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「先生，你這串珠子……檢測出了問題�！�

安檢員盯著X光屏幕，聲音發(fā)抖。

我低頭看了眼手腕——十二顆普通的珠子，青溪鎮(zhèn)的孩子們送的。

「山里支教時，學(xué)生送的。」我說。

她臉色煞白，猛地按下對講機(jī)：「三號通道，立即封鎖！」

不到一分鐘，六個民警沖了過來，把我團(tuán)團(tuán)圍住。
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其中一個民警盯著我，聲音顫抖，「你怎么還是這個樣子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年長的民警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遞到我面前。

那是一張失蹤人員登記表。

上面貼著我的照片——和現(xiàn)在的我一模一樣。

但失蹤日期那一欄，寫著：「已失蹤三十一年。」

我抬起頭，看見民警們眼中的震驚。

「可我……我才離開九年……」

01

詢問室的燈管亮得晃眼，照得我眼睛生疼。

我坐在椅子上，手腕上那串珠子被擱在桌面上，旁邊擺著我的身份證、手機(jī)，還有一張打出來的照片。

照片上是我本人，但看著年輕不少。

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民警坐在對面，一直沉默，就那么直勾勾看著我。

看了特別久。

久到我開始心里發(fā)毛。

終于，他說話了。

「你是史建國？」

「對�！�

「今年幾歲？」

「三十一了�！�

他低頭掃了眼面前的材料，又抬頭盯著我。

那眼神里藏著一種我看不透的東西。

「你知道自己失蹤多長時間了？」

我整個人懵了。

失蹤？

「我沒失蹤啊，」我解釋道�！高@九年我一直在青溪鎮(zhèn)支教，一天都沒離開過�！�

「青溪鎮(zhèn)？」

「對，在深山里頭，特別偏。沒信號，所以一直聯(lián)系不上家里人�！刮依^續(xù)說�！肝疫@是準(zhǔn)備回家�！�

民警沒接話，把那張照片推到我跟前。

「這是你？」

「是我�！�

「這照片啥時候拍的？」

我仔細(xì)端詳了下，是我大學(xué)畢業(yè)那年拍的證件照。

「應(yīng)該是……九年前吧�！�

他點點頭，又從桌上抽出另一份文件，遞給我。

「看看這個�！�

我接過來。

是一份失蹤人員登記表。

我的名字、照片、身份證號碼，全在上面。

失蹤日期——我看了眼，正好是我進(jìn)山那天。
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失蹤至今，已滿——

我盯著那個數(shù)字，心跳好像停了一拍。

「這肯定搞錯了，」我說�！肝覄倧纳嚼锍鰜�，我……」

「你先別急�！姑窬驍辔摇！改阏f的青溪鎮(zhèn)，我們查過了�！�

他停頓了一下。

「那地方，二十三年前就沒人住了�！�

我嘴巴張了張，不知道該說啥。

二十三年前？

可我明明……

那些娃娃，小雨桐，陳大山……

他們就在那兒，我跟他們一起生活了整整九年。

「你們是不是弄錯了？」我說�！盖嘞�(zhèn)，在最里面，得走五個小時山路……」

「那地方我們知道。」民警說�！甘畞砟昵耙泼癜徇w的時候，那里就空了。后來有幾個戶外探險的進(jìn)去過，說整個鎮(zhèn)子都荒廢了，一個人影都沒有�！�

我瞪著他，腦子一片混亂。

「你在那兒待了九年？」他又問。

「對�！�

「那你跟我說說，九年前你怎么進(jìn)去的。」

我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回憶。

九年前。

那會兒我剛畢業(yè)，對未來迷茫得很。

同學(xué)們都忙著找工作、考研、考編，我卻什么都不想干。

有天在網(wǎng)上刷到一個山區(qū)支教的招募帖，說深山里有個鎮(zhèn)子，急需老師。

條件艱苦，沒信號，交通不便。

但管吃管住，還有點補(bǔ)貼。

我也不知道咋想的，就報名了。

當(dāng)時我媽差點沒氣瘋。

「你腦子抽了？好好的工作不找，跑山溝溝里當(dāng)什么老師？」

我說我想做點有意義的事。

她說你以為你是誰，救世主？

我倆大吵了一架。

最后我還是走了。

從省城出發(fā)，先坐七個小時大巴到縣里，再換面包車到鄉(xiāng)上，最后得走五個多小時山路。

一路上手機(jī)信號越來越弱，到后面干脆變成「無服務(wù)」。

帶路的是個中年漢子，話不多，走路快得很。

快到鎮(zhèn)口時，他突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瞧了我一眼。

「進(jìn)去了就不好出來�！顾f。

我以為他在說山路難走，沒在意。

「進(jìn)去吧，有人等你�！顾噶酥盖懊妫缓筠D(zhuǎn)身就走了。
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
天快黑了，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有個駝背的身影站在鎮(zhèn)口。

他舉著盞煤油燈，站在那兒等我。
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陳大山。

02

陳大山比我想象中老得多。

頭發(fā)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

但他眼睛特別亮，亮得不像個老人。

「來了就好，來了就好�！顾舆^我的行李，邊往鎮(zhèn)里走邊說。「這里的娃娃們，好久沒見過老師了�！�

我跟在他后頭，四處打量。

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，只有他手里那盞煤油燈照出一小圈光。

泥巴路，木頭房子，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

空氣里有股柴火煙味，還有泥土的腥味。

「陳叔，」我問�！干弦粋�老師啥時候走的？」
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「很久了。」

「多久？」

「久到我都記不清了。」

他沒回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煤油燈的光搖搖晃晃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會來？」我又問。

「我知道�！顾f。

「誰告訴你的？」

「沒人告訴我�！�

他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「山里不一樣，有些事情，知道就是知道�！�

我沒聽懂他啥意思，也沒再問。

他把我?guī)У芥?zhèn)公所旁邊的一間老房子。

木頭房子，窗戶糊著塑料布，門是兩扇舊木板拼的。

但收拾得挺干凈，床上鋪著新洗的被子，桌上放著一壺水和一盞油燈。

「今晚先休息，」他說�！该魈煳�?guī)闳ソ淌��！?/strong>

我點點頭，把行李放下。

他走到門口，又停住了。

「對了�！�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我。

「山里沒煩心事，日子過得快�！�

說完他就走了。

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，心里覺得這話有點怪。

但當(dāng)時太累了，沒多想。

那晚我睡得特別沉。

窗外能看見滿天星星，比我這輩子見過的都多。

后來我才知道，那是我這輩子睡得最踏實的一個晚上。

03

第二天天剛亮，陳大山就來敲門了。

外面霧還沒散。

他帶我穿過鎮(zhèn)子，走到最里面的一間房子前。

說是教室，其實就是間稍微大點的泥瓦房。

幾排歪歪扭扭的木桌椅，黑板是塊刷了黑漆的木板。

但收拾得很干凈，桌上還放著自制的粉筆盒。

「就這兒�！龟惔笊秸f�！竿尥迋円呀�(jīng)等著了�！�

我推開門，一眼看見十二張臉。

大的看起來十三四歲，小的可能才七八歲。

他們齊刷刷盯著我，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
我還沒開口，幾個小的就跑過來了，扯著我的衣角。

「老師！老師是從外面來的嗎？」

「外面長啥樣��？」

「老師會畫畫不？」

「老師你多大了？」

「老師你能留下來不？」

我被他們圍在中間，一時不知道先回答誰。

「能，」我蹲下來，笑著說�！咐蠋煆暮苓h(yuǎn)的地方來，會留下來教你們的�！�

娃娃們歡呼起來。

我抬頭掃了圈教室，目光停在最后一排。

那里坐著個女娃，大概十一歲左右。

瘦瘦小小的，臉色有點蒼白，眼睛特別大。

其他娃娃都圍過來了，只有她一動不動坐著，看著我。

我朝她笑了笑。

她沒笑，低下了頭。

「那娃娃叫小雨桐�！龟惔笊讲恢稌r候走到我身邊，壓低聲音說�！傅鶍屧鐩]了，跟外婆一起生活。外婆去年也走了，現(xiàn)在一個人過�！�

我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
第一節(jié)課，我教他們認(rèn)字。

寫了「天」、「地」、「人」三個字。

娃娃們學(xué)得特別認(rèn)真，一筆一畫照著寫。

小雨桐也在寫，寫得很工整，比其他娃娃都好看。

下課后，我想拍張照片發(fā)給家里。

掏出手機(jī)，還是沒信號。

我問陳大山哪兒能打電話。

「最近的信號得到鄉(xiāng)上，」他說。「走五個多小時。」

「那怎么聯(lián)系外面？」

「寫信�！顾f�！敢男诺脑�，我讓下山辦事的人幫你帶出去。」

我想了想，說好。

那天晚上，我寫了封信給媽。

告訴她我挺好的，這里的娃娃很可愛，讓她別擔(dān)心。

我說我打算先待一年，看看情況。

信寫完，我交給陳大山。

他收好，說會讓人帶出去。

那會兒我以為，一年很快就會過去。

我會回家，會跟媽道歉，會繼續(xù)找工作，過正常的生活。

我不知道的是，那封信——

從來沒送到過。

就在第三天，鎮(zhèn)上來了個陌生人。

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穿著褪色的藍(lán)布衣服，背著個破舊的背簍。

她叫王秀芳，是從鄰村嫁過來的。

她找到我，眼眶紅紅的。

「老師，能教教我家娃娃認(rèn)字不？他爹走得早，我一個人拉扯他，想讓他將來能走出去�！�

我答應(yīng)了。

從那以后，王秀芳隔三差五就會給我送點吃的——自家種的菜，腌的咸菜，有時候是幾個雞蛋。

她從不多說話，放下東西就走。

我后來才知道，她自己日子過得緊巴巴的，這些東西都是省下來的。

04

日子過得比我想象的慢。

在城市里，時間像水一樣嘩嘩地流，一眨眼一個月就沒了。

但在青溪鎮(zhèn)，每一天都特別長。

早上起來，去教室上課。

中午在鎮(zhèn)公所吃飯，下午繼續(xù)上課。

晚上改作業(yè)，或者去學(xué)生家里家訪。

沒網(wǎng)絡(luò)，沒手機(jī)，沒任何娛樂。

只有娃娃們的笑聲，和滿天的星星。

一個禮拜后，我開始習(xí)慣了。

一個月后，我開始喜歡上這里了。

我發(fā)現(xiàn)這些娃娃從來沒見過外面的世界。

他們不知道高樓長啥樣，不知道火車是啥，不知道電影院和摩天輪。

于是我開始用粉筆在黑板上畫。

畫高樓，一層一層往上疊。

畫大橋，橫跨在兩座山之間。

畫飛機(jī)，有兩個翅膀，在天上飛。

娃娃們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「老師，天上真的能飛那么大的鐵鳥？」一個叫虎子的小男孩問。

「能�！刮艺f。

「那它會不會飛到咱們鎮(zhèn)來？」

我愣了下。

「會的，」我說。「等你們長大，自己坐飛機(jī)出去，就能看到了�！�

他們拍著手歡呼。

小雨桐沒拍手，只是安靜地坐在最后一排，盯著黑板上的畫。

有天放學(xué)后，其他娃娃都走了，她還坐在位置上。

我走過去。

「咋還不回家？」

她沒回答，抬頭看著我。

沉默了很久，她突然開口了。

「老師，你能留下來不？」

「能的�！刮艺f。「至少一年。」

她低下頭，過了會兒才說話。

「一年太短了�！�

我不太懂她啥意思。

「一年夠教你們很多東西了�！刮艺f。

她沒說話，起身走了。

我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心里有點堵。

后來我才知道，這娃娃不愛說話，是因為沒人聽她說話。

外婆走了以后，她一個人住在鎮(zhèn)子最邊上的小屋里。

每天自己做飯，自己洗衣服，自己上學(xué)放學(xué)。

沒人管，也沒人問。

鎮(zhèn)里的人說，她命硬，克死了爹媽，又克死了外婆。

我聽不下去，但也不知道該說啥。

一個月后，我去鄉(xiāng)上問信的事。

走了五個多小時，終于有了信號。

我撥了媽的電話。

沒人接。

撥了四遍，都沒人接。

我給她發(fā)了條短信：媽，我挺好的，別擔(dān)心。信收到了沒？

然后我往回走。

第二天，信號又沒了。

我問陳大山，信送到了沒？

他說送了，但還沒回信。

「山里信慢，」他說�！覆挥眉��！�

我想，也是，這么遠(yuǎn)的地方，來回得好幾天呢。

等等吧。

再等等。

05

冬天來得特別快。

山里的冬天冷得嚇人，風(fēng)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里鉆。

我穿著羽絨服還冷得直哆嗦，娃娃們卻只穿著舊棉襖，臉凍得紅撲撲的，也不喊冷。

有天早上，我起來發(fā)現(xiàn)門口放著東西。

一罐咸菜，幾個紅薯，還有一小袋干辣椒。

不知道是誰送的。

后來才知道，是鎮(zhèn)里幾個娃娃湊的。

「老師從城里來，肯定吃不慣這里的東西�！挂粋�叫大壯的男孩說�！赶滩讼嘛��！�

我看著那罐咸菜，心里一陣發(fā)酸。

那天放學(xué)后，小雨桐又沒走。

她站在講臺前，遞給我個東西。

是顆珠子。

不大，像花生米那么大，有點透明，里面有一絲絲紅色的紋路。

「這是啥？」我問。

「我外婆給我的，」她說�！杆f戴著能保平安�！�

我愣了下。

「這么珍貴的東西，我不能要�！�

她想了想，說。

「那老師先替我保管，等你離開的時候還我�！�

我看著她的眼睛，不知道該說啥。

「好�！刮野阎樽邮掌饋�。「老師替你保管，等離開的時候還你。」

她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

走到門口，她又停下來。

「老師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你會記得我們不？」

我笑了笑。

「當(dāng)然會。」

她沒說話，跑走了。

我看著她的背影，突然覺得這問題有點奇怪。

我又不是馬上要走，為啥問這個？

后來我漸漸明白了。

這些娃娃，從來不知道啥叫「會回來」。

來過這里的人，老師也好，游客也好，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。

對他們來說，離開就是消失。

所以他們不問「你啥時候回來」。

他們只問「你會記得我們不」。

就在這個冬天，鎮(zhèn)上又來了個人。

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，叫張木匠。

他是從山外回來的，說是落葉歸根。

「在外面混了幾十年，啥也沒混出來，還是回老家吧�！顾@么說。

張木匠會做家具，手藝特別好。

他看我住的房子椅子都破了，主動給我做了張新的。

我想給錢，他不要。

「老師教娃娃讀書，我做把椅子算啥�！�

從那以后，張木匠偶爾會來找我聊天。

他給我講外面的變化，講城市里的高樓大廈，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。

但每次聊到最后，他都會嘆口氣。

「外面再好，也不是咱的家�！顾f�！高�是山里安靜�！�

06
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
我說好的一年，很快就到了。

我想下山一趟，給家里報個平安。

電話一直打不通，短信也沒回復(fù)，我心里隱隱有些不安。

我跟陳大山說了，他點點頭，讓個鎮(zhèn)民帶我走。

那天一早，我們就出發(fā)了。

走了四個多小時，穿過樹林，越過小溪，一直往山外走。

但走著走著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不對勁了。

路好像繞回來了。

眼前那棵大樹，我剛才明明經(jīng)過的。

「走錯了？」我問帶路的鎮(zhèn)民。

他撓撓頭。

「好像是，再走一遍�！�

又走了三個多小時。

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了。

我抬頭一看——

鎮(zhèn)口。

我們又回到了鎮(zhèn)口。

「今天不行，」鎮(zhèn)民說�！父奶煸僮甙�。」

我盯著鎮(zhèn)口那塊石頭，心里發(fā)毛。

咋會？

山路是固定的，咋可能繞回來？

那天晚上，我睡不著，在鎮(zhèn)公所里轉(zhuǎn)悠。

角落里有個落灰的柜子，我隨手拉開看了看。

里面有些舊東西，本子、筆、還有本日歷。

我拿起日歷翻了翻。

是老式的那種掛歷，一頁一天，撕掉一張就是過去一天。

日歷停在某一頁。

我看著那個日期，愣住了。

那是九年前的日期。

就是我進(jìn)山那一天。

從那天之后，日歷就再也沒翻過。

我站在那里，拿著那本舊日歷，后背一陣陣發(fā)涼。

第二天上課，我心不在焉。

小雨桐突然問我。

「老師，你來了多久了？」

我回過神。

「快兩年了吧�！�

她低下頭，沒說話。

過了會兒，她又問。

「老師，你會老不？」

「啥？」

「你會老不？」

她抬起頭看著我。

「以前的老師，好像都沒有老�！�

我盯著她。

「以前的老師？」

「嗯�！顾f�！竵磉^很多老師，后來都走了。但他們好像……都沒有變老�！�

「你咋知道的？」

她沒回答，低下頭繼續(xù)寫字。

我張了張嘴，想問更多，但不知道咋開口。

那天晚上，我去找陳大山。

「陳叔，」我問�！附衲晔悄囊荒�？」

他看了我一眼，笑了笑。

「山里不講究這個。日子過一天是一天，年份記那么清楚干啥。」

「我想寫信告訴家里人日期。」

他端著茶杯，慢悠悠地說。

「外頭的日子和這里不一樣，寫了也對不上�！�

我愣住了。

「啥叫對不上？」

他沒回答，只是喝茶。

「老師，」他說�！干嚼餂]煩心事，日子過得快�！�

又是這句話。

我盯著他，想問更多，但他已經(jīng)站起來了。

「早點睡吧，明天還要上課�！�

他走了。

我一個人坐在那里，心里亂成一團(tuán)。

王秀芳那天晚上也來了。

她坐在我對面，猶豫了半天才開口。

「老師，我想問你個事兒�！�

「啥事？」

「你……覺不覺得這地方有點怪？」

我心里一緊。

「咋怪了？」

她看了看門外，壓低聲音。

「我嫁過來二十多年了，鎮(zhèn)上的人好像一直沒變過。該老的不老，該走的不走。」

她停頓了下。

「就連娃娃們，好像也不長大�！�

我盯著她，后背發(fā)涼。

「你咋不早說？」

「說了有啥用？」她苦笑。「我也走不出去。每次想下山，都會繞回來�！�

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

「老師，如果你能出去，記得幫我給山外的親戚帶句話。就說我還活著�！�

說完她就走了。

那晚我一夜沒睡。

07

轉(zhuǎn)眼間，在鎮(zhèn)里過了第一個春節(jié)。

沒煙花，也沒鞭炮。

但娃娃們自己糊了燈籠，用紅紙剪了窗花，貼在教室的窗戶上。

除夕那天晚上，全鎮(zhèn)人湊在一起吃飯。

陳大山端著酒，走到我面前。

「老師，這個年，有你在，熱鬧�！�

他喝了口酒，眼睛亮亮的。

「留下來吧，娃娃們需要你�！�

我看著周圍的人——鎮(zhèn)民們樸實的笑臉，娃娃們圍在一起打鬧—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。

「好�！刮艺f。

那一刻，我是真心的。

第二年，第三年，第四年……

日子就這樣過去了。

我教娃娃們認(rèn)字，教他們算數(shù)，教他們畫畫。

我給他們講外面的故事，講大學(xué)，講城市，講電影院和摩天輪。

小雨桐最喜歡聽這些。

每次我講外面的事，她都聽得入神，眼睛亮亮的。

有次她問我。

「老師，外面的世界，我能去不？」

「能�！刮艺f�！钢灰煤米x書，以后走出去，啥都能看到�！�

她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
九年過去了。

我教的娃娃們，從只會寫自己名字，到能寫完整的作文。

他們進(jìn)步很大。

但有件事，我一直不敢細(xì)想。

九年了，他們好像沒咋長大。

小雨桐還是那么瘦小，那些七八歲的娃娃，看起來還是七八歲。

我問陳大山。

他說山里娃娃發(fā)育慢，正常的。

我信了。

或者說，我選擇相信。

張木匠有天找我聊天，喝了點酒后，他突然說。

「老師，你有沒有想過，咱們可能出不去了？」

「啥意思？」

「這地方……不對勁�！顾f�！肝一貋矶嘉迥炅�，自己照鏡子，好像一點都沒老。」

他看著我。

「你也是，九年了，跟剛來時候一模一樣�！�

我心里一緊。

「那咋辦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他嘆了口氣�！缚赡苓@就是咱們的命�！�

第九個春節(jié)過后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我走的時候，答應(yīng)過媽，支教結(jié)束就回家。

九年了。

九年都沒聯(lián)系上她。

她一定等急了。

我決定離開。

不是因為不想待了，是因為我必須回去看看。

哪怕只是回去一趟，告訴她我還活著。

我跟陳大山說了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點了點頭。

「也好。」他說�！冈摶厝チ恕！�

消息傳開后，娃娃們都來了。

有幾個小的抱著我的腿哭，不讓我走。

我蹲下來，一個一個抱他們。

「老師會回來的�！刮艺f。

但我自己都不知道，這句話是真是假。

小雨桐走到我面前。

她手里捧著串珠子。

不是一顆，是一串。

用麻繩穿起來的，每顆都有點不一樣。有的透明，有的帶紅紋，有的帶黑點。

「老師，這是我們湊的�！顾f�！该總�人都給了一顆�！�

我接過來，數(shù)了數(shù)。

十二顆。

「戴著，」她說�！妇湍苡浀梦覀��！�

我把手鏈戴在手腕上。

小雨桐看著我，眼睛亮亮的，沒哭。

「老師，出去之后……你可能會覺得不對�！�

「啥意思？」

「別怕，」她說�！钢樽訒Ｗo(hù)你�！�

我沒聽懂，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
陳大山送我到鎮(zhèn)口。

他站在那里，佝僂著背，和我九年前剛來的時候一樣。

「老師，出去之后，可能會有些不一樣�！顾f。「不要太驚訝�！�

「啥不一樣？」

他沒回答，只是擺擺手。

「記得回來看看�！�

我最后看了眼鎮(zhèn)口。

娃娃們站成一排，朝我揮手。

小雨桐站在最邊上，沒揮手，只是靜靜看著我。

王秀芳也在，她眼眶紅紅的，沖我點了點頭。

張木匠站在后面，沖我舉了舉手里的酒壺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這一次，我沒迷路。

走了五個多小時，穿過樹林，越過小溪，一路往外走。
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我終于看見了鄉(xiāng)上的第一盞路燈。

我出來了。

但當(dāng)我走進(jìn)鄉(xiāng)上的時候，我發(fā)現(xiàn)——鄉(xiāng)上沒變。

08

這是我第一個反應(yīng)。

我站在街邊，左看右看，一切都很熟悉。

還是那條路，還是那些店鋪，還是那個破舊的車站。

招牌舊舊的，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廣告。

路上的人穿著打扮，跟我記憶中差不多。

我愣住了。

九年了。

九年，咋可能啥都沒變？

我在城市里待過，知道城市變化有多快。

一年一個樣，三年大變樣。

但這里，九年了，好像時間壓根沒動過。

我站在路邊，心里發(fā)毛。

走進(jìn)一家小賣部買水。

貨架上的東西我都認(rèn)識，礦泉水還是那個牌子。

「三塊�！故浙y員說。

我掏出錢包，拿出張五塊的。

她接過去，找了我錢。

一切正常。

太正常了。

正常得不對勁。

我走出小賣部，掏出手機(jī)。

翻蓋的，又破又舊，但能用。

信號滿格。

我盯著屏幕右上角的日期。

看了一遍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手開始發(fā)抖。

不對。

這個日期不對。

我站在路邊，盯著那幾個數(shù)字，腦子里嗡嗡響。

然后我開始跑。

09

我跑到車站，買了張去高鐵站的大巴票。

售票員看了我一眼，問。

「身份證�！�

我遞過去。

她掃了下，盯著電腦屏幕。

「你是史建國？」

「對�！�

她又看了看屏幕，皺起眉頭。

「你這個……系統(tǒng)顯示有點問題。」

「啥問題？」

「好像被列為失蹤人員了�！�

我愣住了。

「失蹤？」

「對，你要不去派出所問問？」她說�！缚赡苁窍到y(tǒng)錯誤�！�

「我現(xiàn)在必須去高鐵站�！刮艺f�！改懿荒芟茸屛疑宪�？」

她猶豫了下，可能是看我急成那樣，最后還是把票給了我。

「你回去自己查查吧�！�

我拿著票上了車。

車開了，我一路上都在打電話。

先打媽的。

通了。

但響了幾聲，沒人接。

我又打。

還是沒人接。

打爸的。

通了。

響了兩聲，接了。

「喂？」

是我爸的聲音。

我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啥。

「喂？誰��？」

「爸……是我�！�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下。

「你是……」

「我是史建國，爸，我是史建國�！�

長久的沉默。

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些聲音，像是有人在說話，但聽不清。

然后電話斷了。

我愣愣地看著手機(jī)屏幕。

再打，打不通了。

占線。

一直占線。

窗外的風(fēng)景飛快地往后退。

天黑了。

大巴到站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晚上十點多。

我下了車，往高鐵站里走。

到了售票窗口，想買張回家的票。

工作人員讓我出示身份證。

我遞過去。

她看了眼，又看了看電腦，表情變了。

「先生，請您稍等一下�！�

她拿起電話，說了幾句話。

我站在那里，心里越來越不安。

六分鐘后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「史建國先生？」

「是我。」

「請跟我們走一趟�！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