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四，中午十一點(diǎn)半。

餐桌正中照例擺著那個搪瓷盆，滿滿一盆紅燒肉，醬紅色，油汪汪的，上面撒著幾段青蔥。

這是除夕那頓剩下來的。初一熱了一遍，初二熱了一遍，初三又熱了一遍。今天是第四遍。

我看著那盆肉，胃里泛起一陣膩歪。

母親從廚房端著最后一道菜出來，是清炒時蔬，綠油油的，冒著熱氣。她把菜放在桌角，在我對面坐下，拿起筷子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。

“吃啊，愣著干什么？”

我低頭看著碗里那塊肉。肥肉部分已經(jīng)燉得近乎透明，瘦肉絲絲分明，醬汁滲進(jìn)每一道紋理里。這是母親最拿手的菜，從小吃到大。

可我現(xiàn)在一口都不想碰。

“媽，”我把那塊肉夾回盆里，“我不想吃。”

母親愣住了，筷子懸在半空：“怎么了？不好吃？”

“好吃?！蔽艺f，“但我吃了四天了?！?/p>

母親的臉色變了變，把那塊肉又夾回我碗里：“過年嘛，肉不吃留著干什么？這肉我燉了一下午，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?！?/p>

“那是小時候。”我放下筷子，“媽，我說了我不要?！?/p>

空氣突然安靜了。

父親在旁邊打圓場：“行了行了，不想吃就不吃，吃別的菜。”他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
母親沒說話，低著頭，筷子在碗里扒拉著，扒拉了半天，一口沒吃。

我知道她不高興了。從小到大，只要我不吃她做的菜，她就這樣。不說話，不看你，一個人生悶氣。

可這次我不想哄她。

大年初一那天，我開車三百公里回來過年。進(jìn)門的時候，母親正在廚房忙活，油煙機(jī)嗡嗡響，鍋鏟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。我喊了一聲“媽”，她頭也不回，只“嗯”了一聲。

我進(jìn)了廚房，她正往鍋里倒醬油，那鍋紅燒肉咕嘟咕嘟冒著泡，香味撲鼻。

“路上累不累？”她問。

“還行，開了四個小時?！?/p>

“餓了吧？飯馬上好。”
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忙碌的背影。六十七了，頭發(fā)白了一大半，腰也有點(diǎn)駝，系著那條洗得發(fā)白的圍裙，鍋鏟翻飛。

那一刻我心里挺暖的。

大年初一中午，一大桌子菜。紅燒肉、糖醋魚、燉雞、炒蝦仁、涼拌木耳、蒜蓉青菜……擺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母親坐在主位上，一個勁兒給我夾菜。

“吃這個，你小時候最愛吃的。這個也嘗嘗，我新學(xué)的方子?！?/p>

我碗里堆得冒尖，她還在夾。

“媽，夠了，我自己來?！?/p>

“多吃點(diǎn)，在外頭吃不到家里的菜?！?/p>

那頓飯我吃得很撐。紅燒肉確實(shí)好吃，肥而不膩，入口即化。我吃了好幾塊，母親看著高興，笑得眼睛瞇起來。

大年初二中午，還是那桌菜。紅燒肉、糖醋魚、燉雞、炒蝦仁……少了兩三個素菜，但肉菜全在。

母親又給我夾紅燒肉。

我吃了。還是好吃，但不如昨天香。

大年初三中午，仍然是那桌菜。紅燒肉、糖醋魚、燉雞……魚已經(jīng)剩半條，雞也只剩骨架，只有那盆紅燒肉，還是滿滿一盆，因?yàn)槟赣H每次都會往里頭添新的。

母親又給我夾。

我看著碗里那塊肉，肥肉顫顫巍巍，油光閃亮，忽然就不想吃了。

“媽，我自己來?！?/p>

我把那塊肉撥到一邊，吃了幾口別的菜。母親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但臉色沉了沉。

大年初四，就是今天。

我看著那盆肉，看著她夾過來的那塊，終于說出了那句話。

“媽，我說了我不要?！?/p>

沉默。

父親吃完一碗飯，去廚房盛第二碗。母親還是低著頭，筷子扒拉著碗里的飯，一下，一下。

“媽，”我開口，“您不高興了？”

她不說話。

“您每次就這樣，不高興就不說話。我都三十了，您還這樣?！?/p>

她抬起頭，看著我。眼眶有點(diǎn)紅。

“我做了一輩子飯，你小時候多愛吃我做的紅燒肉，一頓能吃半碗?，F(xiàn)在呢？嫌棄了？”

“不是嫌棄，是吃了四天了?！蔽冶M量壓著火，“媽，四天，同一盆肉，熱了又熱。誰受得了？”

“那你說怎么辦？扔了？”她的聲音高起來，“這是肉！不是白菜！一塊十幾塊錢！我燉了一下午！”

“我沒讓您扔，但您別老往我碗里夾。我說了不想吃，您就不高興，您這樣我怎么辦？”

“我怎么了？我關(guān)心你還有錯了？”

“關(guān)心不是這樣的！”我站起來，“關(guān)心是問我想吃什么，不是非要我吃什么！”

母親也站起來，眼眶更紅了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我六十多了，一年到頭見你幾回？好不容易回來過年，我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做給你吃。你不領(lǐng)情就算了，還嫌這嫌那！”

“我沒嫌您做的不好吃！”我急了，“我就是不想連吃四天一樣的！”

“那明天不熱了，倒了行了吧？”

“您這是抬杠！”

父親從廚房出來，站在門口，端著碗，不知道該進(jìn)還是該退。

我看著母親，她站在那里，圍裙上沾著油漬，手在微微發(fā)抖。六十七了，頭發(fā)花白，腰也彎了，就那么看著我，眼眶紅紅的。

我心里一酸，但那股火還是壓不下去。

“媽，”我放低聲音，“我知道您為我好。但您能不能想想我的感受？我不想吃四天紅燒肉，這不是不孝順，這是正常人的正常反應(yīng)?！?/p>

她不說話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廚房。

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站在原地，胸口堵得慌。

父親走過來，拍拍我的肩：“行了，你媽就那樣，別跟她計較?！?/p>

“我沒計較，”我說，“我就是想吃口新鮮菜，這要求過分嗎？”

父親嘆了口氣，沒說話。

那天下午，母親一直在廚房忙活。我以為她生氣了，躲著不見我。

晚上吃飯的時候，我愣住了。

桌上擺著一盆新的紅燒肉，熱氣騰騰的，旁邊還放著四五個新炒的菜。蒜蓉油麥菜、西紅柿炒蛋、青椒肉絲、紫菜蛋花湯。

母親從廚房出來，圍裙都沒解，坐到桌邊，低著頭說：“那盆舊的倒了，這盆是新的，你嘗嘗。”

我看著那盆新肉，又看看那幾個新炒的菜，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
“媽……”

“別說了，吃吧。”她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，“這菜是我下午去市場買的，新鮮。”

我低頭吃著那口青菜，眼淚差點(diǎn)掉下來。

那天晚上，我沒吃多少肉。母親也沒再給我夾。她就坐在那里，慢慢吃著，偶爾看我一眼。

吃完飯，我去廚房幫忙洗碗。母親站在水池邊，我站在她旁邊，誰都沒說話。

水嘩嘩地流著，沖走泡沫，也沖走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“媽，”我開口，“對不起?！?/p>

她的手頓了頓，沒回頭。

“我不該跟您嚷嚷。”

她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說：“我也做得不對。四天的肉，是有點(diǎn)過分。”

我看著她的側(cè)臉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她比去年又老了一些。皺紋更深了，老年斑也多了。

“媽，以后我回來，咱別弄那么多肉了。吃點(diǎn)清淡的，您也省事。”

她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說話。

洗完碗，她擦干手，轉(zhuǎn)身看著我。

“小峰，”她說，“媽不是非要你吃肉。媽只是……不知道怎么做你才高興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你小時候，吃塊紅燒肉能高興半天?，F(xiàn)在長大了，媽不知道你喜歡什么了。”她低下頭，“我就想著，把你會喜歡的東西都給你，結(jié)果弄巧成拙。”

我走過去，抱住她。

她瘦了，抱在懷里輕飄飄的。六十七了，還系著那條舊圍裙，圍裙上繡著褪色的小花。

“媽，”我把下巴抵在她頭頂，“我喜歡的東西多了。比如您不生氣，比如您高興?！?/p>

她在我懷里悶悶地說：“我沒生氣?！?/p>

“那您下午在廚房干嗎？”

“燉肉?！彼f，“新鮮的?！?/p>

我笑了。

她也笑了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大年初五，我開車回城。

后備箱里塞滿了母親準(zhǔn)備的年貨：臘肉、香腸、咸菜、花生，還有一飯盒新燉的紅燒肉。

“路上慢點(diǎn)?！彼驹谲嚧巴?，手扶著車門。

“知道了，您回去吧，外面冷?！?/p>

她沒動，就那么看著我。

我發(fā)動車子，慢慢往前開。后視鏡里，她還站在那里，穿著那件舊棉襖，系著那條洗得發(fā)白的圍巾，越來越小。

直到拐過村口那棵大槐樹，她才消失在鏡子里。

我開著車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那盆吃了四天的紅燒肉，其實(shí)是除夕那天燉的。那天她燉了一下午，就等我回來吃。

我沒趕上除夕。公司臨時有事，我初一才到家。

那盆肉，是她特意給我留的。

她以為我喜歡。注：圖片來源于網(wǎng)絡(luò)，素材來源于生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