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4年5月8日，這日子對于湯恩伯來說，簡直是倒霉透頂。

這時候的他，正在河南地界上沒命地狂奔。

當了一輩子的兵，大概從沒這么狼狽過。

身邊剩下的人，滿打滿算就一個特務連。

平日里用來發(fā)號施令的電臺，也在慌亂中弄丟了，原本浩浩蕩蕩的大部隊早就被打散架了。

更讓他心里發(fā)涼的是，平時被自家隊伍禍害夠嗆的河南老鄉(xiāng)，這會兒是有仇報仇，只要瞅見落單的湯部士兵，二話不說就動手。

每跨過一條河，跟在身邊的弟兄就少一大截。

聽說在河灘上，湯恩伯急得在那兒抹眼淚。

按常理推斷，這次他是真要交代在這兒了。

要知道，就在這會兒，把他圍在中間的，是日軍布下的一張“鐵網(wǎng)”——那是日軍引以為傲的戰(zhàn)車第3師團，足足兩百二十五輛新式坦克。

在豫中這片一馬平川的大平原上，讓兩百多輛坦克去追一群沒了指揮、還被老百姓截殺的潰兵，這哪是打仗，分明就是單方面的屠殺。

可偏偏結(jié)果讓人大跌眼鏡：湯恩伯竟然溜掉了。

那兩百多輛坦克干嘛去了？

全趴在公路上，油箱干得底朝天，動窩都費勁。

這事兒聽著像個段子，其實正好把日軍內(nèi)部決策體系的那個爛攤子給暴露無遺。

要想把這場看似熱鬧非凡的豫中會戰(zhàn)看明白，咱們得把日歷往前翻三個月，看看這場大戲背后，到底是誰在給誰下套。

1944年2月，當岡村寧次手里接過“1號作戰(zhàn)”（也就是豫湘桂戰(zhàn)役）的指令時，他沒覺得興奮，反倒是想罵娘。

“這不是瞎折騰嗎！”

他是這么盤算的：既然大本營這次下了血本，又是動員五十一萬大軍，又是調(diào)集十九個師團，那咱們就該往西邊打，直插重慶，逼著蔣介石舉白旗，徹底把中國戰(zhàn)場的爛攤子收拾了。

結(jié)果上面讓他往南打，說是要打通什么交通線。

在他看來，這純粹是丟了西瓜撿芝麻。

但他畢竟吃的是軍糧，戰(zhàn)略上雖然一萬個不樂意，戰(zhàn)術嗅覺卻靈敏得嚇人。

他嗅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。

從1943年開始，為了配合盟軍在東南亞那邊的行動，蔣介石把家底子抽走了不少。

盧漢的第1集團軍、關麟征的第9集團軍、宋希濂的第11集團軍…

前前后后四十多萬人，全是硬茬子，都被拉到了滇西和緬北。

這么一來，河南就空了。

岡村寧次的心思很活泛：過黃河，拿河南。

但他還得面對一個老冤家——湯恩伯。

這倆人算是老相識了。

從當年的武漢會戰(zhàn)一路打到隨棗會戰(zhàn)，岡村寧次給湯恩伯貼了個標簽：滑頭。

這家伙打仗跟泥鰍似的，平時藏得嚴嚴實實，冷不丁鉆出來咬你一口，轉(zhuǎn)頭就跑。

想在河南這片平原上把這條泥鰍逮住，一般法子肯定不好使。

岡村寧次費了老大勁琢磨湯恩伯，終于揪住了他的小尾巴：護犢子。

湯恩伯對待雜牌軍那是心狠手辣，常把人家往火坑里推，可對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嫡系部隊，那是當寶貝疙瘩供著。

那是他的命根子，是他說話硬氣的資本。

摸準了這個脈，岡村寧次心里就有數(shù)了，知道該怎么下餌把這條泥鰍釣上鉤。

槍聲一響，日軍就碰上了硬釘子：死活找不著湯恩伯的主力在哪兒。

湯恩伯這回學精了，吸取了第2次長沙會戰(zhàn)時第9戰(zhàn)區(qū)密電碼被破譯的教訓，搞起了徹底的無線電靜默。

他不發(fā)報，日軍那些搞技術偵察的就成了聾子耳朵——擺設。

這時候，岡村寧次使出了一招“投石問路”。

4月29日，日軍大兵壓境，到了許昌城下。

這就是個誘餌。

許昌城里蹲著的，是新編第29師。

這支隊伍番號雖然新，卻是湯恩伯費盡心機才搞到手的親兒子部隊。

負責前線指揮的日軍第12軍司令官內(nèi)山英太郎，湊了三個師團外加兩個旅團的重兵把許昌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
但他沒急著一口吞下，而是玩起了“圍點打援”的把戲。

他在熬。

熬新編29師喊救命，更在熬湯恩伯的反應。

只要湯恩伯一開機，他在哪兒就藏不住了。

果不其然，一看心頭肉被圍，湯恩伯坐不住了。

他也不管什么靜默不靜默了，趕緊給新編29師發(fā)報。

就在這一剎那，信號被日軍給逮住了。

岡村寧次一看位置，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：合著湯恩伯的主力既沒跑路，也沒去救許昌，而是貓在登封的山溝溝里，正琢磨著要在日軍防御空虛的鄭州肋骨上插一刀！

真要讓湯恩伯搞成了，日軍第12軍的后背非得開花不可。

既然位置都亮明了，剩下的事兒就是真刀真槍地干了。

話說回來，湯恩伯手里的第13軍確實是塊硬骨頭。

作為蔣介石嫡系中的頭等主力，第13軍那叫一個富得流油：連一級配五挺捷克式輕機槍，團一級配十二挺重機槍。

就這火力密度，日軍步兵要是敢從正面硬沖，那是半點便宜占不到。

雙方在局部打成了拉鋸戰(zhàn)。

這當口，岡村寧次亮出了壓箱底的寶貝——號稱“虎師團”的戰(zhàn)車第3師團。

這支部隊早就過了黃河，但岡村寧次一直把它捂在鄭州北邊，跟只等著撲食的老虎似的，愣是沒動窩。

有人可能會納悶：國民黨軍不是在河南平原上挖了滿地的反坦克壕嗎？

這就不得不說日軍情報工作的陰毒了。

早在開打之前，日軍特務就帶著尺子，把這些戰(zhàn)壕多寬、多深摸了個底掉。

緊接著，后勤那邊就量身定做了一批鋼板。

坦克轟隆隆開過來，碰上戰(zhàn)壕，鋼板往上一架，直接碾過去。

湯恩伯對此是兩眼一抹黑。

當兩百二十五輛加掛了重裝甲的新式坦克，帶著七十發(fā)炮彈，輕松跨過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戰(zhàn)壕，突然出現(xiàn)在第13軍鼻子底下時，這仗其實已經(jīng)不用打了。

5月8日，湯恩伯全線崩盤，只好下令突圍。

照理說，這會兒日軍只要把坦克師團撒歡了放出去，在平原上窮追猛打，湯恩伯就是插上翅膀也難飛。

可歷史偏偏在這兒開了個天大的玩笑。

把湯恩伯從鬼門關拉回來的，不是他的指揮藝術，而是日軍第12軍司令官內(nèi)山英太郎的“笨拙”。

這就是所謂的“組織癌變”。

太平洋戰(zhàn)爭一爆發(fā)，日軍的一流腦袋瓜子要么扔在了南洋，要么調(diào)回本土守老家。

留在中國戰(zhàn)場混日子的，好多都是“挑剩下的”。

內(nèi)山英太郎就是個典型。

這人炮兵出身，腦子里只有步炮協(xié)同那一套，對坦克戰(zhàn)是一竅不通。

更要命的是，這還是個手下敗將。

1941年宜昌反擊戰(zhàn)，他差點被陳誠逼得切腹自盡。

這種人能混上軍司令官的位置，純屬日軍那是“蜀中無大將，廖化作先鋒”。

眼瞅著湯恩伯要跑，內(nèi)山英太郎面臨個選擇：這兩百多輛坦克咋用？

要是肯放下架子，找戰(zhàn)車第3師團長山路秀男商量商量，山路肯定會告訴他：坦克得攢成一個拳頭，狠狠砸出去。

可內(nèi)山英太郎非得不懂裝懂。

他的腦回路是這樣的：湯恩伯要溜，肯定得走大路。

那我就把坦克排成一字長蛇，在公路上來回溜達，這不就堵住了嗎？

這道命令，直接把坦克師團長山路秀男氣得直哆嗦。

兩百多輛坦克，撒在漫長的公路上，就跟往大海里撒了幾把沙子沒啥兩樣。

更蠢的是，坦克那是喝油的祖宗。

在內(nèi)山英太郎的死命令下，這些坦克不光要分散站崗，還得不停地來回巡邏。

結(jié)果就是，當湯恩伯的主力部隊像潮水一樣從公路的空檔里鉆過去時，日軍的坦克大多因為油燒干了，趴在路邊成了廢銅爛鐵。

內(nèi)山英太郎看著從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中國軍隊，氣得暴跳如雷，質(zhì)問山路秀男為啥不追。

山路秀男指著空蕩蕩的油箱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豫中會戰(zhàn)，湯恩伯確實是輸了，而且輸?shù)玫籽澏紱]了。

三十六天，丟了三十八座城。

但要是從決策復盤的角度看，岡村寧次贏了面子，卻輸了里子。

他算計到了每一個細節(jié)：趁著對手兵力空虛、抓準了對手的性格死穴、靠情報破了防御工事。

這一套組合拳打得那是相當漂亮。

但他唯獨算漏了一點：他手底下干活的這幫人，早就不是當年那支日軍了。

一個外行指揮官，一道瞎指揮的命令，就能讓之前所有的精密算計全打了水漂。

那兩百多輛趴在路邊沒油的坦克，望著湯恩伯遠去的背影，其實是在宣告一個事實：

這支軍隊的戰(zhàn)爭機器，別看外表還是兇神惡煞，可里面的零件，早就銹死動不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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