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梓睿調(diào)來的第三天，在食堂遇上了麻煩。

他端著餐盤找位置時，看見靠窗那張桌子空著。陽光正好灑在桌面上，明晃晃的。他走過去坐下。

對面的老人摘下老花鏡，用絨布慢慢擦著。桌上放著半個饅頭，一碗稀飯。老人沒抬頭，只是用指節(jié)敲了敲桌面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聲音不大，卻在突然安靜的食堂里顯得格外清晰。打飯窗口后的師傅探出頭，又縮了回去。幾個正在吃飯的科員低下頭，加快了扒飯的速度。

“擺準自己的位置?！崩先税蜒坨R戴回去，鏡片后的眼睛盯著楊梓睿，“這是我的專座，是你該坐的？”

楊梓睿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周圍安靜得能聽見排風扇轉(zhuǎn)動的嗡嗡聲。他認識這個老人——昨天在樓道里見過，人事科的傅主任低聲告訴他，那是鄧滿倉，退休的老處長。

現(xiàn)在，這位老處長正看著他，等他的回答。

楊梓睿放下筷子，餐盤里的紅燒肉還冒著熱氣。他看向窗外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正慢慢移動。

他想起了報到那天，羅副局長握著他的手說：“楊局長，咱們局里啊，有些老規(guī)矩，您慢慢就懂了?！?/p>

現(xiàn)在，他好像開始懂了。

01

辦公室在走廊盡頭，門牌上“局長室”三個字剛換過，新漆還有些反光。

楊梓睿推門進去時，聞到一股樟腦丸和舊報紙混合的氣味。窗邊擺著幾盆綠植，葉子蔫蔫地垂著。辦公桌是老式的紅木家具，桌面上有幾道深深的劃痕。

“楊局長，您看看還缺什么？”羅志剛站在門口，笑容恰到好處。他五十出頭，鬢角有幾縷白發(fā)，但梳得整齊。深藍色的夾克熨得平整，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顆。

楊梓睿放下公文包：“挺好的，不用麻煩?！?/p>

“您別客氣?！绷_志剛走進來，打開文件柜，“這些是近三年的工作總結(jié)，這邊是各科室的人員名單。檔案室在樓下，鑰匙在傅主任那兒?！?/p>

他說得流暢自然，像演練過很多遍。楊梓睿注意到，羅志剛拉開抽屜時，動作頓了頓——最下面那層抽屜鎖著。

“羅局，您在這兒工作很多年了吧？”

“二十三年了?！绷_志剛關(guān)上柜門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“從科員干起，對局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。楊局長年輕有為，省里派您來，我們都很期待?！?/p>

話說得挑不出毛病，但楊梓睿總覺得那笑容后面還有東西。他在基層待過六年，見過太多這樣的笑容——熱情，客氣，但隔著一層。

走廊里傳來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又在門口停住。一個年輕女人探進頭來，見屋里有人，趕緊縮了回去。

“周雯靜，進來吧?！绷_志剛招招手。

女人低著頭走進來，手里抱著一摞文件。她大概二十七八歲，扎著簡單的馬尾，額前有幾縷碎發(fā)。

“楊局長，這是小周，辦公室的科員。這段時間先讓她跟著您，熟悉熟悉情況?！绷_志剛拍拍她的肩，“小周，好好配合楊局長工作。”

周雯靜點點頭，把文件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指細長，動作很輕。

“楊局長，那我先回去了。”羅志剛走到門口，又回頭說，“對了，食堂在二樓，中午十一點半開飯。咱們局里伙食不錯?！?/p>

門關(guān)上了。

楊梓睿坐下，翻開最上面那份文件。是今年的預算草案，紙張邊緣有些卷曲。他抬頭時，發(fā)現(xiàn)周雯靜還站在那兒。

“還有事嗎？”

“沒……沒有?！敝荟╈o猶豫了一下，“楊局長，您喝水嗎？我去打。”

“不用，你忙你的?！?/p>

她點點頭，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
楊梓睿靠在椅背上，環(huán)顧這間辦公室。

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，落款是十年前的日期。

書架上的書排列整齊，但書脊顏色已經(jīng)泛黃。

窗玻璃外有灰塵的痕跡，看來很久沒有徹底打掃過。

他拉開抽屜，里面空空如也。只有最下面那個帶鎖的，打不開。
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省里老領(lǐng)導的短信：“梓睿，新環(huán)境怎么樣？萬事開頭難，穩(wěn)扎穩(wěn)打?！?/p>

他回了句“都好，請領(lǐng)導放心”，把手機放在一邊。

窗外傳來鳥叫聲。楊梓睿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樓下院子里，幾個職工正往辦公樓走。其中一個老人走得很慢，手里拎著布袋子。走到樓門口時，老人抬頭往上看了一眼。

楊梓睿下意識往后挪了半步。

老人似乎沒看見他，慢慢走進樓里。布袋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

桌上的電話響了。楊梓睿接起來，是傅春梅的聲音：“楊局長，下午兩點有個班子會，在小會議室。材料我讓小周送過去了。”

“知道了?！?/p>

掛掉電話，楊梓睿重新坐下。他翻開人員名單，一頁頁往下看。在退休人員那欄，他看到了那個名字：鄧滿倉，原基建處處長，退休五年。

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歲的樣子，表情嚴肅，嘴角下垂。

窗外，云層遮住了太陽，房間里暗了下來。

02

周雯靜送材料來的時候，楊梓睿正在看去年的決算報告。

她敲門的聲音很輕，敲了三下，停一停，又敲兩下。楊梓睿說了聲“進”，她才推門進來。

“楊局長，這是下午會議要用的材料?！彼盐募A放在桌角，“傅主任讓我跟您說，議題主要三個：一是今年上半年預算執(zhí)行情況，二是老舊辦公樓維修項目，三是……三是職工食堂改造的事?！?/p>

說到最后一句時，她的語速稍微加快了。

楊梓睿抬起頭：“食堂怎么了？”

“就是……設(shè)施舊了，大家反映油煙機不好用。”周雯靜避開他的目光，“具體內(nèi)容材料里都有。”

楊梓睿翻開文件夾。里面夾著七八份文件，裝訂得整齊，頁碼都用標簽紙標好了。他注意到，食堂改造的預算方案只有薄薄兩頁，而辦公樓維修的項目書足足有二十多頁。

“小周，你在這兒工作幾年了？”

“四年?！?/p>

“一直在辦公室？”

周雯靜點點頭：“負責文書和檔案管理?！?/p>

楊梓睿合上文件夾：“下午你跟我去開會，做記錄?！?/p>

她愣了一下：“以前都是傅主任……”

“今天換換。”楊梓睿站起身，“對了，帶我去檔案室看看。”

檔案室在地下室。走廊燈是聲控的，腳步聲響起時，燈一盞盞亮起，又在身后熄滅?？諝饫镉谐睗竦募垙垰馕?。

周雯靜掏出鑰匙串，找出最長的那把。鐵門打開時，發(fā)出沉重的響聲。

房間很大，一排排鐵皮柜子延伸到黑暗深處?？拷T口的柜子上貼著標簽：2005-2010。往里的標簽年份更早。

“楊局長想看哪年的檔案？”

“隨便看看?！睏铊黝Ｗ呓褡?，隨手拉開一個抽屜。里面是牛皮紙檔案袋，袋口用白線纏著。他抽出一份，標簽上寫著“2007年基建處項目批復”。

“基建處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周雯靜站在門口，背對著走廊的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
楊梓睿把檔案放回去，關(guān)上抽屜。鐵皮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。

“局里退休的老同志，?；貋韱幔俊彼麊柕秒S意，像閑聊。

“有的會來?？纯磮螅牧奶?。”周雯靜的聲音很輕，“鄧處長……就是鄧滿倉老處長，幾乎天天來。在活動室看報，中午在食堂吃飯?！?/p>

“他退休前是基建處處長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那時候的副局長是誰？”

周雯靜沉默了。聲控燈滅了，走廊陷入黑暗。她跺了下腳，燈重新亮起。

“是羅副局長?！彼f，“羅副局長當時分管基建?！?/strong>

楊梓睿點點頭，沒有再問。他走到另一排柜子前，標簽上寫著“審計報告”。抽屜里很空，只有幾個文件夾。

“這些年的審計報告都在這里？”

“重要的在。有些……可能沒歸檔。”周雯靜走過來，“楊局長，快中午了，食堂該開飯了?！?/p>

“好，上去吧?！?/p>

上樓的時候，楊梓睿走在前面?？斓揭粯菚r，他聽見周雯靜在身后輕聲說：“楊局長，食堂的座位……有些老規(guī)矩。”

他停下腳步，回過頭。

周雯靜低著頭，手指絞在一起：“靠窗那張桌子，大家一般不去坐。鄧處長習慣坐那兒?！?/strong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搖搖頭，“我來的那年，那張桌子就一直空著，除了鄧處長。”

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。周雯靜立刻閉上嘴，側(cè)身讓開路。一個中年女人端著茶杯走過來，是傅春梅。

“楊局長，您在這兒啊?！备荡好沸θ轁M面，“我剛?cè)ツk公室，小周說您來檔案室了。怎么樣，還習慣嗎？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傅春梅轉(zhuǎn)向周雯靜，“小周，下午會議記錄準備好了嗎？”

“準備好了。”

“好好做，別出岔子。”傅春梅說完，又對楊梓睿笑笑，“楊局長，食堂今天有紅燒肉，您嘗嘗。咱們大師傅做這個是一絕?！?/p>

她端著茶杯走了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。

周雯靜還站在那兒，肩膀微微繃著。

“走吧。”楊梓睿說。

他們走上樓梯，二樓飄來飯菜的香氣。食堂的門開著，里面已經(jīng)有人排隊了。

楊梓?？匆娍看暗哪菑堊雷涌罩柟怃仢M了整張桌面。

03

打飯的隊伍不長，大概二十來人。楊梓睿排在最后，前面幾個科員回頭看見他，點點頭，又轉(zhuǎn)回去。

打飯的師傅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，系著白圍裙，袖口卷到手肘?？匆姉铊黝?，他勺子抖了抖，多舀了一勺菜。

“楊局長，您拿好?！?/p>

楊梓睿接過餐盤：“謝謝?！?/p>

他端著盤子找座位。幾張桌子都坐了兩三個人，只有靠窗那張還空著。他想起周雯靜的話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過去。

桌子擦得很干凈，能照出人影。楊梓睿放下餐盤，拉出椅子。椅子腿刮過地面，發(fā)出刺耳的響聲。

旁邊桌的人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吃飯。

楊梓睿坐下，拿起筷子。紅燒肉燉得軟爛，肥瘦相間。他夾起一塊，剛要送進嘴里，對面來了人。

鄧滿倉端著餐盤，動作很慢。他的餐盤里只有半個饅頭，一碗稀飯，一碟咸菜。他在楊梓睿對面坐下，沒有抬頭。

楊梓睿放下筷子：“鄧處長，您好?！?/p>

鄧滿倉從口袋里掏出老花鏡，戴上。他拿起饅頭，掰了一小塊，泡進稀飯里。整個過程沒有看楊梓睿一眼。

食堂里安靜下來。原本的聊天聲、碗筷碰撞聲都消失了，只剩下排風扇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楊梓睿重新拿起筷子，但胃口已經(jīng)沒了。他感覺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背上，又很快移開。

鄧滿倉吃得很慢。每一口都要嚼很久，咽下去，再掰下一塊饅頭。他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手背上布滿老年斑。

吃到一半時，他抬起頭，透過老花鏡看了楊梓睿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靜，像看一件家具，或者墻上的畫。

楊梓睿也看著他。

兩人對視了幾秒。鄧滿倉低下頭，繼續(xù)吃他的饅頭泡飯。

羅志剛就是這時候進來的。他端著餐盤，看見窗邊的桌子，腳步頓了頓。然后他笑著走過來，在楊梓睿旁邊坐下。

“楊局長，鄧老，今天伙食不錯啊?！绷_志剛聲音洪亮，打破了沉默。

鄧滿倉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抬頭。

“鄧老還是這么樸素?！绷_志剛夾起一塊排骨，“您得多吃點，保重身體?！?/strong>

“吃慣了。”鄧滿倉說。

三個字，聲音沙啞，像很久沒說話。

楊梓睿注意到，羅志剛來了之后，食堂里的聲音又回來了。有人開始聊天，有人起身去添飯。那種緊繃的氣氛松弛下來。

“楊局長，下午的會，材料都看了吧？”羅志剛問。

“看了?！?/p>

“辦公樓維修那個項目，是得抓緊了。屋頂漏水，一下雨，檔案室那邊就遭殃。”羅志剛搖搖頭，“申請了兩年，總算批下來了。”

鄧滿倉放下筷子。他碗里的稀飯喝完了，饅頭還剩一小塊。他從口袋里掏出手帕，擦了擦嘴，又疊好放回去。

“鄧老吃好了？”羅志剛問。

鄧滿倉站起來，端起餐盤。他走到回收窗口，把剩饅頭倒進泔水桶，碗盤放進塑料筐。整個過程慢條斯理。

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，朝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時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
看的是那張桌子。

陽光正從窗戶斜射進來，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?？找巫舆€保持著拉出來的角度。

鄧滿倉走了。

羅志剛嘆了口氣：“鄧老這人，脾氣倔。但他為局里付出很多，當年基建處那些項目，都是他一手抓起來的?！?/p>

“他退休后常回來？”

“幾乎天天來?！绷_志剛把骨頭吐到餐巾紙上，“看看報，下下棋。老同志嘛，對單位有感情?！?/p>

楊梓睿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
吃完飯，他把餐盤送回回收處。打飯的師傅正在收拾，看見他，笑了笑：“楊局長，味道還行吧？”

“不錯?！?/p>

“明天有魚，您嘗嘗?！睅煾祲旱吐曇?，“那張桌子……您別往心里去。鄧老就那習慣，坐慣了。”

“沒事?！?/p>

楊梓睿走出食堂，在樓梯口遇見周雯靜。她端著餐盤，站在那兒，像在等人。

“楊局長。”

“才吃飯？”

“嗯，剛忙完?！彼q豫了一下，“下午的會議記錄，我重新整理了一份。有些地方……標注了重點?！?/p>

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，遞給楊梓睿。紙上用紅筆圈了幾處：辦公樓維修預算明細第三項、食堂改造方案備注欄、上半年預算執(zhí)行情況附表。

圈得很輕，但很清晰。

“謝謝。”楊梓睿接過紙，“你去吃飯吧，菜要涼了?！?/p>

周雯靜點點頭，端著餐盤走進食堂。她的背影很瘦，白襯衫有些寬大。

楊梓睿把紙疊好，放進衣兜。下樓的時候，他聽見二樓食堂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，還有隱約的說話聲。

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，灰塵在光柱里飛舞。

04

小會議室在三樓最里面。楊梓睿進去時，人已經(jīng)到齊了。

長條桌邊坐著七八個人。

羅志剛坐在左側(cè)第一個位置，正和旁邊的人說話。

傅春梅坐在靠門的位置，面前擺著筆記本。

其他幾個副職和科室負責人，楊梓睿在名單上看過照片，能對上號。

“楊局長?！贝蠹壹娂娬酒饋?。

“坐吧?！睏铊黝Ｔ谥魑蛔隆?/p>

周雯靜坐在角落的記錄席，已經(jīng)打開了筆記本電腦。她低著頭，手指放在鍵盤上。

會議按流程進行。先是上半年預算執(zhí)行情況，各科室匯報，數(shù)字和表格在投影儀上一頁頁翻過。楊梓睿聽著，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。

輪到討論辦公樓維修項目時，氣氛活躍起來。

“屋頂漏水的問題必須解決了?！毙姓瓶崎L說，“上次下雨，三樓走廊都積水了。再這樣下去，怕出安全問題。”

“預算批了多少？”楊梓睿問。

羅志剛接過話：“一百二十萬。設(shè)計圖紙和施工方案都做好了，招標程序也啟動了?！彼岩豁澄募七^來，“楊局長您看看。”

楊梓睿翻開文件。預算明細列得很詳細：材料費、人工費、管理費……第三項是“其他費用”，三十萬元，備注寫著“應急及不可預見開支”。

他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，就在這里。

“這個‘其他費用’，具體指什么？”

會議室安靜了一下。

羅志剛笑笑：“楊局長，搞過工程的都知道，施工過程中總有意料之外的情況。比如材料臨時漲價，或者發(fā)現(xiàn)隱蔽部位有問題需要處理。這筆錢就是備用的，不一定都用?！?/p>

“三十萬是不是多了點？”

“我們請專業(yè)機構(gòu)評估過，這個數(shù)額是合理的。”羅志剛轉(zhuǎn)向其他人，“大家說是不是？”

幾個人點頭附和。

楊梓睿合上文件：“下一個議題?！?/p>

傅春梅匯報食堂改造方案。她的語速很快，像在背稿子：“……主要是更新油煙凈化設(shè)備，更換部分桌椅，預算二十萬元。已經(jīng)詢過價，三家供應商報價都在這個范圍……”

楊梓睿翻到方案最后一頁。備注欄寫著：本項目不考慮結(jié)構(gòu)改造，僅限設(shè)備更新。

“為什么不考慮擴大食堂面積？”他問，“現(xiàn)在就餐座位緊張，高峰時段要排隊?！?/p>

傅春梅看了看羅志剛。

羅志剛開口：“楊局長，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。一是預算有限，二是食堂結(jié)構(gòu)改造涉及承重墻，審批復雜。先解決最緊迫的油煙問題，其他的以后再說?！?/p>

合情合理，挑不出毛病。

楊梓睿點點頭：“那就這樣?！?/p>

會議結(jié)束時已經(jīng)快五點了。大家陸續(xù)離開，周雯靜還在整理記錄。楊梓睿叫住羅志剛：“羅局，晚上有空嗎？想跟你聊聊?！?/p>

羅志剛愣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“有，有。去哪兒？”

“找個安靜的地方?！?/p>

他們?nèi)チ藛挝桓浇囊患也铇?。包廂在二樓，窗外是條老街，路燈剛剛亮起。服務員泡好茶就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
“楊局長，是不是今天會上有什么不妥？”羅志剛給楊梓睿倒茶。

“沒有，就是隨便聊聊?！睏铊黝６似鸩璞?，茶湯清亮，香氣撲鼻，“羅局在局里這么多年，對各方面情況都熟。我剛來，很多事還得請教你?！?/p>

“您太客氣了。”羅志剛給自己也倒了一杯，“有什么盡管問?！?/p>

“鄧滿倉老處長，他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
羅志剛的手頓了頓。茶水灑出幾滴，在桌面上暈開。

“鄧老啊……”他放下茶壺，用紙巾擦桌子，“能力強，原則性強，就是脾氣倔。當年基建處在他手里，項目做得漂漂亮亮，沒出過紕漏?！?/p>

“聽說他退休后天天來局里?！?/p>

“是啊，風雨無阻?！绷_志剛嘆了口氣，“老同志把一輩子都獻給單位了，有感情。我們這些后輩，都得尊重他?！?/p>

楊梓?？粗巴?。老街上有家小吃店剛開門，老板娘正在擺桌椅。

“那張桌子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
羅志剛沉默了。

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又一口。

茶杯見底時，他才開口：“楊局長，有些事……過去就過去了。鄧老有他的心結(jié)，大家理解他，讓著他。一張桌子而已，他愛坐就坐?！?/p>

“什么心結(jié)？”

茶壺里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響。羅志剛關(guān)掉電源，蒸汽慢慢消散。

“十年前，局里蓋新辦公樓，鄧老是基建處長。后來審計查出點問題，不大，但鄧老覺得自己有責任，提前退了?！绷_志剛說得簡單，“其實不是什么大事，程序上有點瑕疵。但他那個人，太較真?！?/strong>

“什么問題？”

“就是些票據(jù)不規(guī)范，施工日志不全?！绷_志剛擺擺手，“都過去這么多年了，檔案都封存了。楊局長，咱們往前看，現(xiàn)在局里運轉(zhuǎn)正常，上下團結(jié)，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他給楊梓睿續(xù)茶，茶湯注滿茶杯，幾乎溢出來。

“楊局長年輕，有想法，我們都支持您工作。但局里有些老規(guī)矩，維持了這么多年，自然有它的道理。您說是不是？”

楊梓睿沒有回答。他看向窗外，路燈下有個老人慢慢走過，背影佝僂。

不是鄧滿倉。

“羅局，”楊梓睿轉(zhuǎn)回頭，“辦公樓維修那個項目，招標什么時候開始？”

“下周?！绷_志剛明顯松了口氣，“您放心，我一定盯緊，保證公開透明?！?/p>

“好?！?/p>

他們又坐了一會兒，聊了些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。茶涼了，羅志剛叫服務員換了一壺。新茶泡好時，他的手機響了。

“喂？……我在外面?！懒耍R上回去?！?/p>

掛掉電話，他歉意地笑笑：“老婆催了。楊局長，您再坐會兒？”

“我也該走了?！?/p>

下樓時，羅志剛搶著結(jié)了賬。走出茶樓，晚風吹過來，帶著初夏的暖意。

“楊局長，我叫個車送您？”

“不用，走走路?！?/p>

“那好，您慢走。”羅志剛揮揮手，朝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
楊梓睿沿著老街慢慢走。小吃店門口擺出了燒烤架，炭火剛剛燒紅。幾個年輕人圍坐在小桌邊，笑聲很大。

他掏出手機，看了看時間。晚上七點半。

衣兜里那張紙還在，折疊的邊角有些扎手。他拿出來，借著路燈的光看那些紅圈。

辦公樓維修預算，食堂改造備注，上半年執(zhí)行情況附表。

周雯靜圈這些，想告訴他什么？

手機震了一下。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：“楊局長，我是周雯靜。今天會上，傅主任匯報的食堂改造預算，實際報價是十五萬。文件里寫二十萬。”

楊梓睿停下腳步。

短信又來了：“對不起，我不該多嘴。但您是新來的，我想您應該知道。”

他回了個“收到”，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
燒烤攤的煙霧飄過來，帶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。楊梓睿繼續(xù)往前走，影子在路燈下變長又縮短。

走到街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茶樓的招牌亮著燈，二樓那個包廂的窗戶黑著。

他想起鄧滿倉坐在食堂窗邊的樣子，慢條斯理地吃饅頭泡飯。

還有那張空桌子，陽光灑滿桌面。

05

第二天上午，楊梓睿去了檔案室。

周雯靜不在，傅春梅說讓她去財政局送文件了。楊梓睿自己拿了鑰匙，下到地下室。

聲控燈依次亮起。他打開鐵門，走進去，徑直走向標著“審計報告”的那排柜子。

抽屜里還是那幾個文件夾。他全部拿出來，放在旁邊的桌子上。燈光昏暗，他不得不湊得很近。

2008年的審計報告最厚，裝訂線已經(jīng)松了。他翻開，一頁頁看過去。大部分是常規(guī)檢查，問題都是“報銷憑證不全”、“固定資產(chǎn)登記不及時”這類。

翻到最后一頁時，他停下了。

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，字跡很淡：“基建處2007年辦公樓項目，詳見專項卷?！?/p>

專項卷？

楊梓睿重新翻查抽屜，沒有。他又去其他柜子找，按照年份，按照部門。最后在“基建處2007”的檔案袋里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份單獨裝訂的材料。

只有十幾頁，沒有封面，直接用訂書機釘在一起。第一頁是審計局的正式文件，標題是“關(guān)于財政局辦公樓建設(shè)項目專項審計的幾點意見”。

落款日期是2008年3月。

楊梓睿一頁頁往下看。審計指出了三個問題：一是部分材料采購未公開招標，二是施工變更手續(xù)不全，三是項目尾款支付依據(jù)不足。

每個問題后面都附了具體情況。材料采購涉及金額八十多萬元，三家供應商中兩家沒有資質(zhì)。施工變更三次，只有一次有書面批復。尾款三十萬元，支付時項目驗收報告尚未完成。

報告最后有處理意見：建議對相關(guān)責任人進行問責，完善制度，杜絕類似問題。

沒有具體人名，只有“相關(guān)責任人”。

楊梓睿把材料放回去，重新裝袋。袋口用白線纏好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線頭處有被剪斷又重新接上的痕跡。

有人動過這份檔案。

他站起身，在檔案室里走了一圈。鐵皮柜子靜靜立著，投下長長的影子。空氣里的潮濕氣味更重了，像要下雨。

回到辦公室時已經(jīng)中午。周雯靜還沒回來，桌上放著一份新送來的文件——辦公樓維修項目的招標公告，下午要發(fā)出去。

楊梓睿坐下來，打開電腦。他在內(nèi)部系統(tǒng)里搜索2007年的會議紀要。系統(tǒng)顯示有權(quán)限限制，部分文件無法查看。

他換了關(guān)鍵詞，搜“辦公樓建設(shè)”。跳出來幾份公開的文件，都是表彰工程竣工、感謝兄弟單位支持之類的。

走廊里傳來腳步聲，在門口停住。敲門聲響起，兩輕一重。

“進。”

周雯靜推門進來，臉上有汗。她手里抱著一個紙箱，里面是文件。

“楊局長，財政局的回執(zhí)。”她把紙箱放在地上，“傅主任說放這兒就行。”

“辛苦了。”

周雯靜站著沒走。她看了看關(guān)著的門，壓低聲音：“楊局長，您早上去檔案室了？”

“我……我回來時看見記錄本上有您的簽名?！彼Я讼伦齑?，“那個專項審計的材料，您看了？”

楊梓?？粗骸澳阒滥欠莶牧?？”

“整理檔案時見過?！敝荟╈o的聲音更低了，“傅主任特意交代過，那份材料不對外提供，除非有局長簽字?！?/strong>

“不知道?！彼龘u搖頭，“我來的時候，它就在那個袋子里了。袋口的線原先是斷的，后來傅主任讓我重新縫好?！?/p>

楊梓?？吭谝伪成?。窗外的云層厚了，天色暗下來。

“小周，你在局里四年，聽說過當年辦公樓建設(shè)的事嗎？”

周雯靜想了想：“偶爾聽老同事聊天提起。說那時候局里錢緊，辦公樓蓋得不容易。鄧處長跑前跑后，累病了好幾次?！?/p>

“還有呢？”

“還說……審計的時候，鄧處長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了?！彼D了頓，“但這些只是傳言，我不確定真假?！?/p>

楊梓睿點點頭：“你去吃飯吧?！?/p>

周雯靜走到門口，又轉(zhuǎn)回頭：“楊局長，下午可能要下雨。檔案室窗戶關(guān)不嚴，上次漏水淹了幾個箱子。傅主任讓行政科去看，一直沒修?！?/p>

門輕輕關(guān)上。楊梓睿坐在椅子里，看著桌上的招標公告。公告寫得很規(guī)范，資質(zhì)要求、投標流程、評分標準，一應俱全。

他拿起筆，在“監(jiān)督電話”那一欄停住了。

按照慣例，監(jiān)督電話留的是監(jiān)察室的號碼。但他記得，監(jiān)察室主任是羅志剛提拔上來的，去年剛?cè)蚊?/p>

窗玻璃上出現(xiàn)第一滴雨點。接著是第二滴，第三滴。雨聲漸漸密集起來。

楊梓睿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在風雨中搖晃，樹葉被吹得翻卷。幾個沒帶傘的職工跑向辦公樓，鞋踩在水洼里，濺起水花。

他看見鄧滿倉從活動室走出來，站在樓門口。老人沒有傘，也不著急，就那樣站著，看雨。

看了很久，直到雨稍微小些，他才慢慢走進雨里，朝家屬院的方向走去。布袋子頂在頭上，背影在雨中模模糊糊。

楊梓睿拿起手機，找到昨天那個陌生號碼，發(fā)了條短信：“食堂改造的實際報價文件，你有嗎？”

幾分鐘后，回復來了：“沒有原件。但我記得供應商名字，報價單編號，還有傅主任簽字的初審意見?！?/p>

“方便給我嗎？”

這次等了更久。雨聲敲打著窗戶，噼啪作響。

短信終于來了：“下班后，我放您抽屜里。但請您……別告訴任何人是我給的?！?/p>

楊梓睿放下手機。雨更大了，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辦公樓在雨幕中顯得陳舊而沉默，墻皮有幾處剝落，露出里面的磚。

他想起了茶樓里羅志剛的話：“有些事……過去就過去了?！?/p>

還有鄧滿倉坐在食堂窗邊的樣子，慢條斯理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雨順著窗玻璃流下來，一道道的，像眼淚。

06

雨下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才停。

楊梓睿到局里時，院子里的積水還沒退盡。幾個后勤工人在掃水，掃帚劃過地面，發(fā)出唰唰的聲音。

他上樓時遇見傅春梅。她端著一摞文件，腳步匆匆，看見楊梓睿，擠出一個笑：“楊局長早。檔案室那邊漏得厲害，我去看看。”

“嚴重嗎？”

“淹了幾個箱子，正在搶救檔案?！备荡好氛f著就往樓下走，“行政科的人已經(jīng)過去了?！?/p>

楊梓睿跟著她下到地下室。檔案室門口堆著幾個紙箱，紙箱濕透了，底部軟塌塌的。周雯靜蹲在地上，正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拿出來，攤在臨時鋪的塑料布上。

“小周，怎么樣？”傅春梅問。

“最早那批檔案，八十年代的?！敝荟╈o的聲音有些啞，“濕了一半，正在晾?！?/p>

楊梓睿走進去。檔案室地上有積水，最深的地方能沒過腳面。墻角的柜子泡在水里，鐵皮生銹的地方滲出水痕。

“窗戶關(guān)不嚴，雨水倒灌?！毙姓瓶崎L站在水里，褲腿卷到膝蓋，“早就報修了，一直沒排上?！?/p>

傅春梅皺眉：“現(xiàn)在說這些有什么用？趕緊搶救檔案！”

幾個人忙起來。楊梓睿也蹲下，幫周雯靜把濕文件分開。紙張粘在一起，一撕就破。墨跡暈開，字跡模糊不清。

“這是什么的檔案？”他拿起一份，紙張發(fā)黃，邊緣破損。

周雯靜看了一眼：“好像是……早年基建處的項目登記冊?！?/p>

楊梓睿小心翻開。紙頁粘得太緊，只能看到最上面幾行：1985年，辦公樓維修，預算三萬元，負責人鄧……

后面的字被水泡化了。

他繼續(xù)往下翻。1987年，倉庫擴建；1992年，職工宿舍樓；1995年，食堂改造……

每個項目后面都有負責人簽名。鄧滿倉的名字出現(xiàn)了七次，從科員到處長。

翻到1998年那頁時，楊梓睿的手停住了。

項目名稱：局屬招待所裝修。預算：二十萬元。負責人：鄧滿倉。備注欄有一行小字：實際支出十八萬七千元，結(jié)余一萬三千元上繳。

結(jié)余上繳。白紙黑字。

“楊局長，這些交給我吧?！敝荟╈o輕聲說。

楊梓睿把登記冊遞給她，站起身。褲腿濕了一片，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。他走出檔案室，在走廊里點了根煙。

煙霧在潮濕的空氣里升騰，散得很慢。

中午去食堂時，地面已經(jīng)打掃干凈，但空氣里還有雨水的腥味。打飯的隊伍比平時短，可能有些人回家換衣服了。

楊梓睿打了飯，端著餐盤。靠窗那張桌子空著，陽光透過剛洗過的玻璃，格外明亮。

他走過去，坐下。

紅燒肉，炒青菜，米飯。他拿起筷子，剛吃了一口，對面來了人。

鄧滿倉還是那個布袋子，還是半個饅頭、一碗稀飯、一碟咸菜。他在楊梓睿對面坐下，動作和昨天一樣慢。

但今天，他沒有立刻開始吃飯。

他摘下老花鏡，用絨布擦著。擦得很仔細，鏡片，鏡腿，鼻托。擦完了，戴上，調(diào)整了一下位置。

然后他抬起頭，看著楊梓睿。

食堂里漸漸安靜下來。打飯窗口后的師傅停下了動作，幾個正在吃飯的科員放下了筷子。羅志剛不在，傅春梅也不在。

只有排風扇轉(zhuǎn)動的聲音，還有窗外的鳥叫。

鄧滿倉伸出手，食指的指節(jié)彎曲，敲在桌面上。

三聲，不輕不重，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楊梓睿放下筷子。

鄧滿倉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后的眼睛平靜無波。他看著楊梓睿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鳥飛走了，久到排風扇轉(zhuǎn)完了一圈又一圈。

然后他開口，聲音沙啞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：“擺準自己的位置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手指還按在桌面上。

“這是我的專座，是你該坐的？”

07

食堂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楊梓?？粗嚌M倉，鄧滿倉也看著他。老人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皺紋像刀刻出來的，深而硬。

旁邊桌有人站起來，端著餐盤走了。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擾什么。

楊梓睿開口，聲音平靜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