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在掌心震動，屏幕上是母親發(fā)來的語音條。

沈曉燕點開，母親的聲音混著電流聲，有些猶豫，又帶著決心。

她聽著，地鐵車廂的擁擠和悶熱瞬間褪去。

六百萬元。

父母攢了一輩子的積蓄，就為了讓她能在公司附近有個家。

晚上，她把這件事告訴了男友葉晉鵬。

他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陷入沉思。

幾天后，他興致勃勃地攤開樓盤資料，指向一個豪華平層。

“你看這里，戶型方正，潛力無限。”

他滔滔不絕地計算著升值空間和貸款。

然后，他很自然地說，用這筆錢付這里的首付剛好。

“省下的月供差價，每個月能有三千塊?！?/p>

他笑著攬住她的肩。

“剛好夠你買輛不錯的電車?！?/p>

“以后你開車上班，每天也就兩小時。”

“又能兜風，又環(huán)保，多好?！?/p>

沈曉燕看著他因興奮而發(fā)亮的眼睛。

沒有說話。

01

沈曉燕被人潮裹挾著擠出地鐵閘機。

她的后背緊緊貼著前面人的背包，幾乎喘不過氣。

空氣里是汗味、廉價香水味和食物氣息的混合體。

她掙扎著往前挪動，高跟鞋的細跟不小心踩到了別人的腳。

一聲低低的咒罵傳來。

她連忙低頭道歉，聲音淹沒在嘈雜的廣播和人聲里。

走出地鐵站，傍晚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
她額前的劉海已經(jīng)濕了幾縷，黏在皮膚上。

手機在包里震動了好幾下。

她走到相對人少的路邊，才掏出來看。

是母親發(fā)來的微信。

一條語音，有十幾秒。

她點開，把聽筒貼在耳邊。

母親的聲音有些模糊，背景音里好像有電視的聲響。

“燕啊?！?/p>

母親叫了她一聲，停頓了幾秒。

“我和你爸商量好了。”

又停了一下，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。

“那筆錢……你拿去用吧?！?/p>

語音結束了。

沈曉燕站在原地，周圍下班的人流依舊匆匆。

鳴笛聲，談笑聲，遠處商場傳來的音樂聲。

她卻好像什么都沒聽見。

手指懸在屏幕上方，想回復點什么。

打字，刪除。

再打，再刪除。

最后只發(fā)過去兩個字：“媽……”

她想問，什么錢？

但心里模模糊糊有個影子。

去年過年回家，母親提過一嘴，說他們老兩口有點積蓄。

當時父親在旁邊咳嗽一聲，母親就沒再說下去。

沈曉燕也沒往心里去。

她知道父母都是普通中學教師，退休金也就那樣。

在老家那個小城生活是夠了，但說到積蓄，能有多少？

她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。

高樓縫隙里透出一點點暗紅色的晚霞。

手機又震了。

這次是父親發(fā)來的文字。

“你媽說的錢，是我們給你準備的。你看房子用?！?/p>

沈曉燕的手指微微發(fā)抖。

她撥通了母親的電話。

響了好幾聲才接。

“媽，什么錢??？你們哪來那么多……”

“不多不多?！蹦赣H搶著說，聲音提高了些，像是要說服誰，“正好夠的。我打聽過了，你公司那邊，小點的房子，首付夠的?！?/p>

“不是，媽，你們……”

“你別管我們?！蹦赣H的聲音軟下來，“我跟你爸身體都好，用不上什么錢。就盼著你好，少受點罪?！?/p>

沈曉燕鼻子一酸。

她每天通勤三個多小時，早上六點出門，晚上八九點到家。

這些，她只在特別累的時候，跟母親打電話時偶爾抱怨過一兩句。

母親都記著。

“媽，這錢我不能要?！?/p>

“說什么傻話?！蹦赣H那邊傳來父親隱隱約約的說話聲，母親好像轉過頭去，“你爸說了，就當是我們借你的，以后慢慢還?！?/p>

這當然是哄她的話。

沈曉燕喉嚨發(fā)緊，說不出話。

“你先看看，看好了跟我們說?！蹦赣H匆匆交代，“別太累，早點回去吃飯。掛了。”

電話斷了。

沈曉燕握著手機，站在傍晚喧囂的街頭。

風吹過來，還是熱的。

包里另一部工作手機開始不停地響，大概是工作群又在催什么。

她沒理會。

一輛電車從她面前駛過，輪胎壓過路面，發(fā)出濕漉漉的聲響。

她忽然覺得特別累。

不是身體上的，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倦。

她想起早上出門時，葉晉鵬還窩在床上睡覺。

他公司離得近，騎車十五分鐘就到。

他總說，你真辛苦。

然后翻身繼續(xù)睡。

沈曉燕深吸一口氣，把那股酸澀壓下去。

她撥通了葉晉鵬的電話。

響了很久，他才接。

背景音有點吵，好像在什么人聲鼎沸的地方。

“喂？曉燕？”他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輕松，“下班了？我今晚跟同事聚餐，晚點回去。你自己吃點?！?/p>

沈曉燕到嘴邊的話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嗯?！彼龖艘宦?，“爸媽……可能給我打了筆錢，說讓我看看房子?！?/p>
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
“多少？”葉晉鵬問，聲音里的隨意收起來一些。

“可能……夠個首付?！?/p>

“真的？”他的音調揚了起來，背景的嘈雜聲似乎遠了點，像是他走到了安靜些的地方，“好事?。∧惆謰尶梢园?。具體多少？”

“還不知道?！鄙驎匝嗾f，“晚上回去再說吧?！?/p>

“行，那你先回家?！比~晉鵬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，“我這邊盡量早點結束。咱們好好商量商量?！?/p>

掛了電話。

沈曉燕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。

屏幕上映出她模糊疲憊的臉。

她拎起包，朝著租住的老舊小區(qū)方向走去。

腳步有些沉。

心里那點因為父母心意而涌起的暖意，被葉晉鵬那句“好好商量商量”沖淡了些。

她說不清為什么。

02

第二天上班，沈曉燕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。

昨晚葉晉鵬回來得不算太晚，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。

他確實很興奮，拉著她說了半天。

說現(xiàn)在樓市怎么樣，哪個區(qū)域有潛力，貸款怎么劃算。

但他問得最多的，還是“到底多少錢”。

沈曉燕說還沒問清楚。

他就催她趕緊問，說資金到位才好規(guī)劃。

后來他睡了，鼾聲輕微。

沈曉燕睜著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，很久沒睡著。

中午在茶水間，沈曉燕泡了杯濃茶。

閨蜜肖晨曦端著飯盒湊過來，碰碰她胳膊。

“昨晚沒睡好？看你魂不守舍的?！?/p>

沈曉燕扯扯嘴角，“有點?！?/p>

“跟你們家葉晉鵬有關？”肖晨曦舀了一勺米飯，壓低聲音，“我正想跟你說呢?！?/p>

沈曉燕看向她。

肖晨曦左右看看，茶水間里暫時沒別人。

“我昨晚跟客戶吃飯，在‘云境’那邊。”她說了一個挺有名的高端商場餐廳名，“你猜我看見誰了？”

沈曉燕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葉晉鵬?！毙こ筷貨]賣關子，“跟一個女的。挺年輕，打扮得挺精致。兩人在靠窗位置，有說有笑的?！?/p>

沈曉燕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。

茶水很燙，熱氣蒸著她的指節(jié)。

“你看清了？”

“隔著玻璃，看得一清二楚?！毙こ筷卣f，“那女的還笑著推了他一下，動作挺親昵的。葉晉鵬也沒躲?！?/p>

沈曉燕沒說話，低頭看著杯中旋轉的茶葉。

“你也別多想。”肖晨曦看她臉色不好，忙補充，“說不定是客戶或者同事。我就是覺得……該讓你知道?！?/p>

“嗯?！鄙驎匝帱c點頭，“謝謝?！?/p>

“你回頭問問他？”肖晨曦試探著。

“再說吧?！鄙驎匝嗝蛄丝诓瑁酀奈兜涝谏嗉饴?。

下午工作有點心不在焉。

她幾次點開葉晉鵬的微信對話框，又關上。

問什么呢？

質問？萬一真是客戶呢？

她想起葉晉鵬最近提起過，想跳槽去一家更大的平臺，正在積極拓展人脈。

也許只是應酬。

快下班時，手機震動。

是葉晉鵬發(fā)來的微信。

“晚上想吃什么？我早點回去做。慶祝一下！”

后面跟著個笑臉。

沈曉燕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幾秒。

回復：“隨便?！?/p>

她順手點開他的朋友圈。

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發(fā)的。

一張餐廳環(huán)境的照片，拍得很有格調，配文：“招待重要客戶，談事。創(chuàng)業(yè)維艱，且行且珍惜?！?/p>

定位正是“云境”。

沈曉燕看著那條朋友圈。

手指懸在點贊按鈕上，最終沒有按下去。

她關掉手機，看向窗外。

玻璃上蒙著一層灰塵，外面的城市景色顯得有些朦朧。

肖晨曦看見的，應該就是這場“招待”吧。

那個年輕女人，是“重要客戶”？

她甩甩頭，想把那點不舒服甩出去。

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。

下班路上，地鐵依舊擁擠。

她靠在角落，閉上眼睛。

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(xiàn)出肖晨曦描述的畫面。

靠窗的位置，有說有笑，親昵地推了一下。

葉晉鵬很少發(fā)朋友圈展示工作。

這次卻特意發(fā)了。

是發(fā)給誰看的？

她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并不完全了解這個交往了三年的男人。

回到家，葉晉鵬已經(jīng)在了。

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，油煙機嗡嗡響。

“回來啦？”他探出頭，臉上帶著笑，“洗手，馬上開飯。我買了你愛吃的蝦?！?/p>

桌上擺了四菜一湯，確實豐盛。

“今天什么日子？”沈曉燕洗了手坐下。

“慶祝啊?！比~晉鵬給她盛飯，“你爸媽給錢買房，這不是大事嗎？得慶祝?！?/p>

他坐下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。

“問清楚沒？具體多少？”

沈曉燕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
“還沒問。我媽只說讓我先用著?！?/p>

葉晉鵬有點失望，但很快又笑起來。

“沒事，明天問。來，先吃飯。”

他剝了幾只蝦，放到她碗里。

“我這兩天研究了一下?！彼d致勃勃地說，“咱們現(xiàn)在租的這地方是沒前途的。要買，就得買有發(fā)展?jié)摿Φ摹１热缧聟^(qū)那邊，還有東邊科技園附近……”

他說了幾個樓盤名字。

沈曉燕聽著，慢慢放下筷子。

“那些地方，離我公司好像更遠了。”

“遠是遠了點，但以后升值空間大啊。”葉晉鵬理所當然地說，“咱們不能只看眼前，得為未來考慮。通勤問題，總有辦法解決的?！?/p>

“什么辦法？”

“比如，買個車？”葉晉鵬看著她，“或者，等你以后換工作，換到離房子近的地方?！?/p>

沈曉燕沒說話。

她現(xiàn)在的公司，是她努力了幾年才站穩(wěn)腳跟的。

換工作，說得輕巧。

“先吃飯吧。”葉晉鵬給她夾了塊排骨，“錢到位了，咱們好好規(guī)劃。放心，有我呢?！?/p>

沈曉燕看著碗里堆起來的菜。

忽然沒什么胃口。

03

周末，父母突然說要過來。

電話是父親打的，說已經(jīng)上了高鐵，下午就到。

沈曉燕有點慌，租的房子小，也沒提前收拾。

葉晉鵬倒是很淡定。

“來就來唄，正好聊聊房子的事。”

他主動提議去高鐵站接人。

下午，沈曉燕在出站口看到父母。

兩人都穿著樸素的舊外套，手里拎著沉重的布袋子。

母親宋惠萍的頭發(fā)白了不少，在腦后扎了個緊緊的發(fā)髻。

父親沈德寧背微微佝僂著，眼神在人群里尋找她。

“爸，媽！”沈曉燕揮手。

父母看到她，臉上綻開笑容，快步走過來。

“燕燕?！蹦赣H拉住她的手，上下打量，“瘦了。”

“沒瘦。”沈曉燕接過父親手里的袋子，沉甸甸的，“怎么帶這么多東西？”

“都是家里的土貨，給你帶的?！蹦赣H說，“你一個人在外，吃不好?！?/p>

葉晉鵬接過另一個袋子，笑著打招呼：“叔叔阿姨，路上辛苦了?！?/p>

“小葉啊，又麻煩你?！蹦赣H客氣地說。

“不麻煩，應該的?！?/p>

回去的車上，母親一直握著沈曉燕的手。

問工作累不累，吃飯按時不，睡覺好不好。

都是些瑣碎的問題。

沈曉燕一一答著，心里酸酸軟軟的。

到了租住的小區(qū)，父母看著陳舊的環(huán)境，沒說什么。

但沈曉燕看到母親眼里閃過的心疼。

進屋后，母親執(zhí)意要幫她收拾屋子。

沈曉燕拗不過，只好由她。

父親和葉晉鵬坐在小客廳的沙發(fā)上聊天。

主要是葉晉鵬在說，說他的工作，說他對市場的看法，說未來的規(guī)劃。

父親大多時候只是聽著，偶爾點點頭。

沈曉燕在廚房洗水果，聽到葉晉鵬聲音清晰地傳過來。

“叔叔您放心，曉燕跟我在一起，我肯定為她打算。這次買房，是個好機會，我們一定好好把握?！?/p>

父親低聲說了句什么，沒聽清。

傍晚，沈曉燕想帶父母出去吃。

母親堅決不肯。

“就在家吃，干凈。我來做?！?/p>

母親在狹窄的廚房里忙活，沈曉燕打下手。

油煙升起，鍋里噼啪作響，是熟悉的家的味道。

“媽，那錢……”沈曉燕切著菜，小聲開口。

母親擦擦手，從貼身的衣服內袋里，掏出一個舊的深藍色存折。

塞到她手里。

存折邊角已經(jīng)磨得發(fā)白，封面上印著褪色的銀行字樣。

“拿著?！蹦赣H聲音很輕，卻不容置疑，“密碼是你生日?！?/p>

沈曉燕打開。

里面最新一筆存入記錄，數(shù)額后面跟著好幾個零。

她手指顫抖了一下。

“媽，這太多了……你們……”

“不多?！蹦赣H接過她手里的菜刀，繼續(xù)切菜，“我跟你爸算了又算，把能動的都動了。本來想早點給你，又怕你不會要?！?/p>

“這些錢……”

“都是干凈錢?！蹦赣H知道她想問什么，“我們倆節(jié)省了一輩子，除了供你讀書，也沒什么大開銷。你爸以前還跟人學著理理財，賺了點?！?/p>

母親說得輕描淡寫。

但沈曉燕知道，這六百萬元背后，是父母數(shù)十年如一日的省吃儉用，是父親戴著老花鏡研究理財?shù)纳钜?，是母親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小心。

“這錢，是給你買房子用的?！蹦赣H轉過頭看著她，眼神溫柔又堅定，“就一個要求，買離你公司近的。我聽說你每天路上要花三四個鐘頭，這怎么行？身體都要熬壞了。”

沈曉燕眼眶發(fā)熱。

“買近點的，貴就貴點?！蹦赣H繼續(xù)說，“錢不夠……我們再想辦法。但你得讓自己過得舒服點，知道嗎？”

“媽……”沈曉燕聲音哽咽。

“傻孩子?！蹦赣H拍拍她的手背，“我跟你爸就你這一個女兒，不為你，為誰？”

吃飯時，氣氛有點沉默。

葉晉鵬很殷勤，不停地給二老夾菜。

飯后，父親把沈曉燕叫到陽臺。

老舊的陽臺堆著雜物，父親背對著屋內的燈光，身影顯得有些單薄。

“燕燕?！备赣H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“爸?！?/p>

“錢的事，你媽都跟你說了吧?！?/p>

“嗯?！?/p>

“你媽的意思，就是我的意思?！备赣H頓了頓，“買離你近的。別考慮什么投資升值，那些都是虛的。人過得舒坦，最要緊?！?/p>

沈曉燕點頭。

“葉晉鵬那孩子……”父親欲言又止，最終只嘆了口氣，“你長大了，自己拿主意。但不管什么時候，記得爸媽這兒，永遠是你的退路?！?/p>

父親說完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手掌厚重，溫暖。

沈曉燕的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
晚上，父母堅持要去住附近的賓館。

沈曉燕留不住，只好和葉晉鵬一起送他們過去。

路上，葉晉鵬對父母格外熱情周到。

回到賓館房間，母親拉著沈曉燕的手，又叮囑了好多。

臨走時，母親送到電梯口。

電梯門快關上時，母親忽然喊了一句。

“燕啊，存折收好！”

電梯門合攏，將母親擔憂的臉隔絕在外。

回去的路上，葉晉鵬很興奮。

“沒想到你爸媽準備了這么多。”他說，“這下選擇余地就大了?！?/p>

沈曉燕看著車窗外流逝的燈火，沒接話。

“我看了幾個盤，明天帶你去看看？”葉晉鵬提議。

“明天我想多陪陪爸媽?！鄙驎匝嗾f。

“也行?！比~晉鵬很快說，“那我先把資料發(fā)你看看。有個平層，就在我們公司門口那個新樓盤，我覺得特別合適?！?/p>

沈曉燕轉過頭看他。

“離我公司呢？”

“是遠了點，但那個地段，以后絕對是核心?！比~晉鵬眼睛看著前方的路，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，“而且對我上班方便。咱們總得有個取舍，對吧？”

取舍。

沈曉燕品味著這個詞。

沒再說話。

夜里，她拿出那個舊存折，摸了又摸。

紙張粗糙的質感，仿佛還帶著父母的體溫。

她想起父親在陽臺上的嘆息。

想起母親說“就盼著你少受點罪”。

她把存折緊緊貼在胸口。

心里某個地方，漸漸變得清晰，也變得堅硬。

04

父母只待了兩天就回去了。

他們怕耽誤沈曉燕工作，也怕給她添麻煩。

臨走時，母親又悄悄塞給她一個紅包。

“租房吃飯，處處要錢。別虧著自己?！?/p>

沈曉燕送他們進站，看著兩個不再年輕的背影消失在檢票口。

心里空了一塊。

回公司的地鐵上，她收到葉晉鵬發(fā)來的好幾條長消息。

都是樓盤資料。

他重點推薦了三個，無一例外，都在他公司所在的高新區(qū)附近。

其中一個，就是他提過的，在他公司門口的豪華平層項目。

葉晉鵬的文字里充滿熱情。

“這個盤是真正的稀缺資源！”

“大平層，視野無敵，圈層純粹?！?/p>

“我已經(jīng)聯(lián)系了那邊的銷售，說可以給我們留個好樓層?！?/p>

“首付比例和貸款方案我都算好了，很劃算?！?/p>

最后他問：“你覺得怎么樣？周末去看看？”

沈曉燕翻看著那些精美的戶型圖。

大面積的落地窗，寬敞的客廳，開放式的廚房。

還有他特意標出的，可以改造成他個人書房和健身區(qū)的空間。

規(guī)劃得很細致。

細致到，好像已經(jīng)是他自己的家了。

她回復：“離我太遠了?！?/p>

葉晉鵬幾乎是秒回。

“距離不是問題！現(xiàn)在交通發(fā)達。而且你想想，這么好的地段，以后升值了，咱們換什么都容易?！?/p>

“我爸媽希望我買近的?！鄙驎匝啻蜃?。

“叔叔阿姨的想法我理解，但他們畢竟不了解現(xiàn)在的市場?！比~晉鵬的回復很快，“我們要從長遠考慮。這房子買下來，不僅僅是住，更是一項重要的資產(chǎn)配置?！?/p>

沈曉燕看著“資產(chǎn)配置”四個字。

有點陌生。

她關掉對話框，點開肖晨曦的微信。

“在嗎？問你個事?！?/p>

肖晨曦很快回復：“說。”

“如果你有一筆錢，買房。你會優(yōu)先考慮自己上班方便，還是考慮房子未來升值？”

“當然是自己方便?。　毙こ筷匕l(fā)來個夸張的表情，“房子升值那是紙面富貴，自己每天少擠兩小時地鐵，多睡半小時懶覺，才是實實在在的幸福。怎么了？葉晉鵬又給你洗腦了？”

沈曉燕沒細說，只回了個苦笑的表情。

“姐妹，清醒點?！毙こ筷卣f，“錢是你爸媽給的，是給你改善生活的，不是給他做投資本的。別被他繞進去。”

沈曉燕盯著這句話，看了很久。

下班后，葉晉鵬罕見地早早回家。

桌上攤著更多打印出來的樓盤資料，還有他手寫的計算草稿。

“回來了？”他抬頭，眼鏡片后的眼睛閃著光，“快來，我又發(fā)現(xiàn)一個好盤，性價比更高。”

沈曉燕放下包，走過去。

葉晉鵬指著資料。

“你看這個，雖然離我公司稍微遠一點點，但周圍規(guī)劃更好。關鍵是，首付比例可以做到更低，用你家那筆錢付完，我們手上還能剩一些流動資金?！?/p>

“流動資金？”沈曉燕問。

“對啊?！比~晉鵬理所當然地說，“裝修要錢吧？買車位要錢吧？以后萬一有什么急用呢？錢不能全部砸死在首付里?！?/p>

他說得頭頭是道。

沈曉燕拿起那張計算草稿。

上面密密麻麻的數(shù)字，貸款總額，月供金額，利息計算。

他甚至還算了不同還款方式下的節(jié)省數(shù)額。

算得很精細。

“你看，”葉晉鵬指著其中一個數(shù)字，“如果我們選這個方案，月供比選你公司附近的房子，每月能省下差不多三千塊?！?/p>

“省下的三千塊呢？”沈曉燕問。

“可以拿來提高生活質量啊?！比~晉鵬笑著說，“比如，給你買輛電車。你不是一直想學車嗎？有了車，通勤問題也好解決?！?/p>

沈曉燕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
“你的意思是，用我爸媽給我的錢，買一個離你公司近、對你方便的房子。然后我每天開兩小時車，上下班？”

葉晉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“話不能這么說……這是綜合考量后的最優(yōu)解。對我上班方便，對你也有好處啊，你有車了。而且房子升值，受益的是我們兩個人?！?/p>

“如果我不想要車呢？”沈曉燕平靜地問，“我就想每天多睡一小時，想晚上早點到家，想吃口熱乎飯?！?/p>

葉晉鵬皺起眉。

“曉燕，你別這么短視。我們現(xiàn)在年輕，吃點苦沒什么。要為未來打算。這房子買好了，以后壓力就小多了。”

“誰的未來？”沈曉燕輕聲問，“你的，還是我的？”

氣氛一下子冷了。

葉晉鵬摘下眼鏡，揉了揉鼻梁。

“當然是我們的未來。曉燕，你今天怎么了？是不是累了？”

他試圖去拉她的手。

沈曉燕避開了。

“我沒累。我只是在想，我爸媽給我這筆錢的時候，反復叮囑我，買離公司近的，讓我少受罪?！彼粗~晉鵬的眼睛，“他們沒想過什么升值，什么資產(chǎn)配置。他們就想著他們的女兒能舒服點?！?/p>

葉晉鵬的臉色不太好看。

“你爸媽是好心，但他們觀念老了。我們得現(xiàn)實點。在這個城市立足，光靠舒服是不夠的，得有計劃，有算計?！?/p>

“算計？”沈曉燕重復這個詞。

“是規(guī)劃?！比~晉鵬糾正道，語氣里帶上一絲不耐煩，“曉燕，我以為你會理解我。我這么費心費力，不都是為了我們以后能過得更好嗎？”

沈曉燕沒再爭辯。

她轉身走向臥室。

“我有點頭疼，先休息了?！?/p>

關上門，她背靠著門板，聽著外面客廳傳來的，葉晉鵬煩躁地收拾紙張的聲音。

她走到床邊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存折。

昏暗的光線下，存折的藍色顯得很深。

像一片沉默的海。

她知道葉晉鵬精明，務實。

以前覺得這是優(yōu)點，說明他穩(wěn)重，會過日子。

可現(xiàn)在，這份精明和算計，第一次讓她感到心涼。

他規(guī)劃的未來里，有寬敞的書房，有健身區(qū)，有升值的資產(chǎn)，有節(jié)省下來的月供。

甚至有計劃好給她買一輛電車，來解決“她”的通勤問題。

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
唯獨沒有問過她，這是不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
沈曉燕把存折捂在胸口。

閉上眼睛。

父母蒼老而關切的面容，和葉晉鵬因興奮而發(fā)亮、因被反駁而不悅的臉，交替浮現(xiàn)。

她心里那點模糊的疑慮和不安，正在悄然凝聚成形。

05

接下來的幾天，氣氛有些微妙。

葉晉鵬不再像之前那樣，急切地拉著她討論房子。

但他也沒閑著。

沈曉燕發(fā)現(xiàn)，他電腦的瀏覽器歷史記錄里，多了很多房產(chǎn)論壇和貸款計算器的頁面。

有時晚上，他會接到電話，走到陽臺上去接。

聲音壓得很低。

沈曉燕聽不清內容，只能看到他側臉上認真的表情。

像是在談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
一天晚上，葉晉鵬洗澡時，他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
微信消息提示。

沈曉燕本來沒在意。

但屏幕很快又接連亮了好幾下。

她下意識瞥了一眼。

鎖屏界面上，最新一條消息的預覽顯示：“葉哥，那對耳環(huán)我收到了，太喜歡了！謝謝你……”

后面的內容被折疊了。

發(fā)信人的備注是“小雅”。

沈曉燕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耳環(huán)？

她想起肖晨曦之前看到他和一個年輕女子吃飯。

想起他朋友圈那條“招待重要客戶”。

鬼使神差地，她拿起自己的手機，打開購物軟件。

她和葉晉鵬的賬號是關聯(lián)的，能看到彼此的購買記錄。

她很少查看他的。

手指有些發(fā)抖，她點開了他的訂單記錄。

最近一個月，訂單不多。

很快，她看到了。

一周前，一筆訂單。

某奢侈品牌的耳環(huán)，價格不菲。

收貨地址不是家里，也不是他公司。

是一個陌生的小區(qū)名字和房號。

沈曉燕盯著那個地址，腦子里嗡嗡作響。

這時，浴室的水聲停了。

她迅速放下自己的手機，躺好，閉上眼睛。

葉晉鵬擦著頭發(fā)走出來，哼著歌。

他拿起手機看了看，手指快速打字回復。

嘴角似乎帶著一絲笑意。

然后他放下手機，湊過來，從背后抱住沈曉燕。

“睡著了？”他低聲問，呼吸噴在她頸后。

沈曉燕沒動，裝作已經(jīng)睡熟。

葉晉鵬也沒再說話，只是抱著她，很快也發(fā)出均勻的呼吸聲。

沈曉燕在黑暗中睜開眼。

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的一點點微光。

那一夜，她幾乎沒合眼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

葉晉鵬起床后，心情很好的樣子。

“今天天氣不錯，我約了那個平層樓盤的銷售。”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說，“咱們去實地看看。照片和視頻跟實際看，感覺不一樣?！?/p>

沈曉燕坐起身，看著他。

“你好像很喜歡那個房子?！?/p>

“當然喜歡。”葉晉鵬系著襯衫扣子，“那種品質的盤，可遇不可求。錯過了，以后可能就沒了?！?/p>

“錢是我爸媽的?！鄙驎匝嗑従忛_口。

葉晉鵬動作頓了一下，轉過身。

“我知道啊。所以我們才要更慎重，把錢用在刀刃上，別辜負叔叔阿姨的心意。”他走過來，坐在床邊，試圖拉她的手。

沈曉燕把手縮進被子里。

“你昨天……買了耳環(huán)？”她問，聲音很平靜。

葉晉鵬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。

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
“哦，那個啊……幫一個女同事代收的。她老公想給她驚喜，又怕寄到公司被她提前發(fā)現(xiàn)，就寄到我這兒了。”他語速很快，解釋著，“昨天剛轉交給她?！?/p>

“女同事？”沈曉燕看著他，“關系這么好？送這么貴的耳環(huán)?！?/p>

“人家家里有錢?！比~晉鵬站起身，語氣有些不自然，“就是普通同事，幫個忙而已。你怎么想起查這個？”

“隨便看看?！鄙驎匝嗾f，“關聯(lián)賬號，不小心看到了?！?/p>

“以后別看這些。”葉晉鵬拿起外套，“沒什么意思。走吧，約了十點，別遲到?！?/p>

去看房的路上，兩人都很沉默。

葉晉鵬專心開車，手指不時敲打方向盤。

沈曉燕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。

高檔的平層樓盤確實氣派。

售樓處裝修得金碧輝煌，銷售人員西裝革履，笑容得體。

葉晉鵬一進去，就和熟悉的銷售熱絡地交談起來。

“王經(jīng)理，這就是我女朋友，沈小姐?！?/p>

銷售殷勤地遞上水和資料，開始詳細介紹。

葉晉鵬聽得很認真，不時提問，關于物業(yè)，關于車位，關于貸款政策。

他甚至問到了未來附近可能的市政規(guī)劃。

銷售夸他專業(yè)，有眼光。

葉晉鵬臉上露出矜持的笑容。

看完樣板間，葉晉鵬更是興奮。

他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，俯瞰著下面的城市景觀。

“你看，這視野?！彼钢h處隱約可見的一棟建筑，“那就是我公司。以后我走路上下班，十分鐘。”

他轉過身，眼睛發(fā)亮。

“這間可以做我的書房，安靜。那邊角落，放個跑步機，正好?？蛷d夠大，以后朋友來了也寬敞?！?/p>

他規(guī)劃著，暢想著。

好像房子已經(jīng)買下來了。

沈曉燕跟在后面，看著這個寬敞、明亮、昂貴的空間。

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歸屬感。

這里的一切，都打著葉晉鵬的印記。

是他的便利，他的享受，他的面子，他的投資。

銷售適時地遞上計算表。

“葉先生，沈小姐，按照你們的情況，首付這筆錢剛好。月供的話，以二位的收入，壓力不大。”

葉晉鵬接過計算表，仔細看著。

然后他抬起頭，很自然地對沈曉燕說。

“你看，月供比我們預想的還低一點。省下的錢，真的夠你買輛不錯的電車了?！?/p>

沈曉燕看著他因期待而微微發(fā)紅的臉。

看著他手里那張寫滿數(shù)字的紙。

耳邊仿佛又響起母親的聲音。

“就盼著你少受點罪?！?/p>

她忽然覺得，這里空氣有些悶。

悶得她喘不過氣。

“我出去透透氣?！彼f。

轉身走出樣板間，把葉晉鵬和銷售略帶錯愕的表情關在身后。

走廊空曠安靜，鋪著厚厚的地毯。

她走到盡頭的窗戶邊，推開一點窗縫。

冷風吹進來，讓她打了個寒顫。

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。

耳環(huán)，女同事，親昵的晚餐，精心計算的購房計劃。

還有此刻，他站在“他們的”未來房子里，輕松地說出讓她每天電車通勤兩小時的安排。

這一切碎片，慢慢拼湊出一個令人心寒的圖案。

她摸出手機，看著屏保上自己和父母的合影。

父母的笑容溫暖而樸實。

她手指撫過屏幕。

心里那個堅硬的東西，越來越清晰。

06

從樓盤回市區(qū)的路上，葉晉鵬明顯有些不高興。

“你怎么突然就走了？”他開著車，目視前方，“王經(jīng)理還以為我們對房子不滿意?！?/p>

“我需要時間想想?！鄙驎匝嗫粗巴狻?/p>

“還想什么？”葉晉鵬語氣有些急，“這么好的機會，錯過就真沒了。你今天也看到了，那房子，那地段，是不是比我之前說的還好？”

“是很好?！鄙驎匝嗾f，“對你來說，完美?！?/p>

“對我們！”葉晉鵬糾正，“對我們兩個人！曉燕，你到底在猶豫什么？是不是嫌遠？我不是說了嗎，買電車。現(xiàn)在電車多方便，充電也便宜。你每天開車上下班，聽聽音樂，看看風景，不比擠地鐵強？”

沈曉燕轉過頭，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