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一九五一年冬，北風(fēng)刮過省城老街，卷起地上枯葉。

瘸腿的梁仁德蹲在灶臺邊，就著微光寫信。信紙是從孩子作業(yè)本撕下的，皺巴巴的。

他寫得很慢，右腿的舊傷在陰冷天氣里隱隱作痛。

“馮司令：我叫梁仁德，今年五十二歲，是個泥瓦匠。我還活著?！?/p>

筆尖在紙上頓了頓，墨跡暈開一小團(tuán)。

“腿瘸了，活不好找。街道照顧，但總不能老吃救濟(jì)?！?/p>

“聽說您現(xiàn)在在軍區(qū)，能不能給安排個活？看大門、掃院子都行?！?/p>

最后的落款，他寫得格外端正。

三天后，這封信躺在軍區(qū)司令馮海生的辦公桌上。

馮海生拆開時，正喝著茶。目光掃過落款，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
陶瓷茶杯從手中滑落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砸在桌面上，茶水四濺。

秘書聞聲推門，看見司令臉色煞白，手指緊緊捏著那張信紙。

紙邊已在顫抖中被捏得發(fā)皺。

“查……”馮海生的聲音干澀，“立刻查這個人！”

窗外，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，又要下雪了。

01

梁仁德住的屋子在老街最深處，墻皮剝落得厲害。

屋里統(tǒng)共十二平米，一張板床、一張方桌、一個土灶。

墻角堆著泥瓦工具，抹子、瓦刀、灰板，都擦得干干凈凈。

他坐在矮凳上，右腿直挺挺地伸著。那是民國三十六年落下的傷。

每到陰雨天，骨頭縫里就像有針在扎。

桌上攤著信紙，他已經(jīng)對著它坐了一個鐘頭。

窗外傳來鄰居葉秀玉的咳嗽聲。老太太快七十了，每天都會來敲門。

“梁師傅，晌午我家包餃子，給你送一碗??？”

梁仁德應(yīng)了一聲：“不用麻煩，我自個兒煮點面?！?/p>

“客氣啥！”葉秀玉的腳步聲遠(yuǎn)去了。

他重新提起筆。這筆是去年在廢品站撿的，筆尖都禿了。

“馮司令”三個字寫出來，他盯著看了很久。

二十四年了。上次見馮海生時，對方還是個二十出頭的連長。

那時他們都叫他“小馮”。

梁仁德?lián)u搖頭，繼續(xù)往下寫。字跡歪歪扭扭，像小學(xué)生。

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些變形，那是長期握瓦刀留下的。

寫幾句，他就停下來搓搓手。屋里太冷，墨水瓶都快凍上了。

寫到“我還活著”時，窗外忽然飄起雪來。

細(xì)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，沙沙作響。

他想起一九四七年的那個冬夜，也是這樣的雪。

子彈打穿大腿時，他倒在雪地里，血把雪染紅了一大片。

后來是怎么活下來的，他自己都說不清楚。

只記得爬了半夜，最后昏死在老鄉(xiāng)家的柴房門口。

再醒來時，腿已經(jīng)保不住了，但命撿了回來。

信寫到最后，他猶豫了很久才寫下落款。

梁仁德。這是他用了五十二年的名字。

但曾經(jīng)，他還有另外一個名字。一個只有極少數(shù)人知道的名字。

他把信折好，塞進(jìn)一個舊信封里。

信封是從街道辦要來的，上面印著紅色標(biāo)語。

地址他寫得格外仔細(xì)：省軍區(qū)司令部，馮海生司令員親啟。

雪下大了。梁仁德拄著拐杖站起身，走到門邊。

老街兩側(cè)的屋檐都掛上了冰凌，在昏黃的天光里泛著冷色。

幾個孩子跑過，雪團(tuán)子砸在墻上，碎成一片白霧。
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腿疼得受不了，才慢慢挪回屋里。

灶膛里的火早就滅了，只剩一點余溫。

明天得去街道辦開介紹信，不然這信寄不出去。

他這么想著，把信壓在枕頭底下。

夜里做了夢。夢里還是年輕時的樣子，腿腳利索，翻墻爬樹都不在話下。

有人在他身后喊：“穿山甲！這邊！”

他猛地回頭，卻什么都看不清。

醒來時，天還沒亮。枕頭下的信封硬邦邦地硌著臉。

梁仁德坐起身，摸黑點了油燈。

微弱的火苗跳動，在墻上投出他佝僂的影子。

他忽然想起，今天是臘月初八。

距離那個改變他一生的夜晚，已經(jīng)整整四年了。

02

街道干部林永福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，辦事認(rèn)真。

他拿著梁仁德遞來的信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
“梁師傅，您這信……寄給軍區(qū)司令？”

梁仁德點點頭，手里拄著拐杖站得筆直。

“是。馮司令是我以前的老熟人，想托他幫幫忙?！?/p>

林永福推了推眼鏡，眉頭皺起來。

“您認(rèn)識馮司令？怎么從來沒聽您提過？”

“年頭久了?！绷喝实碌穆曇艉芷届o，“解放前的事了?！?/p>

林永福還想問什么，但看到梁仁德那條僵直的右腿，話又咽了回去。

這老頭在街道住了三年，平時寡言少語，活干得倒是扎實。

誰家砌個灶臺、補(bǔ)個屋頂，他都肯幫忙，工錢給多少算多少。

“那得開介紹信?！绷钟栏＠_抽屜，“您得說清楚，找司令什么事?！?/p>

梁仁德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就是想問問，軍區(qū)需不需要看門的，或者打掃衛(wèi)生的?！?/p>

“我腿腳雖然不利索，但眼睛還好使，能值夜?！?/p>

林永福刷刷寫著介紹信，嘴里念叨：“也是，您這情況，街道確實幫襯有限?！?/p>

“救濟(jì)糧一個月就十五斤，不夠吃啊?！?/p>

介紹信開好了，蓋上了街道辦的紅章。

梁仁德接過來，仔細(xì)折好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
“謝謝林干部。”

“客氣啥?！绷钟栏Ｋ退介T口，“寄掛號信吧，保險點?！?/p>

“郵局就在街口，拐彎就是?！?/p>

雪停了，但路上結(jié)了一層薄冰。

梁仁德拄著拐杖，走得很慢。拐杖頭敲在冰面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老街兩旁陸續(xù)開了門，早點鋪子的熱氣飄出來。

賣豆?jié){的老王頭看見他，招呼道：“梁師傅，喝碗熱豆?jié){？”

“不了，有事?！绷喝实聰[擺手。

郵局里人不多，柜臺后坐著個年輕的姑娘。

“寄掛號信?！绷喝实掳研藕徒榻B信一起遞過去。

姑娘看了看地址，抬眼打量他：“寄給軍區(qū)司令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郵費(fèi)八分?！?/p>

梁仁德從懷里掏出個手帕包，一層層打開，數(shù)出幾張零票。

手帕里統(tǒng)共就剩下兩毛錢，這是他全部的家當(dāng)。

姑娘貼上郵票，蓋了戳，把回執(zhí)遞給他。

“收好了，憑這個可以查?！?/p>

梁仁德接過回執(zhí)，仔細(xì)看了看，揣進(jìn)棉襖內(nèi)兜。

走出郵局時，太陽從云縫里露出來一點。

光灑在雪地上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他站在郵筒前，又看了看那封信。

信封已經(jīng)有些舊了，邊角磨得發(fā)毛。

二十四年。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這個數(shù)字。

然后，他把信塞進(jìn)郵筒的投遞口。

“咚”的一聲輕響，信落進(jìn)去了。

梁仁德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墨綠色的鐵皮郵筒。

忽然覺得心里空了一塊，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東西交出去了。

回去的路上，他遇見了葉秀玉。

老太太拎著菜籃子，里面裝著半棵白菜。

“梁師傅，信寄了？”

“寄了?！?/p>

“那就好。”葉秀玉嘆口氣，“你說你，早該找人幫幫忙?！?/p>

“一個人拖著條傷腿，多不容易?！?/p>

梁仁德沒說話，只是慢慢往前走。

葉秀玉跟在他身邊，絮絮叨叨地說著街坊的事。

誰家兒子參軍了，誰家媳婦生孩子了，誰家老人去世了。

梁仁德聽著，偶爾應(yīng)一聲。

走到自家門口時，葉秀玉忽然說：“梁師傅，你以前……是做什么的？”

梁仁德開鎖的手頓了頓。

“泥瓦匠啊，您不是知道嗎？”

“我是說更早以前?！比~秀玉看著他，“總覺得你不像普通人?！?/p>

梁仁德笑了，皺紋堆在眼角。

“我就是個普通人，大娘?！?/p>

門開了，他挪進(jìn)屋里。葉秀玉在門外站了一會兒，才慢慢離開。

屋里冷得像冰窖。梁仁德蹲下身子，重新生火。

柴火有點潮，煙很大，嗆得他直咳嗽。

灶膛里的火終于旺起來時，他坐在板凳上，望著跳躍的火苗。

信已經(jīng)寄出去了。接下來就是等待。

但他心里清楚，這封信可能會石沉大海。

也可能，會掀起驚濤駭浪。

03

省軍區(qū)司令部是一座三層小樓，以前是偽政府的辦公樓。

馮海生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，窗戶正對著操場。

早晨七點半，他已經(jīng)坐在辦公桌前。

桌上堆著文件：訓(xùn)練計劃、物資調(diào)配、干部任免。

秘書小劉輕手輕腳地進(jìn)來，把一摞新到的信件放在桌角。

“司令，今天的信?！?/p>

“放著吧?！瘪T海生頭也沒抬。

他正在看一份關(guān)于冬季訓(xùn)練的匯報，眉頭緊鎖。

今年新兵多，訓(xùn)練任務(wù)重，偏偏裝備還沒到位。

小劉退出去，帶上了門。
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，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。

馮海生批完那份匯報，才伸手拿過那摞信。

大部分是公函，印著各單位的紅頭。

最底下有幾封私人來信，信封都很普通。

他隨手拆開一封，是老戰(zhàn)友寫來的，問候近況。

第二封是地方政府的公函，關(guān)于征用訓(xùn)練場的事。

第三封很薄，信封是那種最便宜的黃紙。

字跡歪歪扭扭，像小學(xué)生寫的。

馮海生拆開時，順手端起了茶杯。

茶是剛泡的，冒著熱氣，茶葉在杯底緩緩舒展。

他展開信紙，目光掃過開頭。

“馮司令：我叫梁仁德，今年五十二歲，是個泥瓦匠。”

馮海生喝了口茶，繼續(xù)往下看。

信寫得很樸實，就是一個老工人的求助。

說自己腿瘸了，活不好找，問能不能安排個看門掃院的活。

馮海生每天都會收到類似的信，大多轉(zhuǎn)到民政部門處理。

他準(zhǔn)備把這封信也交給小劉去辦。

但就在目光即將移開時，他看見了落款。

梁仁德。

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，一筆一劃。

馮海生的手猛地一抖。

陶瓷茶杯從指間滑落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砸在桌面上。

茶水四濺，打濕了文件，也打濕了那封信。

但他顧不上這些，只是死死盯著那個名字。

怎么可能？

秘書小劉推門沖進(jìn)來：“司令，怎么了？”

馮海生抬起頭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
“這封信……”他的聲音發(fā)干，“從哪里寄來的？”

小劉看了眼信封：“是省城老街寄出的，掛號信?！?/p>

馮海生慢慢坐回椅子上，手指還在微微顫抖。

“司令，您沒事吧？”小劉擔(dān)心地問。

“沒事?！瘪T海生擺擺手，“你先出去?！?/p>

小劉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
辦公室里只剩下馮海生一個人。

他拿起那封信，紙已經(jīng)被茶水浸濕了一角。

墨跡有些暈開，但那個名字依然清晰。

馮海生閉上眼睛，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。

一九二七年，江西的一個小村莊。

年輕的梁仁德帶著十幾個農(nóng)會會員，守在村口土墻后。

他是泥瓦匠出身，壘墻的手藝好，把土墻壘得又厚又結(jié)實。

民團(tuán)的兵來了三次，都沒攻進(jìn)來。

后來馮海生帶著赤衛(wèi)隊趕到時，梁仁德肩膀中了一槍。

血把土布褂子染紅了一大片，但他還在笑。

“小馮，你們來得正好，我這兒快頂不住了?！?/p>

那是馮海生第一次見到梁仁德。

后來他們一起打了十幾年仗。從江西到陜北，再到華北。

梁仁德一直是他的上級，也是他的老師。

直到一九四七年。

馮海生睜開眼，拿起電話。

“接檔案室?！?/p>

電話接通后，他的聲音很沉：“查一個人，梁仁德。”

“所有相關(guān)檔案，全部調(diào)出來?，F(xiàn)在就要。”

掛掉電話，他又看向那封信。

“我還活著。”

信上是這么寫的。

但檔案里不是這么記的。

馮海生清楚地記得，一九四七年的那份報告。

“梁仁德同志，代號‘穿山甲’，于十一月七日犧牲?！?/p>

報告是他親自簽的字。

現(xiàn)在，四年過去了，這個人寫信來說：我還活著。

窗外傳來操練的口號聲，整齊劃一。

馮海生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
操場上，新兵們正在練習(xí)隊列，呵出的白氣連成一片。
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臺。

如果這真是梁仁德，那當(dāng)年的犧牲報告是怎么回事？

如果不是……

馮海生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落在那封濕漉漉的信上。

無論是不是，都必須查清楚。

04

檔案室在地下室，陰冷潮濕。

鄭慧妍抱著厚厚一摞檔案袋，走上樓梯時打了個寒顫。

她是去年從軍政大學(xué)畢業(yè)分配來的，二十三歲，做事細(xì)致。

馮司令親自點名要她負(fù)責(zé)這個調(diào)查，讓她受寵若驚。

回到辦公室，她把檔案袋放在桌上。

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印著“絕密”兩個紅字。

代號：穿山甲。

鄭慧妍深吸一口氣，小心地解開檔案袋的線繩。

里面的紙張已經(jīng)泛黃，邊角有些破損。

第一頁是個人信息，貼著一張模糊的照片。

照片上的人很年輕，大概三十出頭，面容清瘦。

目光銳利，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。

姓名欄寫著：梁仁德。

鄭慧妍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真的是同一個人？

她繼續(xù)往下翻。梁仁德，生于1899年，江西人。

1926年入黨，參加過南昌起義、長征。

1937年起轉(zhuǎn)入隱蔽戰(zhàn)線，代號“穿山甲”。

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任務(wù)記錄，時間跨度整整十年。

鄭慧妍看得很仔細(xì)，不時在本子上記下要點。

越看越心驚。這個“穿山甲”完成的任務(wù)，個個都是險中求勝。

最驚險的一次是在武漢，他從日軍司令部偷出了兵力部署圖。

撤退時被發(fā)現(xiàn)，身中兩槍，硬是游過了長江。

檔案里還夾著幾份嘉獎令，落款都是高層領(lǐng)導(dǎo)。

翻到最后一頁，鄭慧妍的手停住了。

那是一份犧牲報告。

“1947年11月7日，梁仁德同志在執(zhí)行‘深潛’任務(wù)時暴露。”

“為掩護(hù)同志撤離，與敵特激戰(zhàn)，身中數(shù)彈，墜入山崖?！?/p>

“后經(jīng)搜尋，發(fā)現(xiàn)血跡及破碎衣物，確認(rèn)犧牲?！?/p>

報告下面有馮海生的簽名，還有一句批示：“穿山甲同志永垂不朽?！?/p>

鄭慧妍合上檔案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
窗外天色漸暗，辦公室里沒有開燈。

她坐在昏暗的光線里，腦子里亂糟糟的。

如果梁仁德真的犧牲了，那寫信的人是誰？

冒名頂替？可為什么要冒一個已經(jīng)“死去”的特工的名？

而且信寫得那么樸實，就是一個老工人的求助。

不像是有陰謀的樣子。

鄭慧妍重新打開檔案，找到照片那一頁。

她盯著那張模糊的臉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向馮海生匯報。

司令辦公室里煙氣很重，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。

“司令，檔案我看完了。”

“說說你的看法?！瘪T海生的眼睛里有血絲，顯然一夜沒睡好。

鄭慧妍把整理好的要點說了一遍。

最后她說：“從檔案看，梁仁德同志確實已經(jīng)犧牲?！?/p>

“但也不能排除……當(dāng)年的事有誤會?！?/p>

馮海生沉默了很久。

“小鄭，你親自去一趟老街。”

“以慰問軍屬的名義，接觸這個梁仁德?！?/p>

“不要暴露身份，更不要提‘穿山甲’的事?！?/p>

“就看看他是什么樣的人，聊聊家常?！?/p>

鄭慧妍立正：“是！”

“記住，”馮海生看著她，“觀察要細(xì)，但說話要小心?！?/p>

“如果他真是……那他的警惕性會非常高。”

鄭慧妍點點頭，心里既緊張又好奇。

出門前，馮海生又叫住她。

“帶上這個。”

他遞過來一張舊照片，是合影。

上面有七八個人，都穿著八路軍軍裝。

其中一個年輕人，面容清瘦，正是檔案里那張臉。

“這是1938年在延安拍的?！瘪T海生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“如果他真是梁仁德，應(yīng)該認(rèn)得這張照片?！?/p>

鄭慧妍小心地接過照片，夾在筆記本里。

走出司令部大樓時，天又飄起了小雪。

她緊了緊棉襖領(lǐng)子，朝公交車站走去。

路上一直在想，那個住在老街的瘸腿泥瓦匠。

到底是什么樣的人？

05

老街比鄭慧妍想象中還要破舊。

青石板路坑坑洼洼，積雪化了一半，泥濘不堪。

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平房，墻皮斑駁，有些屋頂都塌了。

她按照地址找到梁仁德家時，正好是晌午。

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砜人月暋?/p>

鄭慧妍敲了敲門：“梁師傅在家嗎？”

過了一會兒，門開了。

一個瘦高的老人站在門口，右腿僵直，拄著拐杖。

棉襖很舊，打了幾個補(bǔ)丁，但洗得干凈。

臉上皺紋很深，眼睛卻很有神。

“您是？”老人的聲音很平和。

鄭慧妍露出笑容：“我是軍區(qū)民政科的，來慰問老同志?！?/p>

她出示了工作證，當(dāng)然是經(jīng)過處理的那種。

梁仁德看了看工作證，側(cè)身讓開：“請進(jìn)?！?/p>

屋里很小，但收拾得很整潔。

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正，桌上的茶具擺得整齊。

墻角堆著泥瓦工具，擺放有序。

“您坐?！绷喝实屡驳皆钆_邊，“我燒點水?！?/p>

“不用麻煩?！编嵒坼诎宓噬献?，打量四周。

墻上掛著一幅年畫，是“年年有余”。

除此之外，沒有任何裝飾，也沒有照片。

“梁師傅，我們接到您的信了?！彼_門見山。

梁仁德正在拿茶葉的手頓了頓。

“馮司令……看到了嗎？”

“看到了?！编嵒坼^察著他的表情，“司令很重視，派我先來看看情況?！?/p>

老人點點頭，沒說什么。

水燒開了，他泡了兩杯茶。茶葉是最便宜的那種，但茶具擦得锃亮。

“您和馮司令，是老戰(zhàn)友？”鄭慧妍試探著問。

“算是吧?！绷喝实略谒龑γ孀?，“很多年前的事了?！?/p>

“能具體說說嗎？比如，什么時候認(rèn)識的？”

梁仁德看了她一眼。

那目光很平靜，但鄭慧妍覺得，好像被看穿了什么。

“1927年，在江西?！崩先说穆曇艉艿八菚r是赤衛(wèi)隊隊長，我是農(nóng)會干部?！?/p>

“后來一起打游擊，再后來長征?！?/p>

他說得很簡略，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
但每一個時間點，都和檔案對得上。

鄭慧妍從包里拿出筆記本：“我記錄一下，回去好匯報?！?/p>

“您后來是怎么受傷的？”

梁仁德摸了摸右腿：“1947年，摔的。”

“在哪里摔的？”

“山里?！崩先说幕卮鹨廊缓喍?，“具體記不清了?！?/p>

“那后來怎么沒找組織？”

“找了?！绷喝实潞攘丝诓?，“傷好之后去找過，但都說我犧牲了。”

“證明文件在轉(zhuǎn)移時丟了，沒人認(rèn)得我?！?/p>

他說得很平靜，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但鄭慧妍聽得心驚肉跳。

如果這是真的，那意味著一個老革命，被遺忘了四年。

“您這些年……怎么過的？”

“做泥瓦匠?！绷喝实滦α诵?，“老本行。解放前就是干這個的?！?/p>

“能養(yǎng)活自己嗎？”

“勉強(qiáng)?！崩先酥噶酥笁悄切┕ぞ?，“街道有活會叫我，一天掙幾毛錢。”

鄭慧妍在本子上記著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她又問了一些細(xì)節(jié)：當(dāng)年部隊的番號、領(lǐng)導(dǎo)的名字、打過哪些仗。

梁仁德都答得上，而且很準(zhǔn)確。

有些細(xì)節(jié)，甚至是檔案里都沒有記載的。

聊了一個多小時，鄭慧妍準(zhǔn)備告辭。

臨走前，她裝作不經(jīng)意地拿出那張合影。

“梁師傅，您看這張照片，認(rèn)識上面的人嗎？”

梁仁德接過照片，只看了一眼，瞳孔就微微收縮。

但很快又恢復(fù)正常。

“認(rèn)識幾個?！彼钢掌?，“這個是老馮，這個是老李……”

手指最后停在那個清瘦的年輕人身上。

“這個是我?！彼α诵?，“年輕時候的樣子，現(xiàn)在都認(rèn)不出了?！?/p>

鄭慧妍的心跳得厲害。

她接過照片，小心地收好。

“梁師傅，您的情況我了解了，回去就向司令匯報?！?/p>

“謝謝?！绷喝实轮糁照人退介T口。

走出幾步，鄭慧妍回頭看了一眼。

老人還站在門口，身影在冬日的光線里顯得很單薄。

回到軍區(qū)，她直接去了馮海生辦公室。

把見面的經(jīng)過詳細(xì)匯報了一遍。

最后她說：“司令，他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自己。”

“而且他說出了照片拍攝的時間和地點，和您說的一致?！?/p>

馮海生站在窗前，背對著她。

“還有呢？他的腿傷，具體怎么說的？”

“說是1947年在山里摔的?！编嵒坼D了頓，“但我觀察他走路的姿勢……”

“不像摔傷，更像是槍傷。”

馮海生轉(zhuǎn)過身，臉色凝重。

“小鄭，你覺得他是不是梁仁德？”

鄭慧妍猶豫了一下：“從他知道的信息看，很可能是?！?/p>

“但他為什么現(xiàn)在才出現(xiàn)？為什么四年都沒找組織？”

“這些問題，只有他自己能回答?！?/p>

馮海生點點頭，走到辦公桌前。

桌上還放著那封濕過又晾干的信。

“安排一下?！彼f，“我要見他?！?/p>

“但要秘密進(jìn)行，不能走漏風(fēng)聲?！?/p>

“是！”

鄭慧妍離開后，馮海生又拿起那封信。

這四個字，現(xiàn)在看來，重如千鈞。

06

見面安排在三天后的晚上。

地點是軍區(qū)招待所的一個小房間，位置僻靜。

鄭慧妍提前去接了梁仁德。

老人換上了最整齊的衣服，但依然很舊。

路上他很少說話，只是望著車窗外閃過的街景。

“四年沒進(jìn)過城了?！彼鋈徽f。

鄭慧妍從后視鏡里看他：“您以前常來？”

“常來?！绷喝实滦α诵?，“不過那時候，這兒還不是這樣?！?/p>

車開到招待所門口，兩個衛(wèi)兵站在崗?fù)だ铩?/p>

梁仁德下車時，看了看衛(wèi)兵肩上的槍。

目光很平靜，像是看慣了的樣子。

鄭慧妍領(lǐng)著他走進(jìn)小樓，上到二樓。

走廊盡頭有個房間，門虛掩著。

她敲了敲門：“司令，人到了?！?/p>

“進(jìn)來?！?/p>

馮海生的聲音從里面?zhèn)鱽恚行┥硢　?/p>

鄭慧妍推開門，側(cè)身讓梁仁德進(jìn)去。

房間不大，一張桌子，幾把椅子。

馮海生站在窗邊，聽見腳步聲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
鄭慧妍悄悄退出去，帶上了門。

她守在走廊上，能聽見里面隱約的說話聲，但聽不清內(nèi)容。

房間里，馮海生盯著眼前這個老人。

四年了。不，如果從最后一次見面算起，是七年。

1938年在延安分別，1947年聽說他犧牲。

現(xiàn)在，1947年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犧牲的人，就站在面前。

老了，瘦了，背有些駝，腿瘸了。

但那雙眼睛，馮海生認(rèn)得。

“坐?！彼噶酥敢巫?。

梁仁德慢慢坐下，拐杖靠在桌邊。

兩人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還是馮海生先開口：“為什么現(xiàn)在才來？”

梁仁德抬起頭：“之前不能來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任務(wù)沒結(jié)束?！?/p>

四個字，讓馮海生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：“什么任務(wù)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