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還笑嗎？”

“笑了一夜，嗓子都啞了，卻停不下來?！?/strong>

怡紅院的龍鳳喜燭燒得噼啪作響，映照著滿地狼藉與那件被撕成條的大紅吉服。

寶玉跪在墻角，十指摳抓青磚直至血肉模糊，嘴里只癲狂地念著“假的、全是假的”。

薛寶釵面色慘白如紙，死死攥著袖中那包碎玉，指尖觸到了那一抹令人心驚肉跳的人造膠痕。

“快把門釘死，老太太說了，今夜大喜，見不得半點(diǎn)邪祟?！?/strong>

“邪祟？我看這府里最邪的，恰恰是那塊被供在神壇上的石頭！”

一

大觀園正門的銅鎖被風(fēng)吹得哐當(dāng)作響，那聲音在空蕩蕩的長街上傳出很遠(yuǎn)。

守門的婆子縮在門房里，往炭盆里加了一塊黑炭，火星子噼啪一聲爆開。

瀟湘館的竹簾被狂風(fēng)卷起，不斷拍打著窗欞，發(fā)出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響。

紫鵑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，面前是一盆早已熄滅的炭火，余溫散盡。

床榻上的人已經(jīng)沒了氣息，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垂在床沿，指尖泛著青紫。

屋子里沒有哭聲，只有窗戶紙破損處灌進(jìn)來的風(fēng)聲，像是有人在低聲嗚咽。

而在園子的另一頭，怡紅院的燈火通明，紅綢在夜色中翻涌如血浪。

大紅的喜字貼在每一扇窗戶上，被屋內(nèi)的燭火映照得透亮，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森然。

賈寶玉穿著一身大紅吉服，頭上的冠冕歪斜，幾縷發(fā)絲黏在滿是冷汗的額頭上。

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根紅色的秤桿，那是剛才用來挑蓋頭的。

坐在喜床上的薛寶釵，臉色慘白如紙，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。

她的紅蓋頭被扔在地上，上面被人踩了幾個(gè)腳印，顯得臟污不堪。

寶玉的胸膛劇烈起伏，喉嚨里發(fā)出像是拉風(fēng)箱一樣的粗重喘息聲。

他一步步后退，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墻壁。

“騙我……你們都在騙我……”

寶玉的聲音嘶啞，每一個(gè)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
“說好的林妹妹呢？說好的病好了就成親呢？”

寶釵緩緩站起身，大紅的嫁衣上繡著的金鳳在燭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。

“二爺，林妹妹已經(jīng)去了?！?/p>

寶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，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。

“就在剛才，你拜堂的時(shí)候，她咽了氣?！?/p>

寶玉的瞳孔猛地放大，整個(gè)人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僵在原地。

手中的秤桿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滾到了床底。

“不可能……你胡說！”

寶玉突然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尖叫，雙手抱住頭，瘋狂地?fù)u晃著。

“她沒死！她還在瀟湘館等我！我要去找她！”

他猛地沖向門口，卻被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擋住了去路。

門早已被人從外面鎖死，鐵鏈纏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
“開門！把門打開！”

寶玉瘋狂地拍打著門板，手掌拍得通紅，指節(jié)處滲出了血絲。

門外傳來襲人帶著哭腔的聲音：“二爺，您別鬧了，老太太聽見會(huì)傷心的?！?/p>

“襲人！你也騙我！你也幫著她們騙我！”

寶玉一腳踹在門上，厚重的木門紋絲不動(dòng)，反倒震得他向后踉蹌了幾步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寶釵，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。

“是你……是你占了她的位子！”

寶玉隨手抓起桌上的一對龍鳳喜燭，狠狠地向?qū)氣O砸去。

寶釵側(cè)身一避，沉重的銅燭臺(tái)砸在床架上，將那精致的雕花砸斷了一角。

滾燙的蠟油濺在寶釵的裙擺上，瞬間燙出幾個(gè)黑洞。

寶釵看都沒看一眼，依舊直挺挺地站著，目光冷冷地注視著發(fā)瘋的寶玉。

“二爺就算砸碎了這屋里的一切，林妹妹也活不過來了。”

“是這府里的規(guī)矩殺了她，是老太太和太太的算計(jì)殺了她?！?/p>

“而你，也是幫兇?！?/p>

寶釵的話像是一把把尖刀，精準(zhǔn)地扎進(jìn)寶玉心里最柔軟腐爛的地方。

寶玉張大了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，一口氣憋在胸口，臉漲得紫紅。

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腰都彎了下去，一口鮮血噴在了地上那塊紅蓋頭上。

那是心頭血，紅得刺眼，紅得絕望。

他癱軟在地上，雙手無意識(shí)地抓撓著地面，指甲在青磚上劃出一道道白痕。

“玉……我的玉……”

寶玉神智開始渙散，手顫抖著摸向胸口。

那塊通靈寶玉貼著他的皮膚，冰冷得像是一塊死人的骨頭。

“是它……都是因?yàn)樗?/p>

寶玉一把扯出那塊玉，五色絲絳勒得脖子生疼。

他把玉舉到眼前，死死盯著那上面流轉(zhuǎn)的光澤。

“莫失莫忘……莫失莫忘……”

他突然咧開嘴笑了，笑容扭曲而猙獰，口角的血跡順著下巴滴落。

“我不忘……我怎么敢忘……”

這一夜，怡紅院里的嘶吼聲和撞擊聲一直持續(xù)到天明。

沒有人敢進(jìn)去，也沒有人敢把門打開。

王熙鳳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門口，手里拿著一把瓜子，卻一顆也沒嗑。

平兒站在一旁，手里捧著一件披風(fēng)，凍得瑟瑟發(fā)抖。

“奶奶，這樣下去會(huì)不會(huì)出人命？”

王熙鳳冷笑一聲，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盤子里。

“出人命？這府里的人命還值錢嗎？”

“只要老太太那口氣還吊著，這戲就得接著唱下去?！?/p>

天色微亮的時(shí)候，屋里的動(dòng)靜終于小了下去。

王夫人帶著一群婆子匆匆趕來，臉色灰敗，眼窩深陷。

“把門打開?！?/p>

王夫人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
婆子們手忙腳亂地解開鐵鏈，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。

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蠟油燒焦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屋內(nèi)一片狼藉，桌椅板凳倒了一地，瓷器碎片鋪滿了地面。

寶玉縮在墻角，懷里緊緊抱著那塊通靈寶玉，身上那件大紅吉服已經(jīng)被撕成了條狀。

他的眼神空洞呆滯，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，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。

寶釵坐在床沿上，正在用剪刀一點(diǎn)點(diǎn)剪去裙擺上燒焦的地方。

她聽到開門聲，慢慢抬起頭，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
“媽來了?！?/p>

寶釵淡淡地叫了一聲，沒有起身行禮。

王夫人看著瘋癲的寶玉，眼淚刷地流了下來，撲過去抱住寶玉。

“我的兒??！你這是怎么了！”

寶玉被抱住的瞬間，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。

他慢慢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王夫人那張滿是淚痕的臉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寶玉的聲音輕得像是一根羽毛。

王夫人愣住了，哭聲卡在喉嚨里。

“我是你娘??！”

寶玉歪著頭想了半天，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
“娘？我沒有娘?！?/p>

“我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，我有玉，我有通靈寶玉。”

他舉起手里的玉，獻(xiàn)寶似的遞到王夫人面前。

“你看，這是我的命，它比娘親?！?/p>

王夫人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
她顫抖著手想要去摸寶玉的臉，卻被寶玉一把打開。

“別碰我！臟！”

寶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厭惡。

他縮回墻角，用破碎的衣袖使勁擦拭著剛才被王夫人碰過的地方。

賈政聞?dòng)嵹s來，看到這一幕，氣得胡須亂顫。

“孽障！裝瘋賣傻！”

賈政大步上前，揚(yáng)起手就要打。

寶玉不躲不閃，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賈政的手掌落下。

“啪！”

一聲脆響，寶玉的臉上浮現(xiàn)出五個(gè)清晰的指印。

他沒有哭，反而又笑了。

“打得好！打得痛快！”

寶玉拍著手叫好，仿佛在看一場別人的戲。

“把他綁起來！請?zhí)t(yī)！灌藥！”

賈政怒吼著，聲音里卻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。

幾個(gè)身強(qiáng)力壯的小廝沖進(jìn)來，七手八腳地按住了寶玉。

粗麻繩勒進(jìn)寶玉的肉里，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，依舊在笑。

太醫(yī)來了一撥又一撥，開了一張又一張方子。

安神湯、定驚丸，一碗碗黑乎乎的藥汁被強(qiáng)行灌進(jìn)寶玉的嘴里。

他也不吐，咕咚咕咚全咽下去，然后繼續(xù)對著墻壁說話。

整個(gè)賈府籠罩在一片愁云慘霧之中。

只有賈母那邊，眾人瞞得死死的，只說是寶玉成親太累，受了風(fēng)寒。

然而，紙終究包不住火。

沒過幾日，寶玉瘋癲的消息還是在下人中間傳開了。

不僅如此，關(guān)于那塊通靈寶玉的流言也開始悄悄滋生。

有人說看見那玉在夜里發(fā)出了綠光，像是鬼火。

有人說那玉上有裂紋，滲出了血水。

寶釵對這些流言充耳不聞。

她只是每日按時(shí)去給寶玉喂藥，幫他擦洗身子。

在一次幫寶玉擦洗胸口時(shí)，寶釵的手指觸碰到了那塊玉。

玉石溫?zé)?，帶著寶玉的體溫。

寶釵的目光在玉面上停留了許久。

她發(fā)現(xiàn)那五色絲絳的根部，有些磨損的痕跡，露出了里面并非絲線的材質(zhì)。

那是一種極細(xì)的金屬絲，外面包著彩線。

寶釵的心微微一動(dòng)。

尋常人家穿玉，用的都是絲線，為了不磨損玉石。

這通靈寶玉既然是天生神物，為何要用金屬絲來穿？

難道怕它掉？還是怕它斷？

寶釵不動(dòng)聲色地收回手，心中卻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寶玉的病情時(shí)好時(shí)壞。

好的時(shí)候，他能認(rèn)出襲人，能喝幾口粥。

壞的時(shí)候，他就對著空氣大罵，說有人要害他，說這玉是枷鎖。

二

這天午后，陽光稀薄，照在積雪上有些刺眼。

賈政為了粉飾太平，強(qiáng)令寶玉去榮慶堂給賈母請安。

因?yàn)閷m里的元妃聽到了些風(fēng)聲，特意派了太監(jiān)來瞧瞧。

寶玉被洗漱干凈，換上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長袍，頭發(fā)也梳得整整齊齊。

但他眼底的青黑和渙散的眼神，卻怎么也遮掩不住。

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榮慶堂走去。

寶釵跟在寶玉身后，手里拿著一個(gè)手爐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寶玉的背影。

到了榮慶堂，太監(jiān)正坐在客座上喝茶。

賈母坐在上首，滿臉堆笑地陪著說話。

見到寶玉進(jìn)來，賈母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，連忙招手。

“寶玉，快來，讓公公瞧瞧?！?/p>

寶玉木然地走上前，機(jī)械地行禮。

太監(jiān)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尖聲細(xì)氣地說道：“這便是銜玉而誕的公子？果然一表人才?！?/p>

“聽說公子那塊玉是靈物，不知咱家可否開開眼？”

太監(jiān)的話音剛落，屋里的氣氛頓時(shí)緊張起來。

王夫人手里的帕子絞緊了。

賈政的額頭冒出了一層細(xì)汗。

寶玉聽到“玉”字，原本呆滯的眼珠突然轉(zhuǎn)動(dòng)了一下。

他慢慢從領(lǐng)口掏出那塊玉，動(dòng)作遲緩而僵硬。

太監(jiān)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嘖嘖稱奇：“果然晶瑩剔透，世間罕有?！?/p>

太監(jiān)伸出手，想要摸一下那塊玉。

就在這一瞬間，寶玉突然像被燙到一樣，猛地縮回手。

“別碰！”

寶玉大喝一聲，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炸響。

太監(jiān)嚇了一跳，手僵在半空。

賈政大驚失色，厲聲喝道：“混賬！公公那是抬舉你！”

寶玉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，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。

“抬舉？都是想害我！都是想要我的命！”

他的眼神開始變得瘋狂，死死盯著那個(gè)太監(jiān)，又轉(zhuǎn)頭看向滿屋子的人。

“你們都要這塊玉，你們都盯著這塊玉！”

“因?yàn)樗?，我不能讀書，我不能出門，我不能娶我想娶的人！”

“因?yàn)樗?，林妹妹死了！死了！?/p>

寶玉的聲音越來越大，最后變成了嘶吼。

賈母急得直拍桌子：“快！快拉住他！他又犯病了！”

幾個(gè)婆子想要沖上來。

寶玉突然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，動(dòng)作粗暴得扯斷了幾根頭發(fā)。

他把那塊玉高高舉過頭頂。

“你們當(dāng)它是寶，我視它為仇！”

“今日我就砸了這勞什子，斷了這孽根禍胎！”

“不要啊——”王夫人發(fā)出一聲絕望的尖叫。

寶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甚至用上了內(nèi)勁，狠狠地將那塊玉摜向地面。

這一次，他是真的想要它粉身碎骨。

“砰！”

那一聲巨響，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。

那塊通靈寶玉重重地砸在金磚地面上，彈跳了一下，然后——

“咔嚓”一聲，四分五裂。

并沒有傳說中的電閃雷鳴，也沒有黑煙騰空。

只有石頭碎裂的聲音，清脆，干癟，毫無神性。

太監(jiān)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，打翻了茶盞。

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
寶玉看著地上的碎片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爆發(fā)出一陣狂笑。

“碎了！碎了！哈哈哈哈！”

“什么金剛不壞！什么通靈神物！就是塊破石頭！”

“騙了我一輩子！騙了我一輩子?。　?/p>

他一邊笑一邊哭，整個(gè)人癱軟在地上，用拳頭捶打著地面。

賈政氣得兩眼翻白，差點(diǎn)暈過去。

賈母捂著胸口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指著寶玉說不出話來。

王熙鳳連忙指揮人：“快！把二爺拖下去！把地掃了！別讓公公看了笑話！”

小廝們一擁而上，像拖死狗一樣把寶玉拖了出去。

太監(jiān)臉色難看至極，冷哼一聲：“這就是賈府的祥瑞？咱家算是見識(shí)了。”

說完，太監(jiān)拂袖而去，連賞賜都沒留。

賈政追出去賠罪，王夫人癱在椅子上哭天搶地。

榮慶堂里亂成一鍋粥。

寶釵一直站在角落里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。

等到眾人散去，丫鬟們準(zhǔn)備清掃地面時(shí)，寶釵走了出來。

“慢著?！?/p>

她叫住了拿著簸箕的小丫鬟。

“這玉雖碎了，畢竟是二爺隨身之物，不好隨意丟棄?！?/p>

“我撿回去，找人粘上，留個(gè)念想吧?！?/p>

丫鬟們求之不得，連忙退下。

寶釵蹲下身，一片片撿起地上的碎玉。

她的動(dòng)作很慢，很輕，像是在撿拾某種易碎的真相。

當(dāng)她撿起核心的一塊碎片時(shí)，她的手停住了。

借著窗外透進(jìn)來的光，她清楚地看到，那斷裂面上，并非光滑的玉石切面。

里面有一個(gè)極小的孔洞。

孔洞里，塞著一顆比米粒還小的鉛丸。

寶釵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她雖然不懂玉，但她懂生意，懂造假。

玉石為了增加重量，讓人覺得壓手，往往會(huì)鉆孔注鉛。

但這通靈寶玉，號(hào)稱是女媧補(bǔ)天遺石，怎么會(huì)有這種市井造假的手段？

而且，在那鉛丸周圍，還有一圈暗紅色的痕跡。

寶釵湊近了聞了聞，一股淡淡的松香和膠味鉆入鼻孔。

這是“接骨膠”，古董行里專門用來粘合破碎瓷器的東西。

也就是說，這塊玉，可能根本不是一塊完整的石頭，而是用幾塊碎料拼湊粘合，再打磨而成的！

為了掩蓋拼接的痕跡，工匠在外面做了一層極高明的“包漿”，又用繁復(fù)的雕工遮掩了接縫。

若不是今日寶玉發(fā)瘋用了死力氣，再加上這玉年深日久膠質(zhì)老化，恐怕永遠(yuǎn)都不會(huì)碎得這么徹底，露出里面的敗絮。

寶釵感到一陣眩暈。

她緊緊攥著那塊藏著鉛丸的碎片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肉里。

如果玉是假的，那么賈寶玉的“天命”就是假的。

賈府之所以能如此顯赫，很大程度上是因?yàn)槌隽藗€(gè)“銜玉而誕”的奇才，被皇家視為祥瑞。

這是一個(gè)驚天騙局！

欺君之罪！滿門抄斬的大罪！

是誰？是誰有這么大的膽子？

寶釵的腦海中閃過王夫人那張常年吃齋念佛的臉。

閃過當(dāng)年接生婆突然暴斃的傳聞。

閃過王子騰在朝中一次次升遷的詭異時(shí)機(jī)。

這一切，都是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的局。

賈寶玉，不過是王家用穩(wěn)固地位、賈家用來邀寵的一個(gè)活道具。

而她薛寶釵，帶著所謂的“金鎖”，也不過是這出戲里為了配合“玉”而強(qiáng)行加入的配角。

什么金玉良緣，不過是兩大家族為了利益捆綁而編造的謊言。

為了這個(gè)謊言，林黛玉必須死。

因?yàn)榱主煊駴]有金鎖，配合不了這塊假玉演戲。

寶釵感到一陣強(qiáng)烈的惡心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她把所有的碎片都撿進(jìn)手帕里，包好，塞進(jìn)袖口。

三

回到蘅蕪苑，寶釵立刻關(guān)上門，吩咐鶯兒守在院門口，誰也不見。

她拿出當(dāng)年的嫁妝單子，翻到了薛家?guī)旆康囊槐九f賬冊。

那是她父親在世時(shí)留下的。

她記得小時(shí)候聽父親提過，薛家曾幫宮里采購過一批特殊的玉料和膠漆。

她在發(fā)黃的紙頁中翻找，終于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行字。

“慶歷五年冬，王家二舅爺托購西域碎玉料十斤，特制朱砂膠三罐，鉛丸一盒，送至京城別院，勿記入公賬?！?/p>

慶歷五年冬，正是賈寶玉出生的前一個(gè)月。

王家二舅爺，就是王子騰。

所有的線索都閉合了。

確鑿無疑。

寶釵的手在顫抖，她感覺自己手里握著的不是碎玉，而是整個(gè)賈府的催命符。

她該怎么辦？

裝作不知道？繼續(xù)做這榮國府的二少奶奶，守著一個(gè)瘋子過一輩子？

還是揭開它，讓這一切骯臟都暴露在陽光下？

寶釵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

曾經(jīng)那個(gè)立志要“好風(fēng)憑借力，送我上青云”的薛寶釵，如今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
她想起了黛玉死前那絕望的眼神。

想起了寶玉那聲嘶力竭的“騙子”。

她突然覺得累了。

演了一輩子的戲，做了一輩子的端莊淑女，到頭來，不過是個(gè)笑話。

這一夜，寶釵沒有睡。

她坐在燈下，用小刀一點(diǎn)點(diǎn)刮去那碎片上的膠痕，看著那些紅色的粉末簌簌落下。

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堅(jiān)定，那是玉石俱焚的決絕。

次日清晨，榮慶堂的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。

因?yàn)樘O(jiān)回去后的態(tài)度不明，賈府上下人心惶惶。

賈母強(qiáng)撐著病體，召集了闔府女眷，商議對策。

王夫人眼睛紅腫，顯然哭了一夜。

王熙鳳雖然干練，此刻也有些慌神，不停地給賈母捶腿。

“老太太，要不咱們再進(jìn)宮去求求娘娘？”王夫人啞著嗓子說。

賈母嘆了口氣：“娘娘在宮里也是步履維艱，咱們別再給她添亂了?！?/p>

“只要寶玉那塊玉還在，粘起來，樣子還在，也就說是祥瑞擋了災(zāi)，或許能混過去?！?/p>

正說著，門簾一掀，寶釵走了進(jìn)來。

她今日穿得出奇的素凈，一身月白色的衣裙，頭上只插了一根銀簪。

她的臉色蒼白，但眼神卻亮得嚇人。

手里捧著一個(gè)紅漆托盤，上面蓋著一塊黑布。

這黑布在滿屋子的錦繡中顯得格格不入。

“寶丫頭來了?！辟Z母勉強(qiáng)擠出一絲笑容。

“玉粘好了嗎？”王夫人急切地問道，身體前傾。

寶釵沒有說話，只是走到大廳中央，正對著賈母跪了下來。

“孫媳無能，這玉，粘不好了。”

王夫人臉上的希冀瞬間垮塌：“怎么會(huì)粘不好？多找?guī)讉€(gè)工匠啊！”

寶釵慢慢抬起頭，目光掃過王夫人，最后落在賈母臉上。

“因?yàn)檫@玉，本來就是碎的?！?/p>

此言一出，滿屋皆驚。

“你說什么胡話？”王熙鳳斥道，“那是二爺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寶貝！”

寶釵伸手，一把掀開了托盤上的黑布。

托盤里，幾塊碎玉散亂地放著。

在碎玉的旁邊，放著那顆極小的鉛丸，還有一小堆刮下來的朱砂膠粉末。

“老祖宗請看?！?/p>

寶釵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如冰珠滾落。

“這是孫媳從玉心之中剔出來的。”

“這鉛丸，是用來增重的；這朱砂膠，是用來粘合的?！?/p>

“天然的玉石里，怎么會(huì)長出鉛丸和膠水？”

賈母的眼睛猛地瞪大，死死盯著那個(gè)托盤。

王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，嘴唇劇烈地哆嗦著。

“你……你含血噴人！這是你捏造的！”

王夫人尖叫著想要沖上來搶托盤。

寶釵猛地站起身，后退一步，將托盤高高舉起，讓所有人都能看清。

“是不是捏造，請京城最好的玉匠一驗(yàn)便知！”

“這玉分明是幾塊廢料拼接而成，內(nèi)里注鉛，外做包漿！”

寶釵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壓過了王夫人的尖叫。

“孫媳斗膽問老太太一句！”

寶釵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賈母。

大廳里靜得可怕，連呼吸聲都聽不見。

接下來一句話，如同晴天霹靂，狠狠地劈在了榮慶堂的橫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