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首童謠唱了七十多年，一個名字刻進幾代人記憶?？烧嫦嘣?015年才浮出水面——那個叫"王二小"的孩子，其實不止一個人。

1929年5月，河北平山縣南滾龍溝村，閆富華出生在一個窮苦人家。

父親給地主扛活，母親做針線補貼家用。日子清苦，但還能過。閆富華在家排行老二，村里人都叫他"二小"。11歲那年，一場旱災(zāi)徹底擊垮了這個家。父母先后餓死，哥哥也沒能撐過去。

二小成了孤兒。

他開始四處逃荒要飯，餓得走不動路時，被八路軍的人發(fā)現(xiàn)了。部隊把他安置下來，教他識字，給他飯吃。那年月，八路軍對老百姓好，二小記在心里。他很快加入了兒童團，腰上系起皮帶那天，整個人精神頭都不一樣了。

兒童團的工作不復(fù)雜——站崗、放哨、查路條。南滾龍溝村這一帶駐扎著《晉察冀日報》的報社機關(guān)，八路軍騎兵連也在附近活動。二小負責(zé)的，就是盯著山口，別讓鬼子摸進來。

他放牛的時候，眼睛一直盯著遠處。哪里有動靜，哪里起塵土，他都能第一時間發(fā)現(xiàn)。兒童團里還有個小伙伴，叫史林山，是從靈壽縣逃荒來的，父母都死在戰(zhàn)亂里。二小對這個弟弟很照顧，兩人經(jīng)常一起出任務(wù)。

1941年的秋天，日軍在晉察冀根據(jù)地發(fā)動大掃蕩。

消息一層層傳下來，村里氣氛緊張起來。報社機關(guān)開始準備轉(zhuǎn)移，八路軍戰(zhàn)士加強了警戒。二小和史林山每天上山，表面上放牛，實際上是在放哨。

那時候兒童團有個規(guī)矩，叫"五不運動"——不給敵人帶路、不給敵人送信、不吃敵人的糖、不念敵人的書、不告訴敵人藏糧的地方。這些話，二小記得很牢。

9月16日早上，二小和史林山牽著牛上山。天剛蒙蒙亮，山里霧氣還沒散。兩人在三道壕那個位置站崗，一邊聊天一邊盯著遠處。東山頂上有棵信號樹，那是用來傳遞敵情的。

突然，那棵樹倒了。

二小一愣，立馬反應(yīng)過來——敵人從東面進山了。他抓住史林山的胳膊，聲音壓得很低：你快回去通知報社的人轉(zhuǎn)移，我留下監(jiān)視敵情。

史林山不想走，覺得兩個人一起行動更安全。但二小推了他一把：來不及了，你跑得快，趕緊去。

史林山咬咬牙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

史林山跑遠后，二小牽著牛往山溝里走。他要把牛藏起來，別讓鬼子發(fā)現(xiàn)。做完這些，他又爬到一個高處，觀察敵人的動向。

很快，他看到一隊日本兵從山下上來。大概有三四十個人，扛著槍，步伐很急。他們顯然迷路了，在岔路口停下來，四處張望。

二小深吸一口氣，做了個決定。

他從石頭后面走出來，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(xù)放牛。日本兵很快發(fā)現(xiàn)了他。幾個人圍上來，用槍托指著他，嘰里咕嚕說著話。二小裝出害怕的樣子，低著頭，身體在發(fā)抖。

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掏出幾塊糖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二小抬起頭，看了看那些糖，又看了看軍官。他知道，這些人是想讓他帶路。

二小猶豫了一下，然后指了指南邊的山。他說自己昨天放牛的時候，看到幾個戴大沿帽的人往那邊去了。

日本兵信了。

隊伍開始往南走，二小走在最前面。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拖時間，給報社和老百姓爭取轉(zhuǎn)移的機會。

山路越走越窄，二小故意走得很慢。遇到岔路口，他會停下來，裝作想不清楚方向的樣子。日本兵催促他，他就指一條看起來能走的路，然后繼續(xù)往前。

就這樣繞了一圈又一圈。

太陽升到頭頂，又慢慢偏西。日本兵開始不耐煩了，隊伍里傳來低聲咒罵。但他們沒有懷疑二小，只當(dāng)他是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
實際上，二小已經(jīng)領(lǐng)著他們轉(zhuǎn)了六個多小時。

下午的時候，二小把隊伍帶到了二道泉附近。那是個三面環(huán)山的地方，只有一條路能進。八路軍經(jīng)常在這里打伏擊，地形對守方極其有利。

日本兵察覺到不對勁了。山勢陡峭，前面沒路了。

槍聲在這時候響起。

四面八方都是射擊聲，日本兵一下子亂了。他們發(fā)現(xiàn)上當(dāng)了，被一個孩子帶進了包圍圈。

二小轉(zhuǎn)身就跑。

但來不及了。一個日本兵追上來，用刺刀從背后捅進他的身體。二小踉蹌了幾步，想抓住旁邊一個鬼子的腿，拉著他一起跳崖。

可他太小了，力氣不夠。

那個日本兵反手一推，把他挑下了二十多米高的懸崖。

山下，史林山遠遠看到了這一幕。他跟著八路軍戰(zhàn)士沖上來，眼睜睜看著二哥從崖頂?shù)粝氯?。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。

戰(zhàn)斗很快結(jié)束。這股日軍被全殲在山溝里。

傍晚時分，史林山和村民從崖底找到了二小的尸體。他身上有好幾處刀傷，衣服被血浸透了。崖底的河水，真的被染成了紅色。

大人孩子都哭了。

村里人連夜把二小安葬在附近的山坡上。沒有棺材，只有一塊簡陋的木板。史林山跪在墓前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那天是1941年9月16日，閆富華13歲。

二小犧牲后不久，駐扎在兩界峰村的西北戰(zhàn)地服務(wù)團來了人。

詩人方冰找到史林山，詳細詢問了二小犧牲的經(jīng)過。史林山哭著把那天的事情講了一遍，方冰記得很仔細。

回去后，方冰和作曲家劫夫坐在房前的臺階上曬太陽。兩人聊起反掃蕩期間的見聞，說到那些為抗日送信、帶路甚至犧牲的孩子們?？筛杩善墓适绿嗔耍缴娇h的閆富華、淶源縣的王禾、順平縣的王璞……

方冰說：咱們得把這些孩子寫出來。

那時候物資匱乏，連紙筆都是奢侈品。方冰找出一支鋼筆尖，插在高粱稈上，蘸著紅藥水，在一張麻紙上寫下了歌詞。他沒有用閆富華的真名，而是虛構(gòu)了一個"王二小"。

為什么叫"王二小"？方冰后來解釋說，因為王姓普通，"二小"這個稱呼在當(dāng)?shù)匾埠艹Ｒ姟ＫX子里沒有一個特定的孩子，而是把許多兒童團員的事跡綜合在一起。

劫夫很快譜出了曲子。旋律借鑒了昆曲《尼姑思凡》，聽起來婉轉(zhuǎn)悠揚，又帶著悲涼。

第二天，他們把歌教給村劇團的孩子們唱。歌聲傳開得很快，幾天之內(nèi)就傳遍了附近幾個村。

晉察冀邊區(qū)的老百姓都在唱，八路軍戰(zhàn)士也在唱。甚至敵占區(qū)保定、北平的青年，也在偷偷傳唱。這首歌鼓舞了無數(shù)人，讓大家知道，就連孩子都在跟鬼子拼命，我們沒理由退縮。

史林山后來回憶說，當(dāng)年村里人都知道歌里唱的就是閆二小，只不過在歌里化了名。他每次聽到這首歌，都會想起那天下午，想起二哥從懸崖上掉下去的那一幕。

那個畫面，他這輩子都忘不掉。

建國后，《歌唱二小放牛郎》被編進小學(xué)教材。1978年，人民教育出版社正式將王二小的故事收錄進統(tǒng)編教材。一代代孩子唱著這首歌長大，"王二小"成了家喻戶曉的抗日小英雄。

但問題也隨之而來——王二小到底是誰？

上世紀90年代，爭論開始出現(xiàn)。平山縣說王二小是閆富華，淶源縣說王二小是王禾。兩個地方都建了紀念碑，都立了墓。中國青少年基金會在淶源建了"王二小希望小學(xué)"，平山縣則把閆富華的舊居和牛棚保存了下來。

1995年，抗戰(zhàn)勝利50周年。有個縣打算給王二小立碑，消息傳到方冰那里。老人家一聽就急了，明確表態(tài)反對。

他說得很清楚："王二小"和劉胡蘭、董存瑞、黃繼光不一樣，他是我創(chuàng)作出來的藝術(shù)形象，是無數(shù)少年英雄的化身，沒有一個指定的人，我不主張立碑。

這番話終于把真相說明白了。

河北省社會科學(xué)院研究員王曉嵐也站出來說話："一首童謠背后，融合了許多真實的英雄事跡。正是千千萬萬個王二小的覺醒和抗?fàn)帲旁诿褡逦Ｍ鲋H筑起了我們新的長城"。

但對史林山來說，二小就是二小，不是什么符號。

2015年9月3日，史林山作為抗戰(zhàn)老同志乘車方隊的一員，參加了抗戰(zhàn)勝利70周年閱兵式。那年他86歲，坐在車上接受檢閱時，他說：我是代表二哥來的，他也一定很高興。

此后十幾年，史林山成了王二小故事的義務(wù)宣講員。他去過北京、江西、貴州，走遍全國許多省市。每次講到二小犧牲那天，他都會哭。觀眾席里的年輕戰(zhàn)士們聽著聽著，眼眶也紅了。

2021年，史林山91歲了，黨齡已經(jīng)65年。他還堅持每隔十天半個月就進山，到二小的墓前看看。墓碑周圍總是干干凈凈的，沒有雜草，沒有灰塵。

有人問他：守了這么多年，不累嗎？

史林山搖搖頭：當(dāng)年他留下來，讓我去報信。我已經(jīng)離開過一次了，這次不能再走了。

2015年8月，《歌唱二小放牛郎》入選"我最喜愛的十大抗戰(zhàn)歌曲"。同年，中國兒藝把王二小的故事搬上舞臺，演出的兒童劇叫《紅纓》。

現(xiàn)在的平山縣南滾龍溝村，已經(jīng)建成了紅色旅游教育基地。每年春秋兩季，中國青少年基金會都會帶孩子們來這里。孩子們站在紀念碑前，聽史林山講那個發(fā)生在1941年9月16日的故事。

淶源縣上莊村也建了王二小紀念館，館里陳列著王二小的事跡。山坡上有王二小的墓，墓旁靜靜躺著一塊石頭，人們叫它"血色石"——據(jù)說那是當(dāng)年被二小鮮血染紅的那塊。

"王二小"到底是誰？這個問題已經(jīng)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，1941年到1945年，在晉察冀根據(jù)地，真的有無數(shù)個十三歲的孩子，像二小一樣站崗、放哨、送信、帶路。他們不怕死，不怕苦，只想著保護村里的鄉(xiāng)親，保護八路軍的戰(zhàn)士。

他們都是王二小。

方冰用一個名字，把這群孩子的勇氣寫進了歌里。劫夫用旋律，讓這首歌傳唱了七十多年。史林山用一輩子的守護，讓人們記住了那個真實的閆富華。

而那些在戰(zhàn)火中長大的孩子們，用犧牲告訴后人——這片土地，是他們用命守下來的。

2026年的今天，當(dāng)我們再唱起"牛兒還在山坡吃草"，該記住的不只是一個傳奇，而是一整代人的血與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