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(shí)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林海生，你這輩子，就是為了那些蛇活的！”39歲那年，他傾盡家產(chǎn)十五萬，將153條毒蛇苗投進(jìn)深山，從此背上“瘋子”罵名。

二十一年異鄉(xiāng)漂泊，殘疾纏身，他守著渺茫信念，換來的卻是家人離散與無盡嘲笑。

六十歲退休回鄉(xiāng)，他蹣跚爬上那座荒山，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，跪倒在地，掩面痛哭。

林海生三十九歲這年，成了整個鎮(zhèn)上的談資。

二零零六年的元宵節(jié)剛過去三天，鎮(zhèn)辦公室的公告欄就貼出了承包公示。后山那片四千五百畝的荒林，年租金四千塊，合同一簽就是二十五年。

“海生，你想清楚沒有？”鎮(zhèn)上的辦事員陳志剛從老花鏡上方看他，圓珠筆在合同紙上輕輕點(diǎn)著。

“想清楚了?！绷趾Ｉ褞淼馁Y料袋放在桌上，“后山的林子，我包。”

“包了干啥？”

“養(yǎng)蛇?！?/p>

辦公室里另外兩個辦事員同時抬起頭。正在喝茶的那個嗆了一口，咳得滿臉通紅。

陳志剛摘下眼鏡：“養(yǎng)什么？”

“蛇?！绷趾Ｉ貜?fù)了一遍，聲音很穩(wěn)，“五步蛇和眼鏡蛇?！?/p>

一陣沉默之后，辦公室里爆發(fā)出笑聲。

“海生啊海生，”陳志剛拍著桌子笑，“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？養(yǎng)蛇？你當(dāng)是養(yǎng)雞養(yǎng)鴨啊？”

“后山那地方，車都開不上去，你怎么養(yǎng)？”

“蛇這東西能養(yǎng)嗎？放出去就沒了！”

林海生沒說話，從資料袋里掏出六個厚厚的筆記本。筆記本的邊角都磨毛了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，還有從各種雜志、報紙上剪下來貼上去的資料。

“我查了兩年資料。”他把筆記本推到陳志剛面前，“后山的氣候、濕度、植被類型，都適合蛇類生存。特別是五步蛇，就喜歡那種陰濕有石頭的環(huán)境?！?/p>

陳志剛翻了翻筆記本，表情慢慢嚴(yán)肅起來。

“海生，這不是小事?！彼麎旱吐曇?，“你投多少錢進(jìn)去？”

“十五萬。”

辦公室里響起抽氣聲。

“十五萬？”陳志剛盯著他，“你家全部的積蓄吧？”

“是?！绷趾Ｉ姓J(rèn)得很干脆，“我算過了，按現(xiàn)在的行情，一條成年的五步蛇能賣九百塊。蛇毒、蛇膽、蛇皮都是藥材，價格只會漲不會跌。三年能回本，五年可以翻一番，十年夠我兩個孩子讀完大學(xué)，在城里付個首付?！?/p>

陳志剛看了他很久，最后嘆了口氣，在合同上簽了字。

“按規(guī)矩，公示七天。”他把合同副本遞給林海生，“這七天你隨時可以反悔?！?/p>

“我不會反悔?！?/p>

林海生拿著合同走出辦公室時，聽到身后傳來壓低的議論聲。

“瘋了……”

“十五萬打水漂嘍?！?/p>

那天傍晚，林海生回到家。妻子周慧正在陽臺上收衣服，看見他手里的文件袋，動作停了下來。

“簽了？”她問。

“簽了?！绷趾Ｉf，“后山的林子，二十五年?！?/p>

周慧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“你說什么？”她轉(zhuǎn)過身，臉色一點(diǎn)點(diǎn)變白，“你再說一遍？”

“我承包了后山，準(zhǔn)備養(yǎng)蛇?！?/p>

周慧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。過了大概十秒鐘，她突然沖過來，搶過文件袋，抽出合同看了一眼，然后狠狠摔在地上。

“林海生！”她的聲音尖得刺耳，“你瘋了是不是？！”

“你聽我解釋——”

“我不聽！”周慧指著他的鼻子，手指在發(fā)抖，“十五萬！那是我們攢了二十二年的錢！說好了，給你爸看病留四萬，小雨上大學(xué)留六萬，剩下的把房子重新裝修一下！你呢？你一聲不吭就拿去包山？養(yǎng)蛇？你怎么不干脆把錢扔河里？！”

林海生低下頭：“慧慧，我真的研究過，這個能賺錢?！?/p>

“賺錢？”周慧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“你一個在化工廠上了二十年班的人，懂什么養(yǎng)蛇？別人養(yǎng)蛇都有專門的場地、專業(yè)的設(shè)備，你呢？往山里一扔就完事了？林海生，我告訴你，這錢你要是敢動，我們就離婚！”

她說著蹲下身，抱著膝蓋哭起來。

“我嫁給你二十一年，生了兩個孩子，圖什么？不就圖個安穩(wěn)日子嗎？現(xiàn)在好了，你要把這個家毀了！”

對門的鄰居張姐聽見動靜過來敲門，看到地上的合同，也愣住了。

“海生，你這是……”

“張姐，他要拿十五萬去養(yǎng)蛇！”周慧哭喊著。

張姐倒抽一口涼氣：“十五萬？海生，這可不是小數(shù)目??！咱們這一片，誰家能一下子拿出十五萬？你這要是賠了，一家人喝西北風(fēng)去？”

林海生咬了咬牙：“不會賠的。”

“不會賠？”張姐搖頭，“海生，姐勸你一句，別沖動。養(yǎng)蛇這種事，你沒經(jīng)驗，風(fēng)險太大了?！?/p>

但林海生已經(jīng)聽不進(jìn)去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沒告訴周慧，坐上了去鄰市的班車。

鄰市的郊外有個私人養(yǎng)殖場，老板姓吳，五十多歲，干這行快三十年了。

林海生找到養(yǎng)殖場的時候，吳老板正在給蛇箱做清潔。

“找誰？”吳老板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想買蛇苗。”林海生說。

“養(yǎng)殖戶？”

“第一次養(yǎng)?！?/p>

吳老板停下手中的活，上下打量他：“第一次養(yǎng)？打算怎么養(yǎng)？”

“野外放養(yǎng)?！绷趾Ｉ炎约旱挠媱澰敿?xì)說了一遍。

他在承包的四千五百畝山林里規(guī)劃了三十個投放點(diǎn)，準(zhǔn)備讓蛇苗自然生長、自然繁殖。

吳老板聽完，點(diǎn)了一支煙，慢慢抽了兩口。

“兄弟，我不是打擊你?！彼f，“野外放養(yǎng)，十個有九個半賠。蛇會跑，會死，會被天敵吃。你控制不了繁殖，也控制不了生長。我見過太多人這么搞，最后血本無歸?！?/p>

林海生握了握拳頭：“吳老板，我那片林子條件真的很好。我查過很多資料，也去實(shí)地看過好幾次。而且我會定期投放食物，也會做防護(hù)措施?！?/p>

吳老板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“你準(zhǔn)備投多少錢？”

“十五萬?！?/p>

吳老板手里的煙差點(diǎn)掉地上。

“十五萬？”他聲音提高了，“你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？”

林海生沒說話，算是默認(rèn)。

吳老板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煙掐了。

“這樣吧?！彼f，“我給你個實(shí)在的建議。別一次性投太多。先買一百五十條試試，成功了再擴(kuò)大?！?/p>

“五步蛇苗九百一條，眼鏡蛇苗六百一條。十五萬，你可以買七十五條五步蛇，七十八條眼鏡蛇，總共一百五十三條?！?/p>

“剩下的錢，買飼料、設(shè)備，還有你前期的生活費(fèi)?！?/p>

林海生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這個方案更穩(wěn)妥。

接下來的三天，他住在養(yǎng)殖場旁邊的招待所，每天跟著吳老板學(xué)習(xí)。怎么挑蛇苗，怎么喂食，怎么防病，怎么處理緊急情況。

“記住，放養(yǎng)后的前三個月最要命?！眳抢习逭f，“蛇要適應(yīng)新環(huán)境，要建立自己的活動范圍。這段時間死亡率可能到百分之四十，你要有心理準(zhǔn)備?！?/p>

林海生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本子上。

第四天早上，他租了一輛小貨車，裝著二十三個特制的透氣木箱，離開了養(yǎng)殖場。

每個箱子里都裝著蛇苗。七十五條五步蛇，七十八條眼鏡蛇，總共一百五十三條命，也是他一百五十三份希望。

貨車開進(jìn)鎮(zhèn)子的時候，消息已經(jīng)傳開了。

“快看！林海生拉蛇回來了！”

“我的天，這么多箱，得有多少條啊？”

“瘋了，真是瘋了！”

鎮(zhèn)上的居民圍上來，有人想掀開箱子上蓋的布。

“別動！”林海生喊道，“都是毒蛇，咬了要出人命的！”

人群嘩地散開一圈。

“毒蛇？林海生你搞毒蛇回來？”

“不要命了你！”

林海生沒理會，加速把車開到家門口。

周慧已經(jīng)等在院子里了。她身后站著兩個孩子，十七歲的林小雨和十四歲的林小峰。

“林海生！”周慧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你還真敢買回來！”

“慧慧，我——”

“滾！”周慧抄起墻角的掃帚就打，“敗家子！你這個敗家子！”

“十五萬啊！我們省吃儉用二十二年的十五萬！”

“你就這么糟蹋了！你還讓不讓我們活了？！”

掃帚一下下打在身上，林海生不躲不閃。

林小雨站在一旁，臉憋得通紅。林小峰躲在門后，小聲地哭。

鄰居們從各家窗戶探出頭看。

“林家這是完了?！?/p>

“男人不靠譜，一家人都跟著遭殃?！?/p>

林海生咬著牙，開始從車上卸箱子。一箱，兩箱，三箱……一共二十三箱，全部搬進(jìn)了院子側(cè)面的雜物間。

那天晚上，家里的燈一直亮到凌晨三點(diǎn)。

周慧的哭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傳出來。

“二十二年的錢啊……我一個月才舍得買一次肉，小雨想要雙新球鞋我都沒舍得買……”

“就為了攢點(diǎn)錢，給孩子鋪條路……”

“你倒好，全扔給蛇了！”

林海生蹲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抽煙。煙霧在黑暗里飄散，他的臉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顯得格外蒼老。

“慧慧，我保證，三年，最多三年就能賺回來?！?/p>

“賺回來？你拿什么賺？”周慧的聲音嘶啞，“蛇放山里，跑了怎么辦？死了怎么辦？被人抓了怎么辦？”

“你以為養(yǎng)蛇是養(yǎng)狗嗎？說養(yǎng)就能養(yǎng)？”

“十五萬能買多少東西？能辦多少事？你非要拿去養(yǎng)蛇！”

“你知道鎮(zhèn)上人怎么說嗎？說你是神經(jīng)病！說我眼瞎嫁給你！”

林小雨從房間里沖出來，眼睛紅紅的。

“爸！你知道我在學(xué)校被人怎么笑話嗎？”

“同學(xué)編了順口溜：林小雨她爸真傻，十五萬塊喂了蛇，等著全家要飯吧！”

“全班都在傳！我明天怎么去上學(xué)？”

林小峰也哭著喊：“爸爸壞！爸爸把錢都拿走了！我們沒錢吃飯了！”

周慧抱著小兒子，眼淚不停地流。

“林海生，我跟你過了二十一年，一天好日子沒過過?！?/p>

“年輕時候你工資低，我跟著你吃苦?！?/p>

“好不容易攢了點(diǎn)錢，你又拿去做這種荒唐事?！?/p>

“我到底圖什么？”

那一整夜，林海生沒合眼。

雜物間的蛇苗箱子里傳來細(xì)微的窸窣聲。那些聲音像針一樣，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。

他知道，這一步邁出去，就回不了頭了。

成了，他就是全鎮(zhèn)第一個吃螃蟹的人。

敗了，他就是最大的笑話。

天亮后，他開始往山上運(yùn)蛇箱。

一箱箱搬上借來的三輪車，一趟趟往山上拉。山路難走，他推著車，汗把衣服濕透了又干，干了又濕。

鎮(zhèn)上的人站在路邊看。

“看見沒，這就是讀書少的下場?！?/p>

“養(yǎng)蛇發(fā)財？做夢吧！”

“等著瞧，不出三個月他就得哭著回來?！?/p>

有人直接朝他喊：“海生啊，現(xiàn)在后悔還來得及。把蛇退了，還能拿回點(diǎn)錢?！?/p>

林海生擦了把汗：“我不后悔?！?/p>

“行，那我們就等著看?！蹦侨诵?，“看你三年后怎么哭?！?/p>

林海生把這些話都聽進(jìn)去了，記在心里。

他暗暗發(fā)誓，一定要成。成了，就讓這些人閉嘴。

三天后，一百五十三條蛇全部投放到山林里。

林海生按照規(guī)劃，在三十個投放點(diǎn)放下了蛇箱，打開箱門，看著蛇慢慢游進(jìn)草叢、石縫。

他在山林外圍拉了簡易的鐵絲網(wǎng)，雖然防不住蛇，但能防人。

最重要的是，他設(shè)了八個食物投放點(diǎn)，準(zhǔn)備定期投放小白鼠和鵪鶉。

“好好活?！彼麑χ搅终f，“三年后，咱們都過上好日子。”

山風(fēng)吹過，樹葉嘩嘩響。

林海生站在山頂，看著腳下連綿的樹林。

心里一半是希望，一半是恐懼。

回到家，周慧已經(jīng)把行李收拾好了。

“我不跟你這個瘋子過了?！彼淅涞卣f。

“慧慧——”

“別叫我！”周慧甩開他的手，“林海生，你給我記住，這個家是你自己毀的！”

“從今天起，我回娘家住。孩子我?guī)ё?，你自己好好想想！?/p>

說完，她拉著兩個孩子走了。

林小雨臨走前，看了父親一眼，那眼神冷得像冰。

林小峰全程低著頭，沒看他。

林海生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，突然覺得全身發(fā)冷。

這個家，真的要散了嗎？

周慧回娘家后，林海生每天往山上跑。

他在半山腰搭了個簡易窩棚，白天黑夜地守著。

但情況很不樂觀。

投放的食物幾乎沒動。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，一連十幾天，連片蛇蛻都沒看見。

“不會全死了吧？”他心里開始發(fā)慌。

他在林子里轉(zhuǎn)了一圈又一圈，想找點(diǎn)痕跡。

可是除了風(fēng)吹樹葉的聲音，什么也沒有。

一個月過去了，情況沒有任何變化。

林海生急得上火，嘴里起了好幾個泡。

但野外放養(yǎng)就是這樣，你只能等，只能看。

家里的米缸快見底了，林海生口袋里只剩下三百多塊錢。

他想去找周慧要點(diǎn)生活費(fèi)，但拉不下臉。

只能自己在山里挖野菜，摘點(diǎn)野果充饑。

這天下午，周慧的哥哥周強(qiáng)找上門來了。

周強(qiáng)在鎮(zhèn)上開了個五金店，人高馬大，脾氣火爆。

“林海生！”他一腳踹開院門，“你給我出來！”

林海生正在院子里修三輪車，聽到聲音走了出來。

“哥——”

“誰是你哥！”周強(qiáng)指著他鼻子罵，“你還有臉叫我哥？”

“把我妹妹氣成那樣，孩子都不認(rèn)你了！”

“你還是個男人嗎？”

林海生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
“我告訴你，我妹妹嫁給你，算是倒了大霉！”

“好好的日子不過，非要養(yǎng)什么蛇！”

“你知道我妹妹天天哭嗎？我媽氣得住院了！”

“你要是還有點(diǎn)良心，就趕緊去把我妹妹接回來，好好過日子！”

“別再搞那些沒用的了！”

周強(qiáng)罵完，又踹了一腳院門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林海生站在院子里，看著歪掉的門框，心里像壓了塊石頭。

那天晚上，他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，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喝。

喝醉了，倒在床上，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對不對。

但已經(jīng)走到這一步了，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。

兩個月過去了，家里的米缸徹底空了。

林海生口袋里還剩一百二十塊錢。

他去找鎮(zhèn)上的陳志剛借錢。

“海生啊，不是我不幫你?！标愔緞倗@氣，“你現(xiàn)在這個情況……”

“全鎮(zhèn)的人都在看你笑話，我要是借給你錢，我也得被人說?！?/p>

“你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?！?/p>

林海生又去找堂弟林海濤。

林海濤在鎮(zhèn)上開了個小超市，算是有點(diǎn)錢。

“借錢？”林海濤搖頭，“哥，你還有臉來借錢？”

“十五萬打了水漂，現(xiàn)在又來借？”

“我告訴你，我沒錢借給你！”

“你要是真沒辦法，就出去打工掙錢！”

“別在家里丟人了！”

這句話提醒了林海生。

對啊，他可以出去打工。

等掙了錢，山上的蛇也該長大了。

到時候，他就能證明自己是對的。

林海生找到周慧，想跟她商量這件事。

周慧正在娘家的院子里洗衣服。

看見林海生來了，臉立刻拉下來。

“你來干什么？”

“慧慧，我想跟你商量件事?！绷趾Ｉf。

“有什么好商量的？”周慧頭也不抬。

“我打算出去打工?！?/p>

“打工？”周慧冷笑，“你現(xiàn)在知道要打工了？”

“早干什么去了？”

“我會定期給你寄錢的?！绷趾Ｉf，“你和孩子的生活費(fèi)，我負(fù)責(zé)。”

“錢？”周慧抬起頭，眼睛紅腫，“你還有錢嗎？”

“十五萬都敗光了，你還能掙到什么錢？”

“林海生，我告訴你，我不稀罕你的錢！”

“這些年我跟著你受夠了，我要離婚！”

“離婚？”林海生愣住了。

“對，離婚?！敝芑壅酒饋恚拔乙呀?jīng)想好了。”

“你愛養(yǎng)蛇就養(yǎng)蛇去吧，跟我沒關(guān)系了?！?/p>

“孩子我來養(yǎng)，你走你的路，我過我的橋?！?/p>

林海生張著嘴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
“慧慧，你……你真要離？”

“怎么，不行嗎？”周慧擦著眼淚，“林海生，你自己好好想想?！?/p>

“這些年你為這個家做過什么？”

“就知道折騰，就知道做夢！”

“現(xiàn)在好了，家沒了，錢沒了，什么都沒了！”

“我憑什么還要跟你過？”

林海生沉默了很久，低聲說：“慧慧，再給我三年時間。”

“三年后，如果我還是這樣，你要離，我絕不攔你?！?/p>

周慧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“三年？”她笑了一聲，“你以為三年后會有什么變化？”

“那些蛇早就死光了，跑光了！”

“你這輩子就是個失敗的男人！”
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進(jìn)屋，砰地關(guān)上了門。

林海生站在院子里，看著緊閉的門，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。

他想看看孩子，但又不敢敲門。

最后，只能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走到巷子口時，他聽見屋里傳來林小峰的聲音。

“媽，爸爸走了嗎？”

“走了?！?/p>

“他還會回來嗎？”

“不知道?！?/p>

“我不想讓他回來，他是壞人。”

林海生捂住胸口，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
二零零六年六月，林海生踏上了南下的火車。

身上只有三百塊錢，一個褪色的旅行包。

火車上擠滿了外出打工的人。

林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地、房屋。

腦子里想的全是家里的事，還有山上那些蛇。

“一定要成，一定要成……”他默默念叨。

到了廣州，他在火車站出口被一個工頭攔住了。

“兄弟，找工作嗎？”工頭上下打量他。

“找?！绷趾Ｉc(diǎn)頭。

“會干什么？”

“力氣活都會?！?/p>

工頭笑了：“行，跟我走吧，工地缺人?！?/p>

就這樣，林海生進(jìn)了一個建筑工地。

每天扛水泥、搬磚、扎鋼筋，累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
工資一天八十五塊，包吃住。

工地的工棚是彩鋼板搭的，二十幾個人擠在一起。

夏天熱得睡不著，冬天冷得打哆嗦。

工棚里味道很難聞，汗味、煙味、腳臭味混在一起。

但林海生咬牙忍著。

第一個月工資發(fā)下來，兩千五百五十塊。

他給家里寄了兩千，自己只留五百五十塊。

寄錢時，在匯款單上寫了一句：“慧慧，對不起?！?/p>

電話里，周慧的態(tài)度還是很冷。

“錢收到了?！?/p>

“慧慧，孩子們還好嗎？”林海生小心地問。

“他們不想理你?！?/p>

“那你呢？身體還好嗎？”

“我能有什么不好？”周慧的聲音冷冰冰的，“就是命苦，嫁了你這么個人?！?/p>

“慧慧，我——”

“林海生，別說了。”周慧打斷他，“錢我收到了，你自己照顧好自己?！?/p>

“至于我們，以后再說吧。”

“那山上……”林海生還想問。

“山上什么山上？”周慧的聲音突然提高了，“你那些蛇早死光了！”

“鎮(zhèn)上人都說，你就是個笑話！”

“天天有人問我，你老公的蛇養(yǎng)成了嗎？”

“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，丟人丟到家了！”

說完，她掛了電話。

林海生握著話筒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
工友老趙走過來，拍拍他的肩。

“老林啊，想家了？”

林海生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擦了擦眼睛。

“家里有困難？”老趙問。

“嗯……做了點(diǎn)生意，賠了。”林海生簡單說。

“唉，誰家沒點(diǎn)難處呢。”老趙嘆氣，“好好干吧，多掙點(diǎn)錢寄回去。”

林海生重重地點(diǎn)頭。

工地上的活又累又危險。

有一次，林海生搬鋼筋時，手被劃了一道很深的傷口。

血不停地流，他忍著痛去找工頭。

“工頭，我受傷了，能不能——”

“能不能什么？”工頭不耐煩地說，“自己買點(diǎn)藥抹抹?！?/p>

“想請假？那這個月工資就別想要了！”

“受傷是你自己不小心，工地不管。”

林海生咬著牙，找了塊破布把傷口包起來，繼續(xù)干活。

每搬一次東西，傷口就疼得鉆心。

晚上回到工棚，傷口已經(jīng)腫起來了。

同屋的工友老李看不下去了，給了他一瓶碘伏。

“老林啊，你這是何苦呢？”老李嘆氣。

“為了家里?！绷趾Ｉ讨凑f。

“你家里什么情況啊？這么拼命？”

林海生想了想，還是說了自己養(yǎng)蛇的事。

工友們聽完，都笑了。

“養(yǎng)蛇？老林，你是不是被騙了？”

“野外放養(yǎng)，蛇早就跑光了吧？”

“唉，這年頭騙子多，你也太老實(shí)了。”

“十五萬啊，能買多少東西？就這么沒了?！?/p>

林海生想解釋，但又不知道從哪說起。

算了，等蛇養(yǎng)成了，他們自然就明白了。

但是一年過去了，兩年過去了。

山上一點(diǎn)消息都沒有。

林海生每次打電話回家，都會問周慧山上的情況。

“有人看到蛇了嗎？”

“看到個屁！”周慧沒好氣地說，“都死光了！”

“你就死了這條心吧！”

“好好在外面掙錢，別再想那些沒用的！”

每次聽到這話，林海生心里都像被針扎一樣。

難道，真的失敗了？

難道，那十五萬真的打水漂了？

但他不甘心，真的不甘心。

二零零八年，林海生在廣州待了兩年。

他從普通工人干到了小組長，工資漲到了五千塊。

本想著攢夠錢就回家看看山上的情況。

但這一年，金融危機(jī)來了。

很多工廠倒閉，工地停工，到處都是找工作的人。

林海生也失業(yè)了，在廣州找不到活干。

身上攢的一萬兩千塊錢，很快就花完了。

他住過十五塊錢一晚的小旅館，吃過六塊錢一份的盒飯。

最窮的時候，口袋里只剩下五塊錢。

那天晚上，他坐在天橋底下，看著來來往往的車。

心里想，要不要放棄？

要不要認(rèn)輸？

也許，所有人說得對，他就是個瘋子，就是個失敗者。

就在這時，他想起了山上那些蛇。

它們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？

是死了，還是活著？

如果活著，是不是也在為生存苦苦掙扎？

“不能放棄?！彼麑ψ约赫f，“我不能放棄。”

“那些蛇都在堅持，我怎么能先倒下？”

第二天，林海生在招工欄上看到一條信息。

“礦山招工，月薪八千，包吃住，要長期工?！?/p>

他毫不猶豫就去了。

礦山在很偏遠(yuǎn)的山區(qū)，坐了十八個小時的大巴才到。

條件非常艱苦，每天要下到幾百米深的礦井里挖煤。

危險、累、臟，空氣里都是煤灰。

很多人干不了幾個月就走了。

但林海生咬牙干了下來。

他每天下井八小時，出來時全身都是黑的。

回到宿舍，洗澡水都是黑色的。

但工資確實(shí)高，每個月能拿到七千多。

他給家里寄五千，自己留兩千。

這一干，就是五年。

五年里，他沒有回過家。

因為礦上有規(guī)定，中途離開就拿不到全額工資。

林海生為了攢錢，只能忍著。

電話里，周慧的態(tài)度越來越冷。

“林海生，你還算是這個家的人嗎？”

“五年了，你連家都不回！”

“孩子們都不認(rèn)你這個爸了！”

“小雨今年高考，你知道嗎？”

林海生聽了，心里一緊。

“我知道，我給她寄了一千二百塊錢。”

“一千二？”周慧冷笑，“你以為一千二能解決什么問題？”

“孩子需要的是爸爸，不是錢！”

“可我現(xiàn)在除了錢，什么也給不了?！绷趾Ｉ酀卣f。

“那是你自己選的路。”周慧冷冷地說，“別怪別人。”

二零一一年，林海生的父親病重。

他匆匆趕回去，在醫(yī)院陪了四天，父親就去世了。

那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回家。

鎮(zhèn)上的人看到他，都很驚訝。

“喲，林海生回來了？”

“聽說在外面挖煤，掙了不少錢吧？”

“那山上的蛇怎么樣了？還活著嗎？”

林海生苦笑著應(yīng)付，心里卻想著要去山上看看。

但父親的葬禮忙完，他只在家待了三天。

那三天里，他想上山看看那些蛇。

但周慧攔住了他。

“林海生，我勸你別去?！彼淅涞卣f。

“山上什么都沒有，你去了也是白費(fèi)勁?！?/p>

“鎮(zhèn)上人都去抓過，一條都沒抓到?！?/p>

“不是死了，就是跑了。”

“你這五年，就是白干了！”

林海生聽了這話，心里一涼。

難道……真的全完了？

他在家門口遠(yuǎn)遠(yuǎn)看了一眼那座山。

山林比五年前更茂密了。

但他不敢上去看，怕看到的是一個徹底失敗的結(jié)局。

臨走前，他去看了女兒林小雨。

林小雨已經(jīng)二十一歲了，在省城的職業(yè)學(xué)院讀書。

見到父親，她很冷淡。

“爸，你來干什么？”

“小雨，爸想看看你。”林海生紅著眼眶說。

“看我？”林小雨冷笑，“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女兒？”

“小雨，對不起，這些年爸對不起你?！?/p>

“對不起有什么用？”林小雨的眼睛紅了，“我需要的時候，你在哪？”

“我小學(xué)畢業(yè)，你不在；我初中畢業(yè)，你不在；我高考，你還是不在！”

“別人的爸爸都陪著孩子，就我，就我沒有爸！”

“因為你，我從小到大都被人笑話！”

“同學(xué)說我爸是瘋子，是敗家子！”

“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嗎？”

林小雨說著，眼淚掉了下來。

“你為了那些破蛇，把這個家毀了。”

“現(xiàn)在好了，蛇也沒了，錢也沒了，家也散了?！?/p>

“這就是你想要的結(jié)果嗎？”

林海生被女兒的話刺痛了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
他想解釋，想辯駁，但張了張嘴，最終什么也沒說。

因為他知道，女兒說的都是對的。

離開時，林小雨對他說了最后一句話。

“爸，你這輩子，就是個失敗者?！?/p>

“我不會像你一樣?！?/p>

這句話，成了林海生心里永遠(yuǎn)的痛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林海生繼續(xù)在礦山工作。

二零一四年，礦山出了事故。

塌方時，一塊大石頭砸在他右腿上。

雖然保住了命，但腿落下了殘疾，走路需要拄拐杖。

礦上賠了九萬塊錢，把他辭退了。

四十七歲的林海生，拄著拐杖離開了礦山。

他決定回家看看。

但這次回家，得到的依然是冷眼和嘲諷。

“聽說林海生腿瘸了？”

“活該，當(dāng)年不聽勸，現(xiàn)在報應(yīng)來了?！?/p>

“那山上的蛇早就沒了，他還傻乎乎地在外面打工?！?/p>

“這人啊，就是太倔，不撞南墻不回頭?！?/p>

林海生聽著這些話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也許，他真的錯了？

也許，他就是個失敗者？

但他還是不甘心，真的不甘心。

他在家休養(yǎng)了四個月，腿傷好了些，又出去打工了。

這次去了浙江，在一家工廠做倉庫管理員。

工資不高，但勝在輕松，腿傷也能承受。

接下來的七年，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著。

每個月給家里寄錢，和周慧幾乎沒有交流。

孩子們結(jié)婚、生孩子，他都是最后才知道。

鎮(zhèn)上的人提起他，都是搖頭嘆氣。

“林海生啊，當(dāng)年要不是瞎折騰，日子多好過。”

“養(yǎng)什么蛇啊，十五萬塊夠一家人過很多年了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倒好，老婆怨，孩子恨，自己還落了個殘疾。”

“這輩子算是完了?！?/p>

這些話傳到林海生耳朵里，他從不辯解。

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，當(dāng)年的選擇到底對不對。

那些蛇，現(xiàn)在還在嗎？

還是真的像大家說的，早就死光了？

林海生不敢想，也不敢去看。

他怕看到的是一個徹底失敗的結(jié)局。

那樣的話，他這輩子就真的白活了。

二零二七年，林海生六十歲了。

工廠讓他退休，給了三萬八千塊退休金。

他拿著這筆錢，決定回家。

不是因為想家，而是因為……

他想去山上看看。

二十一年了，那些蛇，到底還在不在？

火車上，林海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。

如果蛇死了，那他這二十一年的堅持，就是個笑話。

如果蛇還在……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回到鎮(zhèn)上，居民們看到他都很意外。

“喲，林海生回來了？”

“聽說退休了，拿了筆退休金？”

“唉，當(dāng)年要是不瞎折騰，現(xiàn)在該多好。”

林海生聽著這些議論，低著頭走回家。

周慧已經(jīng)六十一歲了，頭發(fā)白了一大半。

見到他回來，她只是淡淡地說：“回來了？”

“嗯，退休了?！绷趾Ｉf。

“那就好好在家待著吧?！敝芑坜D(zhuǎn)身進(jìn)了廚房。

那天晚上，林海生說了他的打算。

“慧慧，我想上山看看?！?/p>

周慧手里的碗差點(diǎn)掉在地上。

“上山？看什么？”

“看看……那些蛇?！?/p>

“林海生，你還沒死心？”周慧的聲音提高了，“都二十一年了！”

“那些蛇早就沒了，你上山有什么意義？”

“你是不是想再被人笑話一次？”

“我就是想看看?！绷趾Ｉ鷪猿?。

周慧看著他，眼里滿是失望。

“隨便你吧，反正你這輩子，就是為了那些蛇活的。”

“我們母子三個，在你心里，哪有蛇重要？”

說完，她進(jìn)了臥室，砰地關(guān)上了門。

林海生坐在客廳里，一夜未眠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準(zhǔn)備上山。

鎮(zhèn)上的老陳看見了，勸他：“海生啊，別去了。”

“山上什么都沒有，你就別白費(fèi)勁了?！?/p>

“二十一年了，什么蛇能活二十一年？早就死光了?！?/p>

“老陳，我就是想看看?！绷趾Ｉ鷪猿?。

“唉?！崩详悡u頭，“你這人，就是太倔?！?/p>

“活了大半輩子，怎么還這么不開竅？”

林海生沒有理會，拄著拐杖，一步一步往山上走。

二十一年了，這條路他記憶猶新。

但現(xiàn)在走起來，卻覺得格外漫長。

腿傷讓他走得很慢，每走幾十米就要歇一歇。

山路比二十一年前更難走了，到處都是雜草和荊棘。

他當(dāng)年拉的鐵絲網(wǎng)，早就銹斷了，幾乎看不出原樣了。

“也難怪，二十一年了，什么都會變?！彼?。

山林比二十一年前茂密了太多。

林海生走得很慢，一個半小時才爬到山腰。

四周靜悄悄的，連鳥叫聲都沒有。

“奇怪，這么安靜？”

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。

當(dāng)年這里可是很熱鬧的，到處都是鳥叫蟲鳴。

現(xiàn)在卻死一般的寂靜。

林海生繼續(xù)往前走，突然腳下踩到了什么。

他低頭一看，臉色瞬間變了。

那是一張巨大的蛇蛻。

至少有兩米三長，比他的手腕還粗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他彎腰撿起來，手開始發(fā)抖。

這絕對不是普通蛇的蛇蛻。

普通五步蛇的蛻皮，最多也就一米左右。

而這張蛇蛻，足足有兩米三長。

不對，非常不對。

林海生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
他加快腳步，顧不上腿疼，沖向那塊大石頭。

那是他當(dāng)年第一個投放點(diǎn)。

如果蛇還在，一定會在那里留下痕跡。

當(dāng)他繞過大石頭時……

林海生加快腳步，沖到大石頭后面。

下一秒，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
呼吸停止了。

心跳停止了。

時間仿佛也停止了。

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