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聯(lián)

"你……真的一點都不后悔嗎？"

1984年，望月灣的那個夜晚，柳霜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地上，卻如一根針，清晰地扎進了李辰的心頭。新房里，兩支紅燭跳躍著微弱的光，搖曳中映出她那張沒什么血色的臉，病態(tài)的蒼白仿佛被歲月抽干了所有生氣。

屋外，茶余飯后的話題早已沸騰了幾個月，全村人都圍繞著這件足以讓望月灣炸開鍋的大事——村里最老實巴交的木匠李辰，竟然鐵了心要娶那個被眾人指指點點、背地里稱作“白毛娘子”的年輕寡婦，柳霜。

她的那雙眼睛，原本死氣沉沉，此刻卻好像凝聚了一絲決絕。過了好久，她才緩緩抬起頭，再次望向眼前這個毅然決然將她迎進門的男人。

“李大哥，”她又輕喚了一聲，顫抖著伸出手，解開了頭上那條包裹了她所有秘密、已經(jīng)洗得發(fā)白的舊頭巾。

就在那條頭巾滑落的瞬間，李辰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，僵硬在原地。他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做足了所有的心理準備，可眼前發(fā)生的一切，還是讓他徹底傻眼了。

01

第一次見到柳霜，是在村東頭，那條名叫望月溪的小河邊。河水常年溫順地流淌，滋養(yǎng)著兩岸的土地。

那是個夏天的中午，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大地，連河水都變得暖洋洋的。我剛剛做完一套老式的柜子，渾身都是汗水和木屑。顧不上休息，我光著膀子，扛著一塊剛從林子里拉回來的榆木板子，準備到河邊打磨一番。

她就在我下游不遠的地方，蹲在青石板上洗衣服。

一個瘦弱單薄的背影，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粗布褂子。她的動作麻利得很，搓、揉、捶打，一氣呵成，一點兒也不像那些嬌生慣養(yǎng)的姑娘。當時，我并不知道她是何許人也，只是覺得那個背影，看起來格外孤單。

一陣風忽然刮過，卷起河岸邊的塵土和枯草。也正好，把她頭上的那塊粉色頭巾吹掉了。

就在那一瞬間，我看到了。

一頭雪白的頭發(fā)，在刺眼的陽光下，白得晃眼，白得簡直不像是真的。那不是老人那種灰白摻雜的顏色，而是一種純粹的、像冬日積雪一般的潔白。

她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。她幾乎是撲過去的，一把抓起那塊頭巾，慌亂又笨拙地，想要把那頭驚世駭俗的白發(fā)重新包裹起來。

就在她手忙腳亂的時候，她一回頭，正好對上了我的目光。

她的臉小小的，很清秀，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�？赡请p眼睛，卻像一只受了驚的小兔子，充滿了戒備和恐慌。

我們對視的時間，估計不超過兩秒。

她像是被火燙了一下，猛地低下頭，把頭巾胡亂地系好，抱起木盆，幾乎是逃命一般，沿著河邊的小路跑遠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望著她那踉蹌的背影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那么年輕的一張臉，頭上卻頂著一頭只有老嫗才有的白發(fā)。這景象，實在令人心驚。

晚上回家吃飯，我娘陳桂花一邊給我盛著玉米糊糊，一邊神神秘秘地開了口。

“李辰啊，你今天見到河邊那個‘白毛娘子’了嗎？”

“白毛娘子？”我愣了一下，重復著這個陌生的稱呼。

“就是梨花村嫁過來的那個柳霜��！”我娘壓低了聲音，生怕被誰聽見似的，“嫁過來不到半年，男人就病死了。年紀輕輕的，守了寡，頭發(fā)全白了。村里人都說她不吉利，克夫！”

我這才明白，原來她就是那個全村人都在背后議論的年輕寡婦。

“人都沒了，還說這些干什么�！蔽野櫫税櫭�，心里有點不舒服，覺得這樣議論一個剛沒了丈夫的女人太不厚道。

“什么叫說這些干什么？你可得離她遠點！”我娘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邊，語氣嚴厲，“你老大不小了，還沒個媳婦，可別沾上什么晦氣！”

我沒再爭辯，只是默默地喝著玉米糊糊。

那碗平日里喝著香甜的玉米糊糊，那天晚上，卻覺得有點不是滋味。

腦子里，總是不自覺地浮現(xiàn)出那頭刺目的白發(fā)，和那雙驚恐的眼睛。

02

我叫李辰，那年二十七。在我們望月灣，我這個年紀還沒娶上媳婦的，可以說是獨一份。

不是我不想娶，是實在沒錢。前幾年，我爹得了重病，家里為了給他治病，把能賣的都賣了，還欠了一大筆債。我沒日沒夜地干木匠活，好不容易才把債還清，可人也耽誤了。

我娘為了我的婚事，愁得頭發(fā)都快跟我一樣白了。她托遍了十里八鄉(xiāng)的媒婆，可人家一聽我家的情況，都搖著頭走了。

偶爾有愿意的，不是長相差強人意，就是獅子大開口要高額彩禮。我看著我娘那愁苦的臉，心里也不好受。

可我這人，性子有點倔。我總覺得，過日子是一輩子的事，不能隨便將就。

我沒再刻意去想柳霜的事。我以為，我們就像河里的兩條魚，偶爾打個照面，便會各自游向自己的方向。

直到那天下午，我從鎮(zhèn)上賣完家具回來，路過村口的谷場。

我看見幾個半大的小子，圍著一個人扔泥巴。他們一邊扔，一邊大聲嬉笑，嘴里還罵罵咧咧地喊著。

“怪物！白毛怪物！”

“打死她！打死這個掃把星！”

我走近一看，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。被圍在中間的，正是柳霜。

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小袋玉米面，那是她從村里換來的口糧。她低著頭，任由那些帶著土塊的泥巴砸在身上、臉上。

她沒有躲閃，沒有還嘴，也沒有哭泣。就那么靜靜地站著，像一棵在風雨中搖搖欲墜、已經(jīng)枯萎的樹。

那些小子看她沒有反應，膽子更大了。其中一個小子，叫做狗娃，平時就是村里的皮猴王，他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，就想朝她扔過去。

“住手！”

我一聲怒吼，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那些小子回頭一看是我，都嚇得縮了縮脖子，吐了吐舌頭，然后一哄而散了。

寬闊的谷場上，只剩下我和她。

她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，一動不動。

我走過去，看著她臉上、衣服上沾滿的泥點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
“你……沒事吧？”我輕聲問道。

她慢慢地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。那雙眼睛里，沒有一絲感激，只有一片麻木的死灰。

她搖了搖頭，抱著她的玉米面，從我身邊默默地走了過去。

從頭到尾，她一個字也沒說。

我望著她的背影，單薄，倔強，又充滿了無盡的悲涼。

那一刻，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。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瘋狂的念頭。

這個女人，實在太苦了。

我想讓她，能過得好一點。

晚上，我對娘說：“娘，你別再費心托人給我說媒了�！�

我娘一聽，眼睛頓時亮了：“怎么了？你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？”

我深吸一口氣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，說：“我想娶柳霜�！�

我娘臉上的笑容，瞬間凝固了。她手里捧著的碗，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？”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，聲音顫抖，“你再說一遍！”

“我說，我要娶柳霜。”我重復了一遍，聲音不大，但異常堅定。

“你瘋了！”我娘尖叫起來，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，“李辰，你是被豬油蒙了心了！你要娶那個白毛寡婦？那個克夫的掃把星？你想讓咱們老李家絕后嗎？”

我知道，這件事，沒那么容易。

可我沒想到，反對的聲浪，會那么大。

03

我李辰要娶“白毛娘子”柳霜的消息，像一陣狂風，一夜之間吹遍了整個望月灣。

第二天，我家的門檻都快被村里人踏破了。

七大姑八大姨，叔伯嬸子，都跑來“勸”我，語氣里帶著各種意味。

“李辰啊，你可不能犯糊涂�。∧桥丝刹桓蓛�！”這是一個遠房大伯的勸告，言語中充滿了暗示。

“是啊，李辰，咱們村這么多好姑娘，你咋就看上她了呢？”趙大媽擠眉弄眼地插了一句。

村東頭的趙大媽，更是唾沫橫飛，說得有鼻子有眼，像是親眼所見。

“我跟你們說，我親眼看見的！前幾天打雷，柳霜家院里那棵老榆樹，都被雷給劈了！這還不邪門嗎？她就是個天煞孤星！”

我娘聽了這些話，更是嚇得臉色煞白。她把我拉到屋里，幾乎是跪下來求我。

“兒啊，算娘求你了，你換個人行不？娘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里跳啊！”

我扶起我娘，心里也不是滋味。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，可他們不懂。

他們只看到了她滿頭的白發(fā)，看到了她寡婦的身份，卻沒看到她被頑童欺負時，那份隱忍不發(fā)的倔強。

他們只聽到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流言，卻沒想過，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，活成這樣，她心里該有多苦。

我沒有跟他們爭辯。我知道，跟一群被迷信思想困擾的人，講道理是講不通的。

我只是用我的行動，表明了我的態(tài)度。

我拿出自己攢了多年的積蓄，去鎮(zhèn)上扯了最好的紅布，買了三斤豬肉，兩提掛面。然后，我換上一身干凈的衣裳，一個人，去了柳霜的婆家。

她的婆家，在梨花村。離我們村不遠，走半個多小時就到了。

開門的是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女人，柳霜的婆婆。她看到我，臉上帶著一絲警惕。

當我說明來意后，她的表情，從警惕，變成了驚訝，最后變成了毫不掩飾的狂喜。

“你……你說的是真的？你真要娶我們家柳霜？”

我點了點頭。

“哎呀！那可太好了！”她一拍大腿，熱情地把我往屋里讓，“快進來坐！快進來坐！”

她家的人，巴不得趕緊把柳霜這個“包袱”甩出去。

彩禮、嫁妝，什么都沒提。只要我肯娶，他們馬上就能把人送過來。

柳霜被她婆婆從一間陰暗潮濕的小屋里推了出來。

她還是那身藍色粗布褂子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上的表情。

她婆婆當著我的面，聲色俱厲地數(shù)落著她：“你看看你，整天死氣沉沉的，跟個活死人一樣！現(xiàn)在好了，李家兄弟不嫌棄你，愿意娶你，這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！還不快謝謝人家！”

柳霜的身體，微微顫抖了一下，但依舊沒有抬頭，沒有說話。

我看著她，心里堵得更厲害了。

我對她婆婆說：“嬸子，我今天來，是來提親的。我愿意娶柳霜。但是，我也想問問她自己，愿不愿意嫁給我。”

我把目光轉向柳霜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。

“柳霜，我叫李辰，是個木匠。我家不富裕，但有我一口吃的，就餓不著你。你……愿意嫁給我嗎？”

屋里一片寂靜。

所有人都看著她，等著她的回答。

過了很久，我看見她，輕輕地，極輕微地，點了點頭。

那一下，輕得像一片羽毛，卻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心上。

婚禮辦得異常冷清。

我把家里的兩間正房收拾出來，墻壁用石灰重新刷了一遍，貼上了大紅的“囍”字�？蛇@個“囍”字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凄涼。

沒有一個賓客上門。

全村的人，都像躲瘟神一樣，躲著我們家。只有幾個膽子稍大點的，在院子外面，探頭探腦地，對著我家指指點點。

沒有鞭炮的喧鬧，沒有酒席的熱鬧。

我娘從頭到尾，都在自己的屋里哭，不肯出來。

柳霜被她娘家人送了過來。她換上了一身紅色的嫁衣，但那身衣服明顯不合身，寬寬大大地罩在她瘦弱的身上，更顯得她形銷骨立。

她頭上，依舊戴著那塊粉色的頭巾。

我們就這樣，在空無一人的堂屋里，對著天地，對著我爹的牌位，拜了三拜。

沒有祝福，沒有喝彩。

只有兩根紅燭，在風中搖曳，仿佛隨時都會熄滅。

這一場婚事，結得像一場荒誕的夢。

我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已經(jīng)是我妻子的女人，心里一片茫然。

我不知道，我這個一意孤行的決定，到底是對，還是錯。

04

洞房夜，寂靜得連燭花爆開的“噼啪”聲都清晰可聞。

新房是我親手布置的。我把墻壁重新粉刷了一遍，用最好的木料，打造了一張新床，一個寬敞的大衣柜。雖然簡陋，但一切都收拾得整整潔潔。

柳霜坐在床沿上，低著頭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。

那身大紅的嫁衣，穿在她身上，非但沒有增添喜氣，反而襯得她那張小臉，更加蒼白。

我心里很亂。

我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么。祝賀？我們這算是哪門子的喜事。安慰？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傷口在哪里，又該如何觸碰。

屋里的氣氛，尷尬得讓人窒息。

我走到桌邊，倒了一杯熱水。那時候，村里人結婚，通常都要喝交杯酒�？晌覀兗�，別說酒了，連個像樣的菜都沒有。

我端著那杯熱水，走到她面前，笨拙地遞了過去。

“喝……喝口水吧�！�

我的手剛伸過去，她就像被針扎了一下，猛地往后縮了縮。

水杯里的熱水晃了一下，灑了幾滴在我的手背上，有點燙。

我的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
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了，頭埋得更低了，幾乎要縮進那寬大的衣領里。

我嘆了口氣，把水杯放在床頭的柜子上。

“別怕，”我說，聲音干澀，“我……我不會對你怎樣的�！�

她沒有反應。

我看著她，看著她頭上那塊洗得發(fā)白的粉色頭巾。

這塊頭巾，像一道無形的屏障，隔開了她和整個世界。也隔開了她和我。

我想知道，這頭巾下面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。

是像村里人說的那樣，一夜之間愁白了頭？還是有什么別的，不為人知的原因？

我心里充滿了無數(shù)的疑問，還有一絲連我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和期待。

我是一個木匠，我相信我的眼睛，相信我的雙手。我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傳說。

我相信，任何事情，都有它的根源。就像一塊木頭，它為什么會彎曲，為什么會開裂，都有它的紋理和道理。

而眼前這個女人，她就像一塊我完全看不懂的木料，充滿了謎團。

我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晚風吹了進來，帶著一絲涼意。

“你……以后有什么打算？”我沒話找話地問。

她依然不說話。

“你要是不愿意留在這，”我看著窗外的夜色，繼續(xù)說，“等過段時間，風頭過去了，我可以給你一筆錢，你想去哪兒都行�！�

我說的是真心話。我娶她，一半是出于同情，一半是出于一個男人骨子里的那點執(zhí)拗。我不想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，被流言蜚語逼得走投無路。

但我從沒想過，要強迫她做任何事。

我的話音剛落，我聽到身后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。

我回頭，看見柳霜，慢慢地，抬起了頭。

這是她從嫁進我家門開始，第一次正眼看我。

她的眼睛，在燭光下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，幽深，平靜，卻又好像藏著驚濤駭浪。

她看了我很久，很久。

似乎是在確認，我剛才說的話，是真是假。似乎是在判斷，眼前這個男人，值不值得她托付她那僅存的、最后一絲信任。

然后，她做出了一個，讓我完全沒想到的舉動。

05

她當著我的面，緩緩抬起了那雙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。

她的手，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燭光下，我能清晰地看到，她的指尖因為緊張而泛白。

她抬起手，摸向了她頭上那塊粉色的頭巾。

我的心，在那一刻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
我?guī)缀跏瞧磷×撕粑�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。我知道，她要揭開她最大的秘密了。

她的動作很慢，很輕，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莊嚴的儀式。

那塊洗得發(fā)白的粉色頭巾，從她的頭上，緩緩地滑落。

我做好了心理準備，準備看到一頭如雪的白發(fā)。

然而，當頭巾完全離開她頭部的那一刻，我整個人都懵了。

預想中的滿頭白發(fā)，根本沒有出現(xiàn)。

出現(xiàn)在我眼前的，是一頂假發(fā)！一頂用那種最粗劣的化學纖維制成的、假得不能再假的白色假發(fā)！

那頂假發(fā)，歪歪斜斜地扣在她的頭上，做工粗糙，顏色慘白，在燭光下泛著一種塑料般的光澤。甚至有幾縷她自己本身的、烏黑的發(fā)絲，不聽話地從假發(fā)的邊緣鉆了出來。

我徹底傻了。

我娶回來的那個被全村人傳得神乎其神的“白毛娘子”，竟然……竟然是假的？

這算什么？一場騙局？一場荒唐的鬧��？

我感覺自己像個傻子，一個被全村人嘲笑，還被當事人愚弄的、徹頭徹尾的傻子。

一股被欺騙的憤怒，從我的心底“噌”地一下就冒了上來。

可我還沒來得及從這第一重震驚中反應過來，柳霜接下來的動作，讓我把所有想說的話，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
她閉上了眼睛，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陰影。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雙手抓住那頂可笑的白色假發(fā)，然后，猛地，一把扯了下來！

就在那一瞬間，一頭烏黑如瀑布般的長發(fā)，傾瀉而下。

那頭發(fā)，又黑，又密，又亮，像最上等的黑色綢緞，散落在她單薄的肩膀上。在搖曳的燭光下，那濃密的、充滿生命力的黑發(fā)，和她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，形成了最極致、最驚心動魄的反差。

她哪里是什么“白毛娘子”！

她分明擁有一頭，比我們望月灣所有姑娘都更好看、更健康的頭發(fā)！

我的大腦，一片空白。

我張著嘴，像一條離了水的魚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我以為我娶的是一個因命運多舛而早衰的可憐女人，卻沒想到，這從頭到尾，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。

我感到一種巨大的荒唐感。

我為了這個謊言，頂撞了我的母親，得罪了全村的人。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瘋子和傻子。

而這一切，都是因為一個……假的“白毛娘子”。

我正準備開口質問她，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，為什么要欺騙所有人，欺騙我。

然而，就在這個時候，柳霜緩緩地，轉過了她的頭。

燭光，正好照亮了她的側臉。

我的目光，瞬間凝固了。

我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漫延。

我所有的憤怒、疑問、荒唐感，都在這一剎那，煙消云散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巨大的、無法言喻的震驚！

只見在她左邊靠近太陽穴的位置，在那片烏黑如墨的秀發(fā)掩映下，赫然烙著一個疤痕！

一個銅錢大小的、猙獰的疤痕！

那疤痕的邊緣，皮肉外翻，顏色暗紅，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磕碰傷。那是一個用燒紅的烙鐵，硬生生燙出來的印記！

更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，那疤痕的形狀，不是一個簡單的圓形。

它是一個圖案。

一朵花的圖案。

一朵已經(jīng)枯萎的、丑陋的花。

06

那一刻，屋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
我只能聽到我自己“咚咚咚”的心跳聲，一下一下，撞擊著我的耳膜。

我的目光，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，死死地釘在她額角那個丑陋的疤痕上。

柳霜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，不是停留在她烏黑的頭發(fā)上，而是停留在了那塊疤痕上。

她的身體，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。

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、劇烈的顫抖，像一片在寒風中即將被撕碎的落葉。

她知道，她所有的偽裝，都被我看穿了。

她用白發(fā)，用不祥的流言，辛辛苦苦地為自己筑起了一道高墻。而我，卻在無意中，看到了高墻背后，那個最丑陋、最痛苦，也最核心的秘密。

她再也支撐不住了。

她“哇”的一聲，哭了出聲。

那哭聲，不像我娘那種撒潑打滾的哭，也不像村里女人那種訴苦的哭。

她的哭聲，尖利，嘶啞，充滿了壓抑了太久的絕望和痛苦。像一頭受了重傷的、瀕死的小獸，在發(fā)出它最后、也是最凄厲的哀鳴。

她抱著頭，緩緩地蹲了下去，把自己縮成一團，仿佛這樣，就能躲開全世界的目光。

我被她的哭聲，從巨大的震驚中拉了回來。

我看著她那不停顫抖的、單薄的肩膀，心里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，又酸，又脹，又疼。

我忘了憤怒，也忘了被欺騙的感覺。

我只知道，眼前這個女人，正在承受著我無法想象的痛苦。

我走過去，在她身邊蹲下。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，只能伸出手，笨拙地，輕輕地，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
我的手剛碰到她，她就像觸電一樣，渾身一抖，哭聲更大了。

“別怕，”我放低了聲音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僵硬，“別怕，我在這里�！�

或許是我的聲音起了作用，或許是她哭得沒有力氣了。她的哭聲，漸漸小了下去，變成了低低的、壓抑的抽噎。

在搖曳的燭光下，她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，對我講出了那個藏在她心底，已經(jīng)發(fā)霉、腐爛的秘密。

她的聲音很輕，很飄，像是在講一個與她無關的故事。

她的第一任丈夫，名叫王明，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。兩人雖然是媒妁之言，但婚后感情很好。王明對她很體貼，什么重活都舍不得讓她干。

那是她這輩子，最快樂的一段時光。

可好景不長。婚后不到半年，王明在地里干活時，突發(fā)急病，沒等到郎中趕來，人就沒了。

她的天，塌了。

她成了寡婦，在梨花村這個陌生的地方，舉目無親。

而真正的噩夢，才剛剛開始。

王明的堂兄，名叫洪彪。是梨花村一帶有名的村霸，游手好閑，不務正業(yè)，仗著家里有幾個錢，在村里橫行霸道。

洪彪早就覬覦柳霜的美貌。王明在世時，他還不敢太放肆。王明一死，他就露出了獠牙。

他借著當?shù)匾恍┗奶频穆�，說什么“兄死弟及，弟媳婦就是堂兄的”，三番五次地來騷擾柳霜，動手動腳，言語下流。

柳霜拼了命地反抗。

有一次，洪彪喝醉了酒，半夜里翻墻進了她的院子，想用強。

柳霜在絕望之下，抓起灶膛里一根燒火的火鉗，狠狠地捅在了洪彪的大腿上。

洪彪被徹底激怒了。

他一把奪過火鉗，把柳霜死死地按在地上。他看著那根還燒得通紅的火鉗頭，突然獰笑了起來。

“你不是長得好看嗎？你不是貞潔烈女嗎？”他惡狠狠地說，“老子今天就給你留個記號！我看你以后還怎么嫁人！我看哪個男人還敢要你這個破鞋！”

說著，他就把那燒紅的火鉗，朝著柳霜的臉，狠狠地燙了下去。

“那一瞬間，”柳霜說到這里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我好像聞到了自己肉被燒焦的味道……”

巨大的驚嚇，和無法言喻的悲痛，讓她在那天晚上，就生出了許多白發(fā)。

從那以后，洪彪雖然沒有再來強迫她，但卻變著法子地折磨她，散播各種關于她的謠言。

柳霜徹底絕望了。她想過去死，可她不甘心。

她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。

既然所有人都說她不祥，說她白了頭。那她，就索性坐實了這個名聲。

她去鎮(zhèn)上，花了自己僅有的一點私房錢，買了一頂最劣質的白色假發(fā)。

她把自己，變成了一個真正的“白毛娘子”。

她用冷漠，用不祥，用所有人都畏懼的眼神，給自己穿上了一層厚厚的鎧甲。

她以為，這樣，就能保護自己了。

那塊粉色的頭巾，是她丈夫王明生前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。她舍不得扔，就一直戴著。

那是她對那段短暫的、幸福的時光，唯一的，也是最后的眷戀。

07

聽完柳霜的哭訴，我感覺自己的胸膛，快要被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給撐爆了。

我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幾個字：畜生！簡直就是個畜生！

我終于明白，她為什么總是那么驚恐，那么戒備。

我終于明白，她為什么寧愿頂著“白毛娘子”的惡名，也要用假發(fā)把自己包裹起來。

那不是偽裝，那是她唯一的活路。

我看著眼前這個蹲在地上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的女人，心里所有的震驚、被欺騙的感覺，全都煙消云散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巨大的、鋪天蓋地的憐惜和心疼。

我不是什么圣人，也不是什么英雄。我只是一個望月灣最普通的木匠。

可我懂一個最樸素的道理：人，不能這么欺負人。

我站起身，走到桌邊，拿起了我娘白天用來威脅我的那把大剪刀。

剪刀在燭光下，泛著冰冷的寒光。

柳霜看到我拿著剪刀朝她走過去，嚇得停止了哭泣，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。她以為我……以為我要對她做什么。

我沒有說話。

我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，一把抓起了被她扔在地上的那頂白色假發(fā)。

然后，當著她的面，我用剪刀，“咔嚓！咔嚓！”，幾下就把那頂假發(fā)，剪得粉碎。

那些慘白的、塑料一樣的纖維，像雪花一樣，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。

柳霜呆呆地看著我，看著我手里的剪刀，和地上的碎屑，完全不知道我要干什么。

我把剪刀扔在地上，然后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地對她說：

“從今天起，你不用再偽裝了。”

“你叫柳霜，不叫什么‘白毛娘子’。你有最好看的黑頭發(fā)，不是什么妖怪。”

我伸出手，輕輕地，碰了碰她額角那個猙獰的傷疤。我的聲音，有些顫抖。

“這個疤，它不丑陋。它是在告訴你，你有多么勇敢�！�

“以后，這個家，我李辰，會護著你！”

我的話，像一道驚雷，劈在了柳霜的心上。

她愣愣地看著我，那雙剛剛被淚水洗過的眼睛，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。

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。

過了很久，她才像一個迷路了很久的孩子，終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一樣，“哇”的一聲，再次哭了出來。

這一次，她的哭聲里，沒有了絕望和痛苦。

只有無盡的委屈，和一絲絲，剛剛萌生出的，叫做“希望”的東西。

那一夜，我們就這么一個哭，一個默默地陪著。

我沒有再碰她。

我把新床上那床嶄新的紅被子，給了她。我自己，則在地上，用幾條舊被子，打了個地鋪。

我們之間，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。

可我感覺，我們的心，從來沒有像現(xiàn)在這么近過。

我知道，從我剪掉那頂假發(fā)的那一刻起，我的人生，和這個叫柳霜的女人的人生，就真正地，糾纏在了一起。

再也分不開了。

08

第二天一大早，我娘陳桂花就起來了。

她沒睡好，眼圈是黑的。她端著一盆水，準備去院里洗臉，嘴里還小聲地嘀咕著：“作孽啊，真是作孽……”

就在這時，我們新房的門，“吱呀”一聲，開了。

我娘的嘀咕聲，戛然而止。她像被人點了穴一樣，僵在了原地，手里的水盆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水灑了一地。

她張大了嘴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，直勾勾地看著從屋里走出來的人。

柳霜走了出來。

她換下了那身不合身的紅嫁衣，穿了一件我給她買的藍底白花的布衫。

最重要的是，她沒有戴頭巾，也沒有戴那頂假發(fā)。

她那頭烏黑亮麗的長發(fā)，被她簡單地梳成一條長長的辮子，垂在腦后。清晨的陽光，照在她的頭發(fā)上，泛著一層健康的光澤。

她看起來，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、甚至還有點好看的年輕姑娘。

“娘……”

她走到我娘面前，怯生生地，叫了一聲。

我娘完全傻了。她指著柳霜，又指指我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
“這……這……這頭發(fā)…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我從屋里走出來，走到柳霜身邊，扶住她的肩膀，對還在發(fā)愣的我娘說：“娘，她叫柳霜，是你的兒媳婦。她不是什么‘白毛娘子’�！�

那天上午，整個望月灣，都炸開了鍋。

消息比長了翅膀還快。

李辰家那個“白毛”新媳婦，頭發(fā)變黑了！

一時間，我家門口，又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。他們伸長了脖子，想看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流言，立刻有了新的版本。

村東頭的趙大媽，又成了消息的發(fā)布中心。她一拍大腿，對著圍著她的幾個婆娘，信誓旦旦地說：

“我早就說了吧！那女人不是善茬！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白毛娘子，她是個狐貍精！會妖法！她把李辰給迷住了！”

“是啊是啊，不然好端端的頭發(fā)，怎么說黑就黑了？”另一個婦女附和道。

“可憐李家那老婆子了，這下可是引狼入室了哦！”

這些話，一字不落地，傳到了我娘的耳朵里。

我娘本來就半信半疑，聽了這些話，更是嚇得臉都白了。她把我拉到一邊，小聲說：“李辰，這…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她……她不會真是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吧？”

我看著我娘那驚恐的眼神，心里的火一下子就冒了上來。

這是我長這么大，第一次對我娘發(fā)火。

“娘！”我加重了語氣，“你相信那些長舌婦的話，還是相信你兒子我說的話？”

“柳霜她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！她以前……是生了場大病，現(xiàn)在好了！以后，我不希望再從你嘴里，聽到半個關于她不好的字！”

我娘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，不敢再說話了。

我懶得理會外面那些風言風語。我只知道，我得保護好我的女人。

我拉著柳霜的手，走到了院子門口。

我當著所有村民的面，把柳霜護在身后。我沒有說話，只是用我那雙常年跟木頭打交道的、粗糙的手，緊緊地握著她的手。

我的眼神，掃過每一個人看熱鬧的臉。

誰敢當著我的面說三道四，我就用沉默的、但充滿了壓迫感的眼神，死死地瞪回去。

漸漸地，那些人被我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也都訕訕地散了。

從那天起，我們這個家，才算是真正開始了新的生活。

我們之間的感情，也在這種共同抵御外界壓力的過程中，迅速地升溫。

我依舊每天出去干木匠活，但心里有了牽掛。我會在收工回家的路上，買一串冰糖葫蘆，或者幾個糖糕。

柳霜會紅著臉接過去，然后，在我晚上回家時，桌上就會多一盤熱氣騰騰的菜。

她的話依舊很少，但她會用行動，表達她的一切。

我吃飯的碗，永遠是滿的。我干活穿的衣服，破了洞，第二天早上起來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已經(jīng)被她用細密的針腳，補得整整齊齊。

我干活傷了手，她會比我還緊張，找來草藥給我敷上，輕輕地吹著氣。

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方式，對她好。

我知道她喜歡那塊粉色的頭巾，我就去鎮(zhèn)上，扯了三尺最新花色的粉布，給她做了個新的。

我知道她頭發(fā)好，我就花了好幾天時間，用一塊最好的桃木，親手為她打磨了一把精致的木梳。

我把木梳交到她手里的時候，我看見，她的眼睛里，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。

我們就像兩棵在風雨中相互依偎的樹。

一個不善言辭，一個沉默寡言。

但我們都知道，對方，就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，唯一的依靠。

09

平靜的日子，就像望月溪里那條小河的水，緩緩地流淌著。

可我們都知道，在那片平靜的水面下，藏著暗流。

那個叫洪彪的男人，就像一條潛伏在水底的毒蛇，隨時可能竄出來，咬我們一口。

果然，該來的，還是來了。

那天，我正在家里劈柴，琢磨著一套新的嫁妝箱子的設計。突然，鄰村的狗蛋跑來給我報信，氣喘吁吁地說他看到洪彪帶著幾個人，正朝我們村來了。

我的心，咯噔一下。

正在屋里做針線活的柳霜，聽到“洪彪”兩個字，手里的針“噗”地一下，扎進了肉里。

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
我走過去，握住她的手，把那根扎進肉里的針拔了出來，血一下子就冒了出來。

她卻好像感覺不到疼，只是渾身發(fā)抖。

“別怕�！蔽铱粗难劬�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有我在。”

沒過多久，洪彪就帶著三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，出現(xiàn)在了我家院子門口。

洪彪個子不高，但很壯實，剃著個光頭，脖子上戴著一根粗大的金鏈子，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。

他一進院子，眼睛就跟鉤子一樣，直勾勾地往屋里瞟。

當他看到柳霜從屋里走出來時，他的眼睛，一下子就亮了。

那是一種充滿了占有欲和淫邪的目光，像是在看一件屬于自己的物品。

他上下打量著柳霜，看著她烏黑的頭發(fā)，看著她略微豐腴了一些的臉頰，嘴里發(fā)出“嘖嘖”的聲音。

“哎呦，弟妹，這些日子不見，越長越水靈了啊！”他笑著說，那笑容，看得人想吐。

柳霜下意識地往我身后躲了躲。

洪彪把目光轉向我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諷。

“你就是李辰？”他斜著眼看我，“可以啊，兄弟，有本事啊。我洪彪不要的女人，你當個寶撿了回來，還養(yǎng)得這么水靈�！�

他身后的幾個混混，也跟著哄笑起來。

我心里的怒火，在熊熊燃燒。但我知道，我不能沖動。

我壓著火，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：“她現(xiàn)在是我媳婦，叫柳霜，不叫你弟妹。你們來這里有什么事？”

“有什么事？”洪彪往前走了兩步，幾乎是貼著我的臉說，“我來看看我弟妹，不行嗎？她好歹也在我們洪家待過，我這個做大哥的，關心關心她，不是應該的嗎？”

他說著，就想伸手去拉我身后的柳霜。

我一把打開他的手，往前站了一步，把他和我身后的柳霜，完全隔開。

“我再說一遍，”我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她是我婆娘。你要是來做客，我給你倒茶。你要是來找麻煩，就別怪我不客氣！”

“不客氣？你能怎么個不客氣法？”洪彪被我頂撞，臉上有點掛不住了，“你個窮木匠，你拿什么跟我斗？”

院子外面，已經(jīng)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。他們指指點點，議論紛紛。

我能感覺到，柳霜在我身后，抖得更厲害了。

我知道，今天這事，不能善了。

我今天要是退了一步，那以后，我們就永無寧日。

我沒有再跟他廢話。

我轉身，走到了我干活的木匠棚里。

10

我從木匠棚里，拿起了我吃飯的家伙。

一把大斧子。

那是我用來開大料的，斧刃是我昨天下午剛剛在磨刀石上磨過的，在陽光下，泛著一層森冷的白光。

我拎著斧子，重新走回院子。

洪彪看到我手里的斧子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隨即又換上了一副更加囂張的表情。

“喲，怎么著？想跟我動家伙？”他指著我的鼻子，罵道，“你嚇唬誰呢？你敢動我一下試試？”

我沒有理會他的叫囂。

我把斧子，重重地，插在了院子中間的那個大木樁上。

斧刃沒入木樁，足有三寸深。木樁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“嗡”響。

整個院子，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在了那把還在微微顫動的斧子上。

我抬起頭，看著洪彪，眼睛里沒有一絲溫度。

“我李辰，是個木匠，靠手藝吃飯，不想惹事�！�

“但是，”我頓了頓，聲音不大，但院里院外的人，都聽得清清楚楚，“兔子急了還會咬人。你要是再敢來騷擾我婆娘，再敢踏進我這個院子一步。”

我伸出手，拍了拍那把斧子的手柄。

“我這把斧子，是用來砍木頭的�？衬绢^，講究個快、準、狠。”

“我不敢保證，它下次，會不會砍偏了，砍到什么不該砍的東西上。比如……某些不知好歹的畜生的腿。”

我的話，擲地有聲。

洪彪臉上的表情，一陣青，一陣白。他沒想到，我這個看起來悶聲不響的木匠，竟然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，跟他叫板。

他身后的幾個混混，也面面相覷，不敢再出聲。

我們兩個，就這么對峙著。

院子里的氣氛，緊張得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。

過了足足有一分鐘，洪彪才從牙縫里，擠出幾個字。

“好……好你個李辰！你給老子等著！這事，沒完！”

他撂下這句狠話，帶著他那幾個手下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
等他們走遠了，我才感覺自己的后背，已經(jīng)全濕了。

我轉過身，看到柳霜正看著我。

她的眼睛里，沒有了恐懼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、亮得驚人的光彩。

圍觀的村民，也爆發(fā)出了一陣議論。

“沒想到啊，李木匠平時不聲不響的，還挺有種！”

“是啊，那洪彪可是個混不吝，李辰都敢跟他硬剛！”

我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。我走到柳霜身邊，握住她冰涼的手。

“沒事了�！蔽艺f。

她反手，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，還在抖，但這一次，不是因為害怕。

是因為激動。

我知道，我今天賭對了。

一個男人，可以窮，可以笨，但不能沒有脊梁。

我的脊梁，就是我身后的這個家，我身后的這個女人。

為了她，我誰都不怕。

11

洪彪沒有善罷甘休。

他雖然不敢再明目張膽地來我家鬧事，但卻開始用一些下三濫的手段。

他派人半夜里往我家院子里扔死貓死狗，讓人心驚肉跳。

他散播更難聽的謠言，說柳霜在梨花村的時候，就不干不凈，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。

他還威脅村里人，誰敢買我的家具，誰敢跟我家來往，就是跟他洪彪過不去。

一時間，我們家又成了村里的孤島。

我做的家具，賣不出去了。家里的米缸，眼看著就要見底了。

我娘急得天天唉聲嘆氣，偷偷抹眼淚。

柳霜也變得更加沉默了。她整天把自己關在屋里，我能感覺到，她的精神，又被拉回了那個黑暗的深淵。

我知道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

躲，是解決不了問題的。

只有把那個毒瘤徹底挖掉，我們才能有真正的安寧。

幾天后，我正在家里劈柴，想著怎么破這個局。

洪彪又來了。

這一次，他沒有進院子，而是帶著五六個人，堵在了我們村的村口。村口是去鎮(zhèn)上的必經(jīng)之路。

他們手里，都拿著木棍和鐵鍬，氣勢洶洶。

村里人嚇得都不敢出門。

我知道，他是沖著我來的。他想把我逼出去。

我放下斧子，準備出去會會他。

就在這時，柳霜從屋里沖了出來，拉住了我。

“別去！”她搖著頭，眼里全是淚，“他們人多，你會吃虧的！”

“我不去，難道就讓他們這么堵著嗎？”我看著她說，“霜兒，你相信我。我能解決。”

“不！”她死死地拉著我的胳膊，從來沒有這么激動過，“不能去！我……我不能再讓你為我出事了！”

說著，她突然甩開我的手，自己一個人，朝著村口的方向，沖了出去。

我愣了一下，趕緊追了上去。

村口，已經(jīng)圍滿了看熱鬧的人。他們都離得遠遠的，對著洪彪那伙人指指點點。

洪彪正得意洋洋地坐在村口的大石頭上，嘴里叼著一根煙。

他看到柳霜一個人跑了出來，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
“怎么？李辰那個孬種，不敢出來了？讓你個娘們出來頂著？”

他身后的混混們，又是一陣哄笑。

柳霜沒有理會他們的嘲笑。

她站在離洪彪幾米遠的地方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
此刻，所有圍觀的村民都屏息凝神，心想這瘦弱的女人八成是要哭著求饒，或者跪下來乞求放過。

可她接下來的舉動，卻讓整個村口瞬間雅雀無聲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