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年6月初，北京的熱浪剛剛翻進香山，毛主席第一次正式踏進豐澤園。青瓦朱檐在陽光下泛著微光，院落里老柏樹的影子斑駁成一張?zhí)烊坏臎雠?。就在這座院子里，17歲的警衛(wèi)員孫勇第一次陪主席散步，也埋下了多年后那句玩笑話的伏筆。

孫勇其實早在十一年前便闖進烽火硝煙。1938年8月，他剛滿十二歲，拉著一匹騾子尾巴，跟著八路軍支前部隊走進太行山。路不好走，夜里山風呼嘯，孩子的腳步常常被山石絆得東倒西歪，馬尾巴成了他的扶手，也成了小命的保障。多年后他回憶：“真要感謝那條馬尾巴，不然我早凍死在山梁上?！?/p>

部隊的老班長發(fā)現(xiàn)孫勇機靈，便逼著他認字。石頭當桌，木枝當筆，三個月下來，小鬼兵能看懂《救亡日報》。識字讓他的人生突然有了更多可能。1946年冬，他隨部隊進延安，進入旅教導大隊深造。也正是這段學習經(jīng)歷，讓他被中央辦公廳挑中，去給毛主席和朱老總當警衛(wèi)。

1947年1月6日，帶著僅有的一床被子和一本《論持久戰(zhàn)》，孫勇從楊家?guī)X一路步行到棗園。那年北風凜冽，沿途響著對日寇與胡宗南的炮聲。楊尚昆握著這位小戰(zhàn)士的手，只說了七個字：“到首長身邊去吧?！睂O勇心里翻騰，卻只憨憨地答：“保證完成任務?！?/p>

第一次真正面對毛主席，是在1947年5月的一個黃昏。主席問他：“小同志，家鄉(xiāng)在哪？”“河北撫寧?！薄澳抢稃溩邮炝藳]？”“估摸著快開鐮了?！敝飨c頭，轉(zhuǎn)過身對葉子龍低聲說：“今年收得早，咱要比往年提前想辦法買糧?！睅拙淦匠＜页Ｔ?，讓孫勇看到領袖背后的細致與體貼，他暗暗告訴自己：跟著這樣的人，值。

11月，中央前委轉(zhuǎn)戰(zhàn)米脂楊家溝。一路上，毛主席看碑讀聯(lián)，興味濃時還會停下腳步給大家講典故?！吧胶悠扑轱L飄絮”，他指著石碑吟完一句，又長嘆：“古人憂國之心，不比我少?！币估?，看完賀龍帶來的京戲班演出，主席囑咐孫勇：“給老百姓也搭臺子，他們聽戲，比咱們更高興?！比旌?，十里八鄉(xiāng)的人潮涌到楊家溝，場面熱鬧得像過年。孫勇察看歸來，匯報說群眾歡天喜地。主席拍拍他的肩：“人心若在，戲唱幾年也值?！?/p>

北平和平解放，中央機關暫駐香山。那座山對外說是“防務要地”，實則連進城開會都要在塵土飛揚的山道上折騰半天。中南海被提上議程時，毛主席微微皺眉：“皇帝住過的地兒，我住不住?！钡巯滦蝿荼迫?，他終究在6月搬進了豐澤園的菊香書屋。院子不大，勝在安靜，樹蔭濃得像蓋了被子。警衛(wèi)們支了頂十米長的帆布棚，給主席弄了個露天辦公室，夜色一合，蟬聲和批件字聲交織在一起。

也正是那段時間里，孫勇動了勸主席放松一下的念頭。一天傍晚，他和葉子龍陪同主席沿著中南海邊散步。湖面閃著金光，一只野鴨突然掠過，激起細碎水花。孫勇鼓足勇氣開口：“主席，您每天伏案十幾小時，能不能抽空來湖邊走走？”毛主席望著波光，忽然笑了：“孫勇，你來當主席，我給你當衛(wèi)士，看看你忙不忙得過來?！痹捯粑绰?，葉子龍順勢附和：“孫主席，先領我們轉(zhuǎn)一圈？”幾個人忍俊不禁，那份輕松在晚風里蕩開，像荷葉上的漣漪。

忙碌并未因一句玩笑減少。1949—1956年間，毛主席會見外賓，必親自迎送至豐澤園大門口；雨雪天也未例外。孫勇回憶，那段日子里，自己最擔心的不是安全，而是主席的身體——夜里燈火通明，清晨又是一摞新的文件等著批示?？芍灰腥颂嵝?，主席總擺手：“革命不是請客，別嫌累?！?/p>

1962年初冬，北京城的北風帶著刀子味兒。汪東興找來孫勇等人，傳達主席指示：到農(nóng)村蹲點一年。當時中南海里議論紛紛，不少人擔心離開崗位出差錯。孫勇倒是爽快：“下去見見泥巴有啥不好？”臨行前，他去和主席告別。主席問得直白：“怕不怕吃苦？”孫勇?lián)u頭。主席點煙：“那就好，回來給我講講地里的事?！?/p>

河北寧河的田埂很窄，北方的土又硬。孫勇把槍換成了鋤頭，在生產(chǎn)隊掄镢頭、挑糞水，肩膀磨出血泡。冬閑夜晚，社員們圍著炕頭嘮家常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過去在機關讀報紙學文件，離老百姓的想法隔著一道墻。這一年里，他記下了厚厚幾本筆記：施肥、治堿、分配的糾結(jié)，干部與社員的磕絆，還有買油鹽的煩惱。1963年1月16日，鍛煉結(jié)束，孫勇回京。19日一早，他接到通知：主席在菊香書屋等。

毛主席見到他，先是哈哈大笑：“黑了，結(jié)實了，不錯！”隨即追問生產(chǎn)隊分紅、春耕準備，還想知道“今年麥子能不能多打點”。孫勇掏出小本子，一頁頁翻著答，直到窗外亮起晨曦。主席合上本子：“紙上得來終覺淺，下去一趟，明白了吧？”這句質(zhì)樸的提醒，孫勇記了半生。

1966年起，政治風云驟變，孫勇調(diào)離了主席身邊，轉(zhuǎn)入警衛(wèi)局其他崗位。他沒再挽過那條熟悉的胳膊，卻始終保持著當年在太行山里練就的警醒。有人問他，五十年陪護最大的收獲是什么？他想了想：“學會了兩件事：遇事先想到老百姓，做事先想著責任?！痹挷欢?，卻擲地有聲。

多年后，孫勇整理舊物，在一張發(fā)黃的筆記本最后一頁看到五個字——“我給你當衛(wèi)士”。那是1950年夏夜他偷寫下的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卻最能代表他對領袖的敬仰，也刻下了一代警衛(wèi)員的淳樸初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