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玉華站在我辦公室門口時，我?guī)缀鯖]認(rèn)出她。

她身上那件褪色的外套起了毛球，袖口磨得發(fā)白。頭發(fā)簡單扎在腦后，露出布滿細(xì)紋的額頭。十八年不見，她老了太多。

“逸仙?！彼曇艉茌p，像怕驚動什么。

我讓秘書倒了茶。她雙手捧著茶杯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動。

沉默在辦公室里蔓延。落地窗外，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在暮色中逐漸亮起燈火。

她終于開口，聲音帶著顫抖：“姨父病了，要手術(shù)……得四十萬。”

我看著她。她低下頭，避開了我的視線。

“我實在沒辦法了?！彼曇粼絹碓叫?，“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……”

辦公室很安靜，能聽見空調(diào)出風(fēng)口的細(xì)微聲響。我靠在椅背上，沒有說話。

她抬起泛紅的眼睛，努力擠出笑容：“我知道這數(shù)目不小……可以打欠條，算利息也行?！?/p>

我依舊沉默。

她突然站起身，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。我伸手扶住了她。她的手臂很瘦，隔著衣服能摸到骨頭。

她看著我，眼睛里全是祈求：“逸仙，求你了……”

我松開了手。轉(zhuǎn)身走向落地窗。玻璃上倒映著她的身影，那么小，那么卑微。

窗外的燈火連成一片金色的海洋。那是我用了十八年時間打下的江山。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清晰地吐出三個字。

01

合同最后一頁簽完字，我把鋼筆輕輕擱在桌上。

對方額頭上滲出細(xì)密的汗珠。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(diào)的嗡鳴。趙勇站在我身后，遞過來一份補充協(xié)議。我翻開，找到第三條，用指甲在某個數(shù)字下劃了道痕。

“李總，”我聲音不高，“這里，再讓兩個點?！?/p>

姓李的中年男人猛地抬頭：“程總，這……”

“或者我們現(xiàn)在就終止合作。”我把協(xié)議推過去，“違約金照付?！?/p>
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。最終肩膀塌下來，掏出筆，在數(shù)字上改了改。簽字的時候手有些抖。

走出會議室時，趙勇跟上來，壓低聲音：“會不會太狠了？畢竟是老客戶。”

“去年他們拖款四個月，”我按下電梯，“那時候沒人覺得他們狠。”

電梯鏡面映出我的臉。四十五歲，眼角有了細(xì)紋，頭發(fā)里藏著幾根白絲。但眼神很冷，冷得像很多年前那個冬天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。我掏出來，屏幕上顯示“媽”。

“逸仙啊，”母親的聲音帶著猶豫，“吃飯了沒？”

“剛談完事?！蔽易哌M(jìn)辦公室，“您有事？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我走到窗前，看著樓下街道上螞蟻般大小的車流。

“你姨父……住院了?！蹦赣H終于說，“情況不太好?！?/p>

我握著手機，沒說話。

“玉華這兩天在醫(yī)院守著?！蹦赣H嘆了口氣，“她也不容易。當(dāng)年……”

“媽，”我打斷她，“我在開會?！?/p>

又一陣沉默。然后她說：“好，你先忙。記得按時吃飯?！?/p>

電話掛斷。我把手機放在桌上，盯著它看了很久。屏幕暗下去，映出窗外逐漸亮起的霓虹。

趙勇敲門進(jìn)來，拿著幾份文件。他看了看我的臉色，把文件放在桌上：“明天上午十點，和銀行的人見。下午三點，開發(fā)區(qū)那個項目要定設(shè)計方案?！?/p>

我點點頭。他猶豫了一下，沒走。

“還有事？”

“剛才老太太電話，”趙勇斟酌著用詞，“是不是家里……”

“沒事?！蔽曳_文件，“你去忙吧。”

他離開后，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。我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
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一張臉。十八年前的馮玉華，燙著時髦的卷發(fā)，穿紅色呢子大衣，說話聲音響亮。她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，沉甸甸的。

“拿著，”她說，“不夠再跟我說?！?/p>

紙袋里是存折。翻開，余額后面好幾個零。我的手在抖。

“姐，”我喉嚨發(fā)緊，“這錢……”

“叫你拿著就拿著！”她拍我肩膀，力道很大，“好好干，別讓我丟人?！?/p>

我睜開眼睛。窗外已經(jīng)完全黑了。城市燈火通明，像一片倒掛的星空。

桌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。是母親發(fā)來的短信：“玉華今天來家里了，坐了會兒，沒說什么。我看著，她老了很多。”

我沒回復(fù)。把手機翻過去，屏幕朝下。

秘書敲門，提醒我晚上的飯局。我站起身，整理西裝袖口。鏡子里的男人衣著考究，表情平靜。

但某個角落，有什么東西輕輕裂開了一道縫。

很小的一道縫。

02

十八年前的冬天特別冷。

我站在銀行門口，手里捏著一張支票。支票上的數(shù)字不夠填配件廠的窟窿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刮在臉上像刀子。

客戶跑路了。六十萬的貨款，連同我那點家底，一起沒了蹤影。廠里十幾個工人等著發(fā)工資，供貨商天天堵門。我才二十七歲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走投無路。

母親把存折塞給我時，手在抖。里面是她一輩子的積蓄，八萬塊。

“先應(yīng)應(yīng)急?！彼桓铱次业难劬?，“媽就這點能力了?！?/p>

八萬塊。夠發(fā)一個月工資，還不夠還供貨商的零頭。

我開始借錢。先找親戚。大伯聽完來意，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：“逸仙啊，不是大伯不幫你。這年頭，生意不好做?！?/p>

二舅更直接：“借錢？我哪有錢？你表弟結(jié)婚買房，我還欠著債呢?！?/p>

一圈走下來，口袋里多了兩張借條。一張五千，一張八千。杯水車薪。

最后去的是三叔家。三嬸開的門，看見是我，臉上的笑容僵了僵?！耙菹蓙砹?？快進(jìn)來?！?/p>

三叔坐在沙發(fā)上看電視。我說明來意，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不是三叔不幫你。”他終于開口，“你爸走得早，咱們是一家人。但你這廠子……聽說客戶都跑了？”

我點頭。手心全是汗。

“那這錢借出去，不是打水漂嗎？”三叔嘆氣，“逸仙，聽叔一句勸，廠子關(guān)了，找個正經(jīng)工作。你還年輕?！?/p>

我從三叔家出來時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?？诖锬莾蓮埥钘l輕飄飄的，沒什么分量。

回到家，母親坐在桌前等我。桌上擺著兩盤菜，已經(jīng)涼了。

“沒借到？”她問。

我搖頭。坐下來扒了兩口飯，喉嚨發(fā)緊，咽不下去。

“明天……”母親猶豫著，“去找找玉華？”

我筷子停在半空。馮玉華，我表姐。大我十二歲，嫁得不錯。姨父羅金寶早年做建材生意，家里有點底子。

但我和這個表姐不算親近。她潑辣，能干，說話直來直去。小時候去她家玩，她總嫌我笨手笨腳。

“能行嗎？”我問。

“試試吧?！蹦赣H低頭收拾碗筷，“總得試試?！?/p>

那天晚上我沒睡著。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，腦子里全是數(shù)字。工資、貨款、違約金……加起來三百多萬。

三百多萬。在十八年前，是能壓死人的數(shù)目。

第二天我起得很早。換上一件最體面的襯衫，袖口有些磨破了，但洗得很干凈。母親往我口袋里塞了個蘋果。

“路上吃?！彼f，“好好跟玉華說。”

我點頭。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，母親站在門口，晨光把她花白的頭發(fā)照得發(fā)亮。

馮玉華家住在城東的別墅區(qū)。我按門鈴時，心跳得厲害。

開門的是她丈夫，姓陳，我叫他陳哥。他看見我，挑了挑眉：“喲，逸仙？稀客啊。”

“陳哥，”我擠出笑容，“玉華姐在家嗎？”

“在?！彼麄?cè)身讓我進(jìn)去，沒多說。

馮玉華從樓上下來，穿著家居服，頭發(fā)隨意挽著?？匆娢?，愣了一下：“逸仙？怎么突然來了？”

客廳很大，裝修豪華。我坐在真皮沙發(fā)上，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
“姐，”我深吸一口氣，“我廠子出了點問題……”

我把情況說了。沒說細(xì)節(jié)，只說需要錢周轉(zhuǎn)。馮玉華聽著，沒打斷。陳哥坐在旁邊，蹺著二郎腿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。

說完后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。

“要多少？”馮玉華問。

“三百……三百萬。”我說出這個數(shù)字時，聲音發(fā)虛。

陳哥笑了一聲。不是好笑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。

“逸仙，”馮玉華看著我，“這不是小數(shù)目。”

我知道。我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手。指甲縫里還有昨天在廠里沾到的油污，沒洗干凈。

“姐知道你不容易?！彼曇糗浵聛?，“但三百萬……我得跟你姐夫商量?！?/p>

陳哥端著酒杯走回來，在單人沙發(fā)上坐下：“商量什么？家里哪有那么多現(xiàn)金？”

馮玉華沒看他，繼續(xù)對我說：“你等姐兩天。我看看能湊多少?！?/p>

我站起身，膝蓋有些發(fā)軟?！爸x謝姐?！?/strong>

“一家人，謝什么?！彼舱酒饋恚臀页鲩T。走到玄關(guān)時，她壓低聲音：“別急，有姐在?！?/p>

我點頭。走出別墅時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馮玉華還站在門口，朝我揮了揮手。

那天風(fēng)很大。我把手插進(jìn)口袋，摸到母親塞的蘋果。已經(jīng)涼了。

03

兩天后，馮玉華打電話讓我去銀行。

我到的時候，她已經(jīng)在了。站在柜臺前，手里拿著幾張存折。銀行職員在數(shù)錢，一沓沓的百元鈔票，堆在柜臺上像小山。

“姐?！蔽易哌^去。

她轉(zhuǎn)頭看我，眼睛里有血絲，像是沒睡好。“來了？等會兒，馬上好?！?/p>

錢數(shù)完了。三百萬。裝進(jìn)兩個黑色塑料袋，沉甸甸的。馮玉華把袋子遞給我時，手很穩(wěn)。

“拿著?！彼f。

我沒接?！敖?，這錢……”

“叫你拿著就拿著！”她聲音提高了些，引來旁邊人側(cè)目。她吸了口氣，壓低聲音：“是借你的，要還的。寫個借條就行?！?/strong>

我從口袋里掏出準(zhǔn)備好的借條，已經(jīng)簽了名，按了手印。她接過去，掃了一眼，折起來塞進(jìn)錢包。

“利息……”我剛開口。

“利息什么利息！”她瞪我，“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？等你賺了錢，請姐吃頓好的就行?！?/p>

她把塑料袋塞進(jìn)我懷里。很重，壓得我手臂一沉。

“好好干?！彼呐奈业募绨?，“別辜負(fù)姐這份心?！?/p>

我喉嚨發(fā)緊，說不出話。只能用力點頭。

走出銀行時，陽光刺眼。我把錢抱在懷里，像抱著救命稻草。馮玉華跟在我身后，在臺階上停下。

“逸仙?！彼凶∥摇?/p>

我回頭。

她沉默了幾秒，才開口：“這錢……是你姨父準(zhǔn)備做工程的款子。我挪用了?！?/p>

我心里一沉。

“別讓你姐夫知道?！彼銖娦α诵?，“他要是問起，就說我只借了你五十萬。記住了？”

我點頭。手里的塑料袋突然變得燙手。

“快回去吧?！彼龘]揮手，“廠里還等著呢?！?/p>

我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停住?！敖?，”我說，“我會盡快還你?！?/p>

她沒說話。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，穿著那件紅色呢子大衣，在冬天的陽光里像一團(tuán)火。風(fēng)吹起她的卷發(fā)，她抬手?jǐn)n了攏。

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她那么精神的樣子。

錢送到廠里，工人們松了口氣。供貨商拿到部分貨款，答應(yīng)寬限幾個月。工廠的機器又轉(zhuǎn)起來了。

我給馮玉華打了電話，說錢用上了。她在電話那頭笑：“好好干就行。姐等著你出息。”

接下來的幾個月，我吃住在廠里。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，困了就在辦公室沙發(fā)上瞇一會兒。訂單慢慢回來了，雖然利潤薄，但總算有了現(xiàn)金流。

第一個月盈利那天，我取了五萬塊現(xiàn)金，用報紙包好，去了馮玉華家。

開門的還是陳哥?？匆娢?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“玉華在樓上。”他說，沒讓我進(jìn)去的意思。

我把報紙包遞過去：“陳哥，這是先還的一點。您數(shù)數(shù)?！?/p>

他接過去，掂了掂，沒拆?！胺胖?。”轉(zhuǎn)身朝樓上喊：“玉華！逸仙來了！”

馮玉華下樓時，臉色不太好?？匆娢?，擠出笑容：“逸仙來了？廠子怎么樣了？”

“好多了?！蔽艺f，“謝謝姐?！?/p>

她擺手，在沙發(fā)上坐下。陳哥坐在旁邊，打開電視，聲音開得很大。

氣氛有些尷尬。我坐了一會兒，起身告辭。馮玉華送我到門口。

“別在意你姐夫?！彼÷曊f，“他就那脾氣?！?/p>

我點頭。走出門時，聽見屋里傳來陳哥的聲音：“……真當(dāng)自己是大善人了？三百萬，說借就借……”

門關(guān)上了，后面的聽不清。

那晚我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馮玉華站在銀行臺階上的畫面，在腦海里一遍遍回放。

紅色呢子大衣。被風(fēng)吹起的卷發(fā)。還有她最后那個笑容，疲憊，但堅定。

我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(jìn)枕頭里。

廠子的周轉(zhuǎn)漸漸順暢。我開始按月還錢，每次五萬、十萬。馮玉華每次都說不用急，但我能感覺到，陳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
有一次去還錢，陳哥不在家。馮玉華收下錢，突然說：“逸仙，以后錢直接打我卡上吧?！?/p>

我愣了一下：“好?！?/p>

她沒解釋為什么。但我猜得到。

出門時，在小區(qū)里碰見了陳哥。他剛從外面回來，看見我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
擦肩而過時，我聽見他低聲說了句：“還挺準(zhǔn)時?！?/p>

不知道是夸還是諷。

04

工廠活過來的第三年，我還清了馮玉華的三百萬。

最后一筆款子打過去的那天，我買了條金項鏈，去她家。馮玉華開門時，系著圍裙，手上沾著面粉。

“在包餃子。”她笑著說，“進(jìn)來坐?！?/p>

屋里飄著韭菜餡的香味。陳哥坐在客廳看報紙，看見我，抬了抬眼，沒說話。

我把禮盒遞過去：“姐，錢今天還清了。這個，一點心意?！?/p>

馮玉華擦擦手，接過盒子。打開，金項鏈在絲絨襯布上閃著光。她愣了一下：“買這么貴的干嘛？”

“應(yīng)該的?！蔽艺f。

她摩挲著項鏈，沒戴，把盒子蓋上了。“吃飯了嗎？一起吃餃子吧?！?/p>

那頓餃子吃得安靜。陳哥不說話，只顧低頭吃。馮玉華不停給我夾菜，問廠里的情況。我說最近接了個大單，可能要擴大規(guī)模。

“好事啊?！彼?，“咱們逸仙有出息了?！?/p>

陳哥突然放下筷子?！拔页院昧??！逼鹕砣チ藭?。

門關(guān)上時，聲音有點重。

馮玉華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，很快又恢復(fù)：“別理他，他就這樣?！?/p>

吃完餃子，我?guī)兔κ帐巴肟辍Ｔ趶N房，馮玉華一邊洗碗一邊說：“你姐夫……最近生意不順，心情不好。”

我點頭，沒多問。

洗好碗，她擦著手說：“錢還清了，以后就別老往這兒跑了。好好忙你的事業(yè)?！?/p>

我看著她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點頭。

離開時，馮玉華送到門口。暮色里，她站在門框的陰影中，身形有些單薄。

“姐，”我轉(zhuǎn)身，“有事隨時找我?！?/p>

她笑了：“能有什么事？去吧?！?/p>

我走了幾步，回頭。她還站在那兒，朝我揮了揮手。

那之后，我去她家的次數(shù)確實少了。廠子越來越忙，訂單從省內(nèi)做到省外。我在城西買了房子，把母親接來住。

母親偶爾會提起馮玉華：“玉華前兩天打電話，問起你。說你忙，都不去看她了。”

我于是又去了一次。帶了兩盒好茶，一條煙——陳哥抽煙。

馮玉華開門時，臉上閃過一絲驚訝，隨即笑起來：“逸仙來了？快進(jìn)來?！?/p>

陳哥不在家。屋里比上次來的時候冷清了些。沙發(fā)套子舊了，角落里的綠植有些發(fā)黃。

“姐，你最近怎么樣？”我問。

“挺好?！彼f。但眼角的細(xì)紋深了，頭發(fā)也沒那么精心打理，有幾根白發(fā)沒染。

坐了一會兒，她問起我廠子的事。我說打算去南方發(fā)展，那邊市場大。

“要去那么遠(yuǎn)啊？”她有些悵然，“以后見面更難了?！?/strong>

“坐飛機就幾個小時?！蔽艺f。

她笑了笑，沒說話。起身去廚房倒水時，我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
陳哥回來了。看見我，點了點頭，比從前更冷淡。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，進(jìn)了臥室，沒出來。

“你姐夫累了。”馮玉華解釋。

我坐了會兒，起身告辭。馮玉華送我下樓。小區(qū)里的路燈壞了，光線昏暗。

“逸仙，”她突然開口，“你姐夫……外面有人了?！?/p>

我停下腳步。她站在我身后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
“半年了?！彼曇艉茌p，“我沒跟你媽說，你也別告訴她?！?/p>

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“沒事?！彼痤^，擠出一個笑容，“姐就是說說。你忙你的，別操心這些。”

我看著她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她站在銀行臺階上的樣子。紅色呢子大衣，卷發(fā)飛揚，像一團(tuán)火。

現(xiàn)在這團(tuán)火，快熄了。

“姐，”我說，“有事一定找我?！?/p>

她點頭。在昏暗的光線里，我看見她眼角有淚光閃了閃，很快又消失。

那次之后，我真的去了南方。在深圳設(shè)了辦事處，后來又開了分公司?；乩霞业拇螖?shù)越來越少。

偶爾打電話給馮玉華，她總是說“挺好”。但母親告訴我，姨父的建材生意倒了，欠了不少債。陳哥和馮玉華離了婚，房子賣了還債。

“玉華現(xiàn)在租房子住?！蹦赣H在電話里嘆氣，“帶著孩子，不容易?！?/p>

我匯了一筆錢過去。馮玉華打電話來，聲音哽咽：“逸仙，這錢姐不能要……”

“姐，”我打斷她，“當(dāng)年你幫我，現(xiàn)在我?guī)湍悖瑧?yīng)該的?！?/p>

她在電話那頭哭了。壓抑的哭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我握著手機，看向窗外深圳的夜景。高樓林立，燈火輝煌。

這個世界變得真快。

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(yīng)。

05

南方的事業(yè)越做越大。我從配件廠轉(zhuǎn)型做智能設(shè)備，趕上了風(fēng)口。公司上市那天，我在交易所敲鐘，閃光燈亮成一片。

趙勇站在我身邊，低聲說：“程總，老家來電話了，很多?！?/p>

我知道是哪些人。當(dāng)年借五千、八千都要猶豫的親戚，現(xiàn)在開口就是“投資”、“合伙”。我一律讓趙勇處理。

只有母親電話里的聲音依舊：“逸仙，別太累。錢夠用就行?！?/p>

她很少提馮玉華。偶爾說起，也是只言片語：“玉華換工作了，在超市當(dāng)收銀員”、“孩子考上大學(xué)了，學(xué)費貴”。

我定期往馮玉華卡上打錢。數(shù)額不大，怕她有負(fù)擔(dān)。她每次都發(fā)短信來：“收到了，謝謝?！笨蜌舛柽h(yuǎn)。

十八年一晃而過。我四十五歲，身家過億。在深圳、上海、北京都有房產(chǎn)。出門坐頭等艙，住五星級酒店。身邊圍著很多人，但說話要小心，怕他們有所圖。

趙勇是少數(shù)能說真話的人。一天晚上應(yīng)酬完，他送我回家。車?yán)锇察o，電臺放著老歌。

“程總，”趙勇突然開口，“今天老太太又來電話了。說你姨父病重，可能要手術(shù)?！?/p>

我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。“什么??？”

“心臟問題，得搭橋?！壁w勇頓了頓，“費用不低，四十萬左右?！?/p>

我沒說話。

“馮玉華……你表姐，在籌錢?！壁w勇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，“聽說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?！?/p>

車在紅燈前停下。斑馬線上走過一對情侶，女孩笑著，男孩摟著她的肩。

“知道了。”我說。

綠燈亮起。車?yán)^續(xù)前行。
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，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。銀行柜臺前堆成小山的鈔票。馮玉華站在臺階上的紅色身影。陳哥冷淡的臉。

還有母親某次醉酒后說的話。那時父親剛?cè)ナ?，母親心情不好，多喝了幾杯。

“逸仙啊，”她拉著我的手，“你表姐……不容易。那三百萬，是她從你姨父工程款里挪的。后來工程出事，錢補不上，你姨父氣得住了院……”

我當(dāng)時愣住了?！皨?，你說什么？”

母親意識到說漏了嘴，慌忙擺手：“沒、沒什么。媽喝多了，胡說的?！?/p>

但我記住了。后來去查過，馮玉華父親羅金寶的建材公司，確實在我借錢后不久就出了事。一個政府工程爛尾，墊資收不回來，公司資金鏈斷裂。

時間點對得上。

我沒問馮玉華。她沒說，我就當(dāng)不知道。那三百萬，我早還清了。連本帶利，還了不少。

但有些東西，還不清。

第二天到公司，處理完郵件，我讓秘書查了老家最好的心血管醫(yī)院。電話打過去，輾轉(zhuǎn)問到羅金寶的病情。

確實需要手術(shù)。費用四十萬，醫(yī)保報銷后自付部分大概二十五萬。但術(shù)后康復(fù)、長期用藥，加起來不是小數(shù)目。

秘書小心翼翼地問：“程總，需要安排探望嗎？”

“不用?！蔽艺f。

下午開會時有些走神。財務(wù)總監(jiān)匯報季度數(shù)據(jù)，我聽著，目光落在會議室窗外的天空上。深圳的天空很藍(lán)，云朵飄得很慢。

十八年前老家的冬天，天空總是灰蒙蒙的。

散會后，趙勇留在會議室?！俺炭?，”他猶豫著，“老家那邊……要不要我處理？”

我知道他的意思。四十萬，對我來說不是數(shù)目。但有些事情，不是錢的問題。

“再說吧?！蔽艺f。

趙勇點頭，沒多問。

晚上應(yīng)酬，對方是個北方來的老板，豪爽，能喝。幾杯白酒下肚，話匣子打開了。

“程總，我佩服你?！彼奈壹绨颍鞍资制鸺遥蝗菀?。我當(dāng)年也是，差點破產(chǎn)，是我姐把房子賣了救我?！?/p>

我心里動了一下。

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我問。

“現(xiàn)在？”他笑了，笑容有些復(fù)雜，“她去年癌癥走了。我想報答，沒機會了?！?/p>

他又喝了一杯，眼睛紅了?！叭税。袝r候就是賤。沒錢的時候想有錢，有錢了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有些東西比錢重要?？赏砹?，來不及了?！?/p>

那晚我喝得有點多。趙勇送我回家時，我靠在車后座上，閉著眼睛。

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馮玉華的臉。不是現(xiàn)在的，是十八年前的。燙著卷發(fā)，穿紅色呢子大衣，站在銀行門口，風(fēng)吹起她的頭發(fā)。

她朝我揮手，笑容明亮。

車停了。趙勇輕聲說：“程總，到了?！?/p>

我睜開眼，看著車窗外熟悉的別墅大門。院子里亮著燈，是我出門前讓保姆開的。

“趙勇，”我突然開口，“如果是你，會怎么做？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最后他說，“但程總，有些事，做了可能會后悔，不做也可能會后悔?！?/p>

我笑了，有些苦澀?！暗扔跊]說?！?/p>

下車時，趙勇叫住我：“程總?！?/p>

“至少，別讓自己后悔?！彼f。

我點點頭，走進(jìn)院子。夜風(fēng)很涼，吹在臉上，酒醒了幾分。

別墅很大，很安靜。保姆已經(jīng)睡了，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?zé)?。我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沒開電視，就這么坐著。

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。凌晨一點，兩點。

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，由遠(yuǎn)及近，又由近及遠(yuǎn)。

最終消失在夜色里。

就像很多東西一樣。

06

馮玉華來公司那天，是個陰天。

秘書內(nèi)線打進(jìn)來，聲音有些遲疑：“程總，有位馮女士找您，說是您表姐。”

我正在看合同，筆尖頓了頓?！白屗M(jìn)來?！?/p>

門開了。馮玉華站在門口，有些局促。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，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起了毛球。頭發(fā)簡單扎在腦后，露出光潔的額頭，上面刻著深深的皺紋。

“逸仙?！彼曇艉茌p。

我站起身?！敖?，你怎么來了？坐?！?/p>

她走進(jìn)來，腳步有些猶豫。辦公室很大，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際線。她看了一眼，很快收回視線，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只坐了半邊。

秘書端來茶。馮玉華雙手接過，捧在手心里。茶水微微晃動，映出她有些顫抖的手指。

“姐，”我在她對面的沙發(fā)坐下，“家里還好嗎？”

她點點頭，又搖搖頭?！耙谈覆×?，心臟不好，要手術(shù)?！?/strong>

“我聽說了?！蔽艺f。

她抬頭看我，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，很快又黯淡下去。“逸仙，我……我實在沒辦法了?！?/p>

她放下茶杯，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掏出一疊紙。病歷、檢查報告、費用清單。紙張有些皺了，邊緣發(fā)毛。

她把紙推到我面前，手指按在上面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“醫(yī)生說，得盡快手術(shù)?！彼曇糸_始發(fā)抖，“費用……要四十萬。我湊了十萬，還差三十萬。術(shù)后康復(fù)，還得十萬?！?/p>

她抬起頭，眼睛里全是血絲?！耙菹?，能借我四十萬嗎？我打欠條，算利息。等我有了錢，一定還你?！?/p>

辦公室很安靜?？照{(diào)出風(fēng)口的細(xì)微聲響，窗外的車流聲，還有她壓抑的呼吸聲。

我看著那疊紙。最上面是病歷，患者姓名羅金寶，年齡七十六歲。診斷結(jié)果寫了很長一串，我只看懂了“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”。

“姐，”我開口，聲音比想象中平靜，“四十萬不是小數(shù)目?！?/p>

她身體僵了一下?！拔抑馈抑馈Ｒ菹?，姐不是輕易開口的人。這些年，再難我也沒找你借過錢。但這次，姨父他……”

她說不下去了，低頭抹了把眼睛。再抬頭時，眼圈紅了。

“醫(yī)院催得緊?！彼曇魩е耷唬霸俨唤诲X，就要停藥了。逸仙，求你了，幫姐這一次。就當(dāng)……就當(dāng)看在當(dāng)年那三百萬的份上?！?/p>

她說出了這句話。

房間里更安靜了。我靠在沙發(fā)背上，看著她。十八年的時光在她臉上刻下深深的溝壑，當(dāng)年的潑辣能干消失殆盡，只剩下被生活磨平的疲憊。

“姐，”我說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