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，出了件挺魔幻的事。

一個名為「死了么」的app，突然爆火。

這是三名年輕人在工作之余，僅用1500元成本開發(fā)出來的應用軟件。

功能簡單：每日簽到確認「死活」，斷簽會自動提醒緊急聯(lián)系人。

沒想到，就是這樣一個宛如惡搞的軟件。

居然在短時間內(nèi)，沖到蘋果中國區(qū)應用下載榜第一，外媒都爭相報道。

而后，在人們還沒反應過來時，一夜之間被全網(wǎng)下架。

這下，輿論立即炸鍋。

很多網(wǎng)友也替他們叫屈，覺得這款app雖然聽著「陰間」，但不能否認它回應了獨居老人安全焦慮的現(xiàn)實難題。

當下，很多老人都獨自生活，子女遠在異地謀生，一旦發(fā)生意外，可能都無人知曉。

所以這款app被下架，真的很可惜嗎？

魚叔倒覺得，也不盡然。

近期，一部在柏林電影節(jié)大放異彩的口碑佳片，也討論了相似的話題。

看完它，你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答案。

今天，咱們就來聊聊這部——

《天空的另一面》 O último Azul

現(xiàn)實中，獨居老人「孤獨死」早就不是新鮮話題。

新聞報道中，很多老人因為常年獨居，無人探訪，去世數(shù)天后才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
這種凄慘的晚年圖景給人們帶來的恐懼，催生了各種監(jiān)控、APP、智能水表等工具的出現(xiàn)。

《0.5毫米》

APP「死了么」也不例外。

開發(fā)者是在網(wǎng)上看到大量相關討論后，才做了這樣一個產(chǎn)品。

用最原始、直接的方式，確認一個人的存在狀態(tài)。

看著有些不吉利，但確實回應了一部分人的焦慮。

電影中，面對的是同一個問題，只是被推到了一個極端。

在《天空的另一面》里，巴西社會的老齡化已經(jīng)嚴重到成為國家層面的負擔。

大量老人逐漸喪失勞動能力，疾病纏身，生活起居需要協(xié)助。

而年輕人因為忙于工作、謀生，根本無暇照料。

于是，巴西政府給出了一個看似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——

只要年滿70歲，老人就會被統(tǒng)一接走，集中管理。

相當于國家開的養(yǎng)老院，有專門的護工、規(guī)格統(tǒng)一的照護。

最關鍵是，不僅不用交錢，還會得到國家頒發(fā)的獎牌和花環(huán)。

稱老人為「國家珍貴的遺產(chǎn)」。

同時，子女還能領取額外的補貼。

還有這種好事？

這樣一來，老人意外發(fā)病無人送醫(yī)的問題解決了。

獨居死亡、年輕人照護壓力的社會問題也沒有了。

一切關于老年的恐懼，都被巴西政府用一套潔白高效的系統(tǒng)完美覆蓋了。

但，讓人不解的是：

本片女主特蕾莎，一個77歲的老太太，卻不愿接受這樣的安排。

特蕾莎在鱷魚加工廠干了一輩子。

那是一份血腥、潮濕、枯燥的苦差事。

她的生活一直都很辛苦，曾為了養(yǎng)孩子，晝夜打兩份工。

好不容易熬到老，眼看就能退休好好休息了。

也不用愁養(yǎng)老問題，她本該高興才對。

然而，當她在相關部門辦理手續(xù)時，她卻感到莫名的恐懼。

她一再詢問工作人員，能不能不去，或者推遲幾年再去。

讓一旁的女兒都大為不解。

更讓人沒有想到的是，在被拒絕后，她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：

逃。

為什么女主不愿去，是那里不夠好嗎？

可能很多觀眾會猜想，福利措施背后或許有黑幕，說不定養(yǎng)老院里滿是虐待和霸凌。

但其實，影片中并沒有拍出養(yǎng)老院內(nèi)部的樣子。

特蕾莎只是隱約覺得，哪里不太對勁。

巴西政府宣傳里的養(yǎng)老中心，是藍天、綠地、潔凈的房間和專業(yè)護理；

可真正來接老人的，卻是關動物一樣的籠子。

有些規(guī)定也讓人覺得迷惑，明明還能自理的老人，也被要求統(tǒng)一穿上紙尿褲。

在市場買菜時，特蕾莎聽人說，誰家老人去了再也沒回來。

也有人偷偷逃回家，結果遭到懲罰。

不只她一個懷疑那里有貓膩。

雖然并沒有人知道那里真正是什么樣子。

不過，特蕾莎不想去的原因不是害怕。

她說，她還有很多想做的事。

具體是什么呢？她想了想說，她想坐飛機，她這輩子還沒有乘過飛機。

在被帶走前一周，她真的去了航空公司，表示要買一張往返機票。

目的地不重要，她只想體驗坐飛機的感覺。

結果，她卻被告知：老年人乘機，必須取得作為監(jiān)護人的子女的同意。

特蕾莎的女兒在電話那頭，一口回絕。

「我沒時間陪你，萬一你在路上出了事怎么辦，老年人的身體可經(jīng)不起折騰，還是安安穩(wěn)穩(wěn)等著去高級養(yǎng)老院吧！」

特蕾莎還是不罷休。

在工作人員的提示下，她決定坐船去一個地方，搭乘非商業(yè)航線的小飛機。

結果，還是遇到同樣的問題——

沒有監(jiān)護人許可，船票也不能買。

一氣之下，女主做了一個相當大膽的舉動。

她跑到河邊，上了一艘偷運毒品的黑船。

開船的是一個吸毒、滿嘴胡話的男子。

對方還教她怎么開船，甚至讓她這個第一天才握方向盤的老人替他駕駛了半天。

聽起來也太危險了！

代入特蕾莎女兒的立場，真是讓人捏把汗。

但這還沒完，特蕾莎又逃到叢林里，四處躲藏。

之后，她上了一艘傳教組織的船，跟著他們漂泊。

在船上，她結識了另一個女人，她們一起聽音樂、喝酒、跳舞，體驗全裸的按摩。

大把地揮霍時間和金錢。

后來，她甚至去了一個魚龍混雜的地下賭場。

賭的是斗魚，每個人選中一條魚下注，看兩只魚互相撕咬，猜哪只魚能贏。

特蕾莎為此居然拿出身上全部積蓄，還趁同行者喝醉酒，把別人的船當作籌碼下注。

她孤注一擲，押中一條金魚。

難以置信的是，最終，真的贏了一大筆錢。

結尾的鏡頭里，她瀟灑地站在船頭，任由冷風吹散銀發(fā)。

船繼續(xù)向前，不知道駛向哪里。

但可以確定的是，只會離養(yǎng)老中心越來越遠。

電影拍得很「飛」。

似乎并不追求現(xiàn)實的嚴密邏輯，而是帶著一種魔幻現(xiàn)實的質感，讓人不斷產(chǎn)生種種異樣情感。

但正因為如此，它反而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角度，幫我們看清「死了么」app爆火背后的荒誕現(xiàn)實。

很多人認為這個App解決了部分群體的社會需求。

但不妨深思一下，這個需求，到底是誰的需求？

是老人的？不，大多是給那些監(jiān)護者的。

就和電影中的養(yǎng)老措施一樣，它更多是給焦慮不安的子女提供的「電子速效救心丸」，是給社會提供最低成本維系安穩(wěn)的工具。

電影始終沒有正面呈現(xiàn)養(yǎng)老中心內(nèi)部的真實樣貌。

無法證明那里一定是個地獄，甚至不排除，那里真的干凈、專業(yè)，勝于很多家庭照護。

但這并不是重點。

重點是，老人被剝奪了選擇權。

僅僅因為年齡，他們被要求退出社會、退出工作、退出風險。

被統(tǒng)一安置，統(tǒng)一監(jiān)管。

電影中，女主幾乎在所有場景里，都需要「監(jiān)護人許可」。

坐飛機、坐船、購物、吃飯、行動……

她遠沒到失能的程度，卻已經(jīng)被取消了社會入場資格。

巴西政府美其名曰：希望他們「有尊嚴地死去」。

這和各種監(jiān)控設備、簽到軟件一樣。

聽起來充滿人性關懷，但初衷并不是為了讓老人活得更好，本質是為了讓老人消失得更干凈。

系統(tǒng)擔心老人的疾病、死亡、突發(fā)狀況會拖慢社會的效率。

所以要把他們集中圈養(yǎng)起來，剝奪他們的社會身份，抹除他們的欲求。

確認他們活得平靜，死得體面，就算是完滿完成了任務。

但正如片名「天空的另一面」，喻示著生活的彼岸。

特蕾莎想坐飛機，并不是真的想看看天空。

她想去做那些社會默認「老人不應該做的」事情。

所以她才會走進危險地帶，像年輕人一樣喝酒、跳舞、賭博到深夜。

比起對安心養(yǎng)老、體面死去的期望，她更想要活得更好。

她仍然有欲望，有沖動，有對明天的期待。

電影借這樣一個非典型的老人形象所批判的，是我們對老年人的一種深層的刻板想象，即只要健康活著，不添麻煩，就夠了。

欲望、自由等精神世界的需求，仿佛到了年齡就自行枯萎。

「死了么」app 的爆火，恰恰也暴露了這層想象。

它更多滿足的，還是旁觀者的安心感。

而老人則被剝奪了主體性，往往只有被動等待被安排的命運。

電影里，子女以安全為名，掐滅老人所有可能的欲念。

卻很少意識到，這種「安全」，有時比孤獨死去，更具毀滅性。

前些年，一些國產(chǎn)訪談和婚戀節(jié)目里，拍出了很多老年人談性、談愛、談親密關系的畫面。

卻被不少人嘲諷為「為老不尊」「老流氓」。

前段時間，94歲吳勝明的故事爆火，讓無數(shù)網(wǎng)友震驚不已。

也是因為她徹底擊碎了大眾對老年的想象。

沒有人能想到她經(jīng)歷那么多后，94歲還要從頭再來，還在「追夢」路上。

細細想來，如果一個社會對晚年的全部期待，只剩下「別死得太難看」。

那問題顯然不在一個老人或是一個家庭中，也絕不是一個app 就能解決的。

當然，魚叔并不是在為下架叫好，也不否認這一APP的使用價值。

只是想說，比起一廂情愿的監(jiān)護，更重要的是正視老年人作為一個「人」，真正的需求和渴望。

每個人都會有變老的那一天，那時，我們想要的體面，恐怕不是「死了后被及時發(fā)現(xiàn)」。

而是哪怕在生命最后一刻，仍有權自己決定是去高級養(yǎng)老院，還是去坐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飛機。

畢竟，比起孤獨死去，從未真正活過才更是遺憾。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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