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廂門開了。

經(jīng)理側(cè)身引路，一個穿著深色廚師服、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。

他手里沒拿賬單，目光在主桌搜尋一圈，最終穩(wěn)穩(wěn)落在了我身上。

大伯舉著銀行卡的手還停在半空。

所有說笑戛然而止。

程老板朝我走來，步速平穩(wěn)，臉上帶著一種我熟悉的、對待重要客人時的鄭重。

他在我面前站定，微微欠身。

聲音清晰，足以讓包廂里每個人都聽見。

“羅先生，晚上好?！?/p>

01

我推開“靜廬”那扇厚重的木門時，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。

穿灰色旗袍的領(lǐng)班認得我，對我微笑點頭，沒有多問一句，徑直引我走向預(yù)定的包廂。

“竹”廳。

還是老位置。

走廊安靜，腳下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，只有兩側(cè)壁燈灑下暖黃的光。

空氣里有股很淡的香味，像是雨后竹林混著一點陳年普洱的氣息。

這是程老板的趣味，他總在這些細節(jié)上費心思。

包廂很大，一張二十人座的圓桌擺在中央，鋪著米白色提花桌布。

靠墻還有一張稍小的六人方桌，上面已經(jīng)擺好了幾碟兒童餐具和色彩鮮艷的塑料杯子。

那是小孩桌。

我瞥了一眼，走到主桌邊，挑了個背對裝飾墻面、面向包廂門的位子坐下。

這個角度能看到整個房間的進出，也能看清大部分人的表情。

習(xí)慣使然。

服務(wù)員進來添茶水，是個生面孔的年輕人，動作有點緊。

熱水沖進白瓷杯，碧綠的茶葉翻滾舒展。

他放下壺時，壺嘴離杯沿高了點，濺出兩滴在桌布上，迅速暈開兩個深色小點。

年輕人臉一紅，慌忙去擦。

“沒事?！蔽艺f。

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，退到門口站好。

我端起杯子，茶溫剛好，是明前的龍井，豆香味正。

但回甘里有一絲極細微的、不該有的澀。

可能是水質(zhì)，也可能是某個沖泡環(huán)節(jié)的溫度差了幾度。

我放下杯子，目光掃過桌上的擺飾。

瓷器溫潤，銀器閃亮，紙巾折疊成精致的蓮花形狀。

一切看起來都符合“靜廬”的標(biāo)準(zhǔn)。

但我注意到，餐巾布的漿感比以前重了些，不夠柔軟。

桌上那盆小小的文竹，葉片尖梢有點發(fā)黃，澆水量可能沒控制好。

都是微小的變化。

普通人不會在意，甚至大部分熟客也未必察覺。

但我知道，程宏盛是個對細節(jié)苛刻到近乎偏執(zhí)的人。

這些松動，不像他的風(fēng)格。

我拿出手機，點開加密的備忘錄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。

“入口水溫略高，豆香顯，澀尾微現(xiàn)。餐巾漿重。綠植養(yǎng)護有疏。”

想了想，又補上一句：“新服務(wù)生培訓(xùn)未足，緊張?！?/p>

這不是我第一次來“靜廬”。

以公開身份，這是第三次家族聚餐選在這里。

而以另一種身份，我記不清來過多少回了。

每一次，我都坐在不同的位置，扮演不同的角色，觀察著同樣的人與事。

走廊外隱約傳來熟悉的說笑聲，由遠及近。

嘈雜，響亮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熱鬧。

我按下手機側(cè)鍵，屏幕暗下去。

拿起茶杯，又抿了一口。

那絲澀味還在喉底，淡淡的，不肯散去。

02

門被大力推開。

先進來的是大伯林家寶。

他穿著一件藏藍色Polo衫，領(lǐng)子立著，小腹把布料撐得微微鼓起。

手里捏著個黑色手包，腕表在燈光下反著刺眼的光。

“就這兒！環(huán)境還行吧？”他側(cè)著身，聲音洪亮，像是在對身后所有人宣布。

嬸嬸唐苑跟在他旁邊，燙著時髦的卷發(fā)，脖子上系了條亮色絲巾。

她笑著打量包廂：“哎呀，真不錯，還是家寶會選地方?！?/strong>

我父母跟在最后面。

父親低著頭，看著地面，雙手有些局促地貼在褲縫邊。

母親蕭秀珍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胳膊，他才抬起頭，對我這邊扯出一個笑容。

“文博來得早啊?！贝蟛@才看到我，走過來，大手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。

力道不輕。

“工作不忙？還能提前到。”他在主位旁邊自然地坐下，把手包放在空椅上。

“嗯，今天沒什么事?！蔽艺酒鹕?，給父母拉開椅子。

母親坐下時低聲問我：“等很久了？”

我搖搖頭。

父親坐在她旁邊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眼神卻有些飄，不太敢直視大伯那邊。

其他親戚也陸續(xù)到了。

堂哥林志遠是和他新婚妻子一起來的。

他穿著熨帖的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整齊，進門先喊了聲“爸，媽”，然后才轉(zhuǎn)向其他長輩打招呼。

看到我時，他點了點頭，嘴角彎了一下，算是笑過。

他妻子很年輕，打扮精致，安靜地站在他身邊，不怎么說話。

人差不多齊了，包廂里嗡嗡地響著交談聲。

大伯是絕對的中心。

他正大聲說著最近一筆生意。

“王總那個人，難搞是真難搞，但架不住我跟他關(guān)系鐵?。∫活D酒下來，什么都好說！”

嬸嬸在一旁幫腔：“可不是，我們家家寶別的不說，朋友那是真多?！?/p>

幾個遠房親戚附和著，臉上堆著笑。

服務(wù)員開始上冷盤。

水晶肴肉、涼拌海蜇、桂花糖藕。

擺盤依舊精致。

大伯夾了一筷子糖藕，放進嘴里嚼了嚼。

“這藕不夠糯。”他點評道，轉(zhuǎn)向服務(wù)員，“你們這藕是不是沒挑好？”

年輕服務(wù)員臉又紅了，囁嚅著不知怎么回答。

領(lǐng)班及時出現(xiàn)，微笑著解釋：“林先生，這是今天早上剛送來的新鮮藕，可能口感上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大伯?dāng)[擺手，像是很大度，“我就隨便一說?！?/strong>

他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目光轉(zhuǎn)了一圈，落在我身上。

“文博啊，”他身體往后靠了靠，“最近公司怎么樣？還干那個……那個什么來著？”

“市場專員?！蔽艺f。

“哦對，市場專員?！彼c點頭，語氣里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、居高臨下的關(guān)切，“不是大伯說你，這個職位沒什么前景。年輕人，得找個有發(fā)展的?！?/p>

父親的頭更低了點，盯著面前的骨碟。

母親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。

我拿起公勺，舀了一勺海蜇，放到母親碟子里。

“還行，做得挺順手?！蔽艺f。

大伯像是沒聽見我的回答，自顧自往下說。

“志遠他們單位，最近又在招人，福利待遇不錯?！彼聪蛱酶?，“是吧，志遠？”

林志遠正在給妻子夾菜，聞言抬起頭，接過話頭：“啊，對。不過要求也高，至少得碩士，還得有相關(guān)經(jīng)驗?！?/p>

他說完，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很復(fù)雜。

有點優(yōu)越，有點為難，還有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歉意。

“聽見沒？”大伯對我揚了揚下巴，“學(xué)歷和經(jīng)驗，都很重要。你那個普通本科，是差點意思。”

他嘆了口氣，像是真為我發(fā)愁。

“要不這樣，我看看朋友公司有沒有合適的崗位，保安或者倉庫管理員什么的，先干著？總比你現(xiàn)在強?！?/p>

包廂里安靜了一瞬。

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輕微聲響。

父親猛地咳嗽起來，臉漲得通紅。

母親趕緊給他遞水。

我放下筷子，抽了張紙巾，慢慢擦著手指。

“不麻煩大伯了。”我說，“我現(xiàn)在這樣，挺好?！?/p>

03

熱菜開始上了。

清蒸東星斑、蟹粉獅子頭、文火小牛肉。

香氣彌漫開來，沖淡了些剛才那點不自在。

話題又被大伯引向了房子、車子，還有誰家的孩子出國了。

堂哥林志遠偶爾插幾句嘴，說的都是單位里的人際關(guān)系，哪個領(lǐng)導(dǎo)賞識他，哪個項目他負責(zé)。

他妻子偶爾小聲問他一兩句，他便會壓低聲音解釋，臉上帶著耐心和些許炫耀。

我安靜地吃著菜。

獅子頭的肉質(zhì)細嫩，肥瘦比例恰到好處，但蟹粉的鮮味有點被豬肉搶了，不夠突出。

小牛肉酥爛，醬汁濃郁，但回味偏甜，蓋住了牛肉本來的香氣。

東星斑火候倒是精準(zhǔn)，魚肉剛離骨，蔥油汁激發(fā)出恰到好處的鮮。

我在心里默默打分。

大伯吃得額頭冒汗，他解開Polo衫最上面的扣子，用濕毛巾擦了擦臉。

“這牛肉不錯！”他夾起一大塊，對眾人說，“都嘗嘗！靜廬的招牌！”

他看向門口的服務(wù)員，提高聲音：“小姑娘，跟你們程老板說，他這手藝，越來越好了！”

服務(wù)員點頭應(yīng)下。

大伯轉(zhuǎn)回頭，臉上泛著紅光：“我跟你們說，這靜廬的程老板，跟我吃過好幾次飯。人實在，手藝也好。下次我單獨請他，給你們引見引見?！?/p>

嬸嬸笑著拍了他一下：“就你能耐。”

父親默默吃著碗里的飯，很少動遠處的菜。

母親時不時給他夾一點，低聲說：“你吃點魚?！?/p>

父親“嗯”一聲，頭也不抬。

菜上得差不多了，桌面漸漸擺滿。

大伯看了看人，又看了看桌子，忽然開口：“咱們這人多，主桌有點擠了。”

他放下筷子，拿起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手。

“這樣，還沒立業(yè)的年輕人，自覺點啊?！彼χf，目光在幾個年輕晚輩臉上掃過。

最后，落在我身上。

“文博，你，還有小斌、曉雨，”他指了指靠墻的那張小方桌，“你們幾個去那桌，寬敞，自在！”

他語氣輕松，像是安排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。

包廂里的說笑聲低了下去。

幾個被點名的年輕孩子互相看看，又看向自家父母，有點不知所措。

堂哥林志遠沒被點名。

他穩(wěn)穩(wěn)坐在大伯身邊，低頭喝了口湯，沒往我這邊看。

父親握筷子的手停住了。

他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，看向大伯，眼神里有微弱的光在閃。

母親在桌下拉他的衣服，力度有點大。

父親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那點光滅了，他又低下頭去。

所有目光，或明或暗，都投向我。

我放下手里的茶杯。

瓷器底托碰到玻璃轉(zhuǎn)盤，發(fā)出清脆的一聲“?！薄?/p>

聲音不大，但在突然安靜的包廂里，顯得很刺耳。

我扯了扯嘴角。

沒去看父親那邊，也沒回應(yīng)母親焦急的眼神。

我推開椅子，站起來。

“好?！蔽艺f。

04

小孩桌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，印著卡通圖案。

碗碟是顏色鮮艷的仿瓷制品，筷子頭也套著可愛的動物橡膠套。

幾個十來歲的孩子已經(jīng)坐在那里，正嘰嘰喳喳分著果汁。

看到我過來，他們安靜了一下，好奇地打量我。

我拉開一把藍色的小椅子坐下。

椅子有點矮，我的膝蓋不得不屈起來。

一個扎馬尾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問我：“哥哥，你也來我們這桌?。俊?/p>

“嗯?！蔽夷闷鹉翘子≈⌒艿耐肟?，拆開包裝。

塑料碗很輕，筷子也短一截。

主桌那邊，短暫的寂靜過后，談話聲又響了起來。

比剛才更熱烈，像是要刻意掩蓋什么。

我聽到大伯在繼續(xù)高談闊論，說他和某個局長的交情。

聽到嬸嬸在夸堂哥的新車。

聽到其他親戚迎合的笑聲。

父親那邊很安靜。

我不用回頭也能想象出他的樣子。

背微微佝僂著，盯著面前的碗，像是要把碗看出一個洞來。

母親可能會小聲安慰他，或者給他夾菜，但無濟于事。

熱菜也開始往我們這小桌上送。

但和主桌的不太一樣。

松鼠鱖魚變成了普通的清蒸鱸魚。

蟹粉獅子頭變成了普通的紅燒肉。

小牛肉干脆沒有，換成了黑椒牛柳。

擺盤隨意了很多，分量倒是足。

幾個孩子不關(guān)心這些，吃得歡快。

我看著那條鱸魚，蒸得有點過，魚肉邊緣有些發(fā)柴。

紅燒肉顏色發(fā)暗，糖色炒老了，吃起來有苦味。

黑椒牛柳的牛肉裹了太多淀粉，嫩得不真實，黑椒醬汁也偏咸。

我每樣嘗了一口，就放下了筷子。

拿出手機，解鎖屏幕。

加密備忘錄還開著。

我手指動了動，加了幾行字。

“分桌待遇差異顯著。兒童套餐食材降級，烹飪粗糙。清蒸鱸魚火候過，紅燒肉有焦苦味，牛柳過度腌制?！?/p>
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。

“社交禮儀在特定場合讓位于身份排序。觀察樣本典型?！?/p>

主桌突然爆發(fā)出一陣大笑。

大伯不知說了什么笑話，一桌人都跟著笑起來。

堂哥林志遠笑得前仰后合，拍著手。

他妻子也掩著嘴笑，眼睛彎彎的。

我端起那杯兌了太多水的橙汁，喝了一口。

甜得發(fā)膩。

扎馬尾的小姑娘湊過來，小聲說：“哥哥，你不喜歡吃嗎？”

“還行。”我說。

“我覺得沒有媽媽做的好吃?！彼櫚櫛亲樱皨寢屪龅聂~可香了?！?/p>

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，點了點頭。

“你媽媽很厲害。”

小姑娘高興地笑了，回去繼續(xù)吃她的牛柳。

我側(cè)過臉，目光越過喧鬧的主桌，望向窗外。

夜幕完全降臨了，窗玻璃映出包廂里暖黃的光影，和模糊晃動的人影。

自己的臉也映在上面，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
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。

是一條加密信息預(yù)覽。

“新任務(wù)簡報已下發(fā)。目標(biāo)：城南‘云閣’。身份掩護已更新。”

我按熄屏幕，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
抬手叫來那個一直有些緊張的服務(wù)員。

“麻煩給我一杯溫水?！蔽艺f。

“好的，先生?！彼觳饺チ?。

溫水很快送來，裝在和主桌一樣的白瓷杯里。

我喝了一口，沖刷掉嘴里那甜膩的味道。

主桌那邊，酒過三巡，氣氛到了頂峰。

大伯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，正揮舞著手臂，講述他另一個“成功”案例。

堂哥林志遠適時地遞上酒杯，父子倆碰了一下，一飲而盡。

父親面前的酒杯，還是滿的。

他幾乎沒怎么動。

我收回目光，拿起那套卡通筷子，夾了一塊紅燒肉。

仔細嚼著，分辨里面每一絲不該有的味道。

05

聚餐接近尾聲。

主桌那邊已經(jīng)在上果盤和甜品。

銀耳羹，桂花酒釀圓子，還有擺成精致模樣的水果拼盤。

我們這桌，服務(wù)員端來一大碗什錦水果罐頭，里面飄著橘子、黃桃和櫻桃。

幾個孩子歡呼一聲，拿著勺子去舀。

罐頭汁水太甜，香精味道很重。

我碰都沒碰。

大伯用餐巾擦了擦嘴，滿足地打了個嗝。

他環(huán)視一圈，看到大部分人都放下了筷子，便朝門口招了招手。

聲音洪亮，帶著酒意。

“服務(wù)員，買單！”

年輕服務(wù)員看向領(lǐng)班。

領(lǐng)班走過來，臉上掛著職業(yè)微笑：“林先生，請問是現(xiàn)金還是刷卡？”

“刷卡！”大伯從手包里掏出一個鼓鼓的皮夾，抽出一張金卡，兩根手指夾著，遞向領(lǐng)班。

動作瀟灑。

“發(fā)票開好，抬頭就寫我公司名字?！彼a充道，然后轉(zhuǎn)頭對桌上眾人說，“今天都吃好了吧？靜廬也就這樣，下次我?guī)銈內(nèi)€更好的地兒！”

嬸嬸笑著推他一把：“就你大方?！?/p>

堂哥林志遠也說：“爸，我來吧。”

“去，一邊去?！贝蟛?dāng)[擺手，“今天高興，我請！”

他臉上洋溢著一種掌控全局的滿足感。

仿佛這頓飯，這個包廂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是他成功人生的注腳。

父親終于抬起了頭。

他看著大伯手里的卡，又迅速低下頭去，手指在膝蓋上蜷縮起來。

領(lǐng)班沒有立刻接卡。

她微微躬身，低聲對大伯說：“林先生，請您稍等?！?/strong>
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快步走出了包廂。

大伯愣了一下，舉著卡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嘀咕一句，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
包廂里安靜下來，大家都看著門口。

幾秒鐘后，領(lǐng)班回來了。

她身后還跟著一個男人。

穿著深灰色的中式立領(lǐng)上衣，身材清瘦，五十歲上下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但眼神很銳利。

是靜廬的經(jīng)理，姓周。我認識他。

周經(jīng)理走到大伯身邊，先是禮貌地點點頭，然后彎下腰，湊到大伯耳邊，低聲說了幾句話。

聲音很輕，我們這邊聽不清。

我只看到大伯臉上的紅光褪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困惑。

他眉頭皺起來，看看周經(jīng)理，又下意識地轉(zhuǎn)頭，目光在包廂里掃視。

掠過主桌，掠過幾個親戚，最后，竟然飄到了我這邊。

和我目光接觸了一瞬。

他立刻移開了，但那份困惑明顯加深了。

周經(jīng)理說完，直起身，對他做了一個“請稍候”的手勢，然后退到了一邊。

大伯舉著卡的手慢慢放了下來。

金卡落在桌布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啪嗒聲。

“搞什么名堂……”他低聲嘟囔，臉色有點不好看。

嬸嬸湊過去問：“怎么了？”

大伯搖搖頭，沒說話，只是盯著包廂門的方向。

堂哥林志遠也察覺不對，放下手機，坐直了身體。

其他親戚面面相覷，小聲交談起來。

父親也抬起頭，不安地看著這突然的變故。

我拿起手邊的溫水，又喝了一口。

水溫剛好，不冷不熱。

窗外的夜色更濃了，城市的燈光透過玻璃，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
我口袋里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

這次我沒去看。

我知道接下來會發(fā)生什么。

也知道，從那個穿著廚師服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門口開始，這個夜晚，這個包廂里維持了許多年的某種東西，就要被打破了。

我放下杯子，指尖在冰涼的瓷器上停留了片刻。

然后，我抬起頭，平靜地看向門口。

等待那個必然到來的人。

06

所有說笑戛然而至。

我坐在那把矮小的藍色椅子上，需要微微抬頭才能與他對視。

“程老板?！蔽尹c了下頭。

“不知道您今天大駕光臨，有失遠迎?！背毯晔⒌恼Z氣恭敬，但不過分謙卑，是一種建立在專業(yè)認可上的尊重，“下面的人安排不周，讓您坐在這里，實在抱歉?！?/p>

整個包廂鴉雀無聲。

主桌那邊，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