱們直接過去?！?/p>

“辦完手續(xù)，錢當(dāng)天就能到賬！”

離開病房的時候，趙悅回頭看了一眼。

王桂芬靠在枕頭上，正死死地盯著她。

那眼神里沒有溫情，只有一種復(fù)雜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……算計。

那是獵人看著獵物走進陷阱時的眼神。

趙悅走出醫(yī)院大樓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。

她拿出手機，給盧卡斯發(fā)了一條信息。

“他們開始收網(wǎng)了?！?/p>

這一夜，趙悅睡得很不踏實。

夢里全是五年前那個雨夜，母親把她推出門外的場景。

只是這一次，推她出門的不是手，而是一張張紅色的鈔票，化作利刃，割得她遍體鱗傷。

第二天清晨，趙陽不到八點就來敲門了。

他換了一身更正式的西裝，但領(lǐng)帶系得歪歪扭扭。

眼圈發(fā)黑，顯然是一夜沒睡。

“姐，快點快點，人家領(lǐng)導(dǎo)都等著呢?！?/p>

趙陽催促著，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。

趙悅慢條斯理地化好妝，穿上一件深黑色的風(fēng)衣，戴上墨鏡。

“急什么，是他們給我們錢，又不是我們要去求人?！?/p>

趙悅冷冷地說。

趙陽噎了一下，勉強擠出笑容：“是是是，姐你說得對，咱是大爺?！?/p>

車子一路向北開。

越開越偏僻。

“這不是去拆遷辦的路吧？”趙悅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。

“嗨，拆遷辦人太多，亂哄哄的?！?/p>

趙陽解釋道，“人家經(jīng)理說了，咱這是大客戶，特意安排在他們分公司的VIP接待室?！?/p>

“安靜，保密，服務(wù)好?！?/p>

趙悅心中的冷笑更甚。

分公司？VIP？

這套說辭，也就騙騙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老頭老太。

車子最后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有些老舊的寫字樓前。

這樓并不起眼，門口甚至沒有正規(guī)的牌子。

電梯也很破舊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

趙陽帶著趙悅上了八樓。

一出電梯，氣氛就有些不對勁。

走廊里站著幾個穿著黑T恤、紋著花臂的男人，正靠在墻上抽煙。

看到趙陽，他們眼神玩味地掃視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趙悅身上，帶著幾分赤裸裸的打量。

趙陽點頭哈腰地跟他們打招呼：“龍哥在里面嗎？”

“在呢，就等你了?！逼渲幸粋€壯漢吐了口煙圈。

趙陽轉(zhuǎn)過頭，對趙悅說：“這是安保人員，大額交易嘛，都要有安保的?！?/p>

趙悅沒有說話，手悄悄伸進口袋，握緊了手機。

推開盡頭那扇厚重的木門。

房間很大，裝修得金碧輝煌，俗氣得要命。

一張巨大的紅木茶桌后面，坐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。

這就是所謂的“律師”或者“經(jīng)理”？

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放高利貸的賬房先生。

沙發(fā)兩邊還坐著幾個穿西裝的人，一個個面無表情。

“哎呀，這就是趙小姐吧！”

金絲眼鏡站起來，滿臉堆笑地伸出手。

“久仰久仰！我是負責(zé)這次拆遷賠償法務(wù)的張律師?！?/p>

趙悅沒有伸手，只是淡淡地點頭。

“直接看合同吧?！?/p>

她徑直走到桌前坐下，氣場全開。

在瑞士跟那些挑剔的歐洲客戶打交道久了，她學(xué)會了如何用冷漠來保護自己。

張律師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這么直接。

他和趙陽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趙陽擦了擦汗：“對對對，看合同，姐趕時間。”

張律師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，推到趙悅面前。

“趙小姐，這是《拆遷補償權(quán)益分配及資產(chǎn)處置協(xié)議》?！?/p>

“條款我們都跟令弟核對過了，只要您在這里，還有這里，簽個字，按個手印?！?/p>

“四千萬，立馬轉(zhuǎn)到您指定的賬戶?！?/p>

他特意把“四千萬”三個字咬得很重。

趙悅翻開封面。

第一頁，確實寫著拆遷的具體條款，地塊編號，面積，賠償金額。

看著都很正規(guī)。

趙陽站在旁邊，手一直在抖，不停地催促。

“姐，你看這數(shù)字多吉利，快簽吧，簽完帶你去吃海鮮?！?/p>

趙悅沒有理他，開始逐行閱讀。

“張律師，”趙悅指著第一頁的一行字，“這個甲方的抬頭，為什么是‘匯通資產(chǎn)管理有限公司’，而不是市拆遷辦？”

張律師眼皮跳了一下，反應(yīng)很快。

“哦，是這樣的?，F(xiàn)在政府都搞服務(wù)外包，我們公司是全權(quán)代理這個項目的資金分發(fā)，這也是為了效率嘛。”

趙悅不置可否，繼續(xù)往后翻。

第二頁，第三頁……

隨著翻頁的聲音，房間里的空氣越來越凝重。

趙陽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，那幾個站在門口的壯漢也慢慢圍了過來。

當(dāng)翻到第五頁的時候，趙悅的手指停住了。

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中間的一段條款，瞳孔猛地收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