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陳主任，您的東西收拾好了嗎？"

我看著眼前這個曾經(jīng)喊我老師的李天成，現(xiàn)在卻要來收回我的辦公室鑰匙。

二十一年，整整二十一年的主刀生涯，就這樣被一句"年齡偏大，精力不濟"給否定了。

我的手在顫抖，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憤怒。

桌上那把手術刀靜靜地躺著，刀刃上還能看到昨天手術時留下的血跡痕跡。

"爸，您別生氣了，身體要緊。"兒子陳小辰小心翼翼地勸著我。

我看著這個剛剛實習的兒子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
他永遠不會明白，一個外科醫(yī)生失去手術臺意味著什么。

那就像是鳥兒失去了翅膀，魚兒離開了水。

我重重地將辦公室門關上，發(fā)出一聲巨響。

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向我，眼神中有同情，有幸災樂禍，更多的是冷漠。

01

二十一年前，我第一次走進這間手術室時，手里握著的也是這樣一把手術刀。

那時候的我意氣風發(fā)，剛剛從醫(yī)科大學畢業(yè)，懷著滿腔熱血要在醫(yī)學界闖出一片天地。

第一臺手術是一個心臟搭橋，患者是個五十多歲的工人，家里條件不好，但病情危急。

當時的老主任對我說："小陳，這臺手術風險很大，你有把握嗎？"

我沒有絲毫猶豫就接下了這個挑戰(zhàn)。

手術進行了整整六個小時，我的手沒有顫抖過一次，每一刀都精準無誤。

當患者心臟重新跳動起來的那一刻，整個手術室都安靜了下來。

老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："好樣的，你是個當醫(yī)生的料。"

那一年，我二十八歲，王昌平還是我的下屬，李天成還在讀研究生。

回想起來，那時候的醫(yī)院氛圍多么純粹，大家都只關心一件事：怎樣救更多的人。

沒有人會因為年齡、資歷、關系網(wǎng)來評判一個醫(yī)生的價值。

有的只是技術，只是對生命的敬畏。

我記得有一次，一個孕婦大出血被送進來，情況危急到連其他科室的主任都搖頭。

是我站出來，連續(xù)奮戰(zhàn)了十二個小時，母子平安。

那個孩子現(xiàn)在都二十歲了，每年還會給我寄賀卡。

王昌平那時候總是跟在我身后學習，每次遇到疑難手術都會主動請纓做我的助手。

"陳老師，您的手術技巧太神了，我什么時候能達到您的水平？"他常這樣問我。

我總是耐心地教他："醫(yī)術這東西急不得，要一刀一刀地練，一臺手術一臺手術地積累。"

那時候的他多么謙遜，多么好學。

李天成更是如此，研究生期間就主動申請到我的科室實習。

他天資聰穎，理論知識扎實，但手術經(jīng)驗不足。

我手把手地教他，從最基礎的切口開始，到復雜的心臟修復。

"老師，您為什么愿意把這些絕活都教給我們？"李天成曾經(jīng)好奇地問。

我當時笑著回答："醫(yī)術不是用來藏私的，能救更多人才是最重要的。"

現(xiàn)在想來，我是不是太天真了？

在這個人情社會里，技術好并不意味著一切。

關系網(wǎng)、后臺、會做人，這些我從來不屑的東西，卻成了決定命運的關鍵。

五年前，王昌平突然被提拔為院長，那時我還為他高興。

畢竟是我?guī)С鰜淼膶W生，能有這樣的成就，我與有榮焉。

可是漸漸地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事情不對了。

科室里的重要手術開始不讓我參與，一些學術會議也不再邀請我。

我以為是年齡的原因，畢竟已經(jīng)快五十了，讓位給年輕人也是應該的。

可是當李天成也被提拔為科室主任時，我才意識到，這不是簡單的新陳代謝。

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邊緣化。

02

李天成走馬上任的那一天，我還專門為他慶祝。

酒桌上，我舉起酒杯："天成，以后科室就靠你了，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問我。"

他當時的表情很復雜，有激動，也有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。

"老師，您放心，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。"

可是接下來的日子里，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越來越像個局外人。

以前那些找我會診的疑難病例，現(xiàn)在都直接送到李天成那里。

我主動提出參與，他總是客氣地說："老師您休息吧，這些小手術我們年輕人來就行。"

小手術？那些都是我二十年來最擅長的心臟搭橋、瓣膜置換。

什么時候這些手術在他眼里變成了小手術？

更讓我寒心的是，科室里的年輕醫(yī)生開始對我態(tài)度冷淡。

以前他們遇到問題都會主動來請教，現(xiàn)在卻繞著我走。

有一次，我聽到兩個實習生在角落里竊竊私語："聽說陳主任要被調(diào)走了，以后跟著李主任混比較有前途。"

調(diào)走？我在這個科室待了二十一年，這里的每一臺設備我都熟悉，每一個護士我都認識。

他們憑什么說調(diào)走就調(diào)走？

我去找王昌平詢問情況，他辦公室的門緊閉著。

秘書說院長在開會，讓我等一下。

我在門外等了三個小時，最后還是沒見到他。

回到家里，兒子小辰正在復習功課，準備實習考試。

"爸，您今天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？"
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，難道告訴他，他的父親已經(jīng)被邊緣化了？

"沒什么，想早點回來陪陪你。"

小辰放下筆，認真地看著我："爸，您是不是在醫(yī)院遇到什么事了？"

這孩子太敏感了，從小就能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。

"小辰，你覺得一個醫(yī)生最重要的是什么？"

他想了想："技術吧，能救人的技術。"

"對，是技術。"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記住，無論到什么時候，都不要放棄提升自己的專業(yè)能力。"

那天晚上，我翻出了這些年來的手術記錄。

密密麻麻的數(shù)字背后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。

心臟搭橋手術476臺，成功率98.7%。

瓣膜置換手術312臺，成功率99.1%。

復雜心臟修復手術89臺，成功率95.5%。

這些數(shù)字在同行業(yè)中都是頂尖的，可是現(xiàn)在有誰還在乎這些？

我想起了十年前那臺最困難的手術。

患者是個八歲的小女孩，先天性心臟病，心臟結構異常復雜。

全國能做這種手術的醫(yī)生不超過十個，我是其中之一。

手術進行了十五個小時，中途我?guī)缀跻艞壛�，因為風險實在太大。

但是看到孩子父母期待的眼神，我堅持了下來。

當小女孩重新睜開眼睛叫媽媽的時候，她的父母跪在我面前痛哭。

"陳大夫，您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，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您的恩情。"

那一刻，我覺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。

這就是當醫(yī)生的意義，不是為了名利，不是為了地位，而是為了那些依靠你的生命。

可是現(xiàn)在，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你會不會做人，會不會處理關系，會不會在酒桌上說漂亮話。

我端起桌上的茶杯，茶水已經(jīng)涼了，就像我現(xiàn)在的心情一樣。

03

被下任的消息傳得很快，第二天一早，整個醫(yī)院都知道了。

我走在走廊里，能明顯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。

有些人對我點頭致意，但眼神中已經(jīng)沒有了以前的尊敬。

有些人甚至故意避開我，生怕被人看到和我說話。

這就是現(xiàn)實，墻倒眾人推的現(xiàn)實。

劉護士長是唯一沒有改變態(tài)度的人，她和我共事了二十年，見證了我所有的輝煌時刻。

"陳主任，這些人真是勢利眼，您的技術他們心里都清楚著呢。"

我苦笑了一下："老劉，別這么說，大家也都是為了工作。"

"什么為了工作？"劉護士長憤憤不平，"前兩個月那個心臟破裂的患者，要不是您及時出手，現(xiàn)在墳頭草都一米高了。李主任當時嚇得手都在抖，哪里敢動刀？"

是的，我記得那臺手術。

患者是個建筑工人，工地事故導致心臟破裂，情況危急到連120都不敢多移動。

李天成作為科室主任本來應該主刀，但是看到患者的情況后，他臉色發(fā)白。

"老師，這種手術我沒把握，您看..."

我二話沒說就換上手術服，在手術室里奮戰(zhàn)了六個小時。

手術過程中出現(xiàn)了三次意外情況，每一次都是生死關頭。

憑借著二十多年的經(jīng)驗，我化險為夷，最終救回了患者的生命。

手術結束后，李天成握著我的手說："老師，還是您技術過硬，我還需要多學習。"

當時我還以為他是真心的謙虛，現(xiàn)在想來，也許只是客套話。

那個患者恢復得很好，出院時特意來感謝我。

可是在醫(yī)院的官方報道中，主刀醫(yī)生寫的卻是李天成的名字。

我當時沒有計較，覺得這些虛名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救了人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也許正是我的這種不計較，讓某些人覺得可以肆無忌憚。

下午，我在辦公室整理個人物品時，王昌平終于來了。

他敲了敲門，表情有些尷尬："陳老師，我們談談吧。"

"談什么？"我頭也不抬地繼續(xù)收拾東西。

"關于您的工作安排，醫(yī)院的意思是調(diào)您到門診部，負責一些常規(guī)檢查。"

門診部？讓我一個心胸外科的專家去門診量血壓？

"王昌平，你覺得這樣安排合適嗎？"我終于抬起頭看著他。

他避開了我的目光："陳老師，您也知道現(xiàn)在醫(yī)院的情況，年輕化是大趨勢，您..."

"年輕化？"我打斷了他，"那為什么不把你這個院長的位置也讓給更年輕的人？"

王昌平的臉刷地紅了："陳老師，您這話就不對了，院長和醫(yī)生不一樣..."

"有什么不一樣？"我站起身來，"五年前你當院長的時候，我有說過一句反對的話嗎？我還在科室會議上公開支持你，說你有管理才能�，F(xiàn)在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？"

他張了張嘴，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
"行了，不用解釋了。"我揮了揮手，"門診就門診吧，反正我也快退休了。"

王昌平離開后，我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發(fā)呆。

墻上掛著的那些榮譽證書，現(xiàn)在看起來格外刺眼。

"市級優(yōu)秀醫(yī)師"、"省級醫(yī)學貢獻獎"、"全國心胸外科十佳醫(yī)生"...

這些榮譽證書見證了我二十一年的職業(yè)生涯，現(xiàn)在卻成了諷刺。

我把它們一張張取下來，小心地裝進紙箱里。

也許以后再也不會有機會掛出來了。

04

今天一大早，醫(yī)院里就傳來消息：上級要來視察。

具體是什么級別的領導，大家都不清楚，只知道規(guī)格很高。

王昌平緊張得要命，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在醫(yī)院里轉悠，檢查各種細節(jié)。

"衛(wèi)生搞好了嗎？設備都正常嗎？病歷整理得怎么樣？"

他像個熱鍋上的螞蟻，一會兒跑到這個科室，一會兒跑到那個科室。

我在門診部坐著，看著這一切鬧劇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
以前這種重要場合，我總是被安排在前面介紹科室情況，現(xiàn)在卻成了局外人。

上午十點，視察組的車隊到了。

從辦公室的窗戶往下看，能看到好幾輛黑色轎車停在醫(yī)院門口。

王昌平帶著一群醫(yī)院領導迎了出去，臉上堆滿了笑容。

"應該是衛(wèi)生部的人來了。"劉護士長悄悄地說，"聽說是要檢查我們醫(yī)院的技術水平和管理情況。"

技術水平？我苦笑了一下。

如果真的要檢查技術水平，現(xiàn)在的科室配置能經(jīng)得起考驗嗎？

視察組一行人在王昌平的陪同下，開始逐個科室參觀。

我能聽到走廊里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，越來越近。

"這是我們的心胸外科，李主任是我們醫(yī)院最年輕有為的科主任..."

王昌平的聲音傳了過來，還是那么會說話，那么會包裝。

我想象著李天成此刻的表情，應該是既緊張又興奮吧。

這種場合正是他證明自己的好機會。

視察組在心胸外科停留了很長時間，我能聽到他們在討論一些技術問題。

突然，外面?zhèn)鱽硪粋�熟悉的聲音："請問陳遠程醫(yī)生在哪里？"

我愣了一下，這個聲音...是趙部長？

不可能，他怎么會在這里？

王昌平的聲音明顯變得結巴："陳...陳醫(yī)生現(xiàn)在在門診部，不過..."

"請帶我們?nèi)ヒ娨娝?那個聲音很堅決。

我的心跳開始加速，難道真的是趙部長？

我們是大學同窗，畢業(yè)后各奔東西，我選擇了臨床，他選擇了行政。

聽說這些年他在衛(wèi)生部門做得不錯，沒想到今天會在這里遇到。
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我整理了一下衣服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一些。

門被推開了，王昌平滿臉緊張地走在前面，后面跟著幾個穿著正裝的人。

為首的那個人一眼就認出了我："遠程！真的是你！"

是趙部長，二十多年不見，他變化很大，但那雙眼睛我永遠不會忘記。

"老趙？你怎么在這里？"我站起身來，有些激動。

"我現(xiàn)在是衛(wèi)生部督察組的組長，今天來檢查你們醫(yī)院的情況。"他握著我的手，"沒想到能在這里遇到你，太巧了！"

王昌平在旁邊看著我們，眼神中滿是困惑和緊張。

他顯然沒想到我和督察組組長竟然是老同學。

"遠程，聽說你現(xiàn)在是這里的心胸外科專家？"趙部長問道。

我看了一眼王昌平，他的臉色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白。

"以前是，現(xiàn)在被調(diào)到門診部了。"我淡淡地說。

趙部長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："調(diào)到門診部？為什么？"

王昌平連忙解釋："這個...是醫(yī)院的統(tǒng)一安排，年輕化建設..."

"年輕化？"趙部長打斷了他，"陳遠程的技術水平我很清楚，他是我們那一屆最優(yōu)秀的學生，這樣的醫(yī)生調(diào)到門診部，你們院長是怎么想的？"

現(xiàn)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

王昌平額頭上開始冒汗，其他跟來的醫(yī)院領導也都不敢說話。

我看著這一切，心情復雜極了。

05

趙部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，他轉身對王昌平說："你們醫(yī)院的人事安排有問題，我需要詳細了解一下情況。"

王昌平慌了："趙部長，這個...我們可以詳細匯報..."

"不用匯報了。"趙部長揮了揮手，"我直接問當事人。遠程，你被調(diào)離心胸外科的原因是什么？"

我看了看周圍的人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
這一刻，我可以為自己辯護，可以揭露這些年來受到的不公待遇。

但是我沒有這么做。

"沒什么特別的原因，就是正常的工作調(diào)整。"

趙部長顯然不相信我的話，他了解我的性格，知道我不是那種會主動要求調(diào)離的人。

"遠程，我們私下聊聊。"他對王昌平說，"你們先出去吧。"

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，趙部長的表情變得輕松了一些。

"說吧，到底怎么回事？"

我沉默了一會兒，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。

"老趙，二十一年了，我在這個科室待了二十一年。前天，他們說我年齡大了，精力不濟，要把我調(diào)到門診部。"

"胡說八道！"趙部長拍了拍桌子，"你才五十二歲，正是醫(yī)生的黃金年齡，什么叫精力不濟？"

"可能是有其他考慮吧。"我苦笑著說。

趙部長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，突然停下來看著我："遠程，我問你，如果現(xiàn)在有一臺高難度的心臟手術，你有把握嗎？"

"什么手術？"

"先天性心臟病，室間隔缺損合并動脈導管未閉，患者十二歲，心臟結構異常復雜。"

我聽了之后，腦海中立刻浮現(xiàn)出手術方案："這種手術確實復雜，需要同時修復兩個缺陷，而且患者年齡小，心臟發(fā)育不完全，風險很大。但是如果方案設計得當，成功率還是很高的。"

"具體怎么做？"

我站起身來，開始詳細描述手術步驟："首先要建立體外循環(huán)，然后從右心房切口進入，修復室間隔缺損，接著處理動脈導管，關鍵是要保護好心臟的傳導系統(tǒng)..."

說著說著，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又回到了以前的狀態(tài)，專業(yè)、自信、充滿激情。

趙部長認真地聽著，不時點頭："還是那個陳遠程，技術一點都沒有退步。"

"老趙，你問這些是什么意思？"

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，而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："遠程，我這次來不只是例行檢查，還有一個特殊任務。"

"什么任務？"

"有一個很重要的患者需要手術，就是我剛才說的那種情況。這個患者的身份比較特殊，手術必須絕對成功，不能有任何閃失。"

我開始明白他的意思了："所以你需要最好的醫(yī)生？"

"對，需要最好的醫(yī)生。"他轉身看著我，"在我的調(diào)查中，你是全省做這種手術成功率最高的醫(yī)生。"

我的心跳開始加速，但表面上還是保持冷靜："可是我已經(jīng)被調(diào)離了科室，現(xiàn)在是門診部的醫(yī)生。"

趙部長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："這個不用你擔心，我會處理的。"

他走到門邊，拉開了門。

王昌平等人還在外面等著，看到門開了，立刻圍了過來。

"王院長，我有個要求。"趙部長的聲音很平靜，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王昌平連忙點頭："您說，您說。"

"明天上午，我們需要進行一臺特殊的手術演示，我指定陳遠程醫(yī)生作為主刀。"

現(xiàn)場頓時安靜了下來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王昌平的臉色變得煞白："可是...可是陳醫(yī)生已經(jīng)..."

"已經(jīng)什么？"趙部長的聲音提高了幾度。

"已經(jīng)調(diào)離了心胸外科..."王昌平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
"那就調(diào)回來。"趙部長簡單粗暴地說，"現(xiàn)在，立刻，馬上。"

李天成站在旁邊，臉上的表情很復雜，有尷尬，有不甘，還有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。

王昌平的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："這個...需要走程序..."

"什么程序？"趙部長的耐心明顯在消失，"一個醫(yī)生的崗位調(diào)整還需要什么程序？你是院長還是我是院長？"

現(xiàn)場的氣氛變得極其緊張，王昌平被逼到了墻角。

我看著這一切，心情五味雜陳。

這種被人強行安排的感覺并不好，但同時又有一種被認可的滿足感。

趙部長繼續(xù)說道："這臺手術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說了，總之絕對不能有任何差錯。在我的調(diào)查中，陳遠程醫(yī)生是最合適的人選，所以..."
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，最后定格在王昌平的臉上。

王昌平的臉色已經(jīng)從白變青，從青變紫，腸子都快悔青了的表情寫在臉上。

我知道，他現(xiàn)在終于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。

趙部長慢慢走向王昌平，聲音雖然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如雷貫耳：

"王院長，你知道為什么我們這次要來你們醫(yī)院檢查嗎？你知道為什么我一定要陳遠程來主刀這臺手術嗎？因為..."

他的話戛然而止，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下一句。

06

"因為三個月前，有一份舉報材料送到了衛(wèi)生部。"趙部長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
王昌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整個人開始微微顫抖。

"舉報材料顯示，某些醫(yī)院存在任人唯親、技術倒掛的現(xiàn)象，將真正有能力的醫(yī)生邊緣化，把重要崗位給沒有足夠能力的人。"

我看向李天成，他的臉上已經(jīng)沒有了血色。

"而陳遠程醫(yī)生就是舉報材料中提到的典型案例。舉報人詳細列舉了他二十一年來的手術記錄，成功率遠超全國平均水準，卻被無理由調(diào)離。"

趙部長走到王昌平面前："王院長，你能解釋一下為什么這樣一個優(yōu)秀的醫(yī)生會被你們邊緣化嗎？"

王昌平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"更讓人憤怒的是，"趙部長繼續(xù)說道，"根據(jù)我們的調(diào)查，就在上個月，有一臺復雜的心臟手術失敗了，患者死在了手術臺上。而主刀醫(yī)生正是那個替代陳遠程位置的年輕主任。"

李天成徹底崩潰了，跌坐在椅子上："趙部長，那臺手術...那臺手術確實是我的失誤..."

"失誤？"趙部長的聲音提高了八度，"一條人命就是你口中的失誤？如果當時是陳遠程主刀，那個患者還會死嗎？"

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靜，所有人都不敢說話。

我的心情非常復雜，原來有人為我鳴了不平，原來真相早就被人關注了。

"那個舉報人是誰？"我忍不住問道。

趙部長看了我一眼，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："是你的兒子，陳小辰。"

什么？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"你的兒子看不下去醫(yī)院的這種做法，悄悄收集了你二十一年來的所有手術資料，還有醫(yī)院內(nèi)部的一些不公正對待的證據(jù)，寫了一份詳細的舉報材料寄給了衛(wèi)生部。"

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。

那個孩子，那個我一直擔心會受到我的牽連的孩子，竟然為了我做了這么多。

"小辰他...他什么時候做的這些？"

"就在你被調(diào)離的第二天。他在舉報信中寫道：'我的父親是個真正的醫(yī)生，他救過無數(shù)人的命，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。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醫(yī)院的腐敗現(xiàn)象繼續(xù)下去。'"

趙部長拍了拍我的肩膀："遠程，你有個好兒子。"

王昌平終于找回了聲音："趙部長，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..."

"誤會？"趙部長冷笑一聲，"那我問你，陳遠程被調(diào)離的真正原因是什么？是因為技術不行？還是因為年齡太大？"

王昌平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。

"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，"趙部長繼續(xù)說道，"是因為他不會拍馬屁，不會搞關系，不愿意把手術的功勞讓給別人。在某些人眼里，這樣的醫(yī)生就是不合群，就應該被淘汰。"

"我..."王昌平想要辯解。

"別說了，"趙部長揮了揮手，"我們已經(jīng)調(diào)查得很清楚了。包括你是怎么當上院長的，李天成是怎么被提拔的，還有那些被你們壓制的優(yōu)秀醫(yī)生，我們都有詳細的檔案。"

李天成突然跪了下來："趙部長，求您給我一個機會，我知道錯了，我真的知道錯了。"

我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天成，心情五味雜陳。

這個曾經(jīng)喊我老師的年輕人，現(xiàn)在跪在我面前。

不是因為尊敬，而是因為恐懼。

07

趙部長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天成，表情沒有絲毫的同情："現(xiàn)在知道錯了？晚了。"

他轉向王昌平："王院長，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陳遠程醫(yī)生恢復原職，重新?lián)涡男赝饪浦魅巍Ｃ魈焐衔绲氖中g，必須由他來主刀。"

王昌平如遭雷擊，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
他終于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，也明白了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。

"趙部長，我們醫(yī)院會全力配合您的工作，保證明天的手術順利進行。"

"配合？"趙部長冷笑，"你們現(xiàn)在說配合有什么用？如果不是有人舉報，你們打算把陳遠程埋沒到什么時候？"

我看著這一切，心中的怒火也開始燃燒。

二十一年的堅持，二十一年的奉獻，差點就被這些人埋沒了。

如果不是小辰的舉報，我可能真的要在門診部度過余生了。

"王昌平，"我終于開口了，"你還記得五年前你剛當院長時對我說過的話嗎？"

王昌平低著頭，不敢看我。

"你說，陳老師，有您在醫(yī)院，我就有底氣�，F(xiàn)在呢？現(xiàn)在你覺得我是累贅了？"

"陳老師，我..."

"別叫我老師，"我打斷了他，"從你決定把我調(diào)離的那一刻起，我們之間就沒有師生關系了。"

王昌平的眼圈紅了，但我不會再為他的眼淚動容。

有些傷害，一旦造成就無法挽回。

趙部長拍了拍我的肩膀："遠程，明天的手術對你來說有難度嗎？"

我深吸了一口氣："沒有難度，這種手術我做過很多次，成功率在95%以上。"

"好，那就拜托你了。"

趙部長轉身準備離開，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說道："對了，王院長，明天手術結束后，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談。關于醫(yī)院管理的問題，關于人事安排的問題，還有關于醫(yī)德醫(yī)風的問題。"

王昌平的臉色更加難看了，他知道自己的院長位置可能保不住了。

李天成還跪在地上，整個人已經(jīng)完全垮了。

我看著他，心中沒有快意，只有悲哀。

這個曾經(jīng)充滿理想的年輕醫(yī)生，什么時候變成了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？

是醫(yī)院的環(huán)境改變了他，還是權力迷了他的眼？

"天成，站起來吧。"我對他說。

他抬起頭看著我，眼中滿是愧疚和恐懼。

"老師，我對不起您，我真的對不起您。"

"你對不起的不是我，"我嚴肅地說，"是那些死在手術臺上的患者，是那些本可以被救活的生命。"

李天成痛哭起來："我知道，我都知道，可是我已經(jīng)沒有退路了..."

"什么叫沒有退路？"我提高了聲音，"你有手有腳，有醫(yī)學知識，有救人的技能，什么叫沒有退路？"

"我當了科室主任，就必須要做主刀，可是我的技術還不夠..."

"那你為什么不繼續(xù)學習？為什么不向更有經(jīng)驗的醫(yī)生請教？"

李天成哭得更厲害了："因為...因為面子，因為不好意思..."

"面子？"我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"你的面子比患者的生命還重要嗎？"

這時，劉護士長突然出現(xiàn)在門口："陳主任，有個急診患者需要您看看。"

我看了看趙部長，他點了點頭："你去吧，救人要緊。"

我跟著劉護士長來到急診科，看到了一個被車撞傷的中年男人。

"胸部外傷，疑似心臟破裂，情況很危險。"急診科醫(yī)生向我匯報。

我快速檢查了患者的情況，確實是心臟破裂，需要立即手術。

"準備手術室，通知麻醉科。"我下達了命令。

就在這時，李天成跑了過來："老師，讓我來吧，這是我應該做的。"

我看著他紅腫的眼睛，看著他堅定的表情。

"你確定嗎？這種手術風險很大。"

"我確定，如果失敗了，我承擔所有責任。"

我想了想，最終點了點頭："好，你主刀，我給你當助手。"

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，過程中出現(xiàn)了幾次危險情況。

每當李天成猶豫的時候，我就在旁邊指導他。

最終，手術成功了，患者被救了回來。

李天成摘下口罩，滿臉都是汗水和淚水："謝謝老師，謝謝您還愿意教我。"
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："醫(yī)生的天職就是救人，不管發(fā)生什么，這一點永遠不能忘記。"

08

第二天上午，那臺特殊的手術如期進行。

患者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，先天性心臟病，父母從外地趕來，眼中滿是期待和恐懼。

手術前，我見了他們一面。

"醫(yī)生，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們的孩子。"孩子的母親拉著我的手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
"放心吧，我會盡全力的。"我緊緊握著她的手，"相信我，也相信你們的孩子。"

手術室里，所有的設備都已經(jīng)準備就緒。

趙部長在觀察室里看著我們，王昌平和李天成也在旁邊。

我穿上手術服，戴上手套，就像二十一年前第一次主刀時一樣。

但這一次不同，這一次我背負著更多的責任，也承載著更多的期待。

"開始吧。"我對護士說道。

手術刀輕輕劃開小女孩的胸口，鮮紅的血液涌了出來。

在體外循環(huán)的幫助下，小女孩的心臟暫時停止了跳動。

我小心翼翼地修復著她心臟上的缺陷，每一針每一線都凝聚著我二十一年的經(jīng)驗。

室間隔缺損，縫合。

動脈導管未閉，結扎。

每一個步驟都必須精確無誤，容不得半點閃失。

手術進行了三個半小時，當小女孩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時，整個手術室都安靜了下來。

"手術成功！"護士激動地說道。

觀察室里傳來了掌聲，趙部長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
我摘下手套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
這就是我熱愛的工作，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。

手術結束后，我來到家屬等候室。

小女孩的父母看到我出來，立刻圍了過來。

"醫(yī)生，怎么樣？怎么樣？"

"手術很成功，孩子已經(jīng)脫離危險了。"

那一刻，孩子的父母跪在了我面前。

"謝謝您，謝謝您救了我們的孩子。"

我趕緊扶起他們："別這樣，這是我應該做的。"

走出醫(yī)院，我看到兒子小辰在門口等著我。

"爸，手術怎么樣？"

"很成功。"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小辰，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。"

他笑了："爸，我只是不想看著您被那些人欺負。您是個好醫(yī)生，世界需要您這樣的醫(yī)生。"

"那你以后還要當醫(yī)生嗎？"

小辰認真地點了點頭："要當，要當像您一樣的醫(yī)生。真正為病人著想的醫(yī)生。"

下午，趙部長來找我談話。

"遠程，醫(yī)院方面已經(jīng)處理了，王昌平被撤職了，李天成也被降職了。醫(yī)院決定重新聘請你擔任心胸外科主任。"

我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"老趙，我不想再當什么主任了。"

"為什么？"

"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做手術，救更多的人。那些管理的事情，還是讓更合適的人來做吧。"

趙部長理解地點了點頭："也好，那你就專心做你的手術吧。不過有一點，你的待遇會恢復到應有的水平，而且醫(yī)院會給你配備最好的團隊。"

"那就謝謝了。"

晚上，我和小辰在家里吃飯。

電視里正在播放新聞："某市人民醫(yī)院今天成功完成一例復雜先天性心臟病手術，主刀醫(yī)生是該院資深專家陳遠程醫(yī)生..."

小辰興奮地說："爸，您上電視了！"

我笑了笑："這有什么好興奮的，救人本來就是醫(yī)生應該做的事情。"

"可是不是所有醫(yī)生都能像您這樣。"

"那你以后要努力，爭取比我做得更好。"

小辰認真地點頭："我會的，爸。我會成為像您一樣的醫(yī)生，甚至比您更好的醫(yī)生。"

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，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滿足。

二十一年的堅持，二十一年的奉獻，終于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報。

不是因為重新獲得了地位，不是因為擊敗了那些曾經(jīng)傷害過我的人，而是因為我知道，會有更多的人繼續(xù)走在這條路上。

會有更多真正的醫(yī)生，為了拯救生命而奮斗。

而我，還會繼續(xù)在手術臺上，用我的雙手，去挽救每一個可能被挽救的生命。

這就足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