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聯(lián)
心電監(jiān)護儀的滴滴聲,一下,又一下。
林秋云躺在病床上,眼睛盯著天花板。
白色的,一片白,白得讓人心慌。
三天了,從看到那個數(shù)字開始,世界就褪了色。
病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兒子陳默站在門口,手里拎著保溫桶。
他低著頭,肩膀垮著,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苗。
“媽……”
林秋云閉上眼。
“我說,你走?!?/strong>
陳默的眼淚掉下來,砸在地板上,無聲。
林秋云和周正平結婚那年,陳默十二歲。
婚禮很簡單,就請了幾桌親戚。
陳默穿著小西裝,站在林秋云身邊,手一直攥著她的衣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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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儀讓新人交換戒指時,他突然松開手,跑出酒店。
周正平追出去。
找到陳默時,他躲在酒店后巷的垃圾桶后面,抱著膝蓋,眼睛紅腫。
“小默?!?/p>
陳默不抬頭。
周正平蹲下來,從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。
“你媽說你愛吃這個。”
陳默盯著巧克力,沒接。
“我不是要當你爸?!敝苷秸f,“咱們就當朋友,行嗎?”
陳默還是不說話。
周正平把巧克力塞進他手里,站起來。
“回去吧,你媽等著呢?!?/p>
那天晚上,林秋云在陳默枕頭底下發(fā)現(xiàn)那盒巧克力,原封未動。
她嘆氣,把巧克力收進抽屜。
周正平是中學物理老師,戴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。
和前夫不同,他不會喝酒,不打牌,下班就回家。
林秋云加班時,他會做好飯,等陳默放學。
但陳默不吃。
他把飯菜倒進垃圾桶,自己泡方便面。
周正平看見了,不說話。
第二天照舊做飯,多做一份,放冰箱,留林秋云回來熱。
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。
直到那個下雨的晚上。
林秋云出差,周正平在改試卷。
陳默的房間里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,像什么東西在滴水。
周正平敲門。
沒回應。
他推開門,看見陳默蹲在地上,拿著畫筆在墻上畫。
畫的是星空,深藍色的天幕,銀白的星星,還有一道絢爛的極光。
水彩順著墻壁流下來,滴在地板上。
“你媽回來會生氣?!敝苷秸f。
陳默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好看嗎?”
周正平走近,仔細看那幅畫。
筆觸很稚嫩,但顏色用得很妙。
深藍里有紫,銀白里有藍,極光是漸變的光,從綠到粉,像真的在流動。
“好看?!敝苷秸f,“就是不該畫在墻上?!?/p>
陳默低下頭。
周正平去衛(wèi)生間拿了抹布,開始擦墻。
“下次想畫,跟我說,我給你買畫紙。”
陳默愣住。
“你……不罵我?”
“為什么要罵你?”
周正平回頭看他,“畫得這么好,該夸你?!?/strong>
墻擦干凈了,畫也沒了。
陳默看著空白的墻壁,眼圈紅了。
“我畫了很久……”
“那就再畫一遍?!敝苷秸f,“畫在紙上,可以留下來?!?/p>
第二天,周正平買回一沓水彩紙,一套三十六色的顏料。
陳默抱著顏料,手在抖。
“真的給我?”
“嗯?!?/p>
“媽媽會說我不務正業(yè)?!?/p>
“畫畫也是正業(yè)?!敝苷酵屏送蒲坨R,“達芬奇畫雞蛋,畫成了大師?!?/strong>
陳默笑了,第一次對周正平笑。
從那以后,陳默的房間墻上貼滿了畫。
星空,大海,森林,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幻想生物。
林秋云每次看到,都要皺眉。
“小默,快中考了,別總畫這些沒用的?!?/p>
“畫畫怎么沒用了?”周正平在旁邊說,“培養(yǎng)審美,鍛煉觀察力?!?/strong>
“能當飯吃嗎?”林秋云瞪他,“考不上好高中,以后怎么辦?”
陳默不說話,默默收起畫具。
周正平私下找林秋云談。
“孩子喜歡,就讓他畫吧。勞逸結合?!?/p>
“逸什么逸!”林秋云聲音高了,
“他那個親爸,就是整天‘逸’,逸得工作沒了,家也不要了!我不能讓小默走他的老路!”
周正平沉默。
他知道林秋云的前夫,那個據(jù)說很有藝術天賦的男人,
為了畫畫辭了穩(wěn)定工作,最后畫沒賣出去幾張,
欠了一屁股債,跟別的女人跑了。
高三上學期,陳默的成績突然下滑。
從年級兩百名,掉到四百名。
林秋云急瘋了。
她辭了工作,全職陪讀。
每天盯著陳默學習,晚上陪到十二點,早上五點叫起床。
陳默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。
周正平看不下去了。
“秋云,這樣不行。孩子會垮的?!?/strong>
“垮什么垮?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?!?/p>
“他不是機器!”
“那你就別管!”林秋云紅著眼睛,“你不是他親爸,你不懂!”
這句話像把刀,扎進周正平心里。
他不再說話。
但他開始做一件事。
每天深夜,等林秋云睡了,他會悄悄起來,給陳默熱一杯牛奶。
牛奶杯下壓一張小紙條。
有時是一句鼓勵的話,有時是一個笑話,有時是一顆糖。
陳默喝完牛奶,把紙條收進一個鐵盒里。
鐵盒越來越滿。
他的成績,卻越來越差。
一模,二模,三模。
一次比一次低。
林秋云從焦急變成暴躁,從暴躁變成絕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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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陳默,你到底想怎么樣?”
陳默不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窗外,看天空,看云,看飛過的鳥。
眼神空洞,像丟了魂。
高考前三個月,周正平做了一件事。
他偷偷聯(lián)系了在北京美院任教的老同學。
“老李,幫我個忙?!?/p>
“你說?!?/p>
“我兒子,喜歡畫畫,畫得不錯。
但家里不同意他走這條路。我想讓他試試你們學校的自主招生。”
“可以啊,把作品發(fā)來看看。”
周正平拍了陳默的畫,發(fā)過去。
幾天后,老李回電話。
“老周,你兒子這水平,可以啊。特別是色彩感覺,很有天賦?!?/p>
“能行嗎?”
“行是行,但得抓緊。自主招生快截止了?!?/p>
周正平掛了電話,看著陳默房間的門。
門關著,里面亮著燈。
他敲門。
陳默開門,眼睛紅腫,像是哭過。
“周叔?!?/p>
“小默,坐下,我跟你說件事?!?/p>
下午,周正平帶他去了北大。
未名湖畔,楊柳依依。
“周叔,我真的能考上嗎?”
“試試看。”周正平說,“不行也沒關系。你還有別的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很多路?!敝苷娇粗?,“人生的路,不止一條?!?/p>
陳默似懂非懂。
高考,在六月七號。
剩下的兩個月,陳默像變了個人。
他不再抗拒學習,反而主動要求加練。
每天學到凌晨一點,早上五點起床背單詞。
林秋云很高興。
“終于開竅了。”
只有周正平知道,陳默在拼什么。
他不是在拼文化課,是在拼一個可能——一個能兼顧母親期望和自己夢想的可能。
高考前一天晚上,陳默緊張得睡不著。
周正平陪他在客廳坐著。
“緊張?”
“嗯?!?/p>
“正常。”周正平說,“我當年高考,也緊張得拉肚子?!?/p>
陳默笑了。
“周叔,你說,我能行嗎?”
“文化課盡力就好。”周正平看著他,“你的戰(zhàn)場,不在這里?!?/strong>
陳默懂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會盡力的?!?/p>
“那就好?!?/p>
第二天,林秋云送陳默去考場。
校門口人山人海,家長們舉著“金榜題名”的牌子。
林秋云給陳默整理衣領。
“別緊張,正常發(fā)揮就行?!?/strong>
“嗯?!?/p>
“媽媽在外面等你?!?/p>
陳默走進校門,回頭看了一眼。
林秋云站在人群里,踮著腳,朝他揮手。
他突然鼻子一酸。
兩天考試,很快過去。
最后一門結束,陳默走出考場,臉色蒼白。
林秋云迎上去。
“怎么樣?”
“還行?!?/p>
“題難嗎?”
“有點?!?/p>
林秋云心里咯噔一下,但沒表現(xiàn)出來。
“考完了就好,走,回家,媽給你做好吃的?!?/p>
回家的路上,陳默一直看著窗外。
周正平從后視鏡看他。
兩人目光相遇,陳默輕輕搖了搖頭。
周正平心里一沉。
那天晚上,林秋云做了一桌子菜。
“小默,想好報什么學校了嗎?”
“等成績出來再說吧。”
“可以先估分嘛?!绷智镌婆d致勃勃,
“媽打聽過了,你這個水平,211肯定沒問題,沖一沖985也有可能。”
陳默扒著飯,不說話。
周正平打圓場:“讓孩子喘口氣,剛考完?!?/p>
“也是?!绷智镌菩α?,“小默,這三個月辛苦了。明天開始,想干嘛干嘛,媽不管你了。”
陳默抬起頭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?!?/p>
“那我想畫畫?!?/p>
林秋云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畫……畫畫可以,但別整天畫。多出去走走,跟同學玩玩。”
“嗯?!?/p>
陳默低下頭,繼續(xù)吃飯。
飯后,他回了房間。
周正平收拾碗筷,林秋云在擦桌子。
“正平?!?/p>
“嗯?”
“小默這次……能考多少?”
“不知道?!?/p>
“我總覺得他不對勁?!绷智镌瓢櫭?,
“考完出來,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。”
“累了?!?/p>
“也是?!绷智镌茋@氣,“三年,不容易。”
夜深了,周正平去看陳默。
門虛掩著,里面亮著燈。
陳默坐在桌前,對著畫板發(fā)呆。
畫板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畫。
一個母親,一個孩子。
母親拉著孩子的手,指向遠方。
孩子低著頭,看著腳下的花。
“怎么不畫完?”周正平問。
“不知道該怎么畫。”陳默輕聲說,
“我不知道,媽媽指的那個遠方,是不是我想去的地方?!?/p>
周正平在他身邊坐下。
“小默,有件事我得告訴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自主招生的初審過了。”
陳默猛地轉頭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老李剛發(fā)消息,你的作品集評分很高,初審排在前二十?!?/strong>
陳默的眼睛亮了,又暗了。
“那還要面試吧?”
“對,七月。還有文化課成績要達到一本線。”
陳默沉默了。
一本線。
以他平時的成績,勉強能過。
但這次高考……
“小默?!敝苷桨醋∷募?,
“不管結果如何,你盡力了。
這三個月,你白天學文化課,晚上練畫,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。你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?!?/strong>
陳默的眼淚掉下來。
“周叔,我怕?!?/p>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讓媽媽失望,怕讓你失望,怕讓自己失望?!?/strong>
周正平抱了抱他。
“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
星星很亮,像陳默畫里的那些,會笑的星星。
等待成績的日子,漫長又煎熬。
林秋云每天關注著各種高考信息,估分指南,填報志愿技巧。
她打印了一大堆資料,放在茶幾上,有空就研究。
陳默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畫畫。
畫了很多幅,都是母親。
年輕的母親,中年的母親,笑著的母親,皺眉的母親。
畫完一張,就收起來,不給林秋云看。
周正平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他在用畫筆,記錄母親的樣子,也記錄自己的愧疚。
六月二十號,出分前三天。
林秋云接到班主任電話。
“陳默媽媽,學校明天開家長會,指導填報志愿?!?/p>
“好,我一定去?!?/p>
掛了電話,林秋云很高興。
“小默,老師說你的估分不錯,一本線應該沒問題。”
陳默正在吃飯,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嗯?!?/p>
“你想學什么專業(yè)?金融?計算機?還是醫(yī)學?”
“我……”
“金融好,賺錢多。計算機也行,好就業(yè)。醫(yī)學穩(wěn)定,越老越吃香?!?/p>
林秋云自顧自說著,“你自己想想,明天告訴媽?!?/p>
陳默沒說話。
飯后,周正平在陽臺找到他。
“怎么想的?”
“我不知道?!标惸粗h處,“媽說的那些,我都不喜歡?!?/strong>
“那喜歡什么?”
“畫畫?!标惸p聲說,“我只想畫畫?!?/p>
周正平嘆了口氣。
“小默,現(xiàn)實點。畫畫這條路,很難走?!?/p>
“我知道?!?/p>
“你媽不會同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?!?/p>
“那你還……”
“可我就是喜歡?!标惸D過頭,眼睛里有淚光,
“周叔,你知道嗎?我畫畫的時候,是活著的。其他時候,都是死的。”
周正平心里一痛。
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,也想當物理學家,想做研究。
但家里窮,需要他早點工作賺錢。他當了老師,一當就是二十年。
“小默。”他說,“如果你真的決定了,我會支持你?!?/p>
陳默哭了。
“謝謝,周叔?!?/p>
第二天家長會,林秋云盛裝出席。
教室里坐滿了家長,班主任在臺上講解填報志愿的注意事項。
“今年一本線預估在五百二左右,大家根據(jù)孩子估分,合理定位……”
林秋云認真記筆記。
會后,她去找班主任。
“王老師,我們家陳默,能報什么學校?”
班主任推了推眼鏡。
“陳默媽媽,陳默這孩子,情況比較特殊。”
“怎么特殊?”
“他成績波動很大。一模二模還行,三模掉得厲害。高考發(fā)揮怎么樣,真不好說。”
林秋云心里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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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他平時在學校的表現(xiàn)……”
“挺努力的,就是心事重?!卑嘀魅晤D了頓,
“陳默媽媽,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?!?/p>
“您說?!?/strong>
“陳默在藝術方面很有天賦。學校藝術節(jié),他拿了一等獎。美術老師多次跟我提過,說這孩子不學美術可惜了?!?/strong>
林秋云的臉色變了。
“王老師,我們家不搞藝術?!?/p>
“我知道,但是……”
“沒有但是?!绷智镌普酒饋恚瓣惸仨毧计胀ù髮W,學正經(jīng)專業(yè)?!?/p>
班主任欲言又止,最后嘆了口氣。
“您再考慮考慮吧。孩子的路,讓他自己選?!?/p>
回家的路上,林秋云一直沉默。
到家后,她直接去了陳默房間。
房間里擺滿了畫,墻上,桌上,地上。
林秋云一張一張看過去。
星空,大海,森林,還有她自己——各種樣子的自己。
她看到一幅畫,愣住了。
畫里的她,坐在沙發(fā)上,低著頭,手里織著毛衣。
眼神疲憊,眉頭緊鎖,嘴角下垂。
畫的名字叫《媽媽累了》。
林秋云的眼淚涌出來。
“嗎?”陳默站在門口。
林秋云抹了把臉。
“這些畫,什么時候畫的?”
“晚上,您睡了之后。”
“每天畫到幾點?”
“一兩點?!?/p>
林秋云轉過身,看著兒子。
陳默瘦了,眼圈烏黑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。
“你就這么喜歡畫畫?”
“嗯?!?/p>
“喜歡到可以不睡覺?”
“嗯?!?/p>
林秋云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她說:“把房間收拾一下,亂七八糟的?!?/strong>
“好。”
林秋云走出房間,關上門。
背靠著門板,她站了很久。
周正平走過來。
“秋云。”
“正平?!绷智镌戚p聲說,“我是不是錯了?”
周正平?jīng)]說話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讓他吃苦?!绷智镌频难蹨I掉下來,
“他爸就是畫畫,畫得家都不要了。我不能讓陳默走那條路?!?/p>
“陳默不是他爸?!?/p>
“可他們是父子!”林秋云聲音顫抖,“血緣這東西,改不了!”
周正平握住她的手。
“秋云,血緣改不了,但命運可以自己選。你給了陳默生命,但你不能替他活?!?/p>
林秋云搖頭。
“你不懂。當媽的,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,穩(wěn)穩(wěn)當當?!?/strong>
“平安穩(wěn)當,不等于幸福?!?/p>
林秋云不說話了。
那天晚上,她失眠了。
凌晨三點,她起來喝水,看見陳默房間的燈還亮著。
推開門,陳默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手里還握著畫筆。
桌上攤著一幅畫。
畫的是周正平和她。
周正平在做飯,她在旁邊擇菜。兩人都笑著,笑得很自然。
畫的名字叫《家》。
林秋云輕輕抽出畫筆,給陳默披上毯子。
她看著那幅畫,看了很久。
然后關燈,帶上門。
回到臥室,周正平醒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沒什么?!绷智镌铺上?,“睡吧。”
但她睡不著。
腦子里全是那些畫。
陳默眼里的世界,那么美,那么溫柔。
而她,卻一直逼他去看那些枯燥的公式,冰冷的數(shù)字。
她錯了嗎?
不知道。
天亮了。
六月二十三號,出分前一天。
林秋云買了很多菜,說要給陳默做頓好的。
“明天查完分,不管多少,咱們都好好吃一頓。”
陳默點頭。
周正平在接電話,老李打來的。
“老周,內(nèi)部消息,北大美院自主招生的面試名單出來了,你兒子在列?!?/p>
“真的?”
“嗯,七月五號面試。文化課成績要求一本線,過線就有希望?!?/strong>
周正平掛了電話,心里七上八下。
一本線。
陳默能過嗎?
他不知道。
晚飯時,林秋云不停給陳默夾菜。
“多吃點,明天才有力氣接受結果?!?/p>
“媽,我吃不下?!?/p>
“吃不下也得吃?!绷智镌普f,“不管考多少,媽都不怪你。”
陳默抬頭看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?!绷智镌菩Γ皨屜胪?,盡力就好。”
陳默眼眶紅了。
“媽,對不起?!?/p>
“傻孩子,說什么對不起?!?/p>
那頓飯吃得很安靜。
每個人心里都裝著事,沉甸甸的。
飯后,陳默早早回了房間。
周正平在客廳看電視,林秋云在廚房洗碗。
水嘩嘩地流,她洗得很慢。
“正平?!?/p>
“嗯?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小默考得不好,怎么辦?”
“復讀,或者上????!?/p>
“復讀……”林秋云重復這個詞,“太苦了?!?/p>
“人生本來就是苦的。”
林秋云不說話了。
她擦干手,走到客廳,在周正平身邊坐下。
“正平,這些年,謝謝你。”
“怎么突然說這個?”
“就是想說?!绷智镌瓶吭谒缟?,“要不是你,我可能早就撐不住了?!?/p>
周正平攬住她的肩。
“一家人,不說這些?!?/p>
夜深了,陳默房間的燈還亮著。
他在畫畫。
最后一幅,畫完就不畫了。
畫的是三個人。
他,林秋云,周正平。
三個人手拉手,站在星空下,仰著頭,看星星。
畫的名字叫《我們》。
畫完,他放下畫筆,長長舒了口氣。
然后打開抽屜,拿出鐵盒。
里面是周正平這些年留給他的紙條。
一張一張,整整齊齊。
他一張一張看過去,眼淚掉下來。
“加油,小子?!?/p>
“今天天氣很好,適合畫畫。”
“你媽燉了排骨,記得吃?!?/p>
“別怕,有我在?!?/p>
最后一張,是昨天放的。
“不管結果如何,你都是我們的驕傲?!?/strong>
陳默把紙條貼在胸口,哭了。
哭得很小聲,怕被聽見。
窗外,月亮很圓,很亮。
像畫里的星星,會笑的星星。
六月二十四號,早晨八點。
電腦打開,查詢頁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。
林秋云握著鼠標的手在抖。
陳默坐在旁邊,臉色蒼白。
周正平站在他們身后,手心全是汗。
“還有十分鐘。”林秋云說。
陳默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別緊張。”林秋云拍拍他的手,“不管多少分,媽都接受?!?/strong>
陳默看著她,想說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周正平的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,是老李。
走到陽臺接電話。
“老周,成績出來了,我托人查了,你兒子……”
周正平聽著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掛了電話,他站在陽臺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
很藍,藍得刺眼。
回到客廳,林秋云正在刷新頁面。
“出來了!”
頁面跳出,分數(shù)一行一行顯示。
語文:86
數(shù)學:72
英語:68
理綜:99
總分:325
排名:全省第187642名
空氣凝固了。
林秋云盯著屏幕,眼睛瞪大,嘴唇哆嗦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她刷新,再刷新。
分數(shù)沒變。
325。
刺眼的紅色數(shù)字,像一把刀,扎進她心里。
“小默……”她轉過頭,看著兒子,“這是你的分數(shù)?”
陳默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
“說話??!”林秋云聲音尖利,“這是不是你的分數(shù)?!”
“是?!?/p>
“325?”林秋云站起來,聲音顫抖,
“你跟我說你考得還行?這叫還行?!”
陳默不說話,眼淚砸在地板上。
周正平走過來,扶住林秋云。
“秋云,冷靜點?!?/p>
“我怎么冷靜!”林秋云甩開他的手,
“325!連??凭€都夠不上!我三年的付出,我辭掉工作,我每天陪讀到深夜,就換來這個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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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抓起桌上的資料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說話??!你為什么不說話!”
陳默抬起頭,滿臉淚水。
“媽,對不起?!?/p>
“對不起有什么用!”林秋云哭喊,
“我對你寄予厚望,我盼著你出人頭地,我……”
她突然捂住胸口,臉色發(fā)白。
“秋云!”周正平扶住她。
林秋云眼前一黑,倒了下去。
“媽!”
救護車的聲音刺破清晨的寧靜。
醫(yī)院里,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。
林秋云躺在病床上,臉色蒼白,雙眼緊閉。
醫(yī)生在跟周正平說話。
“急性心梗,幸虧送來得及時。病人情緒不能激動,需要靜養(yǎng)。”
“謝謝醫(yī)生?!?/p>
醫(yī)生走了,周正平回到病房。
陳默站在床邊,看著母親,眼淚一直流。
“周叔,是我害了媽媽?!?/p>
“不是你的錯?!敝苷脚呐乃募纾?/p>
“去洗把臉,你媽醒來不想看到你這樣?!?/strong>
陳默搖頭。
“我要等媽媽醒來?!?/p>
“聽話?!?/p>
陳默不動。
周正平嘆口氣,不再勸。
中午,林秋云醒了。
她睜開眼,看見白色的天花板,愣了很久。
“媽!”陳默撲過去。
林秋云看著他,眼神空洞。
“你走?!?/p>
“媽……”
“我讓你走?!?/p>
陳默的眼淚掉下來。
“媽,對不起,我真的……”
“我不想聽?!绷智镌妻D過頭,閉上眼睛,“你走吧?!?/p>
周正平拉住陳默。
“先出去,讓你媽靜一靜?!?/p>
陳默一步三回頭,走出病房。
門關上,林秋云的眼淚流下來。
她看著窗外,天空還是那么藍,藍得讓人心碎。
十年。
從陳默上小學開始,她就盼著這一天。
盼著他金榜題名,盼著他出人頭地,盼著他有一個和她不一樣的人生。
她省吃儉用,報最貴的補習班。
她辭掉工作,全職陪讀。
她犧牲了所有,只換來一個325。
為什么?
她做錯了什么?
門外傳來陳默壓抑的哭聲。
林秋云閉上眼睛,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頭。
下午,親戚們陸續(xù)來了。
大姑,二姨,三舅。
“秋云,怎么樣?好點沒?”
林秋云不說話。
“小默那孩子,真是的,平時看著挺乖,怎么考成這樣?”
“是啊,我兒子去年還考了四百多呢?!?/p>
“秋云,你也別太難過,孩子不爭氣,沒辦法?!?/strong>
林秋云閉上眼。
“你們走吧,我想休息?!?/p>
親戚們面面相覷,走了。
病房里安靜下來。
周正平推門進來,手里提著保溫桶。
“秋云,喝點粥?!?/p>
林秋云搖頭。
“多少喝點?!?/p>
“我不餓?!?/p>
周正平坐下,看著她。
“秋云,有件事我得告訴你。”
“如果是關于陳默的,我不想聽?!?/strong>
“你必須聽。”周正平深吸一口氣,“陳默不是故意考這么低的。”
林秋云睜開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