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政局大廳的玻璃門映出我有些模糊的臉。

剛把那個暗紅色的小本子放進外套內(nèi)袋，手機就在掌心震動起來。

屏幕上“肖廣發(fā)”三個字跳動著，像早就埋伏好的鬧鐘。

我按下接聽鍵，那熟悉的大嗓門立刻穿透聽筒。

“妹夫，你這月發(fā)了得有3萬吧？打給我，我給家里添個新彩電?！?/p>

聲音里透著理所當(dāng)然的輕快。

徐又菱正在我前面幾步遠的地方，她已經(jīng)拉開了玻璃門。

初秋的風(fēng)吹進來，掀起她米白色風(fēng)衣的衣角。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著她，對著話筒輕聲說：“抱歉，我剛和你妹離了。”

頓了頓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
“找你新妹夫吧?！?/p>

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。

01

晚上十點二十七分，我推開家門。

客廳的燈還亮著，電視開著，播放著吵鬧的綜藝節(jié)目。

徐又菱蜷在沙發(fā)里刷手機，聽見門響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“嗯?！?/p>

我脫下外套掛在玄關(guān)，換了拖鞋。

廚房的料理臺上放著我昨晚沒洗的咖啡杯，旁邊多了一個外賣餐盒。

“你吃過了？”我問。

“叫了麻辣燙。”她終于抬起頭，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“對了，我哥今天來電話了?！?/p>

我心里沉了一下，面上沒什么表情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他那輛破車實在開不了了，想換輛新的。”徐又菱坐直身子，語氣像在說今天買了什么菜，“看中了輛國產(chǎn)SUV，首付還差五萬。”

我沒接話，走到飲水機旁接水。

水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“我跟他說了，這周末把錢轉(zhuǎn)過去。”徐又菱繼續(xù)說，“你明天記得把錢轉(zhuǎn)我卡上。”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她。

“五萬？”

“對啊，又不算多。”她皺了皺眉，“我哥那輛舊車都開了八年了，早該換了?！?/p>

“上個月剛給他兩萬裝修陽臺。”

“那是兩碼事?！毙煊至夥畔率謾C，語氣開始不耐煩，“張翰飛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
我喝了口水，溫水順著喉嚨流下去，卻化不開胸口那股悶。

“我沒什么意思。”我說，“就是覺得，今年已經(jīng)給過你哥不少錢了。”

“什么叫給我哥？”徐又菱站了起來，“那是我親哥！咱們是一家人，互相幫襯不是應(yīng)該的嗎？”

她走到我面前，仰著頭看我。

“你是不是又嫌我家里要錢了？”

我沒說話。

“張翰飛，我嫁給你的時候，你家給了什么？”她的聲音高了起來，“彩禮八萬八，我爸媽轉(zhuǎn)手就添了十二萬給我當(dāng)嫁妝帶回來了。婚房首付你家出了三十萬，我家出了二十萬。這些年我爸媽對我們差嗎？”

“我爸媽每次來，都大包小包地帶東西。你爸媽呢？去年我媽住院，你去看過幾次？”

話題又繞到了這里。

每次說到錢，最后都會變成對我家庭、對我父母的指責(zé)。

“你哥要換車，是他自己的事?！蔽冶M量讓聲音保持平穩(wěn)，“我們沒義務(wù)每次都幫他付錢?！?/p>

“什么叫義務(wù)？”徐又菱的眼睛紅了，“張翰飛，你還有沒有良心？我哥對你不好嗎？哪次來家里不是客客氣氣的？上次你爸住院，我哥還特地跑去看望，拎了那么貴的保健品！”

那盒保健品是肖廣發(fā)單位發(fā)的福利，快過期了。

我沒說出口。

“五萬塊，對你來說很多嗎？”徐又菱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你一個月工資兩萬八，年終獎十幾萬。給我哥五萬怎么了？他又不是不還！”

這句話我聽了太多遍。

“上次借的三萬，上上次借的四萬五，還有前年說要投資便利店的那八萬。”我慢慢說，“他還過一分錢嗎？”

客廳突然安靜下來。

電視里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。

徐又菱盯著我，眼神從委屈變成了冰冷。

“張翰飛，你今天就是要跟我算賬是吧？”

“我不是算賬?！?/p>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她打斷我，“不想給就直說！拐彎抹角地說這些干什么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最后還是閉上了。

說什么都沒用。

這些年我已經(jīng)明白了。

“錢我會轉(zhuǎn)?！蔽艺f，聲音里的疲憊藏不住，“但這是最后一次了?！?/p>

徐又菱哼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往臥室走。

“每次都說是最后一次。”

臥室門被不輕不重地關(guān)上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茶幾上她沒喝完的半杯奶茶。

塑料杯壁上凝結(jié)著水珠，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
像某種倒計時。

02

第一次見到肖廣發(fā)，是在我和徐又菱訂婚的家宴上。

他比我大六歲，個子不高，但嗓門很大。

那天他拍著我的肩膀，滿嘴酒氣地說：“妹夫，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。有什么事盡管跟哥說！”

我當(dāng)時還挺感動。

覺得徐又菱家庭氛圍真好，兄妹感情這么親密。

結(jié)婚第一年春節(jié)，肖廣發(fā)帶著老婆孩子來我家拜年。

吃完飯喝茶的時候，他搓著手說：“妹夫，聽說你們IT行業(yè)年終獎都高？今年發(fā)了多少？”

我老實說了個數(shù)。

他眼睛一亮：“可以?。∵@樣，哥最近手頭有點緊，想帶老婆孩子去三亞玩一圈。你先借我兩萬，過完年就還你?！?/p>

徐又菱在旁邊笑著說：“哥，你說什么借不借的，都是一家人。”

她轉(zhuǎn)頭看我：“翰飛，你明天轉(zhuǎn)給哥吧。”

我看了眼岳父岳母，兩位老人笑呵呵的，顯然覺得這事理所當(dāng)然。

那兩萬塊，自然沒還。

三個月后，肖廣發(fā)打電話來，說想投資個奶茶店，缺三萬啟動資金。

“這次穩(wěn)賺的！”他在電話那頭信誓旦旦，“到時候賺了錢，第一個還你，還給你分紅！”

徐又菱又幫我答應(yīng)了。

奶茶店開了三個月，倒閉了。

肖廣發(fā)唉聲嘆氣：“現(xiàn)在生意太難做了。妹夫，那錢……可能得緩緩了?！?/p>

我說沒關(guān)系。

那時真的覺得沒關(guān)系。

徐又菱是我妻子，她家人就是我家人。

家人之間互相幫忙，沒什么。

第三年，肖廣發(fā)說要換房。

“現(xiàn)在這套太小了，孩子長大了需要獨立空間。”他在家庭聚餐時說，“看中了一套三居室，首付還差十五萬。”

岳母立刻看向我：“翰飛，你現(xiàn)在工資又漲了吧？幫幫你哥。”

岳父補充道：“就當(dāng)是投資，以后你哥賣了房肯定還你?！?/p>

徐又菱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腳。

我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我手里沒那么多現(xiàn)金?！?/p>

“可以先從你們存款里拿點。”岳母說，“又菱，你們不是有張共同儲蓄卡嗎？”

那張卡里是我們攢著準(zhǔn)備買車的錢。

徐又菱點頭：“對，里面有八萬?！?/p>

“那先拿八萬。”肖廣發(fā)立刻說，“剩下的七萬我再想辦法。”

“哥，我們也要買車的?！蔽胰滩蛔￠_口。

“車晚點買沒事。”岳父一錘定音，“房子是大事。就這么定了。”

八萬塊轉(zhuǎn)出去的那天晚上，徐又菱摟著我的脖子說：“老公，謝謝你。我就知道你最好了?！?/p>

我問：“你哥什么時候能還？”

她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老想著還?。恳患胰耍帜敲辞宄墒裁?？”

“那是我們買車的錢?！?/p>

“車可以晚點買嘛。”她親了我一下，“等我哥周轉(zhuǎn)過來，肯定還我們?！?/p>

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，那些話咽了回去。

那年我們沒買成車。

肖廣發(fā)搬進了新家，請我們?nèi)ヅ俊?/p>

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，裝修得挺氣派。

他舉著酒杯說：“妹夫，這杯敬你！沒有你就沒有我這個新家！”

我喝了那杯酒。

心里卻空落落的。

03

羅夢婷是我在公司里為數(shù)不多能說上話的同事。

她比我早入職兩年，做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，頭腦清醒，看問題一針見血。

周三中午在食堂，她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。

“臉色不太好啊。”她打量我一眼，“又熬夜寫代碼了？”

“嗯，趕個需求。”

其實昨晚沒加班。

是和徐又菱又為了錢的事爭執(zhí)到半夜。

“不只是熬夜吧。”羅夢婷夾了塊西蘭花，“跟老婆吵架了？”

我苦笑了下，沒否認。

“還是她家里的事？”

我點點頭。

羅夢婷嘆了口氣，放下筷子。

“張翰飛，我說句不好聽的，你別介意?！?/p>

“你說?！?/p>

“你這種狀態(tài)持續(xù)多久了？一年？兩年？”她看著我的眼睛，“每次見你，都比上次更累。眼里的光都快沒了?！?/p>

我低頭扒拉餐盤里的米飯。

“她家那個無底洞，你準(zhǔn)備填到什么時候？”

“她是我妻子。”我低聲說。

“所以呢？”羅夢婷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夫妻是相互扶持，不是單方面供養(yǎng)。她考慮過你的感受嗎？考慮過你們的未來嗎？”

我沉默。

“你知道公司里其他同事怎么說你嗎？”她頓了頓，“說你是老婆奴，工資全上交，自己連件像樣的外套都舍不得買。”

我身上這件夾克穿了三年了。

袖口已經(jīng)有些磨損。

“我不是想干涉你的家事。”羅夢婷語氣緩和了些，“只是覺得，你該為自己想想了。你才三十二歲，以后的路還長?！?/p>

“能怎么想？”我終于開口，“離婚嗎？”

“我沒那么說。”她重新拿起筷子，“但至少，你得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，有什么籌碼。你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，就像被人捏著軟肋，予取予求。”

她壓低了聲音：“你有算過這些年給了她家多少錢嗎？”

我搖搖頭。

不敢算。

“回去算算。”羅夢婷說，“不為了吵架，就為了讓自己心里有個數(shù)。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，才能知道值不值得。”

那天晚上，等徐又菱睡著后，我悄悄起床。

打開書房電腦，登錄網(wǎng)上銀行。

一筆一筆地查轉(zhuǎn)賬記錄。

從結(jié)婚第一年到現(xiàn)在，六年時間。

給肖廣發(fā)的轉(zhuǎn)賬：旅游兩萬，奶茶店三萬，買房八萬，裝修兩萬，孩子補習(xí)班一萬五，岳母生日“表示”五千，肖廣發(fā)換手機六千……

林林總總，二十七萬三千六百塊。

這還不包括逢年過節(jié)給岳父岳母的紅包、禮品。

也不包括徐又菱私下轉(zhuǎn)給她父母的，那些我不知道的數(shù)字。

我盯著屏幕上的數(shù)字，手指有些發(fā)涼。

二十七萬。

足夠一輛不錯的車，或者一套小公寓的首付。

足夠我老家父母翻修房子。

足夠我和徐又菱好好度幾次蜜月——我們結(jié)婚時只去了趟青島，因為她說要把錢省下來“過日子”。

我關(guān)掉電腦，坐在黑暗里。

書房窗戶外是城市的夜景，燈火通明。

那些燈光里，有多少個像我一樣的男人？

有多少個在深夜里獨自坐著，心里壓著一塊搬不動的石頭？

手機亮了一下。

是羅夢婷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算了嗎？”

我沒回復(fù)。

她又發(fā)來一條：“早點睡。記得，任何時候開始為自己打算，都不晚?！?/strong>

我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04

周六上午，肖廣發(fā)直接上門了。

他沒打招呼，按響門鈴時我和徐又菱還沒起床。

“哥，你怎么來了？”徐又菱披著外套開門，有些驚訝。

“有事跟你們商量?！毙V發(fā)熟門熟路地走進來，一屁股坐在沙發(fā)上。

我穿好衣服從臥室出來，看見他正拿起茶幾上的橘子剝。

“妹夫，起了？”他咧著嘴笑，“好事，大好事?！?/p>

我心里一緊。

每次他說“好事”，都意味著我要出錢。

“什么好事？”徐又菱給他倒了杯水。

“我有個朋友，搞工程的?！毙V發(fā)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，“最近接了個政府項目，穩(wěn)賺。想拉我入股，但啟動資金還差點?！?/p>

他伸出兩根手指：“二十萬。三個月回本，之后每月分紅?！?/p>

客廳里安靜了幾秒。

徐又菱先反應(yīng)過來：“這么好啊？哥，那得投?。　?/p>

“是啊，千載難逢的機會?！毙V發(fā)看向我，“妹夫，你手頭能拿出二十萬不？算你入股，到時候一起分錢?！?/p>

“翰飛？”徐又菱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
“什么項目？”我問，“有合同嗎？有政府批文嗎？”

肖廣發(fā)臉色僵了一下：“你看你，自家人還信不過？我朋友都合作多少年了，靠譜得很。”

“什么類型的工程？”

“就是……市政綠化之類的?！毙V發(fā)含糊地說，“細節(jié)人家商業(yè)機密，不好多說?！?/p>

“二十萬不是小數(shù)目?！蔽衣f，“我得看看具體資料。”

“張翰飛！”徐又菱提高了聲音，“我哥還能騙我們嗎？這么好的機會，你猶豫什么？”

肖廣發(fā)擺擺手：“沒事沒事，妹夫謹(jǐn)慎點是應(yīng)該的。這樣，我回去跟朋友要資料。”
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我的肩：“不過妹夫，這機會不等人。好多人搶著入股呢，我這是優(yōu)先留給自家人?！?/p>

送走肖廣發(fā)，徐又菱的臉沉了下來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當(dāng)著我的面質(zhì)疑我哥？”

“我只是問問具體情況?！?/p>

“問什么問？我哥還能害我們嗎？”她瞪著我，“張翰飛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你現(xiàn)在越來越不把我家人當(dāng)回事了?！?/p>

“二十萬，是我們大半存款。”我說。

“投出去三個月就回來了！之后還能賺更多！”徐又菱越說越激動，“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讓我家里好過？”

“我沒有?！?/p>

“你就是有！”她眼圈紅了，“你看不起我哥，看不起我爸媽，覺得他們是農(nóng)村人，沒文化，只會要錢是不是？”

又來了。

每次都是這樣。

只要我不痛快給錢，就會上升到我看不起她全家。

“我累了。”我轉(zhuǎn)身往臥室走。

“你站住！”徐又菱拉住我，“今天必須說清楚。這錢你出不出？”
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
那雙曾經(jīng)讓我心動的眼睛，現(xiàn)在滿是憤怒和指責(zé)。

“如果我不出呢？”我輕聲問。

她愣住了，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問。

“不出就離婚！”她脫口而出。

說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，但很快挺直了背，像是要證明自己不是說氣話。

我靜靜地看著她。

看了足足一分鐘。

“好。”我說，“讓我考慮幾天?！?/p>

那天晚上，我再次打開電腦。

這次不是看轉(zhuǎn)賬記錄。

而是登錄了一個很久沒用的郵箱。

里面有幾封加密郵件，是我這幾個月斷斷續(xù)續(xù)整理的。

肖廣發(fā)歷年“借款”的銀行流水截圖。

徐又菱和她家人的聊天記錄——她以為刪掉了，但我有備份。

我們夫妻共同財產(chǎn)的清單。

以及一份正在起草的離婚協(xié)議模板。

我新建了一個文件夾，命名為“最后一步”。

然后開始寫郵件。

不是發(fā)給任何人，是寫給自己。

“如果這是最后一次……”

我打下這行字，停頓了很久。

然后繼續(xù)寫下去。

05

一周后，我主動給肖廣發(fā)打了電話。

“哥，那二十萬我籌到了?！?/p>

電話那頭傳來他驚喜的聲音：“真的？妹夫，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！”

“但我只能先給五萬。”我說，“剩下的十五萬，得等年底年終獎發(fā)了。”

“年終獎什么時候發(fā)？”

“一月底?！蔽翌D了頓，“今年項目做得好，應(yīng)該能有十幾萬?！?/p>

“好好好！”肖廣發(fā)連聲說，“五萬也行，先啟動起來。剩下的等你年終獎。”

掛掉電話，我轉(zhuǎn)頭看向徐又菱。

她臉上帶著笑：“這才對嘛。一家人就該互相支持。”

“年終獎的事，先別跟其他人說?！蔽姨嵝训馈?/p>

“知道知道，財不外露?！彼y得地摟住我的胳膊，“老公，等項目賺了錢，咱們也換輛車。你那輛開了五年了?！?/p>

我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
當(dāng)天下午，我把五萬塊轉(zhuǎn)到了肖廣發(fā)的賬戶。

轉(zhuǎn)賬備注寫的是“項目投資款”。

他很快發(fā)來微信：“收到！妹夫放心，肯定讓你賺翻！”

還配了個大拇指的表情。

徐又菱把手機拿給我看，得意地說：“你看，我哥多靠譜?！?/p>

我點頭，問：“你爸媽知道這個項目嗎？”

“知道啊，我跟他們說了。”徐又菱說，“我媽還說，讓我哥好好做，別辜負你的信任?！?/p>

信任。

這個詞讓我心里某個地方疼了一下。

晚上，徐又菱興致很高，做了幾個我愛吃的菜。

吃飯時她不停地說著等賺了錢要干什么——換車，去歐洲旅游，給她爸媽換套電梯房。

“你爸媽呢？”我問，“要不要也給他們換點什么？”

她愣了一下：“你爸媽不是有退休金嗎？而且他們住縣城，花銷小。”

我沒再說話。

飯后我主動洗碗，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我。

“老公，你有沒有覺得，我們好久沒這么開心地聊天了？”

水流沖過盤子，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
“是啊?！蔽艺f。

“以后會越來越好的。”她走過來，從背后抱住我，“等項目賺了錢，咱們也生個孩子。你爸媽不是一直催嗎？”

我的動作停住了。

孩子。

我們結(jié)婚六年，一直沒要孩子。

她說壓力大，說想多過幾年二人世界。

其實我知道，她是怕有了孩子，能給她家里的錢就少了。

“好啊。”我說，“等穩(wěn)定下來?！?/p>

她滿意地笑了，哼著歌回了客廳。

我繼續(xù)洗碗，一個個盤子擦干凈，放進消毒柜。

動作很慢，像在進行某種儀式。

第二天上班，羅夢婷在茶水間攔住我。

“你沒事吧？”她打量著我，“看起來怪怪的。”

“怎么怪了？”

“說不上來?！彼櫭迹跋袷恰届o過頭了。”

我沖咖啡，蒸汽升騰起來，模糊了視線。

“我給了他們五萬?！蔽艺f，“說好剩下的十五萬等年終獎?！?/p>

羅夢婷倒吸一口氣：“你還給？張翰飛，你瘋了嗎？”

“沒瘋。”我攪動咖啡，“快了?！?/p>

她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
“你是不是在計劃什么？”

我沒否認。

“需要幫忙嗎？”她壓低聲音，“我在律所有朋友。”

“暫時不用。”我說，“但我可能需要一些建議?！?/p>

“隨時找我?！?/p>

那天下午，我請了半天假。

去了趟銀行，辦了幾項業(yè)務(wù)。

又去了趟律師事務(wù)所，咨詢了幾個問題。

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，聽我講完情況，推了推眼鏡。

“張先生，你的情況我明白了。證據(jù)準(zhǔn)備得很充分?！?/p>

“勝算大嗎？”

“很大?！彼隙ǖ卣f，“尤其是對方在婚姻存續(xù)期間，多次以虛假理由索取大額財物。如果能有錄音或書面證據(jù)證明這是導(dǎo)致夫妻感情破裂的主要原因……”

我從包里拿出一個錄音筆。

按下播放鍵。

里面?zhèn)鱽硇煊至獾穆曇簦骸安怀鼍碗x婚！”

然后是肖廣發(fā)的聲音：“二十萬，三個月回本，穩(wěn)賺?！?/p>

律師的眼睛亮了亮。

“這很有用。但需要確認錄音的合法性……”

“我是在自己家里錄的?！蔽艺f，“客廳有監(jiān)控，為了防小偷裝的。她知道的?！?/p>

律師點頭：“那就沒問題?！?/p>

從律所出來，天已經(jīng)快黑了。

我站在街邊，看著車來車往。

手機響了，是徐又菱。

“你幾點回來？我哥說請我們吃飯，慶祝項目啟動?！?/p>

“馬上回?！?/p>

掛掉電話，我伸手?jǐn)r了輛出租車。

上車后，司機問我去哪。

我說了地址，然后補充道：“繞一下路吧，我想多看一會兒夜景?！?/p>

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，沒多問。

車在高架上行駛，兩側(cè)的燈火快速后退。

像倒帶的電影，一幀一幀，回到過去。

回到六年前，我第一次見到徐又菱的那個下午。

她穿著白裙子，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等我。

陽光照在她頭發(fā)上，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
那時我以為，我找到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。

06

肖廣發(fā)的“慶功宴”設(shè)在一家中檔飯店包間。

除了我們，還有他的兩個朋友，說是項目的合伙人。

其中一個姓王的男人，四十多歲，大腹便便，戴著金表。

“這位就是張總吧？”他熱情地跟我握手，“聽廣發(fā)說了，年輕有為，出手大方！”

席間他們高談闊論，說項目前景多好，說政府關(guān)系多硬。

肖廣發(fā)喝得臉紅脖子粗，拍著胸脯保證：“跟著我干，保你們賺得盆滿缽滿！”

徐又菱聽得很興奮，不停地給我夾菜。

“老公，你多吃點。”

她今天特意打扮過，穿了件新買的連衣裙。

席間去洗手間時，我在走廊聽見她在打電話。

“媽，你放心吧，翰飛答應(yīng)了。年終獎一到賬就轉(zhuǎn)過去?！?/p>

“知道知道，我盯著呢。”

“他敢反悔？反悔就離婚！這么多年我受夠了，一點小事就斤斤計較……”

我靠在墻邊，等她打完電話出來。

看見我時，她嚇了一跳。

“你怎么在這兒？”

“透透氣?！蔽艺f，“里面煙味太重。”

她觀察著我的表情，確認我沒聽見什么，才松了口氣。

“快回去吧，我哥他們還在等呢。”

回到包間，肖廣發(fā)正說到高潮處。

“等這筆賺了，咱們?nèi)ズＤ腺I套度假房！冬天過去住，多舒服！”

王總附和：“對對對！張總，到時候帶上弟妹一起去！”

我舉起酒杯：“那就借各位吉言了?！?/p>

那晚回到家，徐又菱醉醺醺地倒在沙發(fā)上。

我給她倒了杯蜂蜜水。

她抓住我的手，眼神迷離：“老公，我們會越來越有錢的，對吧？”

“會的?！蔽艺f。

“等有錢了，我要買好多包包，好多衣服。”她喃喃道，“我再也不用看同事臉色了，她們有的我都要有……”

我抽出手，給她蓋了條毯子。

然后走進書房，關(guān)上門。

電腦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。

我打開一個文檔，開始寫東西。

不是代碼，不是工作報告。

是一封信。

“徐又菱：當(dāng)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，我們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分開了。

很抱歉用這種方式告別，但我想，這可能是我們之間最平靜的溝通方式了。

結(jié)婚六年，我一直努力做一個好丈夫。

努力賺錢，努力滿足你和你家人的要求，努力維持這個家的體面。

但我忘了，婚姻是兩個人的事。

忘了我也需要被關(guān)心，被體諒，被當(dāng)成一個平等的人看待。

這些年，我給了你哥二十七萬三千六百元。

這是有記錄的轉(zhuǎn)賬。

還有很多沒有記錄的現(xiàn)金，禮物，以及你私下轉(zhuǎn)給你父母的。

我沒算，因為算不清。

也不想算了。

我曾經(jīng)以為，愛一個人就是要接受她的全部。

包括她的家庭，她的習(xí)慣，她的一切。

但我錯了。

愛不是單方面的付出，不是無止境的妥協(xié)。

愛是相互的，是尊重，是理解，是兩個人并肩往前走。

而不是一個人拉著另一個人，還要背上她全家。

我累了。

真的累了。

所以，我決定放手。

財產(chǎn)分割上，我會盡量公平。

家里的存款，除了我預(yù)留的應(yīng)急資金，其余你都拿走。

房子是婚前我家付的首付，但婚后我們一起還貸。

我會把你還貸的部分折算給你。

車子給你，家具家電都給你。

我只帶走我的書，我的電腦，和幾件衣服。

希望你以后能幸福。

找到一個真正適合你的人。

一個心甘情愿為你付出一切，并且樂在其中的人。

那個人不是我。

再見。

張翰飛”

寫到這里，我停了下來。

光標(biāo)在閃爍，像在催促我繼續(xù)。

但我不知道還能寫什么。

最后，我按了刪除鍵。

整封信消失在屏幕上。

有些話，不必說。

有些決定，做了就好。

第二天是周日，徐又菱睡到中午才醒。

我煮了粥，煎了雞蛋。

她坐在餐桌前，揉著太陽穴：“昨晚喝太多了?！?/p>

“喝點粥，胃會舒服點。”

她抬頭看我，忽然問：“翰飛，你愛我嗎？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
“就是想知道?！彼е齑?，“你最近對我好冷淡?！?/p>

我在她對面坐下。

“又菱，我們談?wù)劇！?/p>

她的表情緊張起來：“談什么？”

“談?wù)勎覀兊幕橐?。”我緩緩說，“談?wù)勥@六年，談?wù)勔院??！?/p>

“以后？”她眼睛亮了，“你是說生孩子的事？我昨天想了想，其實明年要也行。等我哥的項目賺了錢，咱們經(jīng)濟壓力就小了……”

“不是孩子的事。”我打斷她。

她愣住了。

“是我們的事。”我看著她的眼睛，“你覺得，我們的婚姻幸福嗎？”

“當(dāng)然幸福啊?！彼摽诙觯曇粲行┨?，“雖然有時候吵架，但哪對夫妻不吵？”

“吵架的原因呢？”

她沉默了。

“每次吵架，都是為了錢?！蔽艺f，“為了你哥，你爸媽，為了你們家的各種需要。”

“那又怎樣？一家人互相幫助不是應(yīng)該的嗎？”

“互相幫助。”我重復(fù)這個詞，“那么，你和你家?guī)瓦^我什么？”

她的臉漲紅了：“你什么意思？我爸媽對你不好嗎？我哥對你不好嗎？”

“好?！蔽艺f，“所以我應(yīng)該感恩戴德，應(yīng)該把所有的錢都給你們家，應(yīng)該毫無怨言地當(dāng)提款機，是嗎？”

“張翰飛！”她站起來，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，“你把話說清楚！誰把你當(dāng)提款機了？”

“你，你哥，你全家。”我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可怕，“六年了，徐又菱。我受夠了。”

她盯著我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“你……你想離婚？”

這個詞終于被說出來了。

不是氣話，不是威脅。

是認真的提問。

我等了三秒，然后點頭。

“是?！?/p>

07

離婚協(xié)議是我找律師擬的。

很公平，甚至可以說對徐又菱很有利。

家里的存款，除了我預(yù)留的八萬應(yīng)急金，剩下的十二萬全歸她。

房子歸我，但我需要補償她婚后還貸部分和房屋增值的一半，合計二十八萬。

車子歸她，市值大概八萬。

家具家電都歸她。

算下來，她實際能拿到的現(xiàn)金和財產(chǎn)，總價值超過四十萬。

而我，除了房子——還有六十萬貸款要還——幾乎一無所有。

律師看完協(xié)議，皺眉：“張先生，你確定要這樣分？這對你很不公平?！?/p>

“我確定?！?/p>

“按照法律規(guī)定，那些轉(zhuǎn)給她哥的錢，可以主張追回或者作為夫妻共同債務(wù)……”

“不用了。”我說，“就當(dāng)是買斷。”

買斷這六年的時光。

買斷我曾經(jīng)的愛情和信任。

買斷未來幾十年的糾纏。

徐又菱收到協(xié)議時，第一反應(yīng)是憤怒。

“張翰飛，你什么意思？真要離？”

“協(xié)議你看一下。”我把文件推到她面前，“有什么要求可以提?！?/p>

她抓起協(xié)議翻看，越看臉色越復(fù)雜。

“存款都給我？”

“除了八萬應(yīng)急金，我要留著過渡?！?/p>

“車子也給我？”

她抬頭看我，眼神里滿是困惑：“你為什么……這么大方？”

“不是大方?！蔽艺f，“是想好聚好散?！?/p>

她咬著嘴唇，繼續(xù)往下看。

看到房產(chǎn)分割那里，她眼睛瞪大了。

“房子歸你，但你要補我二十八萬？”

“對?！?/p>

“你哪來這么多錢？”她懷疑地看著我，“年終獎不是要投給我哥的項目嗎？”

我沉默了一下。

“我可以貸款?！蔽艺f，“或者把房子賣了分錢。看你怎么選。”

她立刻說：“當(dāng)然要錢！這破房子我才不稀罕！”

話一出口，她自己都愣了。

我笑了笑：“好，那就這么定。二十八萬，分三個月付清。首付十萬，簽完協(xié)議就給。剩下的十八萬，等辦完手續(xù)后兩個月內(nèi)付清。”

她快速心算著。

存款十二萬，車子八萬，首付十萬。

三十萬。

兩個月后還能再拿十八萬。

總共四十八萬。

而且不用再跟我一起還房貸。

“你……真的愿意？”她不確定地問。

“協(xié)議上寫著呢。”我說，“簽了字就有法律效力?！?/p>

她低頭看著協(xié)議，手指微微發(fā)抖。

我耐心等著。

像在等一個早就知道的答案。

“我簽?！彼K于說，聲音很輕，“但我有個條件?！?/p>

“年終獎?！彼痤^，眼神銳利，“說好投給我哥的十五萬，必須給。”

我看著她。

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六年的女人。

到了這個時候，她最關(guān)心的還是那筆錢。

“好。”我說，“年終獎一到賬，我就轉(zhuǎn)給你哥?！?/p>

“不是轉(zhuǎn)給我哥，是投到項目里。”她糾正道，“到時候賺了錢，按股份分紅?！?/p>

“都一樣?！蔽艺f。

她似乎松了口氣，拿起筆。

“什么時候去民政局？”

“看你方便?！?/p>

“那就下周三?！彼f，“我調(diào)休。”

簽完字，她把筆一扔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務(wù)。

“張翰飛，你別后悔?！?/p>

“不會。”我說。

她站起來，環(huán)顧這個家。

“家具家電都歸我，但我現(xiàn)在沒地方放。”

“你可以先放在這里?！蔽艺f，“找到房子再搬。”

“你什么時候搬出去？”

“明天就找房子?！?/p>

她點點頭，往臥室走。

走到門口又停住，背對著我說：“其實……你是個好人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“只是我們不合適?！?/strong>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關(guān)上了臥室門。

我坐在客廳里，看著茶幾上那份協(xié)議。

兩份，都簽了字。

我的名字，她的名字。

并列在一起，像某種諷刺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羅夢婷發(fā)來微信：“談得怎么樣？”

我回復(fù)：“簽了。”

“她沒起疑？”

“沒有。條件太好，她顧不上懷疑。”

“接下來呢？”

“按計劃。”

那邊顯示“正在輸入”，但很久沒發(fā)來消息。

最后只發(fā)來三個字：“保重。”

我關(guān)掉手機，走到陽臺。

夜色很深，遠處的高樓星星點點亮著燈。

風(fēng)有點涼，秋天真的來了。

08

周三早上，我起得很早。

收拾了幾件衣服，裝進行李箱。

徐又菱從臥室出來時，我已經(jīng)做好了早餐。

“這么早？”她有些驚訝。

“吃早飯吧。”

她坐下來，我們安靜地吃飯。

像過去無數(shù)個早晨一樣，但又完全不同。

“你找好房子了？”她問。

“嗯，公司附近租了個單間?！?/p>

“多少錢一個月？”

“三千。”

“這么貴？”她皺眉，“不能找個便宜點的嗎？”

話一出口，她自己都覺得不妥，閉上了嘴。

“離公司近，加班方便?！蔽艺f。

她點點頭，繼續(xù)喝粥。

吃完飯，她回房間化妝。

我洗碗，收拾廚房。

把所有東西歸位，擦干凈臺面。

最后一次了。

九點，我們出門。

去民政局的路上，誰都沒說話。

電臺播放著老歌，一首接一首。

等紅燈時，徐又菱忽然說：“其實這六年，你也對我挺好的?！?/p>

“你也是?！蔽艺f。

“以后……還是朋友吧？”

我沒回答。

她自顧自說下去：“我哥那個項目，等賺了錢，我會讓他盡快還你。之前那些錢……也慢慢還?！?/strong>

“不用了?！?/p>

“要還的?！彼龍猿郑安蝗晃倚睦镞^意不去。”

綠燈亮了。

我踩下油門。

民政局婚姻登記處在一樓，離婚登記處在二樓。

我們到的時候，前面已經(jīng)有兩對在等了。

一對年輕夫妻，吵得很兇，工作人員在勸。

另一對中年夫妻，安靜地坐著，離得很遠，像陌生人。

我們領(lǐng)了號，坐在長椅上等。

徐又菱拿出手機刷，手指滑動得很快。

我知道她在焦慮。

忽然，她轉(zhuǎn)頭問我：“年終獎什么時候發(fā)？”

“一月底?！?/p>

“那還有三個月?！彼P算著，“到時候項目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開始盈利了。”

“也許吧。”

叫到我們的號了。

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，表情很嚴(yán)肅。

“想好了？”

“想好了。”我們同時說。

她看看我，又看看徐又菱。

“有孩子嗎？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財產(chǎn)分割協(xié)議帶了嗎？”

我遞上文件。

她仔細看了一遍，抬頭看我：“你確定要這么分？”

“確定。”

她嘆了口氣，沒再說什么。

填表，簽字，按手印。

流程很快，比結(jié)婚時快多了。

最后，她拿出兩個暗紅色的小本子。

“結(jié)婚證收回。這是離婚證，拿好?！?/p>

我們接過來。

徐又菱翻開看了一眼，就塞進了包里。

我則仔細地看了一會兒。

照片還是結(jié)婚時那張。

兩個人靠在一起，笑得很幸福。

只是現(xiàn)在，照片上加蓋了“注銷”的印章。

“走吧?！毙煊至庹酒饋怼?/p>

我跟在她后面走出辦理大廳。

剛走到門口，手機就震動起來。

我看了一眼屏幕。

肖廣發(fā)。

該來的終于來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按下接聽鍵。

09

肖廣發(fā)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輕快，理所當(dāng)然。

徐又菱已經(jīng)推開玻璃門，走到了外面的臺階上。

初秋的風(fēng)吹進來，帶著涼意。

只能聽見電流的嘶嘶聲。

幾秒鐘后，肖廣發(fā)的聲音猛地炸開：“什么？！你說什么？！”

“我和你妹妹，”我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剛辦完離婚手續(xù)。”

“你他媽放屁！”他吼道，“張翰飛，你開什么玩笑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