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(shí)關(guān)聯(lián)

幾十年了，村里的后生們總愛圍著我，問我那場仗里最怕的是什么。

是那些像要把天都炸穿的炮彈嗎？

我搖搖頭，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
炮彈那玩意兒，響得厲害，能把人炸成一灘肉泥，但它炸不垮人的魂。

真正讓我們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感到骨頭發(fā)涼的，是1979年，那些中國人說要走的前一晚。

他們沒開一槍，沒放一炮，可他們干的事，比用炮彈把我們所有人都埋了，還要狠...

一九七九年的春天，來得又濕又黏。

紅土地里的水汽往上冒，像看不見的蟲子，爬滿人的脖子和脊背。

風(fēng)一吹，不但不涼快，反而更膩得慌。我們營就釘在通往祿平鎮(zhèn)的山梁上，那地方叫“鬼剃頭”，因?yàn)樯缴瞎舛d禿的，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，全是石頭和黃土。

我是班長阮雄。我的班，打到后來，算上我，就剩五個喘氣的。

開打前一天，阿南還在跟我說他家里的事。他是我班里最小的兵，臉嫩得能掐出水來，剛過十八歲生日。

“班長，我阿爸來信了，說家里的水牛又下了一頭小牛犢，黑色的，壯得很?！彼贿叢翗?，一邊傻樂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我嗯了一聲，眼睛盯著山下那片霧蒙蒙的谷地。我知道，平靜很快就要沒了。

“他還說，等我回去了，就給我說媳婦。我們村那個阿梅，眼睛大大的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”

“等你打完仗，能囫圇個兒回去再說吧。”我把煙頭摁在石頭上，捻滅了。

阿南不吭聲了，埋頭繼續(xù)擦他的槍。那槍比他年紀(jì)都大，槍托被磨得油光發(fā)亮。

第二天，天還沒亮，地就開始抖了。

不是地震。是炮彈。

一開始是零星的幾聲悶響，像是遠(yuǎn)處的雷。

接著，聲音就連成了一片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。最后，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一個聲音了，就是爆炸。

“進(jìn)洞！都給老子滾進(jìn)洞里去！”我扯著嗓子吼。

我們待的貓耳洞，就是個土坑，上面架了幾根潮濕的木頭。

炮彈落在附近的時候，洞頂?shù)哪嗤羾W嘩地往下掉，跟下雨一樣。整個山梁都在晃，像坐在一條風(fēng)浪里的小破船上，隨時都會翻。

阿南就縮在我旁邊，整個人抖得像篩糠。他死死抱著頭，牙齒打戰(zhàn)的聲音，在炮聲的間隙里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媽……媽……”他含糊不清地念叨著。

我煩躁得很，一巴掌拍在他鋼盔上，發(fā)出“當(dāng)”的一聲悶響。

“你媽在家里等著你！想見她就給老子閉嘴，把氣留著！”

我的吼聲被又一輪更密集的爆炸淹沒了。

一塊石頭被震下來，砸在我背上，疼得我齜牙咧嘴。耳朵里什么都聽不見，只有一種高頻的嗡鳴，像有幾千只知了在腦子里叫。

老范，我們班的副手，參加過抗美戰(zhàn)爭的老兵，表現(xiàn)得最鎮(zhèn)定。

他靠在洞壁的另一邊，閉著眼睛，嘴里輕輕嚼著什么東西，好像是在嚼煙葉。炮彈炸起的土把他半個身子都埋了，他只是抖抖肩膀，把土弄掉，連眼睛都懶得睜。

這種地獄般的轟炸持續(xù)了快一個鐘頭。當(dāng)炮聲終于停下來的時候，我?guī)缀跻詾樽约阂呀?jīng)聾了。

一股濃烈的、嗆人的硝煙味鉆進(jìn)洞里。

外面?zhèn)鱽砑饫纳诼暋?/p>

“上來了！準(zhǔn)備打！”我第一個爬出洞口，抓起靠在旁邊的步槍。

外面的世界已經(jīng)完全變了樣。原本光禿禿的山坡，現(xiàn)在被炸得坑坑洼洼，像張麻子臉。

空氣中彌漫著黃色的煙塵，能見度很低。就在這片煙塵里，無數(shù)黑壓壓的人影，正端著槍，貓著腰，朝我們陣地涌過來。

“打！”

我吼了一聲，率先扣動扳機(jī)。

槍聲、喊殺聲、手榴彈的爆炸聲混成一團(tuán)。我機(jī)械地拉動槍栓，瞄準(zhǔn)，射擊，再拉動槍栓。

我看不清他們的臉，只能看到一個個晃動的身影。打倒一個，后面立刻又補(bǔ)上來一個，無窮無盡。

阿南也開始開槍了，但他顯然是嚇壞了，槍口抖得厲害，子彈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。

“省著點(diǎn)子彈！瞄準(zhǔn)了再打！”我朝他喊。

一個中國士兵沖得很快，已經(jīng)到了我們陣地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。他哇哇叫著，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，像頭瘋牛。

老范的槍響了，短促的一聲。那個士兵像被絆了一下，往前撲倒在地，不動了。

老范面無表情地拉了一下槍栓，往旁邊啐了口帶血的唾沫。

“媽的，跟螞蟻一樣多?！彼吐暳R了一句。

第一天的戰(zhàn)斗，我們打退了他們?nèi)螞_鋒。黃昏的時候，他們退了下去，留下了一地的尸體。我們班也倒下了兩個人。

一個是陳氏山，被一發(fā)流彈打中了脖子，血噴得到處都是，我堵都堵不住。另一個是被手榴彈的彈片削去了半個腦袋。

晚上，沒人睡得著。我們把陳氏山的尸體拖到陣地后面，挖了個淺坑埋了。他的眼睛還睜著，直勾勾地看著天。我伸手幫他合上，眼皮卻僵硬得很。

阿南蹲在旁邊，抱著膝蓋，不說話。白天他還跟陳氏山一起分飯團(tuán)吃。

“別看了?！蔽覍λf，“看多了，晚上要做噩夢?！?/p>

接下來的幾天，就是這種模式的無限重復(fù)。

白天，他們先用炮轟，再用人沖。我們就在這片不到一百米寬的陣地上，用步槍、手榴彈和刺刀，把他們一次次地趕下去。

我們吃的米飯里混著沙子，硌得牙疼。喝的水是從彈坑里舀的，帶著一股土腥味和火藥味。每個人的嘴唇都干裂得起了皮，嗓子啞得像破鑼。

傷員越來越多。沒有藥品，只能用步槍里通條上的布條簡單包扎一下。有個人肚子被彈片劃開了，腸子流了出來。他躺在戰(zhàn)壕里，求我們給他一槍。

我做不到。老范走過去，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，然后朝他腦袋開了一槍。

“這樣，他好受點(diǎn)?！崩戏墩f，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。

到了第五天，我們班只剩下五個人了。彈藥也快見底了，每個人的子彈袋都是癟的。人人都又累又餓，眼窩深陷，像一群從地里爬出來的餓鬼。

但我們還守著這里。

阿南變了。他不再發(fā)抖，也不再說他媽和他家的牛。

他只是沉默地開槍，沉默地吃飯，沉默地看著遠(yuǎn)方。他的眼神，不像十八歲的年輕人，倒像個看慣了生死的小老頭。

那天下午，他們又發(fā)動了一次沖鋒。炮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。我們縮在已經(jīng)被炸得不成樣子的工事里，感覺陣地隨時都會被從山梁上抹去。

炮火延伸后，一個中國軍官模樣的人，揮著手槍，沖在最前面。

“打死那個當(dāng)官的！”我大喊。

幾支槍同時響了。那個軍官晃了一下，倒了下去。后面的士兵明顯猶豫了一下。

“手榴彈！扔！”

我們把最后幾顆手榴彈全都扔了出去。爆炸的煙霧中，他們終于退了。

我們幾個人癱在戰(zhàn)壕里，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“班長，”阿南忽然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我……我剛才打中了一個?！?/p>

“我看見了?！蔽艺f，“干得不錯。”

他沒再說話，只是把臉埋在膝蓋里。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聳動。

就在我們以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，事情突然變了。

第二天，中國人沒有進(jìn)攻。

第三天，他們還是沒有進(jìn)攻。

陣地前一片死寂，連個鬼影都沒有。這種寂靜，比槍炮聲更讓人心里發(fā)毛。我們握著槍，警惕地等了一天又一天，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。

然后，營部的通訊員像兔子一樣躥上了我們的陣地，帶來了那個讓我們不敢相信的消息。

“別等了！中國人要撤了！”他滿臉通紅，興奮地?fù)]著手，“廣播里剛播的！河內(nèi)也發(fā)了消息！他們說打完了，要回家了！”

陣地上，所有活著的人都愣住了。

幾秒鐘后，阿南第一個跳了起來。

“贏了？我們贏了？”他不敢相信地問。

“贏了！他們要滾蛋了！”通訊員大笑著，拍著他的肩膀。

“喔——！”

壓抑了太久的狂喜，像火山一樣爆發(fā)了。士兵們把槍扔在地上，互相擁抱著，又蹦又跳。有人把鋼盔拋向天空，有人跪在地上，親吻著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。

阿南沖過來，緊緊地抱住我，嚎啕大哭。

“班長！我們可以回家了！我能回家了！”他哭得像個孩子，鼻涕眼淚抹了我一身。

我也忍不住笑了?；钪€能回家，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。

人群里，只有老范一個人沒動。

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，冷冷地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戰(zhàn)友。然后，他走到陣地邊緣，拿起望遠(yuǎn)鏡，朝山下被中國人占領(lǐng)的祿平鎮(zhèn)方向看去。

我走過去，遞給他一根煙。

“高興點(diǎn)，老范。我們熬過來了?！?/p>

他接過煙，沒點(diǎn)，只是夾在手指間。

“班長，你不覺得……這事有點(diǎn)不對勁嗎？”他的聲音很低。

“有什么不對勁的？他們死了那么多人，撐不住了，不是很正常嗎？”

“正常？”老范哼了一聲，指了指山下，“他們花了那么大代價，把我們壓在這里打，就是為了占領(lǐng)下面的鎮(zhèn)子和公路?，F(xiàn)在說不要就不要了？你信？”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我，眼睛里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沉。

“跟他們打了那么多年，從北邊打到南邊。他們從來不干虧本的買賣。他們撤，肯定有我們不知道的鬼名堂?！?/p>

老范的話，像一根針，扎破了狂喜的氣球。

是啊，勝利來得太突然了。突然得像個圈套。

一下午，陣地上的氣氛都怪怪的?；丶业南矏傔€在，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疑云，籠罩在每個人心頭。

大家開始收拾東西。說是收拾，其實(shí)也沒什么可收拾的。就是把犧牲戰(zhàn)友的名牌、家信這些遺物，小心地從他們血污的衣服里找出來，用布包好。

阿南找到了一塊還算干凈的帆布，正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擦著他那把寶貝工兵鏟。鏟子的木柄上，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南”字。

“這可是我家的傳家寶。”他一邊擦，一邊對我傻笑，“我阿公傳給我阿爸，我阿爸又給了我。回家修水渠、挖田埂，全靠它了?！?/p>

我看著他那副認(rèn)真的樣子，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幾分。

夜，很快就來了。

這是中國人宣布要撤退的前一晚。天色陰沉得可怕，沒有月亮，也沒有星星，像一塊巨大的黑布，把整個天空都蒙住了。空氣又悶又濕，連風(fēng)都死掉了。

按照命令，我們還是要在陣地上守這最后一夜。

山谷里的祿平鎮(zhèn)，一片漆黑，死氣沉沉。沒有一丁點(diǎn)燈火，也沒有任何聲音。安靜得讓人心里發(fā)毛。

我睡不著，靠在戰(zhàn)壕壁上，抽著老范給的煙。煙很嗆，但我喜歡這種味道，能讓我的腦子清醒一點(diǎn)。

到了下半夜，大概兩三點(diǎn)鐘的時候，一陣奇怪的聲音，隱隱約約地從山谷里飄了過來。

那聲音很低沉，混在風(fēng)聲里，不仔細(xì)聽根本察覺不到。

我立刻坐直了身體，豎起耳朵。

不是槍聲，也不是炮聲。

那是一種持續(xù)的、有節(jié)奏的轟鳴。像是有很多臺大卡車的發(fā)動機(jī)同時在運(yùn)轉(zhuǎn)。

很快，所有醒著的人都聽到了。

“什么聲音？”阿南揉著眼睛，湊到我身邊問。

老范不知什么時候也站了起來，他側(cè)著耳朵，聽了很久，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疙瘩。

“像是……車隊(duì)在集結(jié)?！币粋€老兵猜測。

“集結(jié)用車燈就行了，發(fā)動那么多車干什么？燒油玩嗎？”另一個反駁道。

轟鳴聲中，又夾雜進(jìn)了新的聲音。

一種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的脆響，非常有節(jié)奏，像一個巨人在一下一下地啃著骨頭。

緊接著，又有一種刺耳的、像是金屬被強(qiáng)行刮擦、扭曲的聲音。

這幾種聲音混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種詭異的交響樂，在這死寂的夜里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“他們在干什么？”阿南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恐懼，“是在銷毀帶不走的武器彈藥嗎？”

“絕對不是?！崩戏稊蒯斀罔F地說，“銷毀彈藥是爆炸聲，一下是一下。這個聲音……太連續(xù)了，太平穩(wěn)了。”

他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。

“這他媽的……像是在蓋房子，又像是在拆房子。像個大工廠?！?/p>

工廠？

這兩個字讓我渾身一激靈。

一種極其不祥的預(yù)感，像毒蛇一樣纏住了我的心臟。這聲音里，沒有一絲一毫的混亂和憤怒，只有一種冷冰冰的、不帶感情的效率。

我不能再等了。我必須下去看看。

“老范，阿南，你們倆膽子大的，跟我走?！蔽易テ饦專瑝旱土寺曇?，“我們摸下去，看看他們到底在搞什么鬼?！?/p>

“班長，這太危險了！萬一他們還沒走……”阿南拉住我。

“怕什么？他們明天一早就滾蛋了?！蔽谊_他的手，“不弄清楚這聲音是怎么回事，我今晚別想合眼。我總覺得，這聲音是沖著我們來的?！?/p>

老范一言不發(fā)，只是默默地檢查了一下槍栓，又往腰間別了兩顆手榴彈。他用行動表明了態(tài)度。

阿南猶豫了一下，也咬咬牙，跟了上來。

我們?nèi)齻€人，像三只夜貓子，借著夜幕的掩護(hù)，從陣地側(cè)面的一條小路，悄悄地往山下摸去。

山路比我們想象的更難走，到處都是松動的石頭和炮彈坑。我們只能彎著腰，甚至很多時候要匍匐前進(jìn)，手腳并用，才不至于滑下去。

越往下走，那詭異的噪音就越清晰。

卡車的轟鳴，履帶車輛碾壓地面的沉重悶響，還有那“咔嚓咔嚓”的、像是無數(shù)把斧頭在同時砍伐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敲在我們的心坎上。

空氣里，那股柴油味和塵土味更濃了，還多了一股說不出的、類似石灰和化學(xué)品的刺鼻味道。

我的心跳得像打鼓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這比我第一次上戰(zhàn)場，面對敵人的刺刀時，還要緊張。

我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，才終于摸到了半山腰。祿平鎮(zhèn)的輪廓，就在我們腳下不遠(yuǎn)處。我們不敢再往前了，前面就是開闊地。

我們找到一處被炮火炸塌了一半的斷崖，那里剛好可以俯瞰整個鎮(zhèn)子。我們?nèi)齻€人像壁虎一樣，緊緊貼在地面上，小心翼翼地從崖邊探出頭。

他們最終匍匐在一處可以俯瞰小鎮(zhèn)中心地帶的斷崖上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瞬間忘記了呼吸，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