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把山路吞沒了。

車廂像一口逐漸冷卻的鐵棺材。

她回頭看我那一眼，嘴唇動了動。

然后攥緊了他的胳膊。

車門關(guān)上時，卷進(jìn)來一股刀子似的風(fēng)。

尾燈的紅光在雪幕里越縮越小，最后被黑暗吃干凈。

我坐回駕駛座，摸出引擎蓋下那半包受潮的煙。

打火機(jī)的火苗顫了幾下才著。

第一口吸得太深，嗆得眼睛發(fā)酸。

窗外的雪還在下，不慌不忙，要把整個世界都埋成一片平整的、沒有痕跡的白色。

01

蘋果皮斷了，掉進(jìn)垃圾桶。

趙夢璇手里的水果刀頓了頓，又繼續(xù)削。

長長的皮垂下來，薄得像蟬翼。

她低著頭，睫毛在病房蒼白的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
右臂打著石膏，掛在胸前，沉甸甸的。

麻藥過去后，骨頭縫里鉆出細(xì)密的疼。

“醫(yī)生說，再偏一點就傷到神經(jīng)了?！?/p>

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，插上牙簽，遞到我嘴邊。

聲音很輕，帶著點后怕的顫。

我張開嘴，蘋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。

“沒事?！蔽艺f。

病房門虛掩著，走廊有推車轱轆碾過的聲音。

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又插起一塊蘋果，卻沒有遞過來。

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牙簽的塑料柄。

“下次別這樣了?！?/p>

她抬起眼看我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撲過來推開我?！彼畔卵篮灒榱藦埣埥聿潦?，“萬一砸到的不是胳膊呢？”

我沒說話。

工地那根突然松脫的鋼管，帶著風(fēng)聲砸下來時，我根本沒想。

身體比腦子快。

推開她，轉(zhuǎn)身，用背和胳膊去擋。

沉悶的撞擊聲，骨頭裂開的脆響，她短促的尖叫。

這些畫面在腦子里閃回，卻沒有激起什么情緒。

好像發(fā)生在別人身上。

“你就是太實心眼了?！彼龂@了口氣，語氣說不清是埋怨還是心疼。

這時，她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(jī)震了起來。

屏幕亮著，“程自怡”三個字跳動著。

她看了一眼，又看我。

“接吧?！蔽艺f。

她拿起手機(jī)，快步走到病房外。

門輕輕帶上了，但沒關(guān)嚴(yán)。

走廊隱約傳來她的聲音。

“嗯，在醫(yī)院呢……沒什么大事，就是胳膊……”

停頓。

一聲很輕的笑，像羽毛掃過耳膜。

“……你呀，就會說好聽的?！?/p>

又說了幾句，聲音壓低了些，聽不清了。

我靠在枕頭上，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。

冬天下午的陽光，淡得像兌多了水。

過了幾分鐘，她推門進(jìn)來，臉上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的笑意。

看到我，那笑意收斂了，變成適度的關(guān)切。

“自怡說他那邊展會剛結(jié)束，問要不要幫忙?！?/p>

“不用?！?/p>

“我也說不用。”她坐回椅子，拿起水壺給我倒水，“他總這樣，熱心過頭?！?/p>

熱水注入杯中，升起白霧。

她吹了吹，遞給我。

我接過，水溫透過杯壁燙著掌心。

“他挺關(guān)心你?！蔽艺f。

“老同學(xué)嘛?！彼裆匀?，“認(rèn)識多少年了，跟家里人似的。”

我沒再問。

水有點燙，我小口喝著。

喉嚨里的干澀被溫?zé)岬乃鳚櫇瘢牡啄硞€地方，還是干巴巴地皺成一團(tuán)。

護(hù)士進(jìn)來換藥，拆開紗布，露出紅腫瘀紫的傷口和縫線。

趙夢璇別開了臉，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
換完藥，護(hù)士囑咐了幾句走了。

病房又安靜下來。

“媽那邊……”趙夢璇開口，有些猶豫，“你受傷的事，我沒敢細(xì)說。”

“嗯，別說了?！?/p>

“可我們過年總得回去，她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
“到時候再說?！?/p>
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子安?！?/p>

“嗯？”

“今年回去，我想……讓自怡搭我們車?！?/p>

我看向她。

她急忙解釋：“他也回老家，順路的。他車前幾天被追尾了，在修。高鐵票又沒搶到。”

“后座要放東西?！蔽艺f。

“東西可以整理一下嘛?！彼Z氣軟了些，“擠一擠總能坐下。大過年的，他一個人怪不容易的。”

我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。

她又說了些程自怡的事，說他策展多么辛苦，今年行情不好，壓力大。

我聽著，看著石膏上粗糙的紋路。

胳膊在一跳一跳地疼。

02

出院那天，同事張偉開車來接。

他幫我拎著那個簡易的行李袋，拍了拍我左邊的肩膀。

“行啊老劉，英雄救美?！?/p>

他嗓門大，停車場里帶著回音。

趙夢璇跟在我身后，聞言腳步頓了一下。

張偉拉開車門，沖她笑：“嫂子，老劉這回可把我們嚇壞了。你是沒看見，他撲過去那一下，快得跟演電影似的。”

趙夢璇勉強(qiáng)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
她拉開副駕駛的門，坐了進(jìn)去。

我坐在后座，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。

張偉還在說那天工地的事，繪聲繪色。

“鋼管就那么砸下來，老劉一把推開你，自己轉(zhuǎn)身就扛……那聲音，我的媽，聽著都疼?！?/p>

“開你的車吧?！蔽掖驍嗨?。

張偉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，嘿嘿笑了兩聲，終于住了嘴。

車?yán)镏皇Ｏ码娕_音樂聲，一首軟綿綿的情歌。

趙夢璇一直看著窗外，側(cè)臉線條有些緊繃。

到家時天色已暗。

樓道里的聲控?zé)魤牧耍迥_也不亮。

我摸黑掏出鑰匙，摸索著找鎖孔。

趙夢璇拿出手機(jī)，打開手電筒。

一束冷白的光照亮了門鎖。

“謝謝?！蔽艺f。

門開了，屋里一股久未通風(fēng)的沉悶氣味。

她快步走進(jìn)去，拉開窗簾，推開窗戶。

冷空氣灌進(jìn)來，沖淡了屋里的味道。

“你坐著，別亂動。”她把包掛好，走進(jìn)廚房，“我給你下碗面?！?/p>

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右臂的石膏擱在扶手上，沉甸甸地墜著。

客廳沒開主燈，只有廚房透出暖黃的光。

抽油煙機(jī)嗡嗡響起來，然后是切菜的聲音，篤篤篤，很均勻。

過了一會兒，水沸了，咕嘟咕嘟。

我靠在沙發(fā)里，閉上眼睛。

工地的嘈雜，鋼管的黑影，她驚駭?shù)哪?，疼痛炸開的瞬間……這些碎片在黑暗里浮動，又慢慢沉下去。

“吃飯了?！?/p>

她端著一碗面出來，放在茶幾上。

西紅柿雞蛋面，熱氣騰騰，上面撒了點蔥花。

她把筷子遞到我左手。

“試試看，左手能不能行?！?/p>

我接過筷子，夾起一綹面條，有點笨拙地送到嘴邊。

味道很家常，咸淡適中。

她坐在對面，看著我把面吃完。

“還要嗎？”

“夠了。”

她收走碗筷，在廚房洗刷。

水聲嘩嘩。

我起身走到陽臺，摸出煙盒。

單手不太方便，試了幾次才點著。

夜色里的城市燈火通明，遠(yuǎn)處高架橋上車流如織，拉出一條條光的河流。

“你少抽點?！?/p>

她不知何時站在了客廳與陽臺的交界處，手里拿著擦碗布。

“對傷口不好?！?/p>

我彈了彈煙灰，沒應(yīng)聲。

她站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回去了。

煙抽到一半，手機(jī)在口袋里震。

是父親。

我接起來。

“子安啊，出院了沒？”

“出了，剛到家?！?/p>

“胳膊怎么樣？”

“還行，養(yǎng)著就行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傳來父親有些發(fā)悶的聲音。

“你媽這幾天精神頭不太好，總念叨你。你們……什么時候能回來？”

“過兩天吧，手頭還有點事?！?/p>

“哎，好，好。”父親頓了頓，“你媽給你求了個護(hù)身符，一直攥在手里呢?！?/p>

我心里揪了一下。

“爸，你讓媽別操心我?！?/p>

“她哪能不操心?！备赣H嘆了口氣，“你們路上小心點，聽說要下雪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煙已經(jīng)燃盡了。

我回到客廳，趙夢璇正坐在沙發(fā)上，翻看手機(jī)。

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明明滅滅。

“爸的電話？”她問。

“嗯。”

“媽怎么樣了？”

“不太好?！?/p>

她放下手機(jī)，雙手交握。

“那我們早點回去吧?！?/p>

“對了，”她抬頭看我，眼神里有種小心的試探，“自怡那邊，我跟他說了。他說行李不多，就一個箱子，不會太占地方?！?/p>

我看著她。

“車是你開的那個舊款SUV，后排放了東西，再坐人很擠?！?/p>

“擠一擠嘛，幾個小時就到了?！彼曇舴跑浟?，“我都答應(yīng)人家了。”

“你答應(yīng)的，不是我。”

她的臉色僵了一下。

“劉子安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沒什么意思?！蔽肄D(zhuǎn)身往臥室走，“隨你吧?！?/p>

她在客廳里沒動。

我走進(jìn)臥室，關(guān)上門。

背靠著門板，能聽見外面很輕的、壓抑的抽氣聲。

過了一會兒，腳步聲響起，她去了另一間臥室。

門關(guān)上的聲音很輕，但在寂靜的夜里，格外清晰。

03

老家的冬天，總帶著一股煤煙和塵土混合的味道。

車開進(jìn)縣城時，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

街道兩旁掛起了紅燈籠，在寒風(fēng)里搖晃。

母親住的是縣醫(yī)院的老住院樓，墻壁刷著半截綠漆，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的氣味。

我們推門進(jìn)去時，父親正坐在床邊，給母親喂水。

看見我們，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母親躺在床上，瘦得脫了形，顴骨高高聳起。

她費力地轉(zhuǎn)過頭，渾濁的眼睛在我們臉上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我吊著的胳膊上。

“怎么……弄的？”聲音又細(xì)又啞，像漏氣的風(fēng)箱。

“不小心碰了一下，沒事?！蔽易叩酱策?，握住她枯柴般的手。

她的手很涼，皮包著骨頭，輕輕一握就怕碎了。

“騙我……”她盯著我的石膏，“疼不疼？”

“不疼?！?/strong>

她看了我一會兒，眼窩深陷，目光卻執(zhí)拗。

然后看向趙夢璇。

“璇璇?！?/p>

“媽?！壁w夢璇上前一步，彎下腰。

“子安……傻，你多看著點他?！?/p>

“哎，我知道?！?/p>

母親又看了我們幾眼，似乎放心了些，閉上眼睛，喘了幾口氣。

父親把我拉到走廊。

“醫(yī)生前天找我談了?！彼鰺?，想到是醫(yī)院，又塞了回去，“就是這幾天的事了。”

我喉嚨發(fā)緊。

“一點辦法都沒了？”

父親搖搖頭，眼圈紅了。

“能用的藥都用了，她現(xiàn)在就是熬日子?！?/p>

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(guān)嚴(yán)，冷風(fēng)鉆進(jìn)來，吹得我臉發(fā)僵。

回到病房，趙夢璇正坐在床邊，輕聲跟母親說話。

母親閉著眼，偶爾嘴唇動一下。

床頭柜上放著一碗涼了的粥。

夜里，父親回家休息，我和趙夢璇守夜。

她靠在椅子上，沒多久就睡著了，頭一點一點的。

我坐在病床邊的凳子上，看著母親。

她呼吸很淺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
監(jiān)護(hù)儀上的綠線有規(guī)律地跳動著，數(shù)字時高時低。

后半夜，母親突然醒了。

她睜著眼睛，直直地看著天花板。

“媽？”我湊過去。

她慢慢轉(zhuǎn)過頭，看了我好一會兒，眼神有些渙散。

“幾點了？”

“凌晨三點多?！?/p>

“你爸呢？”

“回家睡了，明天早上來?！?/p>

她“哦”了一聲，又閉上眼。

過了一會兒，她說：“冷?！?/p>

我給她掖了掖被角。

“還冷?！?/p>

我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，蓋在她被子上。

她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“我在?！?/p>

“人這一輩子……太長了?！彼曇艉茌p，像自言自語，“可有些事，想起來就跟昨天似的?！?/p>

我沒說話，等著她說下去。

但她沒再開口，呼吸又變得綿長。

我坐回凳子上，看著窗外濃稠的黑暗。

快天亮?xí)r，趙夢璇的手機(jī)響了。

她驚醒過來，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(jī)，看了一眼屏幕，又看向我。

“公司的電話，可能……有急事?！?/p>

“接吧?！?/p>

她拿著手機(jī)快步走出病房。

幾分鐘后回來，臉色有些為難。

“有個緊急項目，客戶那邊出了狀況，讓我必須上午視頻參會。”

“我……我回趟酒店，開完會就過來，行嗎？”

母親還睡著，呼吸微弱。

“去吧?！?/p>

她如釋重負(fù)，拿起包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我盡快回來?！?/p>

她走了，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母親，還有儀器單調(diào)的滴滴聲。

天一點點亮起來，灰白的光從窗戶透進(jìn)來。

母親再也沒醒。

她是在太陽完全升起時走的。

很平靜，只是呼吸慢慢停了，像一盞油盡燈枯。

監(jiān)護(hù)儀發(fā)出刺耳的警報聲。

護(hù)士和醫(yī)生沖進(jìn)來，搶救，按壓，電擊。

我站在墻角，看著他們忙碌。

父親沖進(jìn)病房時，搶救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。

他撲到床邊，抓住母親的手，喉嚨里發(fā)出嗬嗬的聲音，像破風(fēng)箱。

我沒哭，只是覺得冷，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。

趙夢璇是中午趕回來的。

她跑進(jìn)病房，看到白布蓋著的輪廓，腳步踉蹌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臉色煞白，看向我，眼睛里涌出水光。

父親坐在床邊，握著母親的手，像一尊石像。

葬禮辦得簡單。

親戚不多，稀稀拉拉來了些人，說了些節(jié)哀的話，又散了。

最后一天，清理完墓地，父親把我叫到老屋。

他從臥室的樟木箱底摸出一個鐵皮盒子，打開，里面是一本存折，幾張發(fā)黃的紙。

“這房子，以后拆遷也好，賣掉也好，隨你?！彼汛嬲廴M(jìn)我手里，“這是你媽攢的，她不讓動，說要留給你?！?/p>

存折很舊，邊角都磨毛了。

“爸，你自己留著?！?/p>

“我用不著。”父親擺擺手，眼睛望著窗外光禿禿的院子，“我一個人，花不了什么錢?！?/p>

趙夢璇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我們。

父親拍拍我的肩膀，力氣很大。

“好好過日子?！?/p>

他說完，背著手走出堂屋，去了院子，蹲在墻根下，摸出煙袋。

我看著手里的存折，又看看門口的妻子。

她移開了目光，轉(zhuǎn)身去收拾桌上的茶杯。

院子里，父親佝僂的背影，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，縮成小小的一團(tuán)。

04

收拾母親遺物時，在衣柜最深處摸到一個硬殼筆記本。

塑料封皮，印著褪色的牡丹花，是八十年代的樣式。

我翻開，里面不是日記，而是夾著些零碎東西。

幾張糧票，一朵壓干的絨花，還有一張照片。

黑白照片，邊角已經(jīng)發(fā)黃卷曲。

照片上是年輕的父親和母親，并肩站著，背景是老縣城的照相館布景。

父親穿著中山裝，站得筆直，表情嚴(yán)肅。

母親梳著兩條辮子，抿著嘴笑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他們那時真年輕，年輕得幾乎陌生。

翻過照片，背面有一行鋼筆字，墨跡已經(jīng)淡了。

是父親的字跡，一筆一劃，寫得認(rèn)真：“一九七九年秋，相守不易，望珍重?！?/p>

我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相守不易。

窗外傳來壓低的說話聲。

我走到窗邊，看見趙夢璇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，拿著手機(jī)。

她背對著我，肩膀微微聳動著，像是在笑。

“……你別貧了……對，還在老家……葬禮辦完了……”

聲音順著風(fēng)飄過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

“那個展品？我看看啊……”

她低頭操作手機(jī)，手指滑動。

“嗯，我覺得左邊那個好，色彩更有張力……右邊嘛，太規(guī)整了，缺了點靈氣……”

她說著專業(yè)術(shù)語，語氣流暢而自信。

那是她的世界，我不太懂的世界。

程自怡的世界。

我收回目光，把照片夾回筆記本，放回衣柜深處。

堂屋里傳來父親的咳嗽聲。

我走出去，看見他正在擦拭母親的遺像。

用一塊軟布，仔仔細(xì)細(xì)，擦著玻璃框。

擦完了，他把相框端正地擺在八仙桌中央，退后兩步，看了看。

然后點起三炷香，插進(jìn)香爐。

青煙裊裊升起，模糊了他皺紋深刻的臉。

趙夢璇打完電話進(jìn)來了。

她看了看遺像，又看了看我和父親，走到我身邊，小聲說：“自怡那邊有個急事，讓我?guī)兔磦€展品圖?！?/p>

“他本來想親自過來吊唁的，但臨時有個重要的客戶從外地來了，實在走不開。”

“不用來?！?/p>

她看了我一眼，沒再說什么。

晚飯是趙夢璇做的，三菜一湯。

父親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
飯桌上很安靜，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。

“你們明天回去？”父親放下筷子，問。

“嗯，下午走。”趙夢璇說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父親看著我，“你胳膊還沒好，讓璇璇開。”

“知道?！?/p>

“天氣預(yù)報說，晚上可能要下雪?！?/p>

“我們早點出發(fā)?！?/p>

父親點點頭，又看了一眼遺像，眼神空洞。

夜里，我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，聽著房梁上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趙夢璇在另一頭，呼吸均勻，似乎睡著了。

黑暗里，母親那張年輕帶笑的臉，和父親背面的字，一遍遍浮現(xiàn)。

可究竟是不易在哪兒呢？

是生老病死，貧賤困頓？

還是日復(fù)一日的消磨，是那些說不出口的失望，和一次又一次被擱置的期待？

我不知道。

窗外的風(fēng)大了起來，嗚嗚地吹過瓦縫。

要變天了。

05

出發(fā)那天天色陰沉，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。

父親早早起來，在灶臺前忙活，煮了粥，蒸了饅頭。

我們默默吃完早飯。

收拾行李時，父親把一個紅布小包塞進(jìn)我手里。

“你媽去年在廟里求的，一直讓我轉(zhuǎn)交給你?！?/strong>

小包縫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摸得出里面是個硬硬的片狀物。

“戴著吧，保平安。”父親看著我，欲言又止。

“爸，你想說什么？”

他嘴唇動了動，最后還是搖搖頭。

“沒什么，路上慢點開?！?/p>

他幫我們把行李搬上車。

后備箱里塞滿了老家?guī)У哪曦浐屯廉a(chǎn)，還有母親的一些遺物。

后座也堆了幾個箱子，只留出一個狹窄的座位。

父親看著，皺了皺眉。

“這還能坐人嗎？”

“擠一擠可以的。”趙夢璇說，“就幾個小時。”

父親沒再說什么，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力道很重，像要把什么按進(jìn)我骨頭里。

程自怡準(zhǔn)時到了。

他開著一輛銀色轎車停在巷口，下車時裹緊了駝色大衣，圍巾遮住半張臉。

“叔叔好?！彼麤_父親點頭，又看向我，“子安哥，節(jié)哀?！?/p>

我點點頭。

“夢璇?！彼D(zhuǎn)向趙夢璇，眼神溫和，“又麻煩你們了?！?/p>

“客氣什么。”趙夢璇笑了笑，“行李就這些？”

“就一個箱子?！彼牧伺纳磉叺你y色行李箱。

箱子不小，塞進(jìn)已經(jīng)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暮髠湎溆悬c困難。

程自怡試著放了幾次，還是露出一截。

“要不放后座？”他說。

“后座要坐人的?！蔽艺f。

他愣了一下，看向趙夢璇。

“我坐后面吧?！壁w夢璇說，“子安你胳膊不方便，坐副駕?！?/strong>

“你開還是我開？”我問。

“我開?！彼f得很快，“你手那樣，怎么開？”

程自怡連忙說：“要不我開吧，你路上可以休息?！?/p>

“不用?！蔽野衍囪€匙遞給她，“她開吧?！?/p>

最終，后備箱勉強(qiáng)扣上，程自怡的箱子橫在后座，占了一半空間。

趙夢璇拉開副駕駛的門，很自然地坐了進(jìn)去。

程自怡看了看我，有點尷尬。

“子安哥，要不你坐前面？”

“你坐吧?！蔽依_后座車門，側(cè)身擠進(jìn)去。

箱子頂著我的腿，座位狹窄，只能斜著身子。

車門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外面潮濕寒冷的空氣。

父親站在巷口，朝我們揮手。

他的身影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。

車駛出縣城，上了省道。

趙夢璇開得很穩(wěn)，專注地看著前方。

程自怡坐在副駕，偶爾跟她聊幾句。

聊藝術(shù)展，聊他們共同認(rèn)識的某個策展人，聊最近火爆的某個沉浸式展覽。

那些名字、術(shù)語、概念，像一層透明的玻璃，把我隔在外面。

我靠在座椅上，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和村莊。

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黃，偶爾有幾片未化的殘雪，像大地的補(bǔ)丁。

天空陰沉得像要滴下水來。

“天氣預(yù)報說今晚有雪?！背套遭f。

“希望別下太大?！壁w夢璇看了一眼后視鏡，目光與我短暫相接，又移開了。

“你們這次多待幾天就好了?！背套遭Z氣帶著遺憾，“我本來還想約幾個老同學(xué)聚聚?！?/p>

“下次吧?！壁w夢璇說，“公司那邊事多?！?/p>

“你總是這么忙?！背套遭α诵?，“不過也是，能干的人總是閑不下來?！?/p>

“你就別取笑我了?！?/p>

“真心話?！?/strong>

他們又聊了一會兒，聲音漸漸低下去。

車?yán)锇察o下來，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和胎噪。

我閉上眼，右臂的傷處開始隱隱作痛。

每次變天都會這樣，像內(nèi)置了天氣預(yù)報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車開始爬坡。

山勢逐漸陡峭，路也變窄了。

“前面就是埡口了。”趙夢璇說，“過了埡口，再有一個多小時就進(jìn)城了?！?/p>

話音剛落，車身突然頓了一下。

引擎發(fā)出一聲怪響，然后熄火了。

趙夢璇一愣，趕緊踩剎車，打方向盤，把車靠到路邊。

“怎么了？”程自怡問。

“不知道?！彼龜Q鑰匙，試圖重新啟動。

啟動機(jī)咔咔響了幾聲，引擎沒反應(yīng)。

又試了幾次，連咔咔聲都變?nèi)趿恕?/p>

車?yán)镆黄兰拧?/p>

窗外是盤旋的山路，一側(cè)是陡峭的山壁，另一側(cè)是深不見底的山谷。

風(fēng)刮過，帶著尖銳的哨音。

“沒油了？”程自怡問。

“還有小半箱。”趙夢璇看了看儀表盤。

她再次擰鑰匙，這次連儀表盤上的燈都開始閃爍，然后徹底滅了。

電瓶也沒電了。

暖氣停了，車廂里的溫度迅速下降。

“我下去看看?！蔽艺f。

“你胳膊不方便，我去吧。”程自怡解開安全帶，推門下車。

冷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激得人一哆嗦。

他掀開引擎蓋，探頭看了一會兒，又關(guān)上。

回到車?yán)飼r，鼻尖凍得發(fā)紅。

“看不出來什么問題?！彼曛?，“可能哪里壞了?！?/p>

趙夢璇拿出手機(jī)。

“我打救援電話。”

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她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“信號只有一格……時有時無?！?/p>

她試著撥號，幾次都提示呼叫失敗。

“我試試我的?！背套遭材贸鍪謾C(jī)。

結(jié)果一樣。

我們被困在了半山腰的埡口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。

天色越來越暗，云層厚重得仿佛隨時要壓下來。

溫度計顯示，車外已經(jīng)零下五度，并且還在下降。

車?yán)锏呐瘹庥鄿厣⒈M，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透進(jìn)來。

趙夢璇抱著胳膊，臉色發(fā)白。

“怎么辦？”

06

車廂像一個逐漸冷卻的鐵罐頭。

我們呼出的氣變成白霧，凝結(jié)在玻璃內(nèi)側(cè)。

趙夢璇又試了幾次手機(jī)，終于有一次撥通了。

她語速很快地報出位置和情況，那邊說了什么，她連連點頭。

“他們說馬上派人來，但天氣不好，山路難走，可能需要兩三個小時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她松了口氣，但臉上的焦慮沒散。

“兩三個小時……”程自怡看了看窗外，“這溫度，車?yán)锬軗巫?？?/p>

“盡量少動，保存體溫?！蔽艺f。

我們都穿著羽絨服，但不足以抵御持續(xù)下降的低溫。

尤其是腳，已經(jīng)凍得發(fā)麻。

天色完全暗下來了，沒有月亮，沒有星星，只有濃稠的黑暗。

風(fēng)越來越大，刮得車身微微晃動。

偶爾能聽見遠(yuǎn)處傳來狼嚎一樣的聲音，分不清是風(fēng)聲還是動物。

趙夢璇打開手機(jī)的手電筒，放在儀表盤上。

一束微弱的光，勉強(qiáng)照亮車內(nèi)狹小的空間。

“子安，你胳膊沒事吧？”她回頭看我。

“沒事。”

“冷嗎？”

“還行?！?/p>

她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，遞過來。

“你圍著吧?！?/p>

“你胳膊有傷，不能受凍。”她堅持。

我接過來，圍巾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淡淡的香水味。

程自怡咳嗽了一聲。

“自怡，你沒事吧？”趙夢璇立刻問。

“沒事，就是喉嚨有點干?！?/p>

“喝點水?！彼驯乇f過去。

程自怡喝了一口，又咳嗽了幾聲，這次咳得更厲害些。

“你臉色不太好。”趙夢璇看著他，語氣擔(dān)憂。

“可能有點著涼了?！背套遭銖?qiáng)笑了笑，“老毛病，一受涼就咳嗽?！?/p>

“你有藥嗎？”

“在行李箱里，但現(xiàn)在拿不方便?！?/p>

后座堆滿了東西，要拿行李箱必須下車開后備箱。

外面溫度已經(jīng)降到零下十度左右，風(fēng)像刀子。

“再堅持一下，救援應(yīng)該快來了?！壁w夢璇安慰道，眼睛卻一直看著程自怡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。

寒冷從腳底往上爬，鉆進(jìn)骨頭縫里。

我活動了一下手指，關(guān)節(jié)僵硬得發(fā)疼。

程自怡的咳嗽越來越頻繁，聲音也悶悶的。

他捂著胸口，呼吸有些急促。

“自怡，你怎么樣？”趙夢璇的聲音繃緊了。

“沒事……就是有點喘不上氣?！彼钗藥卓跉猓翱赡堋赡苁窍噶??！?/p>

“你有哮喘？”趙夢璇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。

“嗯……輕微的，平時很少發(fā)作。”

“藥呢？藥在哪里？”

“在……在箱子夾層……”

趙夢璇回頭看向后座，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。

“我下去拿。”她就要解安全帶。

“別去?！蔽议_口，“外面溫度太低，你出去可能撐不住?！?/p>

“可是他沒藥！”

“再等等，救援快來了?！?/p>

她盯著我，眼睛里全是焦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責(zé)備。

“等不了了！”

程自怡又咳起來，這次帶著明顯的哮鳴音，像破舊的風(fēng)箱。

他蜷縮在座位上，大口喘氣，臉在手機(jī)屏幕的微光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。

趙夢璇解開安全帶，轉(zhuǎn)身就要開車門。

就在這時，遠(yuǎn)處山路上，出現(xiàn)了兩點晃動的光。

黃色的光，穿透濃霧和黑暗，越來越近。

是車燈。

“來了！救援來了！”趙夢璇的聲音充滿驚喜。

光點迅速放大，變成兩束明亮的車燈。

一輛黃色的道路救援越野車，顛簸著停在我們車前方。

車門打開，跳下來一個穿著厚實工裝的男人，戴著棉帽，臉上凍得通紅。

他敲了敲駕駛座玻璃。

趙夢璇趕緊降下車窗。

冷風(fēng)呼地灌進(jìn)來。

“是你們打電話救援嗎？”男人嗓門很大，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。

“是是是！”趙夢璇連忙點頭。

“我是路政救援隊的陳鐵柱?！彼檬蛛娬樟苏哲?yán)?，“幾個人？”

“三個?！?/p>

“車咋了？”

“突然熄火，打不著了?！?/p>

陳鐵柱繞到車頭，掀開引擎蓋看了看，又蓋上。

“得拖回縣城檢查，這里修不了。”

他走回來，搓了搓手。

“問題是，我這車只能再擠一個人?！?/p>

他指了指自己的越野車：“駕駛座我一個，副駕坐了我一個同事。后座堆滿了工具和配件，只剩一個空位。”

我們?nèi)硕笺蹲×恕?/p>

“只能……一個？”趙夢璇問。

“對?！标愯F柱點頭，“這天氣，這路況，我必須保證車輛安全。多一個人都超重，太危險?！?/p>

他看了看我們：“你們商量一下，誰先跟我走？剩下的兩個人，我明天一早再派車來接?！?/p>

明天一早。

現(xiàn)在剛?cè)胍?，到明天一早，還有至少十個小時。

零下十幾度的低溫，沒有暖氣的車廂，十個小時。

陳鐵柱補(bǔ)充道：“不過我得提醒你們，留在車?yán)镆膊皇寝k法。暖氣開不了，溫度還會繼續(xù)降。最好是多活動，別睡著了?！?/p>

他說得很直白，但意思我們都懂。

在這樣的低溫下睡著，可能就醒不過來了。

趙夢璇回頭，看了看程自怡。

他還在喘，額頭滲出冷汗。

她又看了看我。

我坐在后座，隔著堆疊的箱子和狹窄的空間，看著她的眼睛。

她嘴唇翕動，想說什么，但沒發(fā)出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