殯儀館的告別儀式結(jié)束后第七天,林薇在父母臥室的衣柜頂層,摸到了一個沾著樟腦丸氣味的鐵皮餅干盒。盒子扣得極緊,她指尖用力時,指節(jié)泛白,忽然聽見盒縫里傳來細(xì)碎的“沙沙”聲——不是蟲子,是一沓疊得整齊的信紙,被她的動作蹭得發(fā)響。窗外的秋雨敲打著防盜窗,沉悶得像誰在嘆氣,林薇蹲在滿地狼藉的舊衣物里,忽然就紅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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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今年四十二歲,在公司是獨當(dāng)一面的部門經(jīng)理,能從容應(yīng)對最難纏的客戶,能連夜改完十萬字的項目方案,可此刻,面對一個舊餅干盒,卻像個無措的孩子。父母走了才半個月,一場突發(fā)的車禍,讓她從“有爸媽的人”,變成了這世上最孤單的人。
林薇是典型的第一批獨生子女,出生在1984年的小城。小時候,她是街坊鄰里羨慕的對象,父母都是國企職工,工資穩(wěn)定,把所有的愛和資源都堆在她身上。別的孩子還在為一塊水果糖爭執(zhí)時,她的書桌里永遠(yuǎn)有吃不完的奶糖;別的孩子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時,她的新年裝永遠(yuǎn)是供銷社里最時髦的款式。
父母總說,“就你一個,我們不疼你疼誰”,可這份專屬的疼愛里,也藏著無形的壓力。從小學(xué)到高中,她的成績單必須名列前茅,周末被各種補習(xí)班填滿,父母的期望像一張細(xì)密的網(wǎng),裹著她一路往前跑。那時候她偶爾會羨慕鄰居家的雙胞胎姐妹,能一起寫作業(yè),一起偷偷藏零食,哪怕吵架拌嘴,轉(zhuǎn)身又能并肩站在父母面前撒嬌。而她,只能對著空蕩的客廳,把心里話寫在日記本里,再鎖進(jìn)抽屜最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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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學(xué)畢業(yè)后,林薇執(zhí)意要去一線城市打拼。父母雖有不舍,卻還是傾盡積蓄,給她湊了首付的一部分。臨走那天,父親幫她拎著行李箱,反復(fù)叮囑“照顧好自己,有事給家里打電話”,母親站在火車站臺,紅著眼圈塞給她一兜煮雞蛋,直到火車開動,還在原地?fù)]手。那些年,她忙著加班、升職、談戀愛,給家里打電話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,每次都只報喜不報憂。
有一次她重感冒發(fā)燒到39度,一個人躺在出租屋里輸液,母親打來電話時,她強撐著精神說“一切都好,最近不忙”。掛了電話,她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瓶,忽然就懂了父母當(dāng)年的牽掛——原來獨生子女的孤單,從離開家的那一刻起,就悄悄埋下了伏筆。
三十歲那年,林薇結(jié)婚了。丈夫陳凱也是獨生子女,兩人一拍即合,都懂彼此骨子里的孤獨,也都珍惜這份相互陪伴的溫暖。父母特意從老家趕來,幫他們布置新房,父親親手釘好了陽臺的晾衣架,母親把廚房的櫥柜擦了一遍又一遍,嘴里念叨著“以后你們倆互相照應(yīng),我們也就放心了”。那時候林薇以為,她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小家,再也不是孤身一人。
可現(xiàn)實的瑣碎很快沖淡了這份憧憬,兩人都是被父母寵大的孩子,習(xí)慣了以自我為中心,難免會為了柴米油鹽的小事爭執(zhí)。有一次吵架,陳凱摔門而去,林薇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,第一個念頭不是給閨蜜打電話,而是想回父母家。可她看著手機里的區(qū)號,又忽然清醒——她已經(jīng)是成年人了,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,受了委屈就躲回父母的港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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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的身體是在五年前開始走下坡路的。父親患上了高血壓和糖尿病,母親的膝蓋也出了問題,上下樓梯都要扶著扶手。林薇和陳凱商量后,把父母接到了身邊照顧。那幾年,她的生活被工作和父母填滿,每天下班先去菜市場,回家做飯、給父親測血糖、幫母親按摩膝蓋,周末帶著父母去醫(yī)院復(fù)查。
陳凱也很孝順,主動分擔(dān)家務(wù),可兩人還是常常感到力不從心。有一次父親突發(fā)低血糖暈倒,林薇正在開一個重要的會議,接到保姆電話時,她手忙腳亂地請假,打車往醫(yī)院趕,路上眼淚止不住地流。她怕父親出事,更怕自己撐不住——她沒有兄弟姐妹可以商量,所有的壓力都只能自己扛。那一刻她才明白,獨生子女的“獨”,不僅是童年的專屬,更是父母老去后,無人分擔(dān)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