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大年初一的凌晨五點，我被廚房里傳來的細碎聲響吵醒。

是母親王淑芬。

她已經(jīng)起來了，身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棉布睡衣，外面套著一件厚厚的舊毛衣。昏黃的燈光下，她的身影顯得單薄而忙碌，正在將準(zhǔn)備好的年禮一樣樣往袋子里裝。

給爺爺?shù)氖且浑p她親手納的千層底布鞋，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，是她熬了好幾個深夜的成果。

給奶奶的是一瓶活絡(luò)油，說是托老家的親戚從一個有名的老中醫(yī)那里買的，對奶奶的老寒腿有奇效。

還有一些自家做的臘腸、熏肉，以及給表弟準(zhǔn)備的一套嶄新的文具。

這些東西，每一樣都浸透著母親的心意，卻也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樸素和寒酸。

父親周建軍不知何時也醒了，他沒有開燈，就那么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，黑暗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模糊不清。只有指間那一點忽明忽暗的猩紅，在寂靜中頑固地燃燒著，煙霧繚繞，帶著一股嗆人的味道。

“建軍，把窗戶開條縫，別把孩子嗆著了?！蹦赣H從廚房探出頭，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的溫柔。

父親沒說話，只是依言起身，將窗戶推開一道窄窄的縫隙。冷風(fēng)瞬間灌了進來，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。

“東西都準(zhǔn)備好了？”他問，聲音沙啞，像是被煙熏過一樣。

“嗯，都齊了。”母親應(yīng)道，她將最后一個袋子扎好口，整齊地碼在門邊，“也不知道你妹妹今年又會帶什么好東西回去，我們這個……別讓人家笑話了才好?！?/p>

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。

父親重重吸了一口煙，然后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，發(fā)出一聲輕微的“滋啦”聲。

“差不多就行了?！彼鲁鲎詈笠豢跓熿F，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
我躺在床上，聽著他們的對話，心里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，又沉又悶。

每年的大年初一，去爺爺奶奶家拜年，對我們家而言，與其說是享受天倫之樂的團聚，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年度“審判”。

而我的母親王淑芬，永遠是那個站在被告席上，默默承受一切的人。

吃過早飯，一家人準(zhǔn)備出門。

父親穿上了他那件半舊的深藍色呢子大衣，鏡子前，他猶豫了一下，轉(zhuǎn)身回到臥室。

片刻后，他走出來，手腕上多了一塊手表。

那是一塊看起來很普通的鋼帶手表，表盤簡潔，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，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里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“怎么想起來戴表了？”母親隨口問了一句，一邊幫我整理著衣領(lǐng)。

“單位發(fā)的紀(jì)念品，放著也是放著，戴著看個時間。”父親含糊地解釋道，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袖口，似乎想將手表藏得更深一些。

這個微小的動作，在當(dāng)時并未引起我過多的注意，只是在后來的日子里，我才明白它背后所承載的深意。

我們沒有打車，依舊是坐公交。

清晨的公交車上人不多，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皮革混雜的味道。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，灰蒙蒙的天空下，城市的輪廓顯得有些蕭條。

母親一路都在叮囑父親。

“等會兒到了那邊，你妹妹建紅說話要是不中聽，你多擔(dān)待著點，別跟她計較?！?/p>

“大過年的，和和氣氣的，別讓爸媽看了心里不舒服?！?/p>

“他們年紀(jì)大了，就圖個熱鬧。”

父親靠在窗邊，看著窗外，一路沉默。只是在母親說完最后一句時，他才幾不可聞地點了點頭，算是回應(yīng)。

這種對話，我已經(jīng)聽了很多年。

母親的忍讓，父親的沉默，像兩座無形的大山，壓在我們這個小小的家庭之上，也壓在我的心頭，讓我?guī)缀醮贿^氣來。

爺爺奶奶家住在一個老舊的小區(qū)，紅磚墻壁上爬滿了歲月的斑駁痕跡。

我們提著大包小包，剛爬上三樓，樓道里就傳來了姑姑周建紅那標(biāo)志性的大嗓門。

“媽，你看我給你買的這件羊絨衫，進口的，好幾千呢！”

我們推開門，一股混合著飯菜香和暖氣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
姑姑一家人果然已經(jīng)到了。

客廳里，姑姑周建紅穿著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，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愈發(fā)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。她正親熱地挽著奶奶的胳膊，展示著手里的一個精致的禮品袋。

姑父張偉民站在一旁，手里提著兩瓶包裝精美的茅臺酒和一盒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保健品，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。

他們的兒子，我的表弟，正懶洋洋地窩在沙發(fā)里，低頭專注地玩著最新款的iPhone，對我們的到來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
幾乎是同時，一輛黑色的奧迪A6L緩緩?fù)Ｔ诹藰窍?，是他們開來的。而我們，則是從不遠處的公交站一路走來，鞋子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和塵土。

這對比，無聲卻又刺眼。

“喲，哥，嫂子，你們來啦?！惫霉闷沉宋覀円谎郏Z氣不咸不淡。

奶奶的目光在我們提著的幾個樸素的布袋子上一掃而過，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，隨即又轉(zhuǎn)向姑姑，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。

“建紅啊，來就來，還帶這么貴重的東西做什么，你這孩子，就是會疼人?！?/p>

母親賠著笑，將禮物一一拿出來。

“爸，這是淑芬給您做的鞋，您試試合不合腳。”

“媽，這活絡(luò)油您記得每天擦，對您的腿有好處。”

爺爺接過鞋子，只是點點頭，放在了一邊。奶奶拿起那瓶不起眼的藥油，隨手?jǐn)R在了茶幾的角落里，那里，已經(jīng)被姑父帶來的高檔禮盒占據(jù)了大半江山。

母親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(fù)如常。她脫下外套，自然地走進廚房，開始幫忙準(zhǔn)備午飯。

父親像往常一樣，找了個角落的單人沙發(fā)坐下，點燃一根煙，將自己隔絕在煙霧之后，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客廳里的一切。

“來來來，發(fā)紅包了。”奶奶拍了拍手，笑呵呵地從口袋里摸出兩個紅包，一個遞給我，一個遞給表弟。

姑姑也笑著從她的名牌包里拿出兩個紅包，她那個紅包明顯要厚實得多，她把厚的那個塞給我，薄的那個給了自己的兒子。

“周程，拿著，祝你早日找到好工作。”

輪到我母親了，她有些局促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，遞給表弟。那紅包的厚度，肉眼可見地單薄。

“拿著吧，不大，是個心意?！蹦赣H笑著說。

表弟接過去，在姑姑的眼神示意下，他竟然當(dāng)著所有人的面，直接拆開了紅包。

他抽出里面的兩張紅色鈔票，撇了撇嘴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卻足以讓整個客廳都聽見。

“才兩百塊？還不夠我買個游戲皮膚呢。”

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
母親的臉?biāo)⒁幌戮桶琢耍旁谏韨?cè)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。

“你這孩子，怎么說話呢！”姑姑假意嗔怪地拍了表弟一下，隨即轉(zhuǎn)向我母親，臉上掛著一種虛偽的同情，“嫂子，你看看，小孩子不懂事。不過話說回來，你也不該這么客氣，家里條件不好，就別硬撐著了，這兩百塊錢，夠你們家吃一個星期的肉了吧？”

“心意到了就行?！蹦赣H的聲音有些發(fā)干。

“心意？”姑姑嗤笑一聲，她從錢包里抽出五張百元大鈔，直接塞進表弟的手里，“行了，別嫌少了，你舅媽家不容易。來，媽給你補上?！?/p>

這個動作，像一個無聲的耳光，比直接打在臉上還要讓人難堪。

奶奶在一旁敲著邊鼓：“就是，淑芬啊，以后別這樣了，自家人，搞這些虛的做什么。”

父親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，煙灰簌簌地掉了一截。

他抬起眼，看了姑姑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，只是將那口煙深深地吸進了肺里。

客廳里的閑聊，在經(jīng)過這個插曲后，很快就變成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(zhàn)爭，而姑姑，永遠是那個手握長矛的勝利者。

她先是轉(zhuǎn)向我：“周程，畢業(yè)了吧？工作找得怎么樣了？”

不等我回答，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：“現(xiàn)在這社會，大學(xué)生可不值錢了。你看看你，還是得讓你姑父多幫你操操心。不像我們家孩子，將來我和你姑父都給他安排好了，路都鋪平了，肯定比你強?！?/p>

沙發(fā)里的表弟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，算是回應(yīng)他母親的吹捧。

我的臉頰有些發(fā)燙，只能尷尬地笑了笑。

接著，她的矛頭又對準(zhǔn)了父親。

“哥，你那破廠子還沒倒閉啊？我前兩天聽人說，你們都好幾個月沒正經(jīng)發(fā)工資了？這日子怎么過啊?！彼鋸埖貒@了口氣，隨即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要不，干脆辭了得了。來我老公公司，給他看大門，一個月也能開個四五千，總比你在那半死不活地耗著強吧？都是自家人，不虧待你?！?/p>

姑父張偉民在一旁適時地幫腔：“是啊，大哥，建紅也是為你好。你這技術(shù)，現(xiàn)在早就不吃香了?！?/p>

父親的沉默，在姑姑看來，無疑是默認和懦弱。

于是，她更加得意，將目光投向了在廚房和客廳之間忙碌的母親。

“嫂子，你快歇會兒吧，別忙活了。”她揚聲喊道，語氣里卻聽不出一絲關(guān)切，反倒充滿了審視的意味，“哎呀，你看看你這張臉，都操勞成什么樣了？這眼角的褶子，都能夾死蚊子了?！?/p>

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臉頰，炫耀道：“女人啊，就得舍得給自己花錢。我上個月去美容院，辦了張年卡，一萬多呢！你看我這皮膚，水靈吧？像你這種，估計一輩子也舍不得花這個錢。”

母親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。

“建紅你天生麗質(zhì)，不像我，是勞碌命?！彼龑⒐P放在茶幾上，巧妙地避開了這個話題。

這種看似不經(jīng)意的炫耀和貶低，在每年的春節(jié)家宴上，都會準(zhǔn)時上演。

我們一家人，就像是姑姑用來襯托自己幸福生活的背景板，廉價、黯淡，卻又不可或缺。

終于開飯了。

滿滿一桌菜，大多是母親的功勞。但飯桌上，被稱贊的永遠是姑姑帶來的那瓶好酒，和她口中那些關(guān)于上流社會的新鮮事。
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姑姑終于拋出了今天真正的重頭戲。

“爸，媽，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。”她放下筷子，表情嚴(yán)肅起來。
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“我聽說，你們這片老房子，馬上就要拆遷了，是不是有這回事？”

爺爺點點頭：“是有風(fēng)聲，街道辦的人來摸過底了?！?/p>

姑姑的眼睛亮了：“那這可是大好事??！我打聽過了，按咱們家這面積，補償款加上各種補貼，少說也得有兩百多萬！”

兩百多萬。

這個數(shù)字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
“我的想法是這樣的。”姑姑清了清嗓子，開始宣布她的計劃，那口氣，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，“這筆錢呢，咱們拿出來，先給我兒子買套婚房?，F(xiàn)在市中心的房價多貴啊，沒個一百五六十萬，連個像樣的三居室都拿不下來。”

姑父張偉民立刻接過了話頭，他拿起酒杯，故作成熟地晃了晃。

“爸，媽，建紅這可不是亂說，我是從投資的角度給你們分析。”他一副生意人的口吻，“現(xiàn)在通貨膨脹這么厲害，兩百萬現(xiàn)金放在銀行里，不出十年就毛了。最保值的，還是房產(chǎn)?！?/p>

他指了指一直埋頭玩手機的表弟。

“把錢投在孫子身上，這叫家族資產(chǎn)的優(yōu)化配置。給他買了房，以后也是你們周家的產(chǎn)業(yè)，跑不了?！?/p>

表弟聽到這里，也來了興致，他劃開手機相冊，湊到爺爺奶奶面前。

“爺爺奶奶你們看，我媽給我看的這個樓盤，有超大的落地窗，地段又好，以后我同學(xué)來玩多有面子。”

姑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一唱一和，然后從她那個名牌包里，拿出了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和一個印泥盒。

她“啪”地一聲把文件拍在飯桌上，推到爺爺面前。

“爸，媽，我知道你們老實，怕以后有糾紛。所以我干脆讓律師朋友擬了一份‘家庭財產(chǎn)處置協(xié)議’，咱們今天就把這事定下來，你們二老按個手印，省得夜長夢多?！?/strong>

那份白紙黑字的協(xié)議，就像一張?zhí)崆跋逻_的判決書，散發(fā)著冰冷的氣息。

爺爺奶奶對視了一眼，沒有說話。在他們心里，女兒的安排似乎并無不妥。

姑父自然是連聲附和：“對對對，親兄弟明算賬，先把字簽了，免得以后有人說閑話，傷了和氣?！?/p>

一片詭異的沉默中，母親王淑芬，那個一直以來都選擇逆來受的女人，卻放下了手中的碗筷。

“建紅，”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在此刻卻異常清晰，“我覺得這么安排不妥當(dāng)?！?/p>
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都聚焦在了母親身上。

“爸媽在這兒住了一輩子了，街坊鄰居都在這，突然讓他們搬到人生地不熟的郊區(qū)去，他們會不習(xí)慣的?！蹦赣H看著姑姑，眼神懇切，“而且，這筆錢是爸媽的養(yǎng)老錢，理應(yīng)由他們自己來支配。給孩子買房是好事，但不能拿二老的根本開玩笑。”

母親的話，像一顆石子，投進了看似平靜的湖面，瞬間激起了千層浪。

姑姑的臉，一下子就沉了下來。

她“啪”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，厲聲喝道：“王淑芬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這里有你一個外人說話的份嗎？這是我們周家的事，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了？”

“我跟我爸媽商量事，你插什么嘴？你是不是惦記上這筆錢了？?。课腋鐩]本事，給不了你想要的，你就把主意打到我爸媽身上來了？我告訴你，門兒都沒有！”

姑姑的聲音越來越尖利，話語也越來越難聽，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，直直地插向母親的心口。

爺爺奶奶低著頭，選擇了沉默，他們的態(tài)度，無疑是一種默許。

姑父在一旁添油加醋：“就是，嫂子，你這就有點多管閑事了。建紅也是為了這個家好?！?/p>

我看著母親瞬間蒼白的臉，氣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父親周建軍緊鎖著眉頭，終于開了口。

但他只是沉聲說了一句：“建紅，少說兩句?！?/p>

這句不痛不癢的勸解，非但沒有平息姑姑的怒火，反而像是火上澆油。

“哥！你聽聽，你聽聽你媳婦說的是什么話！你還向著她？”姑姑的矛頭瞬間轉(zhuǎn)向父親，“我算是看透了，你就是個窩囊廢！被這個女人拿捏得死死的！我們周家的臉，都讓你給丟盡了！”

飯桌上的氣氛，徹底降到了冰點。

那頓團年飯，最終在無盡的爭吵和壓抑中，不歡而散。

午飯后的客廳，氣氛比窗外的寒風(fēng)還要凜冽。

碗筷還未收拾，一場家庭風(fēng)暴卻已然醞釀到了頂點。

姑姑周建紅顯然沒有就此罷休的打算。她坐在沙發(fā)的主位上，雙臂環(huán)胸，像個女王一樣，繼續(xù)對我們一家進行著審判。

她的話題，從拆遷款，很自然地引申到了這些年來，我們家是如何“拖累”和“占便宜”的。

“爸，媽，你們可別忘了，當(dāng)年我哥讀技校那筆學(xué)費，是誰出的?是我!我那時候剛上班，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錢?我硬是省吃儉用給他湊齊了!”

“還有這些年，你們二老有個頭疼腦!熱的，我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買補品?我哥呢，他給過你們什么?除了逢年過節(jié)提點不值錢的土特產(chǎn)，他還做過什么?”

她越說越激動，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娘家嘔心瀝血、無私奉獻的“圣女”，而我的父母，則成了忘恩負!義、只知索取的“罪人”。

那些陳年舊事，在她嘴里被添油加醋，扭曲成了另外一個版本。

我清楚地記得，父親讀技校的學(xué)費，大部分是父親自己勤工儉學(xué)掙來的，姑姑只是象征性地出了一小部分，卻被她攬為全部功勞。

我也記得，奶奶前年冬天摔了一跤，住院半個月，日夜在病床前伺候的，是我的母親王淑芬。而姑姑，只是在頭尾兩天提著果籃來看了看，拍了幾張照片發(fā)了朋友圈，配文“愿母親早日康復(fù)”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在姑姑的嘴里，一切都變了味。

“你們別以為我是在空口說白話！”姑姑冷哼一聲，她突然起身，走到自己那個價值不菲的皮包旁，從里面拿出了一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。

她“啪”的一聲將筆記本摔在茶幾上，激起一層薄薄的灰塵。

“我這人，記性好，心也細。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開銷，誰出了多少力，誰占了多少便宜，我這兒可都一筆一筆地記著呢！”

她翻開筆記本，指著其中一頁，念了起來，聲音尖銳而刻薄。

“一九九八年，八月十五，我給哥兩百塊錢，讓他給周程買件新衣服，這錢，他沒還吧?”

“二零零三年，媽你生日，我給你買的金戒指，三千多。哥呢，就提了只雞過來，那雞最多五十塊?！?/p>

“還有，二零零五年，王淑芬，你回娘家，從我這拿了二百塊錢給你媽買藥，這筆錢，我這可沒記著你還過啊!”

母親默默地在廚房里洗著碗，水聲嘩嘩作響，似乎想用這聲音來掩蓋客廳里的污言穢語。

聽到最后一句話，廚房里的水聲停了。

父親依舊坐在那個角落里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，煙灰缸里已經(jīng)堆滿了煙頭，像一座小小的墳。

他摁滅了煙頭，終于抬起了頭，目光冷冷地看著姑姑，說了一句：“建紅，那二百塊錢，淑芬下個禮拜就還給你了?！?/p>

“還了？”姑姑夸張地叫起來，“我怎么不記得？我這本子上可沒記。哥，你可別為了你媳婦，就聯(lián)合起來騙我。我這人最講究證據(jù)，白紙黑字寫著的，還能有假？”

她說完，得意地拍了拍那個黑色的筆記本，仿佛那是不可撼動的圣旨。

父親的嘴唇動了動，似乎還想說什么，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，重新陷入了沉默。

她的沉默，讓姑姑的表演更加肆無忌憚。

“尤其是你，王淑芬！”姑姑的矛頭，最終還是精準(zhǔn)地對準(zhǔn)了那個她最看不起的人，“你嫁到我們周家，沒給我們周家?guī)硪稽c好處，就知道慫恿我哥跟我爸媽離心！你一個農(nóng)村出來的，要不是我們家，你現(xiàn)在還指不定在哪刨地呢！”

母親洗碗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
她擦了擦手，在圍裙上仔細地擦干，然后解下圍裙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一旁的臺子上。

她從廚房里走出來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冷意。

“建紅，過去的事，就不要再提了?！彼届o地說。

“喲，怎么，說到你痛處了？”姑姑冷笑一聲，站起身，咄咄逼人地走到母親面前，“我今天還就非要提了！你當(dāng)初嫁給我哥，圖的不就是他有個城市戶口嗎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點小九九！”

母親沒有理會她的質(zhì)問，而是徑直走到客廳角落的一個舊五斗櫥前。

她拉開最下面的一個抽屜，從里面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鐵盒。

她打開鐵盒，里面是一沓泛黃的信件和幾本小小的記事本。

她拿起其中一本，翻到某一頁，然后走回茶幾旁，將本子攤開，放在姑姑那個黑色的“罪證”旁邊。

“二零零五年，十一月七號?！蹦赣H指著本子上的一行字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無比，“你從農(nóng)行取了兩百塊錢給我。十一月十五號，建軍發(fā)了工資，我把錢還給了你。你當(dāng)時還說，不用這么急。”

母親的記事本上，字跡娟秀，日期、事件、金額，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姑姑的臉色變了變，她拿起母親的本子，鄙夷地翻了翻。

“這算什么？”她把本子扔在茶幾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“你自己隨便寫寫畫畫的東西，也能當(dāng)證據(jù)？誰知道是不是你后來補上去的？”

她指著自己的筆記本，提高了音量。

“我這個，可是從頭到尾一筆一筆記下來的，這才能說明問題！”

“夠了！”爺爺突然低吼了一聲，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，“大過年的，你們吵什么吵！都給我少說兩句！”

姑姑被吼得一愣，隨即眼圈就紅了，她委屈地轉(zhuǎn)向爺爺奶奶。

“爸！媽！你們看看?。‖F(xiàn)在連你們也向著外人了是不是？我為這個家掏心掏肺，到頭來，倒成了我的不是了？”

奶奶立刻心疼地拉住姑姑的手，轉(zhuǎn)頭對母親說：“淑芬，你也是，建紅就是那個直性子，你讓著她點不就完了嗎？跟她計較什么?！?/p>

這句偏袒的話，像一盆冷水，澆滅了母親眼中剛剛?cè)计鸬囊唤z光亮。

爭吵在升級，言語的傷害力也在幾何倍增。

我看著母親緊緊攥起的拳頭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我知道，她在忍耐，在為了這個家的所謂“和睦”，壓抑著自己所有的委屈和憤怒。

姑姑見自己占了上風(fēng)，氣焰更加囂張。她一步步逼近母親，用手指著她的鼻子。

“王淑芬，我告訴你，我們周家不欠你什么，是你，永遠都欠著我們周家的！”

“要不是我哥當(dāng)年瞎了眼娶了你，你能有今天？你能讓你兒子在城里上學(xué)？你做夢吧！”

“你別以為你忍氣吞聲，就是個多賢惠的媳婦。你那叫虛偽！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計我們家呢！”

直到，姑姑說出了那句徹底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你就是個沒家教的野丫頭！有什么樣的娘，就有什么樣的女兒！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！”

姑姑這句話，不僅侮辱了母親，更捎帶上了我從未謀面，卻在母親口中無比慈祥善良的外公外婆。

那一瞬間，我看到母親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
她抬起頭，一直隱忍的眼眶瞬間就紅了，但沒有一滴淚流下來。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，不容置喙的堅定。

“周建紅！”

這是母親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姑姑的名字。

“你可以說我，怎么說我都可以。但是，你不準(zhǔn)侮辱我的爸媽！”

她的聲音在顫抖，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。

“這些年，我們家是怎么對二老的，你心里沒數(shù)嗎？天知地知，你自己心里也清楚！”

“爸上次住院，是誰在醫(yī)院陪了整整十五天？是誰端屎端尿，一夜不敢合眼？你呢，你除了提著果籃來拍個照，你還做過什么？”

姑姑被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她想反駁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“你除了過年過節(jié)，提著你那些昂貴的禮物來彰顯你的孝心，你又何曾真正關(guān)心過他們需要什么？爸愛穿的布鞋，媽愛用的藥油，你給他們買過一次嗎？”

母親的反擊，像一連串的子彈，句句都打在了姑姑的臉上。

姑姑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抗徹底激怒了。

在她的認知里，王淑芬就應(yīng)該是一個任她拿捏的軟柿子，是一個永遠只會賠笑臉的受氣包。

嫂子的頂嘴，對她而言，是一種權(quán)威被挑釁的奇恥大辱。

她的臉漲成了豬肝色，因為憤怒，五官都有些扭曲。

“你……你還敢頂嘴！”她尖叫著，聲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劃過玻璃。

她猛地沖到母親面前，面目猙獰，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。

客廳里的空氣，在那一刻，仿佛被抽干了。

我清晰地看到，姑姑揚起了她的右手，手掌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金戒指，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。

我的心，在那一瞬間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
就在這時，客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們身上。姑姑周建紅揚起手，伴隨著一聲尖厲的“你還敢頂嘴！”，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媽的臉上。

我媽被打得一個踉蹌，頭偏向一邊，嘴角立刻就紅了。我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想沖上去，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動彈不得。

姑姑還不解氣，反手又是一個耳光，接著是第三個。

“啪！啪！啪！”

三聲脆響，像三記重錘，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，連表弟的手機游戲聲都停了。我媽沒有哭，也沒有再說話，只是捂著臉，身體微微顫抖，眼神里是無盡的錯愕和屈辱。

所有人都看向我爸。我爸周建軍，那個永遠在角落里沉默的男人，此刻正坐在沙發(fā)上。他掐滅了手里的煙，然后一動不動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那五秒鐘，像一個世紀(jì)那么漫長。我的心沉到了谷底，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，站起來說一句“算了算了，大過年的”，然后把我媽拉到身后。

姑姑看著我爸的反應(yīng)，臉上露出得意的冷笑，仿佛在說：“你看，你男人就是個窩囊廢?！?/strong>

然而，第五秒結(jié)束的時候，我爸動了......