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(jiān)護(hù)儀的嘀嗒聲，是這個房間三年來唯一的節(jié)奏。

父親林國棟躺在那里，像一尊風(fēng)干的雕像。

我替他擦身，翻身，盯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。

我們都知道時間不多了。

律師來了，文件攤開。還有個陌生的年輕男人站在床邊，眉眼熟悉得刺眼。

父親的手顫巍巍抬起，指向那個男人。

“全部……給他�！�

那三個字砸下來的時候，我耳朵里嗡的一聲。

血液倒流，指尖發(fā)麻。三年來的日日夜夜在眼前碎成粉末。

我看向那臺維持著他生命的機器。藍(lán)色的數(shù)字規(guī)律閃爍。

手指碰到了開關(guān)。

很涼。

往下按的時候，我能聽見自己心臟裂開的聲音。

警報尖嘯起來。

紅色數(shù)字瘋狂跳動。

三秒。

也許更短。

我又把開關(guān)扳了回去。

俯下身，嘴唇幾乎貼到他枯槁的耳廓。

我說了一句話。

他的眼睛，在那一刻，突然睜大了。

瞳孔深處，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。

01

濕毛巾擦過父親干癟的胸膛。

肋骨一根根凸出來，皮膚松垮地掛著，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蠟黃。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滲進(jìn)房間每個角落，混著病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。

我動作很輕，避開那些貼在他身上的電極片。

他閉著眼，呼吸微弱，但我知道他沒睡著。

三年了。從突發(fā)腦溢血倒下，搶救，癱瘓，再到后來各種并發(fā)癥反復(fù)。這個曾經(jīng)在商場上雷厲風(fēng)行、在家里說一不二的男人，被禁錮在這張病床上，一點點被時間掏空。

護(hù)工孫姨推門進(jìn)來，端著剛晾好的溫水。

“晚晴，歇會兒吧，我來�！�

我搖搖頭，擰干毛巾：“快好了�！�

孫姨嘆了口氣，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。她在這里做了快二十年，看著我長大，看著母親去世，看著父親倒下。有些話，她不說，但眼神里都寫著。

擦到手臂時，父親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。

我停住。

他慢慢睜開眼，混濁的眼珠轉(zhuǎn)向我。沒有感激，也沒有溫度，只是一種深沉的、疲憊的審視。像在評估一件物品，或者，一個陌生人。

我們都沒說話。

只有監(jiān)護(hù)儀規(guī)律的嘀嗒聲，填滿沉默的空隙。

我繼續(xù)手里的動作，擦完手臂，換了一條干凈毛巾擦臉。他配合地微微偏頭，嘴唇抿得很緊。自從不能說話后，他表達(dá)意愿的方式只剩下眼神和極其輕微的動作。

擦完，我扶他稍稍側(cè)身，檢查后背有沒有壓紅。

他后頸有一道疤，很舊了，是很多年前一次工地上意外留下的。母親那時總念叨，讓他小心些。他只是不耐煩地擺手，說男人身上沒點疤像什么話。

現(xiàn)在，這道疤趴在松弛的皮膚上，像個褪色的句號。

“好了�！蔽业吐曊f，幫他調(diào)整好姿勢，蓋好薄被。

他重新閉上眼，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清醒耗盡了力氣。

我收拾好水盆毛巾，走到窗邊。外面是灰蒙蒙的天，城市輪廓在遠(yuǎn)處模糊不清。這間高級病房位于醫(yī)院頂樓，安靜，視野開闊，價格不菲。

父親一輩子掙來的錢，現(xiàn)在大部分都花在維持他這具殘破的身體上。

諷刺得很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。是工作室助理發(fā)來的消息，客戶對設(shè)計方案又提出了修改意見。我快速回復(fù)了幾句，定了明天上午回去開會。

“又要走？”孫姨小聲問。

“嗯，明天上午得去處理點事。”我收起手機，“晚上我回來守夜�！�

“你也別太累著自己。”孫姨欲言又止，“你爸這兒……有我呢�！�

我知道她想說什么。這三年，公司的事由父親的老部下暫管，但重大決策需要我點頭。工作室是我自己的心血，不能完全放下。醫(yī)院、公司、工作室，三頭跑，鐵打的人也熬不住。

可我不能停。

停下，就會想起很多事。想起母親空蕩蕩的梳妝臺，想起父親發(fā)病前我們最后一次爭吵，想起這漫長三年里每一個獨自坐在病房外長椅上的深夜。

有時候我覺得，我守著的不是父親，而是某種快要腐爛的、名為“家”的殘骸。

護(hù)士進(jìn)來換藥，輕手輕腳地操作。父親沒醒。

我拿起床頭柜上一本翻舊了的財經(jīng)雜志，是去年夏天的。那時候他還能勉強坐起來，讓人念給他聽�，F(xiàn)在，連吞咽都越來越困難。

雜志下面壓著一張照片。

我抽出來。是我們一家三口很多年前的合影，在某個海濱城市。我大概七八歲，被父親扛在肩上，笑得眼睛瞇成縫。母親站在旁邊，穿著碎花連衣裙，手搭涼棚，也笑著。

照片邊緣已經(jīng)發(fā)黃。

我盯著母親的臉。溫柔，寧靜，眼角的細(xì)紋都透著暖意。

她把照片收進(jìn)錢包最里層。心臟某個地方，細(xì)細(xì)地抽痛了一下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停在門口。

接著是兩聲克制的敲門。

“請進(jìn)。”我說。

門開了，進(jìn)來的是劉律師。他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，提著公文包，朝我微微頷首：“林小姐�！�

又對孫姨點點頭：“孫阿姨�！�

孫姨識趣地端起水盆：“我去打點熱水�！�

她出去了，輕輕帶上門。

劉律師走到床邊，看了看父親，然后轉(zhuǎn)向我，表情是一貫的職業(yè)化謹(jǐn)慎：“林先生今天情況怎么樣？”

“老樣子�！蔽艺f，“您有事？”

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：“上次和林先生溝通過的幾份資產(chǎn)確認(rèn)文件，需要他過目一下。另外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關(guān)于遺囑的一些細(xì)節(jié)，林先生之前提過想再做修訂，有些材料需要補充。”

我接過文件，掃了一眼。密密麻麻的條款，數(shù)字，股權(quán)結(jié)構(gòu)。

“他現(xiàn)在精神不濟，恐怕看不了�！蔽野盐募f還給他，“等好點再說吧。”

劉律師沒有接：“林小姐，這些文件比較急。尤其是遺囑修訂的部分，林先生囑咐過多次�！�

我看著他。

他眼神平靜，不帶情緒，像個完美的法律機器。

“他什么時候囑咐的？”我問。

“前幾次我來探視的時候�！眲⒙蓭熁卮�，“林小姐當(dāng)時可能不在�！�

病房里安靜了幾秒。

監(jiān)護(hù)儀的嘀嗒聲變得格外清晰。

“是嗎�！蔽易罱K說，“那等他醒了，我問問他�！�

劉律師這才接過文件：“好的。那我改天再來�！�

他轉(zhuǎn)身離開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聲音干脆，漸漸遠(yuǎn)去。

我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父親沉睡的臉上。

修訂遺囑。

為什么不告訴我？

02

劉律師走后，我心里那點異樣感一直沒散。

父親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，每次醒來，大多數(shù)時候只是茫然地看著天花板，或者費力地說幾個模糊的音節(jié)。他什么時候和劉律師做了這么詳細(xì)的溝通？

修訂遺囑……他想改什么？

晚上十點多，父親醒了片刻。我喂他喝了點水，用棉簽沾水潤濕他干裂的嘴唇。他看著我，眼神比白天清明些。

“劉律師……今天來了。”我試探著說。

他喉嚨里發(fā)出嗬嗬的聲音，手指動了動。

“說有文件需要您看�！蔽曳怕Z速，“關(guān)于遺囑的�！�

他眼皮顫了一下，然后，很緩慢地，眨了兩下眼。這是他表示肯定的方式。

“您想改遺囑？”我問。

又是兩下眨眼。

“改什么？”我盡量讓聲音平靜。

他不眨了，只是看著我，目光很深，像一口枯井。然后，他閉上眼，把頭轉(zhuǎn)向另一邊，拒絕交流的姿態(tài)。

我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。

“睡吧。”最后我說。

他很快又陷入昏睡。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。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來，遠(yuǎn)處高架橋上的車流匯成光河。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助理發(fā)來的最終版設(shè)計圖。我點開，看了幾眼，回復(fù)“可以”。

關(guān)掉屏幕，黑暗里，自己的臉模糊地映在玻璃上。

疲憊感從骨頭縫里滲出來。

孫姨輕手輕腳推門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桶：“晚晴，我燉了點湯，你喝點。”

“謝謝孫姨。”

“劉律師走的時候，好像落了個東西。”孫姨把保溫桶放在小桌上，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，“在門口椅子上瞧見的，你看看是不是他的�！�

我接過來。文件袋很普通，沒封口。我下意識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
最上面是一份幾頁紙的報告，標(biāo)題是《尋訪進(jìn)展匯總》。

下面壓著另一份文件，抬頭寫著《遺囑修訂草案》。

我的手指僵住了。

孫姨看著我臉色：“要緊嗎？要不我給劉律師打個電話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我打斷她，聲音有點干，“先放這兒吧，可能不是重要的�！�

“哦，好。”孫姨疑惑地看了看我，沒再多問，轉(zhuǎn)身去整理父親床邊的雜物。

我拿著文件袋，走到病房附帶的獨立小陽臺上。夜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涼意。

手有點抖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抽出那份《尋訪進(jìn)展匯總》。

第一頁是個人信息概要。

姓名：林驍。

性別：男。

出生年月：二十八年前。

照片欄是空白的。

我快速往下翻。

報告詳細(xì)記錄了尋找這個“林驍”的過程：從最初的線索篩選，到委托多家機構(gòu)在海內(nèi)外進(jìn)行排查，時間跨度長達(dá)兩年多。

近期有了突破性進(jìn)展，通過海外某機構(gòu)的協(xié)助，鎖定了目標(biāo)人物目前的居住地和生活狀況。

最后一頁的結(jié)論欄寫著：經(jīng)初步核實，目標(biāo)人物高度疑似委托人尋找對象。已安排近期接觸。

下面附有一個電子郵箱和一組海外電話號碼。

紙張邊緣，有父親歪歪扭扭的簽字筆跡：“繼續(xù)找。盡快。”

墨跡很深，筆畫斷續(xù)，是他在手還能勉強握筆時寫的。

我盯著那個名字。

林驍。

和我同姓。

二十八歲。

一個可怕的猜想，像冰錐一樣，慢慢扎進(jìn)心臟。

我顫抖著手，抽出下面的《遺囑修訂草案》。

前面是冗長的法律條款陳述，我直接翻到財產(chǎn)分配部分。

原先的遺囑里，父親名下的主要資產(chǎn)——包括公司股權(quán)、多處不動產(chǎn)、投資賬戶——在我和父親幾個遠(yuǎn)房親戚之間做了劃分。我是最大受益者。

而這份草案，用紅筆做了大量修改。

幾乎所有的核心資產(chǎn)后面，原先的受益人名字都被劃掉，替換成了同一個名字：林驍。

修改的筆跡，同樣出自父親之手。有些地方因為手抖，字跡模糊，但那個名字，一遍又一遍，寫得無比清晰。

草案末尾，父親簽了字。日期是兩個月前。

那時他剛經(jīng)歷一次嚴(yán)重感染，剛從重癥監(jiān)護(hù)室轉(zhuǎn)出來。

我捏著文件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夜風(fēng)吹得紙張嘩啦作響。

陽臺玻璃門上映出我煞白的臉。

身后傳來父親含糊的呻吟，監(jiān)護(hù)儀的嘀嗒聲節(jié)奏亂了一拍。

我猛地轉(zhuǎn)身，把文件塞回袋子里，手指因為用力而冰涼。

走回病房，父親依然閉著眼，眉頭皺著，像是在忍受痛苦。

孫姨正在調(diào)整輸液管的速度：“怎么了這是？又不舒服了？”

我走到床邊，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
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轉(zhuǎn)動。

他在做夢嗎？夢里有沒有母親？有沒有我？有沒有……那個叫林驍?shù)哪贻p人？

“晚晴？”孫姨叫我。

我回過神，把文件袋放在床頭柜抽屜里：“沒事。孫姨，今晚您辛苦一下，我……我出去透透氣。”

“這么晚了——”

“很快回來。”

我沒等她說完，抓起外套和包，走出了病房。

走廊燈光慘白，延伸向無盡的遠(yuǎn)處。

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慢慢滑坐下去。

地板很涼。

我把臉埋進(jìn)膝蓋。

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發(fā)抖。

03

我沒回公寓，在醫(yī)院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咖啡館坐了一夜。

面前那杯咖啡早就涼透，表面凝了一層褐色的膜。窗外天色由濃黑轉(zhuǎn)為深藍(lán)，再泛出灰白。早起的清潔工開始打掃街道，沙沙的掃地聲隔著玻璃傳進(jìn)來，顯得不太真實。

文件袋就在手邊。

我打開手機，在搜索框里輸入“林驍”。沒有確切信息。同名同姓的人太多，無法篩選。

我又看向文件里那個海外電話號碼。區(qū)號顯示是某個歐洲國家。

猶豫了很久，我撥通了一個朋友的電話。秦朗，以前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做跨境商務(wù)咨詢，人脈很廣。

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，背景音有些嘈雜，像是在某個宴會上。

“晚晴？稀客啊，這么早？”秦朗聲音帶著笑意。

“抱歉打擾你，有點急事想請你幫忙�！�

聽我語氣不對，他那邊安靜了些：“你說�！�

“我想查一個人，叫林驍，男性，大概二十八歲，目前可能生活在歐洲�！蔽翌D了頓，“可能和我父親有關(guān)�！�

秦朗沉默了幾秒：“你父親那邊……”

“我知道這不合規(guī)矩�！蔽掖驍嗨�，“但這件事對我很重要。費用不是問題，信息越詳細(xì)越好，特別是他回國的動向。”

“……行。”秦朗沒多問，“我盡力。有消息馬上告訴你�！�

“謝謝�！�

掛了電話，我看著窗外逐漸蘇醒的城市。晨曦給高樓鍍上一層淡金，但照不進(jìn)我心里。

又坐了一會兒，我起身回醫(yī)院。

清晨的病房走廊已經(jīng)忙碌起來，護(hù)士推著換藥車穿梭，家屬們提著早餐匆匆走過。消毒水的氣味在晨光里似乎更刺鼻了。

推開病房門，孫姨正在給父親擦臉。

“回來了？”她看我一眼，眼神里有關(guān)切，“一夜沒睡吧？臉色這么差�！�

“沒事�！蔽易叩酱策叀�

父親睜著眼，目光空茫地望著天花板。聽見動靜，他眼珠慢慢轉(zhuǎn)向我。

那一瞬間，我?guī)缀跸胭|(zhì)問他。

林驍是誰？

為什么要找他？

為什么要把一切都給他？

但我張了張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三年了。我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。母親的死，他倒下前我們激烈的爭吵，還有這漫長照料中積累的、無聲的疲憊與怨懟。

質(zhì)問，顯得蒼白又可笑。

“劉律師上午可能會再來�！蔽易罱K說，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，“那個文件袋，我放回抽屜了。”

父親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
“等他來了，你們談。”我補了一句，“我上午要去工作室�！�

他又眨了一下眼，然后閉上了。

我站在那里，看著他不帶一絲表情的臉。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(jìn)來，在他臉上切出明暗條紋。那些深刻的皺紋，此刻像一道道無法逾越的溝壑。

下午，秦朗發(fā)來一封加密郵件。

我點開，附件里是幾頁整理好的資料。

林驍，二十八歲。

畢業(yè)于歐洲一所知名藝術(shù)學(xué)院，學(xué)的是視覺設(shè)計。

畢業(yè)后從事自由職業(yè)，主要為一些獨立品牌和畫廊做視覺設(shè)計。

社交賬號不多，更新頻率很低，內(nèi)容大多是展覽、旅行碎片和少數(shù)設(shè)計作品。

資料里附了幾張照片。是從社交媒體上截取的，像素不高。

第一張是背影，在某個美術(shù)館門口，個子很高，清瘦。

第二張是側(cè)臉，坐在街邊咖啡館，低頭看書。鼻梁很挺，下頜線條清晰。

第三張是模糊的合影，他和幾個朋友站在夜色里，笑容很淡，眼神看向鏡頭外。

我把照片放大。

眉眼之間，確實有父親的影子。尤其是眉骨和鼻梁的弧度。

但氣質(zhì)完全不同。父親是外放的，強勢的，帶著草莽闖蕩出的江湖氣。而這個林驍，照片里透出的是一種疏離的、甚至有些陰郁的沉靜。

資料最后，秦朗加了一段備注：“查到他預(yù)訂了下周返程的機票，目的地就是我們這兒。航班號發(fā)你郵箱了。另外，他近期和國內(nèi)一個號碼有多次聯(lián)系，我查了一下，登記在你父親名下。聯(lián)系時間主要在晚上，每次通話時長十分鐘左右�！�

我盯著那段話。

下周回來。

父親一直在和他聯(lián)系。

所以，劉律師說的“遺囑修訂”，就是為這個做準(zhǔn)備的。

我把郵件關(guān)掉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我毫無血色的臉。

手機又震了一下，是劉律師發(fā)來的短信：“林小姐，林先生今天精神尚可，我已與他完成部分文件的確認(rèn)。遺囑修訂事宜，林先生希望盡快推進(jìn)。您看什么時間方便，我們?nèi)揭黄饻贤ǎ俊?/p>

我盯著“三方”兩個字。

手指懸在屏幕上方，很久，才敲下一個字：“好�！�

04

接下來幾天，我照常往返于醫(yī)院和工作室。

父親精神時好時壞。好時能清醒一兩個小時，用眨眼或點頭回應(yīng)簡單問題；壞時整日昏睡，呼吸沉重。醫(yī)生私下告訴我，他的臟器功能衰退得厲害，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。

我沒把這個判斷告訴任何人。

劉律師又來了兩次，每次都在我“碰巧”不在的時間段。孫姨說，他們關(guān)起門來談很久，具體內(nèi)容她不清楚，但劉律師離開時，公文包總是鼓囊囊的。

我裝作不知道。

工作室的項目進(jìn)入收尾階段，客戶很難纏，反復(fù)修改方案。

我每天開不完的會，接不完的電話，畫不完的圖。

忙碌像一層堅硬的殼，把我裹在里面，暫時不用去面對病房里那張日漸枯槁的臉，和那個即將到來的、名叫林驍?shù)哪吧恕?/p>

但我每晚還是會去病房。

有時父親睡了，我就坐在黑暗里，看著監(jiān)護(hù)儀屏幕幽藍(lán)的光。有時他醒著，我們就沉默地對視�？諝饽郎挥袃x器規(guī)律的嘀嗒聲，像某種倒計時。

直到那個下午。

我正在病房里給父親讀一篇財經(jīng)報道——雖然他可能根本聽不進(jìn)去，但醫(yī)生說他需要外界聲音刺激。

讀到一半，門口傳來很輕的敲門聲。

“請進(jìn)。”我以為又是護(hù)士。

門開了。

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。

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大衣，身形高瘦。手里沒拿花，沒提果籃，只背著一個深灰色的雙肩包。風(fēng)塵仆仆，像是剛下飛機。

他的目光先在病床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轉(zhuǎn)向我。

那一瞬間，我手里的報紙滑落，散在地上。

照片像素太低，遠(yuǎn)不如真人清晰。但就是這一眼，我百分之百確定，他就是林驍。

眉眼，輪廓，神態(tài)里那種冷寂的東西，都和照片對得上，但又比照片強烈得多。他的眼睛很黑，看人時沒什么溫度，像深冬的湖。

我們隔著幾米距離對視。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監(jiān)護(hù)儀的嘀嗒聲變得異常響亮。

父親喉嚨里突然發(fā)出急促的嗬嗬聲，努力想抬起頭。他看到了林驍，渾濁的眼睛里迸發(fā)出一種奇異的光彩，手指顫抖著，想要抬起。

林驍走了進(jìn)來。

他沒看我，徑直走到床邊，微微俯身。

“爸�！彼_口，聲音低沉，有些沙啞，像是很久沒說話。

爸。

這個字，像一把薄刃，精準(zhǔn)地刺進(jìn)我耳膜。

父親激動起來，嘴唇哆嗦著，發(fā)出不成調(diào)的音節(jié)，眼淚從他干癟的眼角滑下來，滲進(jìn)枕巾。

林驍伸出手，握住了父親那只枯瘦的手。動作很自然，沒有猶豫。

我站在原地，腳底像生了根。

看著他們交握的手。

看著父親臉上我從未見過的、近乎貪婪的激動。

看著這個憑空出現(xiàn)的、二十八歲的“弟弟”。

胃里一陣翻攪。

“林驍？”我聽到自己的聲音，干澀得不像話。

他這才轉(zhuǎn)過頭，重新看向我。目光平靜，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。

“林晚晴。”他說，不是疑問句。

他知道我。

“我是�！蔽彝χ奔贡�，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劉律師聯(lián)系我的�！彼驍辔遥Z氣沒什么起伏，“說父親病重，想見我。”

父親還在激動地試圖說什么，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。林驍從旁邊抽了張紙巾，很自然地替他擦掉。動作熟練得刺眼。

“你們……認(rèn)識很久了？”我聽見自己問。

林驍抬眼，那雙深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東西，很快又沉下去。

“不久前�！彼f，“通過幾次電話�！�

不久前。

所以，那些晚上的通話。

所以，那份尋訪報告。

所以，遺囑草案上那個反復(fù)出現(xiàn)的名字。

不是一時沖動，是早有預(yù)謀。

“你這次回來，是打算長�。俊蔽覐娖茸约赫Z氣如常。

“看情況�！彼卮鸬煤苣：�，目光又落回父親臉上。

父親死死抓著他的手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，仿佛怕一松手，他就會消失。那種眼神，我太熟悉了。小時候我生病，他也曾用這種眼神守過我。后來，這種眼神就很少再給我了。

現(xiàn)在，他全部給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子。

心臟某個地方，被細(xì)鐵絲一圈圈纏緊，透不過氣。

“晚晴，這位是……”孫姨端著熱水壺進(jìn)來，看到林驍，愣住了。

“孫姨，這是林驍�！蔽医榻B，聲音平穩(wěn)得連自己都驚訝，“我……弟弟�！�

孫姨手里的壺晃了一下，熱水差點灑出來。她瞪大眼睛，看看林驍，又看看我，最后看向病床上激動不已的父親，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

“哦……哦，你好�！睂O姨勉強扯出笑容，把壺放下，逃也似的出去了。

病房里又剩下我們?nèi)齻�。

詭異的沉默。

只有父親粗重的呼吸聲，和林驍偶爾低聲說一兩句“您別激動”、“我在”之類的話。

我彎腰，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報紙，一張張整理好。動作很慢，給自己爭取時間。

直起身時，林驍正看著我。

“父親的情況，劉律師跟我說了�！彼f，“辛苦你了�！�

客套，疏離，聽不出情緒。

“應(yīng)該的�！蔽一亓艘痪�，同樣客套。

“我住在市中心的酒店�！彼终f，“這些天，我會常來�！�

不是商量，是通知。

我看著父親抓著他那只手。青筋暴起，用盡全力。

而林驍任由他抓著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“好。”我聽見自己說，“來之前，可以跟我說一聲，我好安排�！�

他沒接話，只是微微點了下頭。

又待了十幾分鐘，父親體力不支，昏睡過去。手還緊緊攥著林驍?shù)氖种浮?/p>

林驍?shù)人欤泡p輕把手抽出來，仔細(xì)替他掖好被角。

他做這一切時，動作很輕，很仔細(xì)。

然后他直起身，看向我：“我明天再來�！�

“嗯�！�

他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把上，停頓了一下，回頭。

“林晚晴�！彼纸辛宋业拿�。

“有些事，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樣。”他說完，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
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(yuǎn)。

我站在原地，很久沒動。

窗外的夕陽斜射進(jìn)來，把病房染成一片慘淡的橙紅。

父親在睡夢中，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。

05

林驍果然每天都來。

時間不固定，有時上午，有時下午。每次來，他會待上一兩個小時，有時就坐在床邊，什么也不說；有時會低聲跟父親說幾句什么，聲音很輕，我聽不清。

父親的狀態(tài)，竟然因此有了些微妙的好轉(zhuǎn)。雖然身體依然每況愈下，但精神明顯好了些�？吹搅烛敃r，眼睛里的光彩是做不了假的。

劉律師來的次數(shù)也增多了。有時和林驍錯開，有時兩人同時在病房里，關(guān)起門和父親談很久。

孫姨私下拉著我，憂心忡忡：“晚晴，這到底怎么回事？怎么突然冒出個……那個林驍，他真是你爸的……”

“大概是吧�！蔽覕嚢柚永锏目Х龋抗饴湓诖巴�。

“那你爸他……遺囑是不是要改？”孫姨壓低聲音，“我可聽護(hù)士站的人嚼舌頭，說劉律師最近跑得可勤快了。”

我沒回答。

答案，我們都心知肚明。

工作室的項目終于交了終稿�？蛻艉軡M意，打了尾款。助理提議慶祝一下，我推說累了，讓他們自己去。

我開車去了城西的墓園。

母親的墓在半山腰，周圍松柏蒼翠。墓碑照片是她四十歲生日時拍的，笑容溫婉。我放下帶來的白菊，用濕布仔細(xì)擦拭墓碑上的灰塵。

“媽�！蔽易聛恚晨恐涞氖�，“家里……來了個人。”

風(fēng)穿過松林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音，像嘆息。

“叫林驍。二十八歲，比我小七歲�！蔽衣f，“爸找了他很久�，F(xiàn)在，他要把一切都給他�！�

照片里的母親靜靜笑著。

“您知道這件事嗎？”我看著她的眼睛，“他外面有人，還有一個兒子，您知道嗎？”

沒有回答。只有風(fēng)吹過耳畔。

“如果您知道，為什么從來不說？”我把臉埋在膝蓋里，“為什么還要對他那么好？為什么……最后走的時候，連一句責(zé)怪都沒有？”

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來，滾燙地滴在手背上。

壓抑了太久的東西，在這個空曠寂靜的地方，終于決堤。

我哭得渾身發(fā)抖，像很多年前那個失去母親的小女孩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哭聲漸漸平息。我擦干眼淚，站起來，腿有些麻。

“我會弄清楚的，媽�！蔽逸p聲說，“不管是什么，我都會弄清楚。”

下山時，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。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，都是醫(yī)院的號碼。

我心里一緊，立刻回?fù)堋?/p>

接電話的是值班醫(yī)生，語氣急促：“林小姐，您父親情況突然惡化，正在搶救，您最好馬上過來！”

我腦子里嗡的一聲，來不及多想，沖上車，一腳油門踩下去。

一路闖了好幾個紅燈，我不知道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快，再快。

沖進(jìn)醫(yī)院，跑到ICU門口，孫姨和劉律師都在。孫姨眼睛紅腫，劉律師眉頭緊鎖。

“怎么樣了？”我喘著氣問。

“還在里面�！眲⒙蓭煶谅曊f，“突發(fā)呼吸衰竭，醫(yī)生在搶救。”

林驍不在。

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盯著那扇緊閉的門。紅燈亮著，像一只不眠的眼睛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每一秒都漫長無比。

走廊里空曠寂靜，只有我們?nèi)藟阂值暮粑暋?/p>

不知過了多久，門開了。主治醫(yī)生走出來，摘下口罩，臉色疲憊。

“暫時穩(wěn)住了。”他說，“但情況很不樂觀，多個器官都在衰竭。你們……要做好心理準(zhǔn)備。”

“我們能進(jìn)去看看嗎？”我問。

“可以，但時間不要太長，病人需要休息。”

我們換上無菌服，走進(jìn)ICU。父親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滿了管子，呼吸機有節(jié)奏地響著。他臉色灰敗，比之前更瘦，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。

他睜著眼，看到我們，眼珠動了動。

我走到床邊，握住他另一只沒有輸液的手。很涼。

“爸。”我叫了一聲。

他手指蜷縮了一下，似乎在回應(yīng)。

劉律師俯身，低聲說：“林先生，林驍已經(jīng)在路上了，很快就到�！�

父親眼睛亮了一下，急切地看向門口。

他在等林驍。

我心里那點微弱的暖意，瞬間冷下去。

又等了一會兒，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林驍沖了進(jìn)來，頭發(fā)凌亂，大衣敞著，顯然來得匆忙。

他看到病床上的父親，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后快步走過來。

父親看到他，情緒明顯激動起來，監(jiān)護(hù)儀發(fā)出嘀嘀的警報聲。

護(hù)士連忙提醒：“家屬請保持安靜，病人不能激動！”

林驍在床邊停下，看著父親，呼吸有些急促。

父親看著他，又看看劉律師，嘴唇哆嗦著，發(fā)出微弱的氣音。

劉律師湊近去聽，然后直起身，表情嚴(yán)肅地看向我和林驍：“林先生要求，現(xiàn)在，立刻，當(dāng)著所有人的面，確認(rèn)遺囑最終版本�！�

病房里的空氣，瞬間凍結(jié)了。

06

劉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重的文件夾。

封面上印著“遺囑”兩個黑色宋體字。

他打開，抽出里面已經(jīng)裝訂好的文件，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異常清晰：“根據(jù)林國棟先生本人的意愿，并在其神志清醒、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時訂立，本遺囑經(jīng)過公證處公證，具有完全法律效力�！�

父親眼睛死死盯著那份文件，喉嚨里發(fā)出嗬嗬的聲音，催促著。

劉律師看了我和林驍一眼，開始宣讀：“立遺囑人：林國棟�！�

“本人名下所有財產(chǎn)，包括但不限于國棟地產(chǎn)集團百分之六十二的股權(quán)、位于本市及外地的七處不動產(chǎn)、名下所有銀行存款、股票、基金及其他金融資產(chǎn)，以及所有收藏品、車輛等動產(chǎn)……”

他一口氣念出長長的資產(chǎn)清單。那些冰冷的數(shù)字和名稱，曾經(jīng)是父親半生拼搏的證明，此刻聽來，卻像一場荒誕劇的臺詞。

我握著的父親的手，越來越?jīng)觥?/p>

劉律師頓了頓，翻過一頁。

“以上全部財產(chǎn)，在立遺囑人去世后，均由——”

他的目光落在受益人姓名處，聲音平穩(wěn)無波：“林驍先生一人繼承。”

六個字。

清晰，干脆，像六把冰錐，一字一字釘進(jìn)我耳膜。

釘進(jìn)心臟。

世界安靜了一瞬。

然后，所有聲音呼嘯著涌回來：監(jiān)護(hù)儀的嘀嗒，呼吸機的節(jié)奏，窗外遙遠(yuǎn)的車流聲，還有我自己血液沖上太陽穴的轟鳴。

我慢慢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父親。

他也在看我。眼神復(fù)雜，有愧疚，有決絕，有我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。但唯獨沒有猶豫。

他眨了兩次眼。

確認(rèn)。

全部給林驍。

我一個人，什么都不要。

三年衣不解帶的陪護(hù)，無數(shù)次在病危通知單上簽字，公司里替他穩(wěn)住局面，生活里替他打點一切。

換來的，是他在生命最后一刻，當(dāng)著我的面，把一切都給了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兒子。

原來心冷到極致，是感覺不到痛的。

只覺得空。胸腔里空蕩蕩的，風(fēng)呼嘯著穿過，刮得生疼。

林驍站在床尾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似乎并不意外，只是眉頭微微蹙著，目光落在父親臉上，又移開，看向窗外。

孫姨捂住了嘴，眼淚掉下來。她看著我，眼神里全是心疼和難以置信。

劉律師合上文件：“遺囑內(nèi)容宣讀完畢。林小姐，林驍先生，如果沒有異議……”

“我有�！�

我開口，聲音嘶啞得自己都陌生。
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
我松開父親的手。那只枯槁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床單上。

我慢慢站起來，腿有些麻，但我站得很直。

我看著父親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問：“為什么？”

他沒有回答，只是閉上了眼，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。

“林小姐，這是林先生本人的意愿……”劉律師試圖解釋。

“我問的是他。”我打斷他，目光沒有從父親臉上移開，“我要他親口告訴我，為什么�！�

父親眼皮顫動，沒有睜開。

“好�！蔽尹c點頭，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沒笑出來，“很好�！�

我轉(zhuǎn)身，目光掃過那臺維持著他生命的呼吸機。藍(lán)色的指示燈規(guī)律閃爍，顯示屏上跳動著呼吸頻率和血氧飽和度。

就是這臺機器，讓他撐到了今天。

撐到了他宣布把一切送給私生子的今天。

我走了過去。

手指碰到冰冷的機身。

然后是那個旋鈕開關(guān)。

紅色的。很醒目。

“晚晴！”孫姨驚叫了一聲。

劉律師也反應(yīng)過來，上前一步：“林小姐，你要做什么！”

林驍猛地轉(zhuǎn)頭看向我，瞳孔收縮。

父親似乎察覺到了什么，艱難地睜開眼，渾濁的眼珠里映出我的身影，映出我放在開關(guān)上的手。

他嘴唇翕動，想說什么，卻只發(fā)出破碎的氣音。
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里，終于有了一絲清晰的恐懼。

三年來的委屈、憤怒、不被看見的付出、對母親早逝的痛、對這個家殘存的最后一點眷戀……所有情緒在那一刻轟然匯聚，沖垮了理智的堤壩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手指用力，往下一按。

“嘀——”

刺耳的長鳴警報，瞬間撕裂了病房的死寂！

07

警報聲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。

呼吸機屏幕上的波形變成一條直線，血氧飽和度數(shù)字瘋狂下跌，刺眼的紅色警告不斷閃爍。

父親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眼睛瞪得極大，死死盯著天花板，喉嚨里發(fā)出可怕的、倒氣般的咯咯聲。

“林晚晴！你瘋了！”劉律師沖過來想要推開我。

孫姨癱軟在地，發(fā)出短促的驚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